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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山醫案

石山醫案刻序

醫之有案,其來遠矣。若歷代明醫史傳之所以載其施治之法,神妙之效,皆鑿鑿可考。至丹溪之朱,櫻寧生之滑,其傳皆出於名筆,動數千言莫之既,而於病之淺深,治之緩急,功之大小,昭然明甚,思欲起其人而不可得。吾郡祁之汪石山,儒醫也。於《素問》則有補註,本草則有類鈔,脈診則有論著,運氣則有提綱,外科及針灸等書則又俱有纂述,蓋集古今諸名家之所長而為一大成也乎!其從事於醫,殆四十餘載。凡病家之求治者,因脈制方,隨投輒效。從遊之士得於目擊者,即手錄之,以為成法。其邑西石墅陳桷氏,實石山高弟,以其所錄者分為三卷,名曰《石山醫案》,刻之梓以傳。詣予終老樓屬序之。夫病之見治於石山也,如飢者得食而充,渴者得飲而解,溺者得援之而登,顛危者得扶持之而安,蓋醫之王道也。使同生朱、滑之時,其抱負設施,與之同驅並駕,未可必其或後先也。後人視此,不亦猶法家之有斷案也哉!引伸觸類,延惠無窮,其為慈孝之助多矣!石山之傳,撰於鏡山,其未及載者,賴此以傳,豈非後人之幸歟!石山名機,字省之,石山其號也。庸僭序之,以諗觀者如此。

嘉靖辛卯年閏六月中浣休寧率口程曾序

石山先生像

睹茲厥像,藐焉寒微。其容和粹,其貌清癯。心存仁術,志好儒書。顛已垂白,手不停披。平居不敢幹名而犯義,交際不敢口是而心違。事求免於流俗,禮求合於先儒。謙約節儉,樂易疏愚,不求聞達,甘守窮廬。寧為禮屈,勿為勢拘。不知我者謂我狂妄,其知我者謂我坦夷。噫!顧我所行,未必盡合於道也,然造次克念,惟求無愧於心歟!

上石山先生自贊

題辭

試問林翁,何名何氏,細認來,都不似。好三分,似得石山居士。一種心苗,許多春意,卻不逐,杏花飛去。聽旁人,齊說是這林翁,盧扁再生今世。

上錦堂春 鏡山李汛題

貌古心明,言和行固。咀英華以充日用之強,恥奔竟而卻雲霄之步。學以為己是圖,醫以濟人為務。居窮不失其自然,處變弗愆於常所。以為一代之偉人,起四方之敬慕也。

休陽程文傑師周書於率溪書院

舜顏其齒,玉質丹唇。襟度吞雲夢之澤,英邁蓋蒼梧之云。學足以溯河洛之趣,醫足以逼岐黃之真。出入造化,弛張鬼神。棲情於煙霞泉石,卻步於雲路鵬程。激勵之論,足以回狂瀾於既倒;迴天之術,曾以拯夭札於同仁。廟算神謨,余蓋得之萬一;生死肉骨,殆不知其幾人。蓍蔡之德未艾,喬松之壽方臻。是蓋盧扁之能契其妙,而豈摩詰之能狀其親也歟。

門人石墅陳桷惟宜拜題

卷之上

營衛論

丹溪論陽有餘陰不足,乃據理論人之稟賦也。蓋天之日為陽,月為陰。人稟日之陽為身之陽而日不虧,稟月之陰為身之陰而月常缺。可見人身氣常有餘,血常不足矣。故女人必須積養十四五年,血方足而經行,僅及三十餘年,血便衰而經斷,陰之不足固可驗矣。丹溪揭出而特論之,無非戒人保守陰氣,不可妄耗損也。以人生天地間,營營於物,役役於事,未免久行傷筋,久立傷骨,久坐傷腎,久視傷神,久思傷意。凡此數傷,皆傷陰也。以難成易虧之陰,而日犯此數傷,欲其不夭枉也難矣。此丹溪所以立論垂戒於後也,非論治陰虛之病也。若遇有病氣虛則補氣,血虛則補血,未嘗專主陰虛而論治。且治產後的屬陰虛,丹溪則曰:「右脈不足,補氣藥多於補血藥;左脈不足,補血藥多於補氣藥」,丹溪固不專主於血矣。何世人昧此,多以陰常不足之說橫於胸中,凡百諸病,一切主於陰虛,而於甘溫助陽之藥一毫不敢輕用,豈理也哉?雖然,丹溪謂氣病補血,雖不中亦無害也;血病補氣,則血愈虛散,是謂誅罰無過。此指辛熱燥烈之劑而言,亦將以戒人用藥,寧可失於不及,不可失於太過。蓋血藥屬陰而柔,氣藥屬陽而剛,苟或認病不真,寧可藥用柔和,不可過於剛烈也。《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本草曰「與其毒也寧善,與其多也寧少」之意,正相合也。雖然,血虛補氣固為有害,氣虛補血亦不可謂無害。吾見胃虛氣弱,不能運行,血越上竅者,多用四物湯涼血之藥,反致胸腹痞悶,飲食少進,上吐下瀉,氣喘嘔血,去死不遠,豈可謂無害耶?是以醫者貴乎識病真耳。

或又曰:人稟天之陽為身之陽,則陽常有餘,無待於補,何方書尚有補陽之說?予曰:陽有餘者,指衛氣也。衛氣固無待於補。而營之氣,亦謂之陽。此氣或虛或盈。虛而不補,則氣愈虛怯矣。經曰怯者著而成病是也。況人於日用之間,不免勞則氣耗,悲則氣消,恐則氣下,怒則氣上,思則氣結,喜則氣緩。凡此數傷,皆傷氣也。以有涯之氣,而日犯此數傷,欲其不虛難矣。虛而不補,氣何由行?

或問:丹溪曰「人身之虛,皆陽虛也。若果陽虛,則暴絕死矣」,是陽無益於補也;又曰「氣無補法,世俗之言也。氣虛不補,何由而行」,是氣又待於補也,何言之皆背戾耶?予曰:經云「衛氣者,水穀之悍氣也,慓疾不受諸邪,此則陽常有餘,無益於補者也。朱子曰「天之陽氣,健行不息,故閣得地在中間,一息或停,地即陷矣」,與丹溪所謂陽虛則暴絕同一意也,此固然矣。使陰氣若虛,則陽亦無所依附而飛越矣。故曰天依形,地附氣。丹溪曰「陰先虛,而陽暴絕」,是知陽亦賴陰而有所依附也。此丹溪所以拳拳於補陰也。經曰「營氣者,水穀之精氣,入於脈內,與息數呼吸應」,此即所謂陰氣不能無盈虛也,不能不待於補也,分而言之,衛氣為陽,營氣為陰。合而言之,營陰而不稟衛之陽,莫能營晝夜利關節矣。古人於營字下加一氣字,可見衛固陽也,營亦陽也。故曰血之與氣,異名而同類。補陽者,補營之陽;補陰者,補營之陰。又況各經分受,有氣多血少者,有血多氣少者。倘或為邪所中,而無損益,則藏府不平矣。此《內經》所以作,而醫道所以興也。譬如天之日月,皆在大氣之中。分而言之,日為陽,月為陰。合而言之,月雖陰,而不稟日之陽,則不能光照而運行矣。故古人於陰字下加一氣字,可見陽固此氣,陰亦此氣也。故曰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同一氣也,周子曰「陰陽一太極」是也。然此氣有虧有盈,如月有圓有缺也。聖人裁成輔相,即醫家用藥損益之義也。是知人參黃耆補氣,亦補營之氣,補營之氣即補營也,補營即補陰也,可見人身之虛皆陰虛也。經曰「陰不足者,補之以味」,參耆味甘,甘能生血,非補陰而何?又曰「陽不足者,溫之以氣」,參耆氣溫,又能補陽,故仲景曰氣虛血弱,以人參補之,可見參耆不惟補陽,而亦補陰。東垣曰血脫益氣,仲景曰陽生陰長,義本諸此。世謂參耆補陽不補陰,特未之考耳。

予謂天之陽氣,包括宇宙之外,即《易》所謂「天行健」、《內經》所謂「大氣舉之者」是也。此氣如何得虛,虛則不能蓄住地矣。天之陰,聚而成形者。形者,乃地之坤也。故曰天依形,地附氣。可見人身之衛,即天之乾;人身之形,即地之坤。營運於藏府之內者,營氣也,即天地中發生之氣也。故以氣質言,衛氣為陽,形質為陰;以內外言,衛氣護衛於外為陽,營氣營養於內為陰。細而分之,營中亦自有陰陽焉,所謂一陰一陽,互為其根者是也。若執以營為衛配,而以營為純陰,則孤陰不長,安得營養於藏府耶?經曰營為血,而血即水,朱子曰水質陰,而性本陽,可見營非純陰矣。況氣者,水之母。且天地間物有質者,不能無虧盈。既有質而虧盈,血中之氣亦不免而虧盈矣。故丹溪以補陰為主,固為補營;東垣以補氣為主,亦補營也,以營兼血氣而然也。

答提學黃公如金所患書

生樸樕小材,山林迂士。其於岐黃之書、盧扁之術,僅惟得其糠粃而已,升堂入室,誠有所未能也。茲蒙召置左右,以備顧問。夙夜只懼,惟恐弗堪。雖然,一得之愚,不敢不盡。是以忘其固陋,謹述以聞。古人所謂芻蕘之言,狂夫之語,庶幾或有可採者也。

伏惟天寬地容,海涵春育,人不求備,才不求全,片言有取,寸長必錄。又且不作聰明,不大聲色,靡恃其長,毋執其見,捨己從人,不知有彼此之別,使各得以紓其情也。用上敬下,相忘於勢利之場,俾皆得以盡其辭也。是知所言或謬,殆必視如道旁苦李,唾而去之而已。必不索我於形骸之外,以言而見責焉!

然生侍側有日,聆誨已久,因而察其受病之源,詳其致病之因,不過心過於勞而已。何則?心為血主,而血又所以養心。血屬陰而主靜,惟靜則可以生水,故曰靜則生陰是也。苟或心過於勞,則主動而屬陽矣。陽則火之象也,故曰動則生陽。丹溪亦曰諸動屬火。動極火熾,陽亢陰微,血愈虧損,而心失所養矣。是以睡臥不寧,夜夢紛紜,職皆由於此也。經云主閉藏者,腎也。腎主相火,上繫於心。心既動勞,則相火隨起,而熱則流通矣。是以閉藏之腎,反暗流疏瀉,而夢遺精滑之疾有所不能免矣。醫書所謂情動於中,精淫於外是也。經云東方實,西方虛。心勞火動,則西方之金愈虛,而東方之木愈實。脾土得不為之傷乎?脾土既傷,是以上或為嘔,下或為瀉,中或為畏食之病,莫不層出而疊見矣。由是探本索元,其初固在於心,而支流余裔,不免延及它藏,而亦有所損也。又嘗參之以脈。夫左寸,心脈所出也。或時而浮洪,或時而斂小,蓋由心之勞逸不常,以致脈之大小無定。勞則心動而火熾,故脈為之浮洪而躁擾。逸則心安而氣和,故脈為之斂小而恬靜。所可喜者,肝腎二脈靜而有常,久而不變,是知相火雖或有時而動,而勢未致於燎原也。故今病未即瘳而終有可瘳之理,邪未即伏而終有可伏之機,尚復何慮之有?右手三部,肺、脾、命脈之所出也。亦或浮而稍洪,又或小而稍弱,良由火來侮肺,又乘於脾,遂延及命門,以致然耳。故曰火性躁擾強越,其燔灼之禍,無不著於物也。或時小而稍弱者,蓋府藏之陰血陽氣,未免為火暗傷而陰損。故火旺之時,脈來浮洪,而獨見火象。及火靜之後,則邪伏而虛見矣。脈之小而弱者,寧不基於此乎?

或曰:血為火銷,吾固聞其說矣,而氣當賴之以為助,何謂亦傷其陽乎?

經曰少火生氣,壯火食氣。夫少火固可以生氣,而壯火,火之旺盛也,安得不食其氣而損之乎?又曰熱傷氣。故暑月多致人無氣以動,怠惰嗜臥。可見火之傷氣,不待辨而明矣,又何疑之有哉?

生於是察其脈,切其病,反復精思,參互考證。所治之方,無出於八物湯之外也。或者專主四物滋陰,加黃柏、知母、玄參、生地之屬以降火,此固一說也。未免寒傷胃氣,而嘔瀉畏食之病莫能去矣。或者專主四君子以養陽,加溫暖、消導、燥熱之劑以助胃,此亦一理也。未免陽剛傷陰,而夜夢遺精之患不能除矣。求其萬舉萬全,而無一偏之害者,還當以八物為主。一則可以養陰,而心火不致於太熾;一則可以養陽,而脾土不致於太傷。其他清金降火、安神固腎之藥,又當因時月之宜,酌病之輕重,更相出入,遞為佐使,庶得變通之妙。而免執中無權之誚矣。守此以治,而謂病之不痊,吾未之信也。

抑猶有說焉。夫人生氣交之中,孰能無欲?

所謂欲者,非特色欲之欲,凡耳之於聲,目之於色,鼻之於臭,口之於味,皆所謂欲也。周子曰欲動則情熾,熾從火,則火之熾可知矣。丹溪所謂諸動屬火,其原蓋出於此歟?故聖賢教人不曰窒欲,則曰寡欲,此善治乎火也。不此是務,而惟日以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惟恃刀圭之劑,以求旦夕之功,是謂捨本而逐末,徇外以遺內也,豈自根自本之論哉?

今之所患,誠能內觀以養神,存心以養性,則水可生,火可降,坎離交而地天泰矣,又何待於籠中物耶?且胃氣者,清純沖和之氣也。凡藥之氣皆偏,非若五穀可常食也。苟不知此,而惟藥之是耽,則胃氣之存者幾希矣。有志養生者,不可以不謹。

生既以症治之方,而詳之於前;復以存養之要,而申之於後,無非致其叮嚀忠愛之意也。伏乞高明議之,以訂是否。

條答福建舉人謝邦實所患書

——所示大便多燥,而色赤褐,意燥赤亦熱所為。

大便燥赤,固熱所為,亦挾血虛。蓋大腸屬陽明燥金,血旺則便潤,血少則便燥。且腎主大便,而亦屬血也。由此論之,則血虛兼熱為兩盡矣。

——所示夜臥少寧,舌生黑胎,唇口焦燥,靜養服藥二三日,胎始退,不知降火去胎之藥,更有何方法?唇舌焦乾,更何調理?

此項數病,皆生於心。何則?心主血脈,心血一虧,則陽熱隨起,故夜臥不寧、唇舌焦燥、黑胎之病,層出而疊見矣。且舌乃心之苗。心火亢極,故舌生黑胎。靜養二三日而始退者,蓋靜養則陰生,陰生則陽伏矣。周子所以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者,良以此也。降火去胎、潤唇滋燥之藥,恐無出於四物,再加麥門冬、五味、黃柏、知母之屬。

——所示目力亦短,五步之內,於人多不能識,直視天日,惟濛濛紛紛白花矣;白精血縷不斷,睡醒反漬淚。

東垣云:能遠視不能近視,氣有餘血不足也;能近視不能遠視,血有餘氣不足也。今貴目既不能視遠,又不能視近,此氣血俱不足也。直視天日,惟見白花,白花乃肺之象。何則?肺為氣主,屬金而燥,肺金一虛,火來易侮,且天與日皆陽火也,虛金受侮於天日之陽火,故白花紛紛散漫而見於前矣。白精血縷不斷,睡醒反漬淚者,屬於肝火之動也,經云「肝熱甚則出淚」是矣。所治之方,要當滋腎水以制火,保肺氣以畏木,則眼中諸疾雖不期愈而自愈矣。然加減補陰丸正與病對,先生宜詳審之。

——所示腎覺衰甚,不敢勞動,惟有患則腰足痠痛,或右腎痠疼,或久立、或勞皆然。意區區氣病居多,故所患右體偏多,見須白眼赤,多自右為甚。

夫人之一身,氣血周流。細而分之,則氣屬於右,血屬於左。氣屬於右,則右體不免氣旺而血劣也。且先生亦中年已後,血氣日減,加之右體氣旺血劣,宜乎腰足痠疼、右腎時痛、須白眼赤之症多見於右也。補腎藥方,亦無出於加減補陰丸藥,生當別楮以呈。

——所示勞倦時,小便旁射,散逆如絲,不得順直。意皆氣之不足、藥之不專、勞而失養。然歟?

此條先生以為氣之不足、藥之不專、勞而失養之所致。以予觀之,誠不出此三之外。但先生徒托諸空言,不見諸行事,是以病根不除,時作而時止矣。

——所示近來腰復微痛,坐久屈伸不便。右側腰腿相接處,自環跳穴旁多痠痛。

夫腰者,腎之外候。蓋由腎水衰虛於內,以致腎之外候或微痛,或屈伸不便,或環跳穴旁痠痛也。環跳雖屬膀胱,膀胱亦腎之府,未有藏病而府不病也。

——示孤骨下間有火熱,或升於右腳股,一團三指許,有時微熱如燈照。

丹溪有曰,火自湧泉穴起者,乃火起於九泉也。孤骨須也屬於膀胱,與腎相為表裡,而又近於湧泉。即此觀之,是亦腎水衰少,不足以制火,起於九泉之類也。此宜滋養腎水以制妄火,經云滋陰水以制陽光是也。

一人年弱冠時,房勞後忽洒洒惡寒,自汗發熱,頭背胃脘皆痛,唇赤、舌強、嘔吐,眼胞青色。醫投補中益氣,午後譫語,惡熱,小便長。初日脈皆細弱而數,次日脈則浮弦而數,醫以手按臍下痛。議欲下之,遣書來問。

予曰:疫也。疫兼兩感,內傷重,外感輕耳。臍下痛者,腎水虧也。若用利藥,是殺之也。古人云疫有補、有降、有散,茲宜合補降二法以治。別清暑益氣湯,除蒼朮、澤瀉、五味,加生地、黃芩、石膏,服十餘帖而安。

邑人汪大尹,年幾七十。形色蒼白,勞倦病瘧。瘧止,胸膈痞悶,心惡痰多,不思飲食,懶倦,口苦頭痛,夜夢紛紜,兩腿時癢。予為診之,脈皆浮濡無力,且過於緩。

醫書云,脈緩無力者,氣虛也。又云,勞則氣耗。又云,勞倦傷脾。脾傷不能運化精微以養心,故心神為之不安,宜仿歸脾湯例治之。人參二錢,麥門冬、白朮各一錢,歸身、酸棗仁、茯神各八分,黃芩、陳皮各六分,枳實、甘草各五分,川芎七分,煎服二帖,夜臥頗安。但藥後覺嘈,食則吞酸口淡。減去枳實,加山楂七分、吳茱萸二分服之,仍用參、朮、歸、芎、山梔、山楂,丸服而愈。

一人年逾四十,形瘦色紫淡,素勞傷脾。予令常服參苓白朮散獲安。住藥一年,復勞飲冷酒不爽,是夜頭又被濕,遂致身冷不安,早起面目俱黃。醫用零筋草根酒煎服之,吐瀉大作。又加姜煎,則心熱膈壅,不進飲食,大便秘結,瘧作,胸膈痞塞,粥飲不入,食此湯則噯此氣,嘔逆吐涎,意向甚惡。予診左脈浮濡無力,肝脈頗弦,右脈肺部濡散,脾部浮微,二部脈皆似有似無,或呼吸相引,又覺應指。

曰:此脾虛之極也。初因勞熱飲冷,頭又被濕,內熱因郁,故發為黃。若用搐藥以泄上焦濕熱,則黃自退。乃用草藥酒煎,濕熱雖行,而脾氣存也幾希。且勿治瘧,當用補脾為急。用人參五錢,橘紅一錢,時時煎湯呷之,令其旦暮食粥,以回胃氣。彼如所言,旬余乃愈。

一人年逾四十,不肥不瘦,形色蒼白,季秋久瘧,醫用丹劑一丸止之,嘔吐不休,粒米不入,大便或瀉,面赤,妄語,身熱。予診脈皆浮而欲絕。

仲景云陽病得陰脈者死。今面赤、身熱、妄語,其症屬陽;而脈微欲絕,則陰脈矣,此一危也。經曰得谷者昌,失谷者亡。今粒米不入,此二危也。又曰泄而熱不去者死。今數泄瀉,而面赤、身熱不除,此三危也。以理論之,法在不治。古人云治而不愈者有也,未有不治而愈者也。令用人參五錢,白朮二錢,御米一錢,橘紅八分,煎服四帖,漸有生意。

一人年近三十,形瘦淡紫,八月間病瘧。予診之,左脈頗和而駛,右脈弱而無力。令用清暑益氣湯加減。服之覺胸膈痞悶,遂畏人參,更醫作瘧治。而瘧或進或退,服截藥病稍增。延至十月,復邀予診。脈皆浮小而濡帶數,右則尤近不足。

曰:正氣久虛,邪留不出,瘧尚不止也。宜用十全大補湯減桂,加芩倍參,服之漸愈。

一人年逾三十,形瘦色蒼,八月間病瘧。或用截藥,或用符水,延纏不愈,胸膈痞滿,飲食少進,大腸痔血,小便短赤,瘧發於夜,寒少熱多,自汗。予診左脈濡小而緩,右脈濡弱無力。

曰:此久瘧傷脾也。用人參二錢,白朮、歸身、茯苓各一錢,芍藥八分,黃芩七分,枳實五分,陳皮六分,甘草四分煎服。後因痔血未止,吞槐角丸而血愈多,仍服前方而血減矣。

一婦面色淡紫,年逾四十,九月病瘧。夜發渴多汗,嘔吐,粒食不進數日。予診脈皆浮濡而緩,按之無力。

遂用人參五錢,橘紅八分,甘草七分,白朮一錢,煎服十餘帖,瘧止食進,漸有生意,但大便二十日不通。再診,右脈浮小無力,左脈沉弱無力。前方加歸身一錢,火麻仁錢半,如舊煎服,病除。

一婦年逾三十,瘦長淡紫,六月產,八月瘧。瘧止胸膈痞悶,才勞氣喘咳血,身熱腳冷。予診左脈濡弱,右脈肺部頗洪,關尺二部亦弱。

以生地黃、白芍、麥門冬、白朮各一錢,阿膠、歸身、牡丹皮各七分,人參八分,陳皮五分,煎服一帖,再令熱服。瀉止膈快,但盜汗而腳軟。前方加黃耆錢半,黃柏七分,依前煎服而安。

一人年三十,形色蒼白,因勞感熱,九月盡病瘧。頭痛,口渴,嘔吐,胸膈痞塞,不進飲食,自汗倦怠,熱多寒少。醫用截藥,病增。過飲水,吐甚。予診脈皆浮大而濡,頗弦。

曰:此勞倦傷脾,熱傷氣之瘧也。令用人參三錢,黃耆錢半,白朮、麥門冬各一錢,枳實五分,山楂七分,歸身、黃柏、知母各七分,乾薑、甘草各三分,煎服三帖病減。復勞病作,前方人參加作四錢,服之向安。

一人年三十,久瘧。醫用補中益氣湯,或止或作,延及半年,因解發結,勞傷咳嗽。醫用前方加半夏、五味,遂致喉痛聲啞,夜不能寢。邀予視之,右脈浮濡,左脈小弱。

曰:經云「陰火之動,發為喉痹」是也。此必色欲不謹,久服參耆,徒增肺中伏火耳。令以甘桔湯加鼠黏子、蜜炙黃柏,煎服二帖,喉痛除而聲出。繼服保和湯五帖而安。

一人年三十餘,形瘦淡紫,素勞久瘧,三日一發,於夜嘔吐,熱多寒少,不進飲食,小便頻數,氣喘咳嗽,日夜打坐,不能伏枕幾月矣,頭身骨節皆痛。醫作瘧治,病甚,眾皆危之。脈皆浮虛緩弱而不甚大。

予以參、術加陳皮、黃柏、枳實、知母、麥門冬、北五味,煎服三帖病退。越二日復病。令用四物加童便服之,則嗽除喘止,始能就臥。再用八物湯除茯苓加枳實、香附,又用枳朮丸加人參、砂仁、歸身、黃芩,吞服調理,熱來常服童便,半年而安。

一婦形色脆白,年五十餘,憂勞,六月背瘡。艾灸百餘壯,瘡散病瘧。身熱,自汗,口渴,頭暈,嘔吐,泄瀉,不進飲食,寒少熱多。自用清暑益氣湯,病甚。予診左脈浮微,似有似無,右脈浮小,按之不足。

曰:病須屬瘧,當作虛治。依方而用清暑益氣,固與病宜,但邪重劑輕,病不去耳。令以參、術加作五錢,耆三錢,茯苓一錢,陳皮七分,甘草五分,煎服病退。

一人於嘉靖九年因冒風病瘧。熱多寒少,頭痛倦怠,食少自汗,已服參蘇飲一帖。予適在彼,診之,脈皆浮虛近駛。

曰:此虛瘧也,非參蘇飲所宜。令將平日所服參、耆、歸、術等藥煎服五六帖而愈。且諭之曰,元氣素虛,不宜發散。凡遇一切外感,須以補元氣為主,少加發散之藥以輔佐之,庶為允當,宜永識之。

一婦常患咳嗽,加以瘧疾,因仍左脅有塊。瘧止有孕,嗽尚不寧,咳干痰少,或時嘔出頑痰鍾許方止,夜亦如是,常覺熱盛,胸膈壅滿,背心亦脹,常要打摩。妊已六月。夜半如廁,身忽寒戰厚覆,少頃乃愈。越二日,夜半又發,寒熱如瘧,肢節痛,上身微汗,口中覺吐冷氣,胸喉如有物礙,心前虛腫,按之即痛,頭痛氣喘,坐臥不寧。醫作傷寒發散,又作痰症而用二陳,不效。予往視之,脈皆濡而近滑。

曰:胃虛血熱也。先以四君子湯加黃芩、枳殼、麥門冬,煎服二三帖,以保胃氣。繼以四物湯加檳榔、枳殼、麻仁、大黃,三服下之。遂滯下後重,虛坐努責,怠倦不食,時或昏悶亂叫,食則脹,不食飢,四肢痛,腳腫。予曰:胃虛,非湯藥所宜。令合枳朮丸加人參、當歸、黃芩,服月餘,諸證悉除,胎亦無損。

一人形瘦色脆,年幾三十。正德十年四月腹痛,惟覺氣轉左邊,五日而止。次年四月亦然。八月病瘧,間日一發,寒少熱多,十餘日止。第三年四月八月如舊,腹痛瘧作。四年五年四月八月亦然,但瘧作腹痛,瘧止痛止。旬余瘧除,又瀉痢十餘日。瀉止瘧又作,但不腹痛,五日瘧瘥。仲冬感寒,頭痛發熱,腹及右脅脹痛,氣喘溏瀉,內黑外紅,日夜五六次,內熱不減,飲食難進。醫用三乙承氣湯三帖,繼用木香枳朮丸,諸症稍定。午後內熱愈熾,遇食愈脹,得瀉略寬,頭痛不減。詣予診治,脈皆浮濡近駛。

曰:氣屬陽當升,虛則下陷矣,又屢服消克攻下之劑,所謂虛其虛也,安得不脹而瀕瀉乎?經云下者舉之,其治此病之謂歟!

或曰:脹滿者,氣有餘也;積塊者,氣固結也。經云結者散之,有餘者損之。今有餘而補固結,而益何謂?

予曰:人身之氣,猶天之風,風性剛勁,揚砂走石,孰能御之?孟子曰「至大至剛」是也。餒則為物障蔽,反以為病。若能補養,以復其剛大之性,則衝突排蕩,又何脹滿不散、積塊不行?經曰「壯者氣行則愈,怯者著而成病」是也。蓋氣之強壯者,則流動充滿。或有積滯,亦被衝突而行散矣,何病之有?氣之怯弱,則力小遲鈍,一有積滯,不免因仍承襲,積著成病。故此病法當升陽益胃。遂以參苓白朮散煎升麻湯,調服月餘,仍令丸服一料而愈。

一人形瘦色脆,年三十餘。八月因勞病瘧。寒少熱多,自汗體倦,頭痛胸痞,略咳而渴,惡食,大便或秘或溏,發於寅申巳亥夜。醫議欲從丹溪,用血藥引出陽分之例治之。予診其脈,濡弱近駛稍弦。

曰:察形觀色參脈,乃屬氣血兩虛,瘧已深入厥陰矣。專用血藥,不免損胃又損肺也。淹延歲月,久瘧成癆,何也?自汗嗽渴,而蒼朮、白芷豈宜例用?惡食胸痞,而血藥豈能獨理?古人用藥立例,指引迷途耳。因例達變,在後人推廣之也。遂以補中益氣湯,加川芎、黃柏、枳實、神麯、麥門冬,倍用參、耆、術。煎服三十餘帖,諸症稍除,瘧猶未止。乃語之曰:今當冬氣沉潛,瘧氣亦因之以沉潛,難使浮達,況汗孔亦因以閉塞。經曰瘧以汗解。當此閉藏之時,安得違天時以汗之乎?且以參、朮、枳實、陳皮、歸身、黃芩丸服。胃氣既壯,來年二月,瘧當隨其春氣而發泄矣。果如期而安。

一人年三十,形色頗實。初因舟行過勞受熱,咳嗽不已,續又病瘧,素有熱淋。求醫服藥,或作或輟。回家,予為診之。脈皆濡弱近緩,左尺略駛。

曰:此熱傷氣也。肺為氣主。氣傷,肺亦傷矣,故發咳嗽。其瘧亦因熱而作。令用人參錢半,白朮、麥門冬、茯苓各一錢,歸身、知母各七分,青皮、黃柏、甘草各五分,煎服而安。九月覆舟行過勞感熱,其瘧復作。或一日一發,或二日一發,或三日一發,或連發二日。回家,醫作瘧治不效。仍用前方煎服,遂安。

一人年三十,六月因勞取涼,夢遺,遂覺惡寒,連日慘慘而不爽,三日後頭痛躁悶。家人診之,驚曰脈絕矣。議作陰症,欲進附子湯。未決,邀予往治。

曰:陰症無頭痛。今病如是,恐風暑乘虛入於陰分,故脈伏耳,非脈絕也。若進附子湯,是以火濟火,安能復生?姑待以觀其變,然後議藥。次日,未末申初果病。寒少熱多,頭痛躁渴,痞悶嘔食,自汗,大便或瀉或結,脈皆濡小而駛,脾部兼弦。此非尋常驅瘧燥烈劫劑所能治。遂用清暑益氣湯減蒼朮、升麻,加柴胡、知母、厚朴、川芎,以人參加作二錢,黃耆錢半,白朮、當歸各一錢,煎服二十餘帖而愈。

本縣二尹大人,北人,形長魁偉,年逾四十。六月,舟中受熱,病瘧。寒少熱多,頭痛躁渴汗多,醫用七保飲治之,不愈。予診其脈浮濡而駛略弦。

曰:此暑瘧也。以白虎湯加人參三錢,煎服十餘帖而瘧止。

侍御程公,形色清脆,年逾四十,素善飲,形色蒼熱。病頭痛,惡食泄瀉,小便短少,午後惡寒發熱。醫用二陳、平胃、五苓共一服,治不退,反增腰腹拘急。邀予診視。脈皆濡弱頗弦而駛。

曰:耗血傷胃,惟酒為甚。復加以時熱,外傷其氣。內外兩傷,法當從補。若用草果、檳榔、常山、半夏躁烈之劑,譬猶抱薪救火,寧不益其病耶?遂以人參二錢,黃耆錢半,以益皮毛,不令汗泄;白朮、茯苓、石膏、麥冬各一錢,以導濕熱,不使傷胃;知母、青皮、神麯、黃芩、歸身、川芎、柴胡各七分,以消積滯而和表裡,少加甘草三分,煎服十餘帖,瘧止。後以參苓白朮散常服,收功。

一人年三十餘,八月因勞病瘧。詣予診治。脈皆六至而數無力。

曰:古人云形瘦色黑者,氣實血虛也。又云脈數無力者,血虛也。間日發於午後,亦血分病也。以色脈論之,當從血治。但今汗多,乃陽虛表失所衛;消穀善飢,乃胃虛火乘其土,皆陽虛也。仲景法有憑症不憑脈者,茲當憑症作陽虛治。以參、耆各三錢,白朮、白芍、麥門冬各一錢,歸身、生地、甘草各七分,黃柏、知母、陳皮各五分,煎服二十餘帖而安。若用尋常驅瘧劫劑,寧免後難?

予年逾六十,形質近弱。八九月酷熱時,往來休歙,外有藥劑之勞,內有病者之憂,內外弗寧,晝夜不靜。至十月初旬,瘧作三日,午後一發,寒不甚寒,熱不甚熱,喜熱惡寒,寒去熱來則爽快矣。口乾微渴,臨發昏倦嗜臥。左脈沉小而數,右脈浮濡無力,亦近於數,獨脾部弦而頗洪,瘧去則脈大小浮沉相等,惟覺緩弱而已。

初服補中益氣湯十餘帖,病無加減,夜苦盜汗。繼服當歸六黃湯,黃耆每帖四錢,五帖汗止,瘧如舊。再服白虎湯,人參四錢,石膏三錢,知母一錢,甘草六分,米一撮,煎服十餘帖而瘧止矣。

一人瘦長脆白,年三十餘。久瘧後盜汗自汗過多,加以傷食,吐瀉大作,吐止而瀉,四日不住,筋惕肉瞤,驚悸夢遺,小便不禁。予診脈皆緩弱,右略弦而澀。

曰:此下多亡陰,汗多亡陽,氣血虛也。遂以參、耆為君,白朮為臣,山梔、麥門冬、牡蠣為佐,酸棗、歸身、山楂為使,加以薄桂,煎服旬余,諸證稍退。

半年之間,常覺臍下內熱一團,烘烘不散,時或夢遺。浮梁孫醫議作熱鬱,固欲下之。予曰:此非有餘之熱,乃陰虛生內熱耳。若欲下之,是殺之耳。宜以前方加黃柏,熱當自退,果驗。

一人年十七八,時因讀書飢感寒得瘧,延纏三年瘧愈,寒氣,臍左觸痛,熱熨而散,仍或發或止。後因新娶,往縣復受飢寒,似病傷寒,吐二日夜不止。接服理中湯、補中益氣湯、固本丸、補陰丸、豬肚丸,其吐或作以止,飲食或進或不進。續後受飢勞倦,食則飽悶,子至午前,睡安略爽,食稍進,午後氣升,便覺脹悶,胸膈漉漉水響,四肢微厥,吐水或酸或苦,亦有間日吐者,大便燥結,小便赤短,身體瘦弱,不能起止。

予曰:須不見脈見症,必是稟賦素弱,不耐飢寒,宜作飲食勞倦為主,而感冒一節,且置諸度外。夫氣升脹悶觸痛者,脾虛不能健運,以致氣鬱而然。胸膈漉漉水聲,謂之留飲。乃用獨參湯補養其氣血,加姜以安其嘔吐,黃柏以降其逆氣。初服三帖,臍左痛除,吐止。將人參加作一兩,吐又復作。此由補塞太過,而無行散佐使故也。人參減作七錢,附五分,炮姜七分,半夏八分,蒼朮七分,厚朴七分,茯苓一錢。服至二十餘帖,吐止食進,余病皆減,頗喜肉味。以手揉擦其肚,尚有水聲汩汩。微感寒,腹中氣猶微動,或時鼻衄數點。近來忽瀉,二日而自止。才住前藥,又覺不爽。前方加黃耆四錢,山梔七分,減黃柏,如舊煎服。

或曰:吐水或酸或苦,大便閉燥,小便赤短,諸書皆以為熱。凡病晝輕夜重,諸書皆為血病,今用姜附何也?

予曰:吐水酸苦,由脾虛不能行濕,濕鬱為熱,而水作酸苦也。姜附性熱辛散,濕逢熱則收,郁逢熱則散,濕收郁散,酸苦自除。大便燥結者,由吐多而亡津液也。小便短少,由氣虛不能運化也。茲用人參以養血氣,則血潤燥除,氣運溺通矣。若用苦寒之藥,則苦傷血,寒傷氣,寧不愈益其病哉?日輕夜重為血病者,道其常也。此則不然,須似血病而實氣病也。醫作血病,而用固本補陰等藥反不解,非血病可知。所以日輕者,日則陽得其位而氣旺,故病減;夜則陽失其位而氣衰,故病重,經曰「至於所生而持,自得其位而起」是也。故病則有常有變,而醫不可不達其變也。病將愈,猶或鼻衄數點者,此浮溜之火也。加山梔氣味薄者以潛伏之,久當自愈。後聞食母豬肉,前病復作。予曰:藏府習熟於藥,病亦見化於藥,再無如之何矣。

鼻衄流涕

一人形近肥而脆,年三十餘,內有寵妻。三月間,因勞感熱,鼻衄。久而流涕不休,臭穢難近,漸至目昏耳重,食少體倦。醫用四物涼血,或用參耆補氣,罔有效者。邀予診視,脈皆浮濡而滑,按之無力。

曰:病不起矣。初因水不制火,肺因火擾,涕流不休,經云「肺熱甚,則出涕」是也。況金體本燥,津液日泄,則燥者枯矣。久則頭面諸陽之液亦因以走泄。經云「枯澀不能流通,逆於肉理,乃生癰腫」是也。予歸月餘,面目耳旁果作癰瘡而卒。後見流涕者數人,亦多不效。

一婦年逾五十,病痢半載余。醫用四物涼血之劑及香連丸,愈增。胃脘腹中痛甚,裡急後重,下痢頻並噯氣,亦或咳嗽,遍身煩熱。予為診之,脈皆細弱而數。

曰:此腸胃下久而虛也。醫用寒涼,愈助降下之令,病何由安?經云「下者舉之,虛者補之」,其治此病之法歟!遂以參、術為君,茯苓、芍藥為臣,陳皮、升麻為佐,甘草為使,研末。每服二錢,清米飲調下,一日二次或三次,遂安。

一人八月病滯下,醫用調胃承氣、大承氣湯下之不利,邀予視之。面色萎黃,食少無味,大便不通,惟後重甚痛,脈皆細弱近滑,右脈覺弱。

予曰:此氣滯非血滯也。醫用硝黃利血,宜其氣滯於下而愈不通矣。遂令吞黃連阿膠丸,再用蓮子、升麻、白芍、實、黃芩、枳殼、歸身煎服而安。後用白朮、人參二兩,白芍、陳皮、山楂各一兩為末,粥丸,常服調理。

予兄年逾六十,蒼古素健。九月患滯,予適出外,自用利藥三帖,病減。延至十月,後重未除,滯下未止。診之,脈皆濡散頗緩。

初用人參二錢,歸身、升麻、白芍、桃仁、黃芩各一錢,檳榔五分煎服,後重已除。再減桃仁、檳榔,加白朮錢半,滯下亦定。惟糞門深入寸許,近後尾閭穴旁,內生一核如梅,頗覺脹痛不爽。予曰:此因努責,氣血下滯於此,耐煩數日,膿潰自安,果如所言。後服槐角丸,痔痛如故,用人參三錢,歸、耆升麻等劑而愈。

脅痛

予婿王琇,客揚州,病脅痛。醫以為虛,用人參、羊肉補之,其痛愈甚。鎮江錢醫治以龍薈丸,痛減。予聞,冒雪自蕪湖徒行至彼。診之,脈皆弦濡而弱。

曰:脾胃為痛所傷,尚未復也。遂用橘皮枳朮丸加黃連、當歸,服之而安。

越五年,腹脅復痛。彼思頗類前病,欲服龍薈丸,未決。予又沖寒陸路至彼,遂親扶持,不成寐者數晚,診之脈皆濡弱而緩。

曰:前病屬實,今病屬虛,非前藥可治也。遂以人參為君,芎、歸、芍藥為臣,香附、陳皮為佐,甘草、山梔為使,煎服十餘帖,痛止而食進矣。

又,後十餘年,來賀余壽,病滯下,腹痛後重,日夜四五十行。診之,脈皆濡弱近駛。

曰:此熱傷血也。以四物加檳榔、大黃下之,四五行,腹痛稍減,後重不除。仍用前方除大黃,服十餘帖,續吞香連丸獲安。

三病,予三起之,其勞甚矣。情須丈婿,恩同父子,不知彼以父視我乎,以人視我乎?

黟縣丞,年逾五十,京回,兩脅肋痛。醫用小柴胡湯,痛止。續後復痛,前方不效,請予往治。脈皆弦細而濡,按之不足。

曰:此心肺為酒所傷,脾腎為色所損,兩脅脹痛,相火亢極,肝亦自焚。經云「五藏已虛,六藏已極,九候須調者死」,此病之謂歟?果卒。

鼓脹

一人年逾四十,春間患脹。醫用胃苓湯及雄黃敷貼法,不效。邀予診視,脈皆緩弱無力。

曰:「此氣虛中滿也,曾通利否?」曰:「已下五六次矣。」予曰:「病屬氣虛,醫反下之,下多亡陰,是謂誅罰無過也。故脈緩,知其氣虛;重按則無,知其陰亡。陽虛陰亡,藥難倚仗。八月水土敗時,實可憂也。」乃問予曰:「今不與藥,病不起耶?嘗聞脹病臍突不治,肚上青筋不治,吾今無是二者。」予白:「然也。但久傷於藥,故且停服。」明日遂歸,如期果卒。

一婦形瘦弱小,脈細濡近駛。又一婦身中材頗肥,脈緩弱無力。俱病鼓脹,大如箕,垂如囊,立則垂墜,遮攔兩腿,有礙行步,邀予視之。

曰:腹皮寬縋已定,非藥可斂也,惟宜安心寡欲,以保命爾。後皆因產而卒。

或曰:鼓脹如此,何能有孕?予曰:氣病而血未病也,產則血亦病矣。陰陽兩虛,安得不死?

又一婦瘦長蒼白,年餘五十,鼓脹如前二人,頗能行立,不耐久遠,越十餘年無恙。恐由寡居,血無所損,故得久延。

一人年逾四十,瘦長善飲。診之,脈皆洪滑。

曰:可治。《脈訣》云腹脹浮大,是出厄也。但濕熱大重,宜遠酒色,可保終年。遂以香連丸,今日吞三次,每服七八十丸。月餘良愈。

一人年三十餘,酒色不謹,腹脹如鼓。醫用平胃散、廣荗潰堅湯不效。予為診之,脈皆浮濡近駛。

曰:此濕熱甚也,宜遠酒色,庶或可生。彼謂甚畏湯藥。予曰丸藥亦可。遂以枳朮丸加厚朴、黃連、當歸、人參、荷葉燒飯丸服,一月果安。

越三月餘,不謹腹脹,再為診之。曰:不可為也。臍突如脹,長二尺余,逾月而卒。臍突寸余者有矣,長餘二尺者,亦事之異,故為記之。

莖中蟲出

休邑西山金舉人嘗語人曰,渠嘗病小腹甚痛,百藥不應。一醫為灸關元十餘壯,次日,莖中淫淫而癢,視之如蟲,出四五分,急用鐵鉗扯出,果蟲長五六寸。連日蟲出如此者七條,痛不復作。初甚驚恐,復視以為嘗,皆用手扯,此亦事之偶中也。仲景云火力須微,內攻有力。蟲為火力所逼,勢不能容,故從溺孔中出也。其人善飲御內,膀胱不無濕熱,遇有留血瘀濁,則附形蒸郁為蟲矣。經云濕熱生蟲,有是理也。故癆蟲、寸白蟲皆由內濕熱蒸鬱而生,非自外至者也。正如春夏之交,濕熱鬱蒸,而諸蟲生焉是矣。此亦奇病,故記之。

身癢

一人年逾六十,形瘦蒼紫。夜常身癢,搔之熱,蒸皮內肉磊如豆粒,癢止熱散,肉磊亦消矣。醫用烏藥順氣、升麻和氣等不效。詣予診之。脈皆細濡近駛。

曰:此血虛血熱也。醫為順氣和氣,所謂誅罰無過,治非所宜。遂以生地、玄參、白蒺藜、歸、芎、耆、芍、黃芩、甘草、陳皮煎服,月餘而愈。

膈噎

一人年六十逾,色紫。平素過勞好酒,病膈。食至膈不下,就化為膿痰吐出,食肉過宿,吐出尚不化也。初臥則氣壅不安,稍久則定。醫用五膈寬中散、丁沉透膈湯,或用四物加寒涼之劑,或用二陳加耗消之劑,罔有效者。來就余治。脈皆浮洪弦虛。

予曰:此大虛症也。醫見此脈,以為熱症,而用涼藥,則愈助其陰,而傷其陽。若以為痰為氣,而用二陳香燥之劑,則愈耗其氣,而傷其胃,是以病益甚也。況此病得之酒與勞也。酒性酷烈,耗血耗氣,莫此為甚。又加以勞傷其胃,且年逾六十,血氣已衰,脈見浮洪弦虛,非吉兆也。宜以人參三錢,白朮、歸身、麥門冬各一錢,白芍藥八分,黃連三分,乾薑四分,黃芩五分,陳皮七分,香附六分,煎服五帖,脈斂而膈頗寬,食亦進矣。

一人形肥蒼白,年五十餘,病淋,砂石澀痛。醫用五苓或琥珀八正散之類,病益加。邀余往診。脈皆濡弱而緩近駛。

曰:此氣血虛也。經云膀胱者,津液之府,氣化出焉。今病氣虛,不惟不能運化蒸溽,而亦氣餒不能使之出也。經又云血主濡之。血少則莖中枯澀,水道不利,安得不淋?醫用通利,血愈燥,氣愈傷矣。遂用大補湯加牛膝,煎服月餘,病減。仍服八味丸,除附子,加黃耆,服半月餘,遂獲安。

眼目

一婦年逾四十,兩眼昏昧,咳嗽頭痛似鳴,而痛若過飢,噁心。醫以眼科治之,病甚。予診脈皆細弱,脾部尤近弦弱。

曰:脾虛也。東垣云五藏六府,皆稟受於脾,上貫於目。脾虛,則五藏精氣皆失所司,不能歸明於目矣。邪逢其身之虛,隨眼系入於腦,則腦鳴而頭痛。心者,君火也,宜靜。相火化行其令,勞役運動則妄行,侮其所勝,故咳嗽也。醫不理脾養血,而從苦寒治眼,是謂治標不治本。乃用參、耆錢半,麥門冬、貝母各一錢,歸身八分,陳皮、川芎、黃芩各七分,甘草、甘菊花各五分,麥芽四分,煎服二帖,諸症悉除。

白濁

一人年逾三十。季夏日午,房後多汗,晚浴又近女色,因患白濁。醫用胃苓湯,加右眼作痛。用四物湯入三黃服之,睡醒口愈加苦,又加左膝腫痛。仲冬不藥濁止。漸次延至背痛,不能轉側,日輕夜重。嚏則如繩束撮,腰脅痛不可忍,呵氣亦應背痛。或時夢遺。次年正月請予診治。脈皆緩弱無力,左脈緩而略滑。

曰:此脾腎病也。遂以人參黃耆各二錢,茯、朮、歸身、麥門冬各一錢,牛膝、神麯、陳皮、黃柏各七分,甘草、五味各五分,煎服三十餘帖,仍以龜板、參、耆、黃柏各二兩,熟地、山萸肉、枸杞、杜仲、歸、茯、牛膝各一兩,丸服而愈。

咳嗽

一人形長色蒼瘦,年逾四十。每遇秋涼,病痰嗽,氣喘不能臥,春暖即安,病此十餘年矣。醫用紫蘇、薄荷、荊芥、麻黃等以發表,用桑白皮、石膏、滑石、半夏以疏內,暫雖輕快,不久復作。予為診之,脈頗洪滑。

曰:此內有鬱熱也。秋涼則皮膚緻密,熱不能發泄,故病作矣。內熱者,病本也。今不治其本,乃用發表,徒虛其外,愈不能當風寒;疏內,徒耗其津,愈增鬱熱之勢。遂以三補丸加大黃酒炒三次,貝母、瓜蔞丸服,仍令每年立秋以前服滾痰丸三五十粒,病漸向安。

一婦年逾五十,其形色脆弱。每遇秋冬、痰嗽氣喘,自汗體倦,臥不安席,或嘔噁心。診之,脈皆浮緩而濡。

曰:此表虛不御風寒,激內之鬱熱而然。遂用參、耆各三錢,麥門冬、白朮各一錢,黃芩、歸身、陳皮各七分,甘草、五味各五分,煎服十餘帖而安。每年冬寒病發,即進此藥。

次年秋間,滯下,腹痛後重,脈皆濡細稍滑。

予曰:此內之鬱熱欲下也。體雖素弱,經云有故無損。遂以小承氣湯,利兩三行。腹痛稍除,後重未退。再以補中益氣湯加枳殼、黃芩、芍藥煎服,仍用醋澆熱磚布裹,坐之而愈。是年遇寒,嗽喘亦不作矣。

一婦產後咳嗽痰多,晝輕夜重,不能安寢,飲食無味,或時自汗。醫用人參清肺湯,嗽愈甚。予為診之,脈浮濡近駛。曰:此肺熱也。令服保和湯五帖而安。

一婦懷妊七月,嗽喘不能伏枕,兩臀坐久皮皆潰爛。醫用蘇子降氣湯、三拗湯、參蘇飲,罔有效者。邀予診之。右脈浮濡近駛,按之無力,左脈稍和。

曰:此肺虛也,宜用補法。遂以人參錢半,白朮、麥門冬各一錢,茯苓八分,歸身、阿膠、黃芩各七分,陳皮、五味、甘草各五分,煎服五七帖而痊。

一童子八歲,傷寒咳嗽,痰少面赤,日夜不休。丁氏小兒科治以參蘇飲,數日嗽甚。予為診之,脈洪近駛。

曰:熱傷肺也。令煎葛氏保和湯,二服如失。

氣痛(氣逆)

一婦瘦弱,年四十餘。患走氣,遍身疼痛,或背脹痛,或兩脅抽痛,或一月二三發,發則嘔盡所食方快,飲食不進,久伏床枕。醫作氣治,用流氣飲;或作痰治,用丁藿二陳湯,病甚。邀余視之。脈皆細微而數,右脈尤弱。

曰:此恐孀居憂思,傷脾而氣鬱也。理宜補脾散郁。以人參三錢,香附、砂仁、黃芩、甘草各五分,黃耆二錢,歸身錢半,川芎八分,乾薑四分。煎服十餘帖,脈之數而弱者稍緩而健,諸痛亦減。仍服前方,再用人參、黃耆、川芎、香附、山梔、甘草,以神麯糊丸,服之病除。

邑庠司訓蕭先生,年逾五十,形肥色紫。病氣從臍下衝逆而上,睡臥不安,飲食少,精神倦。予為診之,脈皆浮濡而緩。

曰:氣虛也。問曰:丹溪雲氣從臍下起者,陰火也。何謂氣虛?予曰:難執定論。丹溪又云肥人氣虛,脈緩亦氣虛。今據形與脈,當作氣虛論治。遂以參!耆為君,白朮、白芍為臣,歸身、熟地為佐,黃柏、甘草、陳皮為使,煎服十餘帖,稍安。彼以胸膈不利,陳皮加作七分,氣衝上,仍守前方,月餘而愈。

身麻

一婦或時遍身麻痹,則懵不省人事,良久乃蘇。醫作風治,用烏藥順氣散,又用小續命湯,病益甚。邀余診之,脈皆浮濡緩弱。

曰:此氣虛也。麻者,氣餒行遲,不能接續也。如人久坐膝屈,氣道不利,故伸足起立而麻者是也。心之所養者血,所藏者神。氣運不利,血亦罕來,由心失所養而昏懵也。遂用參、耆各二錢,歸身、茯苓、門冬各一錢,黃芩、陳皮各七分,甘草五分,煎服而愈。

秘結

一婦婺居改嫁,乘轎勞倦,加以憂懼,成婚之際,遂病小腹脹痛,大小便秘結不通。醫以硝黃三下之,隨通隨閉,病增胸膈胃脘脹痛,自汗食少。予為診之,脈皆濡細近駛,心脈頗大,右脈覺弱。

予曰:此勞倦憂懼傷脾也。蓋脾失健運之職,故氣滯不行,以致秘結。今用硝、黃,但利血而不能利氣。遂用人參二錢,歸身錢半,陳皮、枳殼、黃芩各七分,煎服而愈。

卷之中

吐血(咳血)

一人年三十餘,形瘦神悴,性急作勞,傷於酒色,仲冬吐血二盂盆,腹脹腸鳴,不喜食飲。醫作陰虛治,不應。明年春,又作食積治。更灸中脘、章門,復吐血碗許。灸瘡不潰,令食鮮魚,愈覺不爽。下午微發寒熱,不知飢飽。予診其脈,澀細而弱,右脈尤覺弱而似弦。

曰:此勞倦飲食傷脾也,宜用參、耆、白朮、歸身、甘草,甘溫以養脾;生地、麥門冬、山梔,甘寒以涼血;陳皮、厚朴,辛苦以行滯。隨時暄涼,加減煎服,久久庶或可安。三年病愈。後往臨清買賣,復縱酒色,遂大吐血,頓歿。

一人年二十餘,形瘦色脆,病咳血。醫用滋陰降火及清肺之藥,延及二年不減。又一醫用茯苓補心湯及參蘇飲,皆去人參,服之病增。邀予診之。脈細而數有五至余。

曰:不可為也。或曰:《脈訣》云「四至五至,平和之則」,何謂不可為?予曰:經云「五藏已衰,六府已極,九候須調猶死」是也。且視形症,皆屬死候。經曰肉脫熱甚者死,嗽而加汗者死,嗽而下泄上喘者死。嗽而左不得眠,肝脹右不得眠,肺脹,俱為死症。今皆犯之,雖飲食不為肌膚,去死近矣。越五日,果卒。凡患虛勞,犯前數症,又或嗽而喉痛聲啞不能藥,或嗽而肛門發瘺,皆在不救,醫者不可不知。

一人年三十時,過於勤勞,嘔血,彼甚憂惶。予為診之,脈皆緩弱。

曰:無慮也,由勞倦傷脾耳。遂用參、耆、歸、朮、陳皮、甘草、麥門冬等,煎服月餘而愈。

越十餘年,叫號傷氣,加以過飽病膈,壅悶有痰,間或咯紅噎酸,飲食難化,小便短赤,大便或溏,有時滑泄不止,睡醒口苦,夢多或夢遺。醫用胃苓湯,病甚。邀予診視。脈或前大後小,或駛或緩,或細或大,或弱或弦,並無常度,其細緩弱時常多。

曰:五藏皆受氣於脾,脾傷食減,五藏俱無所稟矣。故脈之不常,脾之虛也。藥用補脾,庶幾允當。遂以參、術為君,茯、芍為臣,陳皮、神麯、貝母為佐,甘草、黃柏為使,服之瀉止食進。

後復傷食,前病又作。曰:再用湯藥,腸胃習熟,而反見化於藥矣,服之何益?令以參苓白朮散加肉豆蔻,棗湯調下,累驗。又傷於食,改用參朮芍苓陳皮丸服,大便即瀉。曰:脾虛甚矣,陳皮、砂仁尚不能當,況他消導藥乎?惟宜節食,靜以守之,勿藥可也。

問命脈如何?予曰:孟子云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夫壽夭固有定命,而人不可委之於命而不修也。人生於世,如燭在籠、火在灰也。罩以籠,壅以灰,則燭與火可保無虞。人能遠色節食,養性存心,使汗不妄泄,精不妄施,數須有修短,而得以終其修短之數;命須有夭速,而得以盡其夭速之期。苟或反是,譬猶燭之徹籠,且置之雨側,則東流西缺,無復完物。修者短,短者亦不得以終其命矣。譬如火之失灰,且移之風外,左吹右擊,無復全體。壽者夭,夭者不得盡其數矣。故曰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又曰靜者壽,動者夭。又曰自作孽,不可活。又曰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聖賢叮嚀告戒,無非欲人自保其命,不可戕害其命也。脈則氣血之徵兆,氣血和則脈和,氣血病則脈病,但可以知其病耳。命則在人,不在於脈也,故曰命在我。

一人五十,形色蒼白。性急,語不合,則叫號氣喊嘔吐。一日,左奶下忽一點痛。後又過勞,惱怒,腹中覺有穢氣衝上,即嗽極吐。或亦乾咳無痰,甚則嘔血,時發如瘧。或以瘧治,或以痰治,或以氣治,藥皆不效。予往診之,脈皆浮細,略弦而駛。

曰:此土虛木旺也。性急多怒,肝火時動。故左奶下痛者,肝氣鬱也;穢氣上衝者,肝火凌脾而逆上也;嘔血者,肝被火擾不能藏其血也;咳嗽者,金失所養又受火克而然也;嘔吐者,脾虛不能運化,食鬱為痰也;寒熱者,水火交戰也。茲宜泄肝木之實,補脾土之虛,清肺金之燥,庶幾可安。遂以青皮、山梔各七分,白芍、黃耆、麥門冬各一錢,歸身、阿膠各七分,甘草、五味各五分,白朮錢半,人參三錢。煎服月餘,諸症盡釋。

一人年逾三十,形色清癯,病咳嗽,吐痰或時帶紅。飲食無味,易感風寒,行步喘促,夜夢紛紜,又有㿗疝。醫用芩連二陳,或用四物降火,或用清肺,初服俱效,久則不應。邀予診之。脈皆浮濡無力而緩,右手脾部濡弱頗弦。

曰:此脾病也。脾屬土,為肺之母,虛則肺子失養,故發為咳嗽;又肺主皮毛,失養則皮毛疏豁,而風寒易入;又脾為心之子,子虛則竊母氣以自養,而母亦虛,故夜夢不安。脾屬濕,濕喜下流,故入肝為㿗疝,且㿗疝不痛而屬濕。宜用參、朮、茯苓補脾為君,歸身、麥門冬、黃芩清肺養心為臣,川芎、陳皮、山楂散郁去濕為佐,煎服累效。後以參四錢,耆三錢,術錢半,茯苓一錢,桂枝一錢,嘗服而安。

暘源謝大尹,年四十時,房勞,病咳血,頭眩腳弱,口氣夢遺,或時如冷水滴於身者數點,詣予診視。脈皆濡緩而弱,獨左關沉微,按之不應。

曰:此氣虛也。彼謂房勞咳血夢遺皆血病也,左關沉微亦主血病,且聞肥人白人病多氣虛,今我形色蒼紫,何謂氣虛?予曰:初病傷腎。經云腎乃胃之關也。關既失守,胃亦傷矣,故氣壅逆,血隨氣逆而咳也。又,經云二陽之病發心脾,男子少精,女子不月。二陽者,腸胃也。腸胃之病,必延及心脾,故夢遺亦有由於胃氣之不固也。左手關部,細而分之,須屬肝而主血;概而論之,兩寸俱主上焦而察心肺,兩關俱主中焦而察脾胃,兩尺俱主下焦而察肝腎,是左關亦可以察脾胃之病也。古人治病,有憑症,有憑脈者,有憑形色者。今當憑症憑脈,而作氣虛證治焉。遂用參、耆各三錢,白朮、白芍、歸身、麥門冬各一錢,茯神、梔子、酸棗仁各八分,陳皮、甘草各五分煎服。朝服六味地黃丸加黃柏、椿根皮,夜服安神丸,年餘而安。

越十餘歲,致政歸田。再為診之,右手三部脈皆隱而不見,身又無病,此亦事之異也。世謂《太素》脈法,片時診候,能知人終身禍福,豈理也哉?

一人形瘦色悴,年三十餘,因勞咳嗽吐血,或自汗痞滿。每至早晨嗽甚,吐痰如腐渣乳汁者一二碗,仍復吐盡所食稍定。醫用參蘇飲及枳縮二陳湯,彌年弗效,眾皆危之。邀予診治。脈皆濡弱近駛。

曰:此脾虛也,宜用參、耆。或曰:久嗽肺有伏火。《雜著》云咳血嘔血,肺有火邪,二者禁用參、耆。今病犯之,而用禁藥,何耶?予曰:此指肺嗽言也。五藏皆有嗽,今此在脾。丹溪曰脾具坤靜之德,而有乾健之運。脾虛不運,則氣壅逆,肺為之動而嗽也。故脾所裹之血,胃所藏之食,亦隨氣逆而嘔吐焉。茲用甘溫以補之,則脾復其乾健之運。殆必壅者通,逆者順,肺寧而嗽止,胃安而嘔除,血和而循經,又何病之不去哉?遂以參、耆為君,白朮、茯苓、麥門冬為臣,陳皮、神麯、歸身為佐,甘草、黃芩、乾薑為使。煎服旬余遂安。

一人形色頗實,年四十餘。病嗽咯血而喘,不能伏枕。醫用參蘇飲、清肺飲,皆不效。予診之,脈皆浮而近駛。

曰:此酒熱傷肺也。令嚼太平丸六七粒,其嗽若失。

村莊一婦,年五十餘。久嗽,咯膿血,日輕夜重。詣予診視,脈皆細濡而滑。

曰:「此肺痿也,曾服何藥?」出示其方,非人參清肺散,乃知母茯苓湯也。二藥皆犯人參、半夏,一助肺中伏火,一燥肺之津潤,故病益加。為處一方:天麥門冬、阿膠、貝母為君,知母、生地、紫菀、山梔為臣,桑白皮、馬兜鈴為佐,款冬花、歸身、甜葶藶、桔梗、甘草為使。煎服五帖遂安。

一人年逾三十,形近肥,色淡紫。冬月感寒咳嗽,痰有血絲,頭眩體倦。醫作傷寒發散,不愈。更醫,用四物加黃柏、知母,益加身熱自汗,胸膈痞悶,大便滑瀉,飲食不進,夜不安寢。詣予診治,右脈洪緩無力,左脈緩小而弱。

曰:此氣虛也。彼謂痰中有紅,或咯黑痰者,皆血病也,古人云黑人氣實,今我形色近黑,何謂氣虛?予曰:古人治病,有憑色者,有憑脈者。丹溪云脈緩無力者,氣虛也。今脈皆緩弱,故知為氣虛矣。氣宜溫補,反用寒涼,陽宜升舉,反用降下,又加以發散,則陽氣之存也幾稀。遂用參、耆各四錢,茯苓、白芍、麥門冬各一錢,歸身八分,黃芩、陳皮、神麯各七分,蒼朮、甘草各五分,中間雖稍有加減,不過兼以行滯散鬱而已。煎服百帖而安。

一人形色蒼白,年三十餘,咳嗽,咯血,聲啞,夜熱自汗。邀予診視,脈皆細濡近駛。

曰:此得之色欲也。遂以四物加麥門冬、紫菀、阿膠、黃柏、知母。煎服三十餘帖,諸症悉減。

又覺胸腹痞滿,噁心畏食,或時糞溏。診之,脈皆緩弱,無復駛矣。

曰:今陰虛之病已退,再用甘溫養其脾胃,則病根去矣。遂以四君子湯,加神麯、陳皮、麥門冬。服十餘帖病安,視前尤健。

一人年逾三十,形瘦色脆。過於房勞,病怠惰嗜臥,食後腹痛多痰,覺自胃中而上,又吐酸水,肺氣不清,聲音不亮。已更數醫,或用補陰消導等劑。邀予診治,脈皆細濡無力,約有七至。問曰:「熱乎?」曰:「不覺」。曰:「嗽乎?」「夜間數聲而已」。曰:「大便何如?」「近來帶溏,糞門旁生一癤,今已潰膿,未收口耳。」曰:「最苦者何?」「夜臥不安,四肢無力而已。」予思脈病不應。

夫數脈主熱,今覺不熱,乃內蒸骨髓歟?或正氣已極,無復能作熱歟?據症,似難起矣。何也?虛勞糞門生癤,必成瘺瘡,脈不數者,尚不可為,況脈熱乎!蓋肺為吸門司上,大腸為肛門司下,肺與大腸府藏相通,況肺為氣主,氣陽當升,虛則下陷,所謂物極則反也。今病內熱燔灼,肺氣久傷,故下陷肛門而生癤瘺,肺傷極矣,非藥能濟。予遂告歸。月餘果卒。故凡虛勞之病,或久泄,或左或右一邊不得眠者,法皆不治也。

消渴

一婦年三十逾,常患消渴,善飢腳弱,冬亦不寒,小便白濁,浮於上者如油。予診脈,皆細弱而緩,右脈尤弱。

曰:此脾癉也。宜用甘溫助脾,甘寒潤燥。方用參、耆各錢半,麥門冬、白朮各一錢,白芍、天花粉各八分,黃柏、知母各七分,煎服。病除後,口味不謹,前病復作,不救。

匯萃

一人形長蒼紫,素善食,喜啖肉。年近六十時,六月傷飢,又被雨濕。既而過食冷物,腹中疼脹嘔吐。次年至期,前病復作。醫作傷食,或作冷氣,率用香燥消導之藥,時作時止。第三年十月,病又作,食則胃脘勵痛。近來忽吐瘀血如指者三四條,大便溏瀉,亦皆穢瀉,又常屢被盜驚,今猶臥則驚寤。予診左脈沉弱,右脈浮虛,但覺頗弦。次早復診,左脈濡小無力,右脈虛豁。

令用人參二錢,白朮錢半,茯神、當歸、生地、黃耆、酸棗仁各一錢,石菖蒲五分,山梔七分。五帖,覺力健而食進。尚噯氣,失氣未除,飲食少味。令人參加作三錢,白朮加作二錢。服愈。

一人年十九,形瘦,面色黃白。三月間微覺身熱,五月間因勞,傷於酒肉,遂大熱膈悶,夢遺盜汗,午後熱甚。或作食積,或作陰虛,或作痰火,治皆不應。予為診之,午間脈皆洪滑。

予曰:食飽之餘,脈不定也。來早再診,脈皆收斂而弱,右脈尤弱。遂以人參三錢,黃耆錢半,白朮、麥門冬各一錢,黃柏、知母、山楂各七分,枳實、甘草各五分。煎服一帖,熱減汗除。五服,去泰去甚,惟夢遺,一月或二次或三次。令服固精丸五六兩,仍令節食守淡味,病當愈也。後又覺熱,前方減甘草,加石膏錢半,牡丹皮八分。

一人年三十,形瘦淡紫。才覺氣壅,腹痛背脹則吐,腹中氣塊翻動嘈雜,數日乃吐黑水一盂盆,而作酸氣。吐後噯氣,飲食不進,過一二日方食。大便二三日不通,小便一日一次。常時難向右臥,午後怕食,食則反飽脹痛,行立坐臥不安,日輕夜重。二年後,詣予診治。脈皆浮弦細弱。

曰:此脾虛也。脾失健運,故氣鬱而脹痛。吐黑水者,蓋因土虛不能制水,故膀胱之邪乘虛而侮其脾土,經云「以不勝侮其所勝」是也。酸者,木之所司。脾土既虛,水挾木勢而凌之焉。醫作痰治,而用二陳剛劑,則脾血愈虛;又作血治,而用四物柔劑,則是以滯益滯;又作熱治,而用黃連解毒,則過於苦寒;又作氣治,而用丁、沉、藿香,則過於香燥,俱不適中。遂以人參三錢,黃耆錢半,歸身一錢,香附、陳皮、神麯各七分,黃芩、甘草各五分,吳茱萸三分。煎服旬余,又犯油膩,病作如前而尤重。仍以前方加減,或湯或散或丸,服至半年而愈。

一人年逾三十,形色瘦黑。飲食倍進,食後吐酸,食飯干惡難吞。嘗有結痰注於胸中,不上不下。才勞則頭暈眼花,或時鼻衄,糞後去紅或黑。午後至晚,胸膈煩熱,肩心時疼。好睡,醒來口舌乾苦,盜汗夢遺腳冷。手及臀尖生膿疱瘡。醫以四物湯涼血之劑治之,不效。詣予診治。左脈小弱而數,右脈散弱而數,俱近六至。

曰:症脈皆屬陰虛。作陰虛治之不效何也?此必脾虛濕鬱為熱而然也。今用滋陰降火,反滋濕而生熱,病何由安?宜用參、耆甘溫之劑,補脾去濕可焉。

問曰:丹溪論瘦黑者、鼻衄者、脈數者,參、耆皆所當禁。予曰:固也,豈可執為定論而不知變通乎?《脈經》云數脈所主,其邪為熱,其瘧為虛。遂以人參二錢,黃耆錢半,白朮、麻黃根、生地、茯苓、麥門冬各一錢,歸身、川芎各八分,黃芩七分,麥芽、厚朴、黃柏、枳實、五味各五分,服之而愈。因勞病瘧,仍用前方除麻黃根、牡蠣、麥芽、枳實、厚朴、黃柏、五味,加澤瀉、柴胡、青皮、山梔各七分,甘草五分。服十餘帖,胸腹腰臍生小疥而愈。

一人於幼時誤服毒藥,泄痢。後復傷食腹痛,大泄不止。今雖能食,不作肌膚。每至六七月,遇服毒藥之時,痛泄復作。善飢多食,胸膈似冷,夜間發熱。嗜臥懶語,聞淫欲動,盜汗陽舉。心動驚悸,喉中有痰。小便不利,大便或結或溏。過食則嘔吐瀉泄。脈皆濡弱而緩,右脈略大,尤覺弱也。次日,左脈三五不調,或一二至緩,三五至駛,右脈如舊緩弱。

予曰:左脈不調者,此必欲動淫其精也。右脈尤弱者,由於毒藥損其脾也。理宜固腎養脾。遂以人參錢半,白朮、茯苓、芍藥、黃耆、麥門冬各一錢,歸身、澤瀉各八分,黃柏、知母、山楂各七分。煎服旬余而安。

一人年五十餘,形色蒼古。五月間泛木,與人爭辯,冒雨勞役受飢,且有內事,夜半忽病。發熱惡食,上吐下瀉,昏悶煩躁,頭痛身痛。因自發汗,汗遂不止。遣書來示,脈皆洪數。

予曰:脈果洪數,乃危症矣。蓋吐瀉內虛,汗多表虛,兼之脈不為汗衰,亦不為瀉減,在法不治。但古人有言,醫而不活者有也,未有不醫而活者也。令用人參五錢以救里,黃耆五錢以救表,白朮三錢、乾薑七分、甘草五分以和中安胃,白茯苓一錢、陳皮七分以清神理氣。水煎,不時溫服一酒杯,看其病勢何如。

服至六七帖,則見紅斑,而四肢尤甚,面赤,身及四肢脹悶,人來告急。予曰:斑症自吐泄者多吉,謂邪從上下出也。但傷寒發斑,胃熱所致。今此發斑由胃虛,而無根失守之火遊行於外也,可補而不可瀉,可溫而不可涼。若用化斑湯、玄參、升麻之類,則死生反掌矣。仍令守前方服十餘帖,諸病悉減,斑則成瘡,肢腫亦清而愈。

一人形短蒼白,平素善飲。五月間忽發寒熱,醫作瘧治,躁渴益甚,時常啖梨,嘔吐痰多,每次或至碗許,飲食少進,頭暈昏悶,大便不通,小便如常或赤,夜夢不安,或一日連發二次,或二日三日一發,或連發二日,平素兩關脈亦浮洪,邀予適以事阻,令服獨參湯二三帖,嘔吐少止,寒熱暫住。三日,他醫曰:渴甚脈洪,熱之極矣,復用獨參以助其熱,非殺之而何?及予往視,脈皆浮洪近數。

予曰:此非瘧而亦非熱也。脈洪者,陰虛陽無所附,孤陽將欲飛越,故脈見此,其病屬虛,非屬熱也。渴甚者,胃虛津少,不能上朝於口,亦非熱也。蓋年逾六十,血氣已衰,加以瘧藥性皆燥烈,又當壯火食氣之時,老人何以堪此?然則邪重劑輕,非參所能獨活。遂以參、耆各七錢,歸身、麥門冬各一錢,陳皮七分,甘草五分,水煎。每次溫服一酒杯,服至六七帖,痰止病除食進。大便旬余不通,導之以蜜,仍令服三十餘帖以斷病根,續後脈亦收斂而緩,非復向之鼓擊而駛也。

一人年逾三十,形瘦蒼白,病食,則胸膈痞悶,汗多,手肘汗出尤多,四肢倦怠或麻,晚食若遲,來早必泄,初取其脈,浮軟近駛,兩關脈乃略大。

予曰:此脾虛不足也。彼曰:已服參朮膏,胸膈亦覺痞悶,恐病不宜於參、耆耶?予曰:膏則稠黏,難以行散故也。改用湯劑,痞或愈乎。令用參、耆各二錢,白朮錢半,歸身八分,枳實、甘草各五分,麥門冬一錢,煎服一帖,上覺胸痞,下覺失氣。彼疑參、耆使然。予曰:非也。若參、耆使然,只當胸痞,不當失氣,恐由脾胃過虛,莫當枳實之耗耶!宜除枳實,加陳皮六分。再服一帖,頓覺胸痞寬,失氣作,精神爽愷,脈皆軟緩,不大亦不駛矣。可見脾胃虛者,枳實須散用為佐使,況有參、耆、歸、術為之君,尚不能制,然則醫之用藥,可不慎哉!

一婦五十七歲,五月間因勞夜臥,天熱開窗,醒來遍身脹痛,疑是痧症,刮背起紫疙瘩,因而胸膈脹痛,磨木香服之,致小腹作痛,咳嗽氣壅,不能伏枕,吐痰腥臭,每次一二碗,亦或作泄,肛門脹急,自汗不止,身表浮腫。醫作傷寒,而用發散;或作肺癰,而用寒涼,延綿一月,醫皆辭去。其子來告予,予曰:第未知得何脈耳?告曰:醫謂脈洪數也。

予曰:年逾五十,血氣已衰,又加以小勞,而當酷熱之時,又不免壯火食氣。且脈洪數,乃熱傷元氣而然,非熱脈也。所可慮者,脈不為汗衰,為泄減耳。彼曰:用生脈湯,人參二錢,門冬二錢,五味一錢,病似覺甚。予曰:邪重劑輕也。理宜黃耆五錢以固表,人參五錢以養內,白朮三錢、茯苓錢半滲濕散腫,陳皮七分、吳茱萸四分消痰下氣,再加甘草五分以和之,門冬一錢以救肺,依法煎服十餘帖,後雖稍安,脈與病反,終不救。

一婦年逾三十,形色脆白,久病虛弱,余為調治十餘載矣。須不能純,去泰去甚。至嘉靖癸末,便道復為診之,左脈似有似無,右脈浮濡無力。予曰:平素左脈不如此,今忽反常,深為之懼。越三日,再診,兩手脈皆浮濡,左則不似有似無,右則略近於駛而已,乃知脈變不常,昨今異狀者,由虛而然也。今醫以片時診察,即謂其病若何,遂解囊撮藥,此亦失之疏略,未必能盡其病情也。

近患頭眩眼昏,四肢無力,兩膝更弱,或時氣上衝胸,哽於喉中,不得轉動,則昏懵口禁,不省人事,內熱口渴,鼻塞,飲食減,經水漸少。

予用人參三錢,歸身、白朮、麥門冬各一錢,黃耆錢半,黃柏七分,枳實五分,甘草四分煎服。缺藥日久,前病復作,服之又安。

一人年逾三十,質弱色蒼,初覺右耳不時冷氣呵呵,如箭出一陣。越兩月餘,左耳亦如右而氣出,早晨聲啞,胸前有塊攢熱,飯後聲啞稍開,攢熱少息,頃間又復攢熱,咳嗽惡酸水,小便頻赤,大便溏泄,睡熟被嗽而醒,噦惡二三聲,胸腹作脹,頭腦昏痛不堪,或時發熱,遍身疼痛,天明前病少息,惟攢熱不除,近來午後背甚覺寒,兩腿麻冷。

令用人參二錢半,茯苓、門冬、白朮各一錢,黃連、甘草、枳實各五分,貝母、歸身各一錢,白芍八分,煎服而愈。

一婦蒼白,不肥不瘦,年逾五十,病舌尖痛三年,才勞喉中熱痛,或額前一掌痛,早起頭暈,飲食無味,胸膈痞悶,醫用消導清熱之藥不效。

予診右脈濡散,無力而緩,左脈比右頗勝,亦近無力。十五年前,哭子忒甚,遂作憂思傷脾,哭泣傷氣,從東垣勞倦傷脾之例,用參、耆各錢半,白朮、芍藥、天麻各一錢,川芎、玄參各七分,甘草、枳實各五分,黃柏、陳皮各六分,煎服而愈。

楊梅瘡

一人色蒼黃瘦,年三十餘,病遍身惡瘡,因服輕粉而腳拘攣,手指節腫,額前神庭下腫如雞卵大。方士令服孩兒骨,其法取初生孩兒,置磚地上,周以炭火煏,使死孩成灰,紙裹放地上,出火毒為末,空心或酒或湯調二三錢,謂能補也。邀予診視,脈皆濡緩而弱。

予曰:病已三年,毒已盡矣。但瘡潰膿血過多,以致血液衰少,筋失所養,故腳為之拘攣。況手指節間,頭上額前,皆血少運行難到之處,故多滯而成腫,理宜潤經益血,行滯散腫。今服孩骨,猛火炮炙,燥烈殊甚,且向所服輕粉,性亦燥烈。丹溪曰:血難成易虧。今外被瘡膿所涸,內被燥劑所熯。以難成易虧之血,曷能當此內外之耗乎?不惟腫不能消,殆必壽亦損也。問曰:《本草》輕粉辛冷,何謂燥烈?予曰:《本草》注云,硃砂伏火者,大毒殺人,水銀乃火煅硃砂而成,其性滑動,走而不守,氣味俱陽,從可知矣。陽屬熱火,故毒比硃砂為甚,入耳蝕腦,入肉百節拘攣也。然輕粉又水銀和入皂礬,再加火煅而成,是為陽中之陽,又復資以礬之燥烈,非大毒燥烈而何?

又問:此瘡從何而生?予曰:肝屬風而急暴,腎屬水而主液,為相火所寄。淫夫淫婦,擾動厥陰之火,泄其腎水,既無以制火之沖逆,而反以為相火之助,經曰「火自水中起」是也。故腎之液皆被火鬱成痰,濁痰瘀血,流注莖頭,發為奸瘡,久而毒熱不解,復於兩腿厥陰經分,又生惡瘡。以其瘡狀類楊梅,故俗為楊梅瘡,亦有如豌豆者,由其毒有微甚也。旬日之間,延及遍體者,以厥陰屬風而急暴,又得相火以為之助,宜其發之暴且速也。

初生之時,體氣壯,大便堅,飲食進,惟防風通聖散為最宜。體氣弱,大便溏,飲食少,則用四物加玄參、連翹、射干為主。大便稍泄,除射干。上體多者,黃芩或防風為佐;下體多者,黃柏或牛膝為佐,引以皂莢針之鋒銳,和以甘草節之甘緩,卻厚味,絕房帷,隨症出入服之,久久無有不安。或有惡湯藥者,壯盛之人,則以三補丸加大黃、生地,用豬膽汁丸服;怯弱之人,則似三補丸加玄參、生地,亦用豬膽汁丸服,似亦簡便。

世人慾求速效,皆用輕粉,濕痰被劫,三五日間,瘡因暫愈,然燥熱尚在,不越一旬二旬,瘡又復作,翻思前藥,又劫又愈,愈又復發,展轉不休。殊不知用一次劫藥,增一次燥熱,由是肢體或癰潰,或攣曲,遂成痼廢。《論語》「欲速不達」,厥有旨哉。

又問:何以能相染也?予曰:其人內則素有濕熱,外則表虛腠疏。或與同廁,而為穢氣所蒸;或與共床而為瘡汁所潰,邪氣乘虛而入,故亦染生此瘡。經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是也。亦有同廁同床而不染者,蓋由內無濕熱之積,外無表虛疏湊之患,是以邪不能入,而瘡不相染矣。雖然,子之所慎齋戰疾,然亦不可自恃而不加之意也。

又問:已誤於藥,悔不可追,今將何藥以解之乎?時正仲夏,予用十金湯去桂、附,加紅花、牛膝、黃柏、薏苡仁、木香、火麻仁、羌活,煎服百帖,空心常服東坡四神丹加黃柏,又少加蜀椒,以其能來水銀,然後腳伸能行,指腫亦消,惟額腫敷膏而愈。

一人患此瘡,腳膝攣痛,有人取蝦蟆,治如食法,令食之而攣痛遂愈,此亦偶中也。

又一人患此瘡,腳痛而腫。或令採馬鞭草煎湯熏洗,湯氣才到,便覺爽快,候溫洗之,痛腫隨減。此草在處有之,檻外空地尤多。其葉類菊,春開細碎紫花,秋復再花,抽穗如馬鞭,故名馬鞭草。

又一人患此瘡,遍身筋骨疼痛。遇一道流,問曰:「神色憔悴,有病耶?」曰:「因瘡遍身痛也。」道流曰:「輕粉多矣,吾亦被其毒矣。」遂示一方,不過數味藥也。但每帖入鉛五錢,打扁同煎,服之果驗。凡患此瘡年久不愈者,用萆薢二三兩為君,隨症虛實,加入他藥,罔有不效,蓋萆薢善驅濕熱故也。

一人年三十餘,因患此瘡,服輕粉,致右腹肋下常有痞塊,右眼黑珠時有丁子,努出如雀屎許,間或又消,身有數瘡未痊。一醫為治瘡毒而用硝、黃,一醫為治痞塊而用攻克,一醫為治眼丁而用寒涼。諸症不減,反加腹痛腸鳴,大便滑泄,胸膈壅悶,不思飲食,噯氣吐沫,身熱怠倦,夜臥不安。季冬請予往診視,脈皆浮濡近駛。

曰:誤於藥也。前藥多系毒劑,胃中何堪此物耶?遂令棄去。更用人參四錢,黃耆二錢,白朮三錢,茯苓、炒芍藥各一錢,陳皮、神麯、升麻各七分,甘草、肉豆蔻各五分,煎服五帖,為泄痛定。減去升麻,又服五帖,膈寬食進。減去豆蔻,再服五帖,諸症皆除。月餘痞塊亦散,眼丁亦消。

肺癰

一婦年近三十,形色瘦白,素時或咳嗽一二聲,月水或前或後。夏月取涼,遂嗽甚,不能伏枕者月餘,痰中或帶血,或兼膿,嗽緊則吐食。醫用芩、連、二陳不效,復用參、耆等補藥病重。

予視左脈浮滑,右脈稍弱而滑,幼傷手腕,掌不能伸,右脈似難憑矣。乃以左脈驗之,恐妊兼肺癰也。遂以清肺瀉肺之劑進之。三服而能著枕,痰不吐,膿不咯,惟時或惡阻。予曰:此妊之常病也。教用薏苡仁、白朮、茯苓、麥門冬、黃芩、阿膠煎服,病減。

月餘,復為診脈,皆稍緩而浮。曰:熱已減矣。但吐紅太多,未免傷胃,教用四君子加陳皮、黃芩、枳殼煎服調理。妊至六月,食雞病作,卻雞而愈。至九月,病又復作,聲啞,令服童便獲安。予曰:產後病除,乃是佳兆,病若復來,非吾所知。月足而產,脾胃病作,加泄而卒。

腳瘡

一婦瘦長面紫,每遇春末夏初,兩腳生瘡,膿泡根紅,艱於行步,經水不調。邀予診視,脈皆濡弱近駛,兩尺稍滑。

曰:血熱也。醫用燥劑居多,故瘡不瘥。令用東坡四神丹加黃柏,蜜丸服之,瘡不復作。

癰腫

邑庠司訓余先生,年幾六十,長瘦色蒼,赴福建考試,官回,病背腿癰腫。一腫愈,一腫作,小者如盞,大者如鍾,繼續不已,俗曰流注是也。醫皆欲用十宣散、五香湯、托裡散。予為診之,脈皆濡弱。

曰:此非前藥所宜也。夫以血氣既衰之年,冒暑遠步熱瘴之地,勞傷形,熱傷氣矣。經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理宜滋補,使氣運血行,腫不作矣。遂用大補湯減桂,倍加參、耆、歸、術,佐以黃柏、黃芩、紅花,服至二三十帖,視腫稍軟者,用砭決去其膿,未成者果皆消釋。仍服二三十帖,以防後患。

一人肥短紫淡,年逾三十,因勞感濕,兩腿胯間結核痛甚。醫用蒜片艾灸,又針大敦、三陰交,又以藥水洗之,遂致陰囊腫脹如升,莖皮腫如水泡。復進人參敗毒散,皆不中病。邀予往診,脈皆濡緩而弱略駛。

曰:此濕氣乘虛而入,鬱而為熱成結核也。理宜補中行濕,可免後患。月餘,左腿內廉厥陰經分腫痛如碗,惡寒發熱,復用蒜灸。六日後,腫潰膿出,體倦,頭面大汗,手足麻木,瘡下又腫如碗,寒熱大作,始信予言。

用人參三錢,黃耆三錢,白朮錢半,歸身尾、牛膝、茯苓各一錢,青皮、黃柏各七分,甘草節五分,煎服五六帖,右額羊矢穴分腫痛,長五寸許,亦作寒熱。醫謂補塞太過,欲改前方。彼言汪君已有先見,所制之方必不誤我,銳意服之。

月餘,腫皆膿潰成痂而愈。惟左腳委中筋急短縮,艱於行步,彼疑為躄,遣書來問。予曰:膿血去多,筋失所養故也,藥力足日,當不躄矣,果驗。

後覺陰囊腫縋,他醫加茴香、吳茱萸治疝等藥不效。予適至彼,令守前方,減去治疝等藥,加升麻一錢,服一二貼囊即縮矣。乃語予曰:先生神醫也,乃詳告吾病原乎。

予曰:經云營氣不從,逆於肉理,乃生癰腫。又云受如持虛。蓋謂氣餒行遲,血少留滯,則阻逆肉理,乃作癰腫也。久則鬱而已熱,化肉腐筋而成膿矣。腫在厥陰,雖曰多血,亦難供給日之所耗,夜之所損,故邪乘虛,留結不散,如持虛器而受物也。身之血氣,如風與水,風疾水急,則頹陂潰堤,莫有能御之者也;風息水細,則沙障石壅,多有所阻礙矣。故今補其氣血,使氣壯而行健,血盛而流通,又何腫之不散,結之不行哉?彼曰:理也。

疝腫

一兒八歲,㿗疝,陰囊腫脹,核有大小。予令燒荔枝核灰,茴香炒為末,等分,食遠溫酒調服二錢。不過三服愈。

一兒六歲,陰囊脹大如盞,莖皮光腫如泡。一醫為之滲濕行氣,不效。邀予診視,脈皆濡緩。

曰:脈緩無力者,氣虛也。經云膀胱者,津液之府,氣化出焉。氣虛不足,無能運化而使之出矣。宜升陽補氣可也。遂以人參為君,黃耆、白朮、茯苓為臣,牛膝、升麻、陳皮為佐,甘草梢為使,煎服一二帖,囊皺腫消,三帖痊愈。

調經

一婦瘦小,年二十餘,經水紫色,或前或後,臨行腹痛,惡寒喜熱,或時感寒,腹亦作痛。脈皆細濡近滑,兩尺重按略洪而滑。

予曰:血熱也。或謂惡寒如此,何得為熱?曰:此熱極似寒也。遂用黃連酒煮四兩,香附、歸身尾各二兩,五靈脂一兩,為末粥丸,空腹吞之,病退。

一婦身瘦面黃,舊有白帶,產後憂勞,經水不止五十餘日,間或帶下,心前熱,上身麻,下身冷;背心脹,口鼻干,額角冷,小便頻而多,大便溏而少,食則嘔吐,素厭肉味,遣書示病如此。

予曰:雖未見脈,詳其所示,多屬脾胃不足。令服四君子湯加黃芩、陳皮、神麯、歸身二帖,紅止白減。復以書示曰:藥其神乎!繼服十餘帖,諸症悉除。

一婦經行,瀉三日,然後行。診其脈,皆濡弱。曰:此脾虛也。脾屬血屬濕,經水將動,脾血已先流注血海,然後下流為經。脾血既虧,則虛而不能運行其濕。故作參苓白朮散,每服二錢,一日米飲調下二三次,月餘經行不瀉矣。

一婦產後,經行不止,或紅或白或淡。病逾八月,面色黃白,性躁,頭眩,腳軟,醫用參耆補藥病益加,用止澀藥無效。邀予診之,右脈濡弱無力,左脈略洪而駛。

曰:右脈弱者,非病也,左脈偏盛,遂覺右脈弱耳,宜主左脈,治以涼血之劑。遂以生地、白芍、白朮各一錢,黃芩、阿膠、歸身各八分,陳皮、香附、川芎、椿根皮、茯苓各六分,柴胡、甘草各五分,煎服二十餘帖而愈。

一婦形長質脆,面色黃白,孀居十餘年,平素食少,內外俱勞,年五十二歲。二月忽血崩,若左手覺熱,崩則又甚。醫用苦寒黑灰涼血止血之劑,益劇。更用膠艾湯,少愈。偶因子病,住藥月餘,後服前湯,崩則日少夜多。七月盡,來就予治。右脈浮軟頗大,左脈軟小而,緩獨左尺尤近微弱。

予謂:左脈主血,得此與病相應,右脈主氣,今診得浮軟,此乃脾胃氣不足也。蓋脾具坤靜之德,而有乾健之運,虛則不能健運其血矣。胃氣者,陽氣也,陽主升舉,虛則不能升舉其血矣。經曰陽病竭而下者此也。又曰陽病治陰,陰病治陽,正其血氣,各守其鄉,其治此病之謂歟。今氣不能健運升舉,以致血崩,法當治陽。

世醫昧此,但知血熱則行,逢冷則凝,逢寒則止,故用苦寒黑灰之劑。殊不知苦以泄胃,寒則降下,故經曰苦傷氣,寒傷血,安能治其崩哉?蓋脾胃屬土惡濕,喜溫畏寒,理宜甘溫養其脾,則熱自除,氣自運,而血隨氣各歸其經矣。東垣曰溫能除大熱。經曰形不足者,溫之以氣。又曰氣生形。又曰氣固形實,形主血。又曰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故古人治血多用養氣,豈無所本哉?血逢黑則止,但可以治標耳。經曰胃者五藏之本,苟不固本,未免止而復發。況其所病,或勞,或怒,或惡食,而崩愈甚,此蓋由脾胃不足,不勝其勞怒也。

遂用參、耆各四錢,歸、術各一錢,甘草、厚朴各五分,炒蒲黃、阿膠各七分,煎服十餘帖,崩則晝止夜來。夫夜則陰旺陽衰,陽不足以攝血故也。再以棕皮、五倍子、蓮蓬燒灰,加阿膠、蒲黃,粥丸,臨晚服,而夜亦止。但清水常流,大便結燥,小便日無夜有。又用潤麻丸加木通、車前,空心吞之。然腰與小腹及腳腿皆痛,胸膈不寬。

予適出月余,歸診,脈皆沉細而數。予曰:數脈所主為熱,其症為虛,脈與向日不同,而症反覺虛者,多因久服前藥,失於加減,故藏府習熟,而病反見化於藥矣,令暫止藥。

乘轎歸家,登山度嶺,加以應接人事,勞而又勞,越三日,血大崩約一桶許,昏懵而氣息奄奄,良久稍蘇,是夜又崩二三碗許,仍復昏懵。予往視之,脈仍沉細而數。予曰:五十以後,血氣大脫,實難求生,但不忍坐視其斃耳。乃用大劑,參、耆各七錢,歸、地、薑、附各一錢,甘草五分,煎服二三帖,脈數略減,頭痛昏弱,腰腳腿痛亦愈。日則胸膈似煩,至夜亦愈。但小腹時覺微痛,清水常流不絕。

經曰衝脈者,經脈之海,主滲溪谷,與陽明合於宗筋,會於氣街,而陽明為之長,皆屬於帶脈。故陽明虛,則衝脈失養,不能滲灌,氣化為水而下流矣。待其胃氣稍完,則清者運而為津液,濁者滲而為小便,而水或可止也,經曰「壯者氣行則愈」是矣。若遇嚴寒,又覺小腹腰腳腿痛者,亦由陽虛不御其寒故也。天地稍和,又不覺矣。予曰:病須少愈,然血氣虛脫,來春恐無以資生髮之氣耳。至春,果洞瀉而歿。

丹溪曰:氣病補血,須不中,亦無所害。血病補氣,則血愈虛散,是謂誅罰無過。今病血病,而治以參、耆,寧不犯丹溪之戒乎?予曰:學貴疏通,不可執泥。丹溪又曰:衝任二脈為經脈之海。二脈無損,則血氣之行,外循經絡,內榮五藏。若勞動過極,損傷二脈,則衝任氣虛,不能約制其血,故忽大下,謂之崩中。治宜舉養脾胃,大補氣血。丹溪治血,何常不歸於氣虛而養脾胃也!東垣亦曰血脫益氣。古聖人之法也,先理其胃,以助生髮之氣,諸甘藥為之先務。蓋甘能生血,此陽生陰長之理,故先助胃氣。且人之身,納穀為寶。予考聖經前賢所治血病,未嘗專主於治血而不養氣。要在臨病識宜耳。須然此固不免於死,所以得遲延而無苦楚者,恐亦由於藥力也。因筆之,幸同志者考其得失。

一婦年逾四十,形長色脆,病經不調,右脈浮軟而大,左脈虛軟而小近駛。嘗時經前作泄。今年四月,感風咳嗽,用湯洗浴,汗多,因泄一月。六月,復因洗浴,發瘧六七次。瘧須止,而神思不爽。至八月盡,而經水過多,白帶時下,泄瀉,遂覺右腳疼痛。舊曾閃朒腳跟。今則藉此延痛,臀腿腰脅尾骨、脛項左邊筋皆掣痛。或咳嗽一聲,則腰眼痛如刀扎。日輕夜重,叫號不已。幸痛稍止,飲食如嘗。今詳月水過多,白帶時下,日輕夜重,瀉泄無時,亦屬下多亡陰。宜作血虛論治,然服四物止痛之劑益甚。九月,予復診視,始悟此病,乃合仲景所謂陽生則陰長之法矣。

夫經水多,白帶下,常泄瀉,皆由陽虛陷下而然,命曰陽脫是也。日輕夜重,蓋日陽旺而得健運之職,故血亦無凝滯之患,而日故輕也。夜則陰旺而陽不得其任,失其健運之常,血亦隨滯,故夜重也。遂以參、術助陽之藥,煎服五七帖,痛減。此亦病症之變,治法殊常,故記之。

一婦年二十一歲,六月經行,腹痛如刮,難忍求死。脈得細軟而駛,尺則沉弱而近駛。予曰:細軟屬濕,數則為熱,尺沉屬郁,此濕熱鬱滯也。以酒煮黃連半斤,炒香附六兩,五靈脂半炒半生三兩,歸身尾二兩,為末,粥丸,空心湯下三四錢,服至五六料。越九年,得一予。又越四年,經行兩月不斷,腹中微痛,又服前丸而愈。續後經行六七日,經止則流清水,腹中微痛,又服前丸,而痛亦止。又經住只有七八日,若至行時,或大行五六日。續則適來適斷,或微紅,或淡紅。紅後嘗流清水,小腹大痛,漸連遍身胸背腰腿骨里皆痛,自巳至酉乃止。痛則遍身冷,熱汗大出,汗止痛減,尚能飲食。自始痛至今歷十五年,前藥屢服屢效,今罔效者,何也?予在休寧率口,其母伴女荷轎,至彼就醫。脈皆洪滑無力,幸其尚有精神。予曰:此非舊日比矣,舊乃鬱熱,今則虛寒,東垣曰「始為熱中,終為寒中」是也。經曰脈至而從,按之不鼓,乃陰盛格陽,當作寒治,且始病時而形斂小,今則形肥大矣。醫書曰瘦人血熱,肥人氣虛,豈可同一治耶?所可慮者,汗大泄而脈不為汗衰,血大崩而脈不為血減耳。其痛日重夜輕,知由陽虛不能健運,故亦凝滯而作痛。以症參脈,宜用助陽。若得脈減痛輕,方為佳兆。遂投參耆歸術大劑,加桂、附一帖。來早再診,脈皆稍寧。隨即回宅,服至二三十帖,時當二月。至五月,予適往城,視之,病且愈矣。蓋病有始終寒熱之異,藥有前後用舍不同,形有少壯肥瘦不等,豈可以一方而通治哉?後聞乳有隱核數枚,彼時失告於予,訪之外科,歸罪於多服參、耆而然。殊不知肥人氣虛多滯,若能久服前藥,不惟乳無隱核,縱有亦當消矣。多因病退卻藥,血氣未充,故氣滯血凝而成此核,經曰「壯者氣行則愈」是矣。予以書喻柢,恐一齊傳眾楚咻,莫能回其惑也。

一婦每臨經時,腰腹脹痛,玉戶淫淫,蟲出如鼠黏子狀,綠色者數十枚,後經水隨至。其夫問故。予曰:厥陰風木生蟲,婦人血海屬於厥陰,此必風木自甚,兼脾胃濕熱而然也。正如春夏之交,木甚濕熱之時,而生諸蟲是也。宜清厥陰濕熱耶。令以酒煮黃連為君,白朮、香附為臣,研末,粥丸,空服。吞之月餘,經至無蟲而妊矣。

一婦形質瘦小,面色近紫,產後年餘,經水不通。首夏忽病,嘔吐,手指麻痹,攣拳不能伸展,聲音啞小,噦不出聲。醫皆視為風病,危之。予診脈,皆細微近滑。曰:此妊娠惡阻病也。

眾謂經水不通,安有妊理?予謂天下之事有常有變,此乃事之變也。脈雖細微,似近於滑;又尺按不絕,乃妊娠也。遂以四君子加二陳治之,諸症俱減,尚畏粥湯,惟食干糕香燥之物而有生意。

出部脈

一婦年逾四十,形色頗實,常患產難倒生,經水不調,或時遍身骨節疼痛,食少倦怠,自汗。予為診之,兩手脈皆不應,惟右關輕按,隱隱然微覺動也。疑脈出部,以指尋按經渠列缺穴分,亦不應。余甚怪之,乃叩其夫。曰:有孕,時醫診亦言無脈。後服八物湯,幸爾易產而得一子。予曰:此由稟賦本來脈不應也,無足怪焉。可見天下事變出無窮,果難一一以常理測也。如《脈經》所謂,但道其常而已。兩手無脈,不傷其生,又不妨於胎妊,豈《脈經》所能論及耶?脈或兩手出部,或一手出部,予見多矣。兩手無脈,而人如故,此亦理之所無,事之大變,故筆記。

一婦有病,請予診之。右脈緩濡而弱,左手無脈,再再尋之,動於腕臂外廉陽谿偏歷之分。乃語之曰:左脈離其部位,其病難以脈知。以右脈言之,似屬於脾胃不足也,尚當言其病焉。告曰:每遇經未行前咯血數口,心嘈不安,食少懶倦。予以四君子湯加山梔、陳皮、麥門冬、牡丹皮,煎服數帖而安。

予嘗考孫兆診一釋者,左脈出部,動於臂上。曰:此反脈也,醫書不載。脈行常道,豈有移易?或者少年驚撲,震動心神,故脈脫故道耳。年既長大,血氣已定,不能復移也。僧曰:果如所言。予詢此婦,未嘗得驚,而脈如是,可見亦由於稟賦也。後在歙之江村,診得兩手脈俱出部者數人,或左或右,一手脈出部者尚多。信行診一婦人,兩手脈亦出部。凡此皆事變無窮,理之莫測,豈皆由於驚動哉。夫此須非經水之病因,其脈類前案。故錄於此。

妊病

一婦懷妊八月,嘗病腰痛不能轉側,大便燥結。醫用人參等補劑,痛益加。用硝、黃通利之藥,燥結雖行,而痛如故。予為診之,脈稍洪近駛。

曰:血熱血滯也。宜用四物加木香、乳、沒、黃柏,火麻仁。煎服四五帖,痛稍減,燥結潤,復加發熱面赤,或時惡寒。仍用前方去乳、沒、黃柏,加柴胡、黃芩。服二帖,而寒熱除,又背心覺寒,腰痛復作。予曰:血已利矣,可於前方加人參一錢。服之獲安。

一婦嘗患橫生逆產七八胎矣,子皆不育。予診脈皆細濡頗弦。曰:此氣血兩虛兼熱也。

或曰:氣血有餘,方成妊娠。氣血既虧,安能胎耶?予曰:觀其形長瘦而脈細濡,屬於氣血兩虛;色青脈弦,屬於肝火時熾;而兩尺浮滑,似血虛為輕,而氣虛為重也。宜以補陰丸除陳皮,倍加香附、參、耆,蜜丸服之,常令接續,逾年臨產,果順而育一子。

產後

一婦產後滑泄,勺水粒米弗能容,即時泄下,如此半月餘矣。眾皆危之,或用五苓散、平胃散,病益甚。邀予診之。脈皆濡緩而弱。

曰:此產中勞力,以傷其胃也。若用湯藥,愈滋胃濕,非所宜也。令以參苓白朮散除砂仁,加陳皮、肉豆蔻,煎薑棗湯調服,旬余而安。

一婦產後,時發昏瞀,身熱汗多,眩暈口渴,或時頭痛惡心。醫用四物涼血之劑,病不減。復用小柴胡,病益甚。予為診之,脈皆浮洪搏指。

予謂:產後而得是脈,又且汗多,而脈不為汗衰,法在不治。所幸者,氣不喘,不作泄耳。其脈如是,恐為涼藥所激也。試用人參三錢,黃耆二錢,甘草、當歸各七分,白朮、門冬各一錢,乾薑、陳皮、黃芩各五分,煎服五帖,脈斂而病漸安。

小兒驚癇

一女年六歲,病左手不能舉動三年矣,後復病癇。初用人參、半夏,或效或否。予診左脈浮洪,右脈頗和。

曰:痰熱也。令以帛勒肚,取茶子去殼三錢,挼碎,以滾湯一碗,濾取汁,隔宿勿食,早晨溫服。吐痰如大蒜瓣者三碗許,手能舉動,癇亦不作。

予孫應達,初生未滿一月,乳媼抱之懷間,往觀春戲時,風寒甚切。及回,即啼不乳,時發驚搐。始用蘇合香,繼用驚搐藥,不效,眾皆危之。

予曰:小兒初生,血氣未足,風寒易襲,此必風邪乘虛而入也。風喜傷脾,脾主四肢,脾受風擾,故四肢發搐,日夜啼叫不乳。經曰「風淫末疾」是也。其治在脾。脾土不虛,則風邪無容留矣。因煎獨參湯,初灌二三匙,啼聲稍緩。再灌三五匙,驚搐稍定。再灌半酒杯,則吮乳漸有生意。

泄瀉

一孩孟秋泄瀉,晝夜十數度,醫用五苓散、香薷飲、胃苓湯加肉豆蔻,罔有效者。

予曰:此兒形色嬌嫩,外邪易入,且精神怠倦,明是胃氣不足,而為暑熱所中,胃虛挾暑,安能分別水穀?今專治暑而不補胃,則胃愈虛,邪亦著而不出。經曰「壯者氣行則愈,怯者著而成病」是也。令濃煎人參湯飲之。初服三四匙,精神稍回。再服半酒杯,瀉泄稍減。由是節次服之,則乳進而病脫。

卷之下

答銀臺宋公書

醫以望、聞、問、切四者為務。蒙示貴恙,只得問之一事而已,餘三事俱莫得而詳也。

依命奉去藥方,或效或否,故難預必。茲以理論,多屬於陰虛而兼有熱也。經曰一勝則一負。蓋血者,陰也。陰虛則陽亢,理之必然。陽亢熱動,宜其血得熱而妄行。或嗽或吐,不免有血,此皆陰虛發熱之病理,宜滋陰養血,清熱潤肺,是其治焉。此特論其理之常也。

其中又有變其常者,亦當變其常以治之矣。經曰衝任二脈,為血之海,主滲灌溪谷。而陽明為之長,陽明者,胃也。或有勞動損其衝任,則血不得滲灌而越上於上竅,故陽明胃脈亦失所養,或飲食無味,或食則難飢,或噁心嘔吐,或胸膈痞悶,或大便不常,此又初因陰虛而終致於陽虛也。夫因陰虛而致陽虛,則滋陰降火之法,又難例用,當從東垣陽生陰長而用甘溫之劑矣。經曰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蓋心主血而藏神,肝主筋而藏血。若胃之陽氣有虧,是陽氣之精者亦虛,而心神失養,不能以主血;陽氣之柔者亦損,而肝筋失養,不能以藏血。心既不能主血,肝又不能藏血,欲其血之不妄行也難矣。此又陰變為陽之病,豈可以其陰虛例治而損其陽也。

嘗考《褚氏遺書》有曰,人年十六精始通,未及十六而先損其精,則骨髓未滿,後必有難名之疾。得聞所患,已犯褚氏之戒,必須遠色節欲以固其本,然後調之以藥以治其末,庶幾內外兼修,本末兩盡,病之愈也有日矣。苟徒恃乎藥而無敬謹之功,是謂舍重就輕,欲求病愈難哉。

四物湯加黃柏、知母,乃滋陰降火妙劑。若飲食無味,或飲食不思,此方又難例用,宜兼用四君子湯。仲景曰血虛氣弱,宜用人參。人參不惟補氣,亦補血也。況藥無定性,與熱藥同用則熱,寒藥同用則寒。今用人參而以寒藥制之,人參雖溫,亦莫能逞其勢矣。又曰人參補氣,今以耗氣之藥監之,雖欲補氣,亦莫恣其性矣。幸毋以南北見疑,東垣北人也,常用人參,考之東垣書可證矣。但加減活法在乎病者消息出入,如嗽加麥門冬,痰加貝母,咯血加藕節,氣喘加阿膠,痞悶加枳實。二方相合,名曰八物湯,兼補血與氣也。請與高明議其可否。

腹痛

一人面色蒼白,年四十六,素好酒色犬肉。三月間,因酒連有二夜房事,遂病左腹痛甚,後延右腹,續延小腹,以及滿腹皆痛。日夜叫號,足不能升,臥不能仰,汗出食阻。自用備急丸,利二三行而隨止,痛仍不減。

予診之,脈皆細駛,右脈頗大於左,獨脾脈弦且滑。扶起診之,右脈亦皆細數。恐傷酒肉,用二陳湯加黃芩、山楂、曲、櫱,進之不效。再用小承氣湯,仍復不利。蜜煎導之,亦不利。乃以大承氣湯,利二三行,痛減未除。令其住藥,只煎山楂飲之。次日煩躁嘔惡,渴飲涼水則覺惡止爽快。次早再診,脈皆隱而不見。四肢逆冷,煩躁不寧,時復汗出。舉家驚愕,疑是房後陰症,擬進附子理中湯。

予曰:此治內寒逆冷也。《活人書》云四逆無脈,當察症之寒熱。今觀所患,多屬於熱,況昨日脈皆細數,面色近赤,又兼酒後而病。六脈雖絕,蓋由壯火食氣也。四肢者,諸陽之本。氣被壯火所食,不能營於四肢,故脈絕而逆冷也。此類傷暑之症,正合仲景所謂熱厥者多,寒厥者少,急用大承氣湯下之之類。向雖下以大承氣,其熱尚有未盡,難以四逆湯症與比。今用附子熱藥,寧不助火添病耶?如不得已,可用通脈四逆湯,尚庶幾焉。以其內有童便、豬膽汁監製附毒,不得以肆其瘧也。

連進二服,脈仍不應,逆冷不回,渴飲煩躁,小便不通,糞溏反頻,腹或時痛,更進人參白虎湯二帖。燥渴如舊,更用參、術各三錢,茯苓、麥門冬、車前各一錢,北五味、當歸各五分。煎服一帖,脈漸隱隱見如蛛絲。予曰:有生意也。仲景論絕脈服藥微續者生,脈暴出者死是也。

左手左腳亦略近和,不致冰人。右之手足如舊逆冷,但口尚渴,大便尚溏,一日夜約有十數次,小便不通。予曰:渴而小便不利者,當利其小便。遂以天水散冷水調服。三四劑不應。再以四苓散加車前、山梔,煎服二帖,小便頗通。

但去大便,而小便亦去,不得獨利。予曰:小便不利,煩渴未除,蓋由內熱耗其津液也。大便尚溏者,亦由內熱損其陽氣,陽氣不固而然也。遂用參、術各三錢,茯苓錢半,白芍、車前、門冬各一錢,山梔七分,北五味五分,連進數服,至第九日,逆冷回,脈復見,諸症稍減而向安矣。

咯痰

一人年逾四十,面色蒼白,平素內外過勞,或為食傷,則咯硬痰而帶血絲。因服寒涼清肺消痰藥,至五六十帖,聲漸不清而至於啞。夜臥不寐,醒來口苦,舌乾而常白胎。或時喉中閣痛,或胸膈痛,或噯氣,夜食難消,或手靠物久則麻,常畏寒,不怕熱。前有 㿗疝,後有內痔,遇勞則發。初診左脈沉弱而緩,右脈浮軟無力。續後三五日一診,心肺二脈浮虛,按不應指。或時脾脈輕按閣指,重按不足。又時或駛,或緩,或浮,或沉,或小,或大,變動全無定準。

夫脈不常,血氣虛也。譬之虛偽之人,朝更夕改,全無定準;的實之人,朝斯夕斯,常久不移。以脈參症,其虛無疑,虛屬氣虛,為重也。蓋勞則氣耗而肺傷,肺傷則聲啞;又勞則傷脾,脾傷則食易積。前疝後痔遇勞而發者,皆因勞耗其氣,氣虛下陷,不能升舉故也。且脾喜溫畏寒,而肺亦惡寒,故曰形寒飲冷則傷肺。以已傷之脾肺,復傷於藥之寒涼,則聲安得不啞?舌安得不胎?胎者,仲景謂胃中有寒,丹田有熱也。夜不寐者,由子盜母氣,心虛而神不安也。痰中血絲者,由脾傷不能裹血也。胸痛噯氣者,氣虛不能健運,故郁於中而噯氣,或滯於上則胸痛也。

遂用參、耆各四錢,麥門、歸身、貝母各一錢,遠志、酸棗仁、牡丹皮、茯神各八分,石菖蒲、甘草各五分,其他山楂、麥芽、杜仲隨病出入,煎服年餘而復。益以寧志丸藥,前病日漸愈矣。且此病屬於燥熱,故白朮尚不敢用,況他燥劑乎?

瘀血

一人年十五,色黃悴。十二月間,忽嘔瘀血一二碗,隨止。當請小兒科丁氏調治,肌體尚弱,常覺頭暈。近乎三月間,天熱行路,出汗逾日,又少費力頗倦,日仄頓然昏暈,不省人事,手足擾亂,顛倒錯亂,將一時久方定。次日亦然。續後每日午時前後,如期發一次。近來漸早,自辰至午,連發二次,漸至三四次,比前稍輕。發時自下焦熱,上至胸壅塞,則昏暈良久方蘇,始疑是瘧和癇。醫云火動,又云痰症,用牛黃丸以竹瀝、薑汁磨服二次,共四丸,又與煎藥多清痰火之劑。服後,每日只發一次。止則汗多,口乾,食少,身熱時多,涼時少。

予脈之,皆浮虛洪數,不任尋按,坐起則覺略小,亦不甚數。脈書曰數脈所主為熱,其症為虛。三日後再診,左脈小而滑,右脈大而滑,獨肺部浮軟,按之似蟄蟄有聲。與昨脈不同者,虛之故也。

夫陽氣者,清純沖和之氣也。或勞動過度,或酒食過傷,則擾動其陽,變而為邪熱矣。然脾胃以陽氣為主,陽變為熱,血必沸騰而越出於上矣。昏暈者,由熱熏灼,故神昏運倒而類風也。風之旋轉運動,與火相類。每覺下焦熱上,胸膈壅塞而即發者,脾脈從足入腹至胸,今下焦熱上,乃脾火也。然胸膈,心肺之分,為陽之位。清陽居上,今邪熱擾之,則陽不得暢達,而心肺之神魄不免為之而昏亂矣。況五藏皆賴胃氣以培養,胃受火邪則五藏皆無所稟,而所藏之神亦無所依,故肺之魄,心之神,肝之魂,脾之意,腎之志,安得不隨之潰亂躁擾而昏瞀耶?多發於午前後者,乃陽氣所主之時。陽為邪擾,不能用事,故每至其時而輒發也。且汗多津液泄,口乾津液少,醫用牛黃、硃砂、琥珀、南星、半夏等而復燥之,是愈益其燥,故暫止而復發,不能拔去其病根也。

因取參、耆各二錢半,遠志、山楂、川芎、黃芩各七分,天麻、茯神、麥門冬各一錢,甘草、陳皮各五分,歸身八分,白朮一錢半,煎服十餘帖,而病不復發矣。

陽虛

一人年逾三十,神色清減,初因傷寒過汗,是後兩足時冷,身多惡寒,食則易飢,日見消瘦,夢遺甚頻,筋骨疼痛,久伏床枕,不出門戶。醫用滋陰降火不效。予視,左脈浮虛而緩,右脈浮弦而緩,此陽虛也。病者言易飢善食,夢遺甚頻,似屬陰虛,若作陽虛而用參、耆,恐增病矣。予故為之備論其病。

古人謂脈數而無力者,陰虛也;脈緩而無力者,陽虛也。今脈皆浮虛弦緩,則脈為陽虛可知矣,參症論之,病屬陰虛,陰虛則發熱,午後屬陰,當為午後則遍身發熱,惡熱,揭胸露手,蒸蒸熱悶而煩躁也。今患並無是症,何得認作陰虛?夫陽虛則惡寒,雖天暖日和,猶恐出門,怕寒惡風。今患兩足時冷,身多畏寒,皆陽虛之驗矣。又被汗多亡陽,非陽虛而何?今日食則易飢,非陰虛火動也。蓋脾胃以氣為主,氣屬陽,脾胃之陽已虛,又被苦寒屬陰之藥以瀉其陽,則陽愈虛而內空竭,須借穀氣以扶助之,故易飢而欲食,食亦不生肌肉也。經曰飲食自倍,腸胃乃傷,又曰飲食不為肌膚,其此之謂歟。夢遺亦非特陰虛。經曰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今陽既虛,則陽之精氣不能養神,而心藏神,神失所養,則飄蕩飛揚而多夢矣;陽之柔氣不能養筋,而肝主筋以藏魂,筋失所養,則遍身筋骨為之疼痛。魂亦不藏,故夢寐欠安,何得而不遺乎?經曰氣固形實。陽虛則不能固,而精門失守,此遺之所以頻而不禁也。

經曰腎者,胃之關也。今若助陽以使其固,養胃以守其關,不患遺之不止矣。遂用參、耆各二錢,白朮一錢,甘草五分,枳實、香附、山楂、韭子各五分,煎服半年,隨時令寒暄升降而易其佐使,調理而安。

耳膿

一人年近六十,面色蒼白,病左耳聾三十年矣。近年來或頭左邊及耳皆腫潰膿,膿從耳出甚多,時或又腫復膿。今則右耳亦聾,屢服祛風去熱逐痰之藥不效。

予診,左手心脈浮小而駛、肝腎沉小而駛,右脈皆虛散而數,此恐乘輿遠來,脈未定耳。來早脈皆稍斂不及五至,非比日前之甚數也。

夫頭之左邊及耳前後,皆屬於少陽也。經曰:少陽多氣少血。今用風藥、痰藥類皆燥劑。少血之經,又以燥劑燥之,則血愈虛少矣。血少則澀滯,澀滯則壅腫,且血逢冷則凝,今復以寒劑凝之,愈助其壅腫,久則鬱而為熱,腐肉成膿,從耳中出矣。漸至右耳亦聾者,脈絡相貫,血氣相依,未有血病而氣不病也,是以始則左病而終至於右亦病矣。況病久氣血已虛耳,人年六十,血氣日涸;而又出久勞傷氣血,又多服燥劑以損其氣血,膿又大泄,已竭其氣血,則虛而又虛可知矣。以理論之,當以滋養氣血,氣血健旺,則運行有常,而病自去矣。否則不惟病且不除,而腦癰耳疽抑亦有不免矣。

以人參二錢,黃耆二錢,歸身、白朮、生薑各一錢,鼠黏子、連翹、柴胡、陳皮各六分,川芎、片芩、白芍各七分,甘草五分,煎服數十帖而安。

腹痛

一孺人年近五十,病腹痛。初從右手指冷起,漸上至頭,則頭如冷水澆灌,而腹痛大作,痛則遍身大熱,熱退則痛亦止,或過食或不食皆痛。每常一年一發,近來二三日一發,遠不過六七日,醫用四物加柴胡、香附不應;更醫用四君加木香、檳榔亦不效;又醫用二陳加紫蘇、豆蔻;又用七氣湯等劑皆不效。

予診,脈皆微弱,似有似無,或一二至一止,或三五至一止,乃陽氣大虛也。以獨參五錢,陳皮七分,煎服十餘帖而愈。

夫四肢者,諸陽之末;頭者,諸陽之會。經曰陽虛則惡寒,又曰一勝則一負。陽虛陰往,乘之則發寒;陰虛陽往,乘之則發熱。今指稍逆冷上至於頭,則陽負陰勝可知矣。陽負則不能健運,而痛大作。痛作而復熱者,物極則反也。及其陰陽氣衰,兩不相爭,則熱歇而痛亦息矣。況脾胃多氣多血經也。氣能生血,氣不足則血亦不足。仲景曰血虛氣弱,以人參補之。故用獨參湯,服而數年之痛遂愈矣。

一人年逾三十,神色怯弱。嘉靖八年客外,七月患熱淋,諸藥不效,至十一月行房方愈。九年正月復作,亦行房而愈。至三月傷寒,咳嗽有痰,兼事煩惱,延至十月少愈,後復作,服蘆吸散而愈。但身熱不解,因服小便,腹內膨脹,小腹作痛。後又因晚臥,左脅有氣觸上,痛不能睡,飲食減半,四肢無力。食則腹脹痛或瀉,兼胸膈飽悶。口舌乾燥,夜臥盜汗。從腰已下常冷,久坐腰痛腳軟,手心常熱。

診其左手心脈浮數而滑,腎肝二脈沉弱頗緩,右手肺脈浮虛而駛,脾脈偏弦而駛,命門散弱而駛。第二日再診,心肝二脈細軟,稍不見駛矣。腎脈過於弱,肺脈浮軟,亦不見駛。脾脈頗軟,命門過浮略堅。

予曰:膀胱者,津液之府,氣化出焉。淋者,由氣餒不能運化,故津液鬱結為熱而然也。房後而愈者,則鬱結流利而熱解矣。三月天日和煦,何得傷寒?多由肺氣不足,莫能護衛皮毛,故為風邪所襲,鬱熱而動其肺,以致痰嗽也。得蘆吸散而愈者,以辛溫豁散其痰與熱也。嗽止、身熱不退者,因嗽久肺虛,肺虛則脾弱,脾肺之氣不能榮養皮肉,故熱作也。經曰形寒飲冷則傷肺,又曰脾胃喜溫而惡寒。今服小便之寒涼,寧不愈傷其脾肺耶?是以腹脹作痛,脅氣觸上,或瀉或汗種種諸病,皆由損其脾肺也。而脈時或變易不常者,亦由氣血兩虛,虛而為盈,難乎有常矣。

遂用參、耆各一錢,茯苓、白朮各一錢,歸身、牛膝各七分,厚朴、陳皮、木香、甘草各五分,薄桂三分。煎服二十餘帖,諸症悉退。

後因解頭勞倦,諸症復作。來就予治,脈與前頗同,但不數不駛而已。仍用參、耆各三錢,麥門冬、歸身、厚朴、枳實、甘草、黃芩等劑而愈。

五志

書曰:五志過為病,非藥可治,須以情勝。古今方書多略而不言,遇有此疾,無例可推。因搜求前賢治例,著之於後,以示將來者焉。

如怒傷肝,肝屬木,怒則氣並於肝,而脾土受邪,木太過則肝亦自病;喜傷心,心屬火,喜則氣並於心,而肺金受邪,火太過則心亦自病;悲傷肺,肺屬金,悲則氣並於肺,而肝木受邪,金太過則肺亦自病;恐傷腎,腎屬水,恐則氣並於腎,而心火受邪,水太過則腎亦自病;思傷脾,脾屬土,思則氣並於脾,而腎水受邪,土太過則脾亦自病。寒傷形,形屬陰,寒勝血則陽受邪,寒太過則陰亦自病;熱傷氣,氣屬陽,熱勝寒則陰受病,熱太過則陽亦自病。

凡此數者,更相為治。故悲可以治怒,以愴惻苦楚之言感之;喜可以治悲,以謔浪褻狎之言戲之;恐可以治喜,以逼遽死亡之言怖之;怒可以治思,以汙辱欺罔之言觸之;思可以治恐,以慮彼忘此之言奪之。凡此五者,必詭譎怪詐,無所不至,然後可以動人耳日,易人視聽,若胸中無材器之人亦不能用此法也。熱可以治寒,寒可以治熱,逸可以治勞,習可以治驚。經曰驚者平之。夫驚以其忽然而遇之也,使習見習聞,則不驚矣。惟勞則氣耗,恐則氣奪者,為難治。喜者少病,百脈舒和之故也。

一人因喜成病,莊醫切脈,為之失聲,佯曰:「吾取藥去。」數日更不來。病者悲泣,辭家人曰:「處世不久矣。」莊知其將愈,慰之。詰其故,引《素問》「懼勝喜」。可謂得玄關者也。

舌出

一婦因產,舌出不能收。醫以硃砂敷其舌,仍命作產子狀,令以兩女子掖之,乃於壁外潛累盆碗危處,墮地以作聲,聲聞而舌收矣。

夫舌乃心之苗,此必產難而驚,心火不寧,故舌因用力而出也。今以硃砂以鎮其心火,又使倏聞異聲以恐下。經曰恐則氣下,故以恐勝之也。

昔貴人有疾,天方不雨,更醫十數罔效。最後一醫至,脈已,則以指計甲子,曰:「某夕天必雨。」竟出。貴人疑曰:「豈謂吾疾不可為耶?何言雨而不及藥我也?」已而夕果雨,貴人喜起而行乎庭,達旦,疾若脫去。

明日,後至之醫得謁,貴人喜且問曰:「先生前日言雨,今得雨而瘳,何也?」醫對曰:「君侯之疾,以憂得之。然私計君侯忠且仁,所憂者民耳。以旱而憂,以雨而瘳,理固然耳,何待藥而愈耶?」

一人縣差,拿犯人以鐵索項所犯至縣。行至中途,犯則投河而死。犯家告所差人,索騙威逼至死。所差脫罪,未免費財,憂憤成病,如醉如癡,謬言妄語,無復知識。

予診之,曰:「此以費財而憂,必得而喜,病可愈也,藥豈能治哉?」令其熔錫作銀數錠,置於其側。病者見之果喜,握視不置,後病遂愈。此謂以喜勝憂也。

一女與母相愛,即嫁母喪,女因思母成疾。精神短少,怠倦嗜臥,胸膈煩悶,日常懨懨,諸藥不應。

予視之,曰:「此病因思,非藥可愈。」彼俗酷信女巫,巫托神降言禍福,謂之卜童。因令其夫賄囑之,托母降言:「女與我前世有冤,汝故託生於我,以害我也。是以汝之生命克母,我死因汝,今在陰司,欲報汝仇,汝病淹淹,實我所為。我生則與之母子,死則與之寇仇。」夫回謔其婦曰:「汝病如此,我他往可請童婆卜之,何如?」婦應曰:「諾。」遂請卜,一如夫所言。女聞大怒,詬曰:「我因母病,母反害我,何思之有耶?」遂不思,病果愈。此以怒勝思也。

氣結

一官素謹言,一日會賓筵中有蘿蔔頗大,客羨之。主曰:「尚有大如人者。」客皆笑,以為無。主則悔恨自咎曰:「人不見如是大者,而吾以是語之,宜其以吾言為妄為笑也。」因而致疾,藥不應。

其子讀書達事,思父素不輕言,因而愧赧成疾。必須實所言,庶可解病。官所抵家往返十餘日,遂遣人抵家,取蘿蔔如人大者至官所。復會舊賓,請父強疾而陪。酒酣,令車載置席前,客皆驚訝。其父大喜而疾愈。

一女婚後,夫經商二年不歸。因不食,困臥如癡,無他病,多向床里坐。此思則氣結也。藥難獨治,得喜可解;不然,令其怒。諷掌其面,詬以外情,果大怒而大哭三時許,令解之,與藥一帖,即求食矣。予曰:病雖愈,得喜方已。乃詒以夫回,既而果然病不舉。

重大之病,一日三脈多變,難治;沉疴日日脈不移,亦難治。伏經脈最難求,如積熱之久,脈反沉細,而外症又寒,苟非兼以望聞問切,何可得也?世俗諱疾試醫,醫復諱情妄臆。而豪貴婦女,往往不得望聞,豈不大錯?

論病必分兼經、專經、錯經、伏經,知有賓主,而後分標本以處方。兼經併發如兩感,專經獨發如太陽表症,錯經亂髮如百合、狐惑病,伏經反發如熱極似水。

君臣佐使外,可用一標使,如劑中合從辛以達金,則取引經一味,辛者倍加之,故其效速。

補陰

一士人,形肥色白,因《名醫雜著》。謂人皆陰不足,服補陰丸至數十年,乃病虛短氣。予反之,用辛熱劑,決去滯余,而燥其重陰,方得平和無恙。此則未達方書而枉自誤,不可不戒也。

前數條出《醫通》,予嘗熟諳,以其暗與己合,故錄之不忘。詩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此之謂也。

一婦年三十餘,十八胎九㭗八夭。復因驚過甚,遂昏昏不省人事,口唇舌皆瘡,或至封喉,下部白帶如注,如此四十餘日。或時少醒,至欲自縊,自悲不堪。或投涼劑解其上,則下部疾愈甚;或投熱劑,或以湯藥熏蒸其下,則熱暈欲絕。脈之,始知為亡陽症也。急以鹽煮大附子九錢為君,制以薄荷、防風,佐以薑、桂、芎、歸之屬,水煎,入井水冷與之。未盡劑,鼾睡通宵,覺則能識人。

眾訝曰:「何術也?」醫曰:「方書有之,假對假,真對真爾。」上乃假熱,故以假冷之藥從之;下乃真冷,故以真熱之藥反之,斯上下和,而瘡解矣。續後再服調元氣藥,乃生二子。續後又病瘧一年,亦主以養元氣,待飲食大進,然後劫以毒藥,吐下塊物甚多,投附子湯三錢而愈。

此條亦出《醫通》,以其治病有法,用藥有權,可謂知通變者也。故錄之以為法。

腿痛

一人四十餘,色黃白,季春感冒,發汗過多,遂患左腳腿骹(厥陰之分)微腫而痛,不能轉動。醫作陰毒,治以艾灸。予曰:陰毒雖無肉變高焮之勢,纏綿月餘,內必有瘀膿。令用毫針深探之,惟黃水數點而已。後又更醫,以鋒針於灸瘡內深入寸許,則血大出,認為陰毒似有可疑。吾以為屬於筋痛,經所謂筋痿者耶。

痿雖軟易,其亦有痛者。且其痛時,遍身筋皆腫脹。而右腳內廉筋亦急痛,不能屈伸,以此驗之,筋痛可知矣。經曰厥陰少血之經,筋之所主。過汗則亡血,而筋失所養,故急痛也。腿骹腫者,蓋人身之血猶江河之水,洪泛則流沙走石;彼細流淺瀨,則此阻彼礙而壅腫矣。經曰「怯者著而成病」是也。兼之脾胃太虛,嘔逆噯氣,飲食少進。經曰:胃者,水穀之海。脾主於胃,行其津液,以養皮肉筋脈。今胃不受,而脾不運,筋脈愈失所養矣。又加灸砭,焦骨傷筋,復耗其血。丹溪曰:血屬陰,難成易虧者也。茲則針灸妄施,則血虛耗矣,欲其疾愈,豈可得哉?且經曰筋枯者,舉動則痛,是無血以養,俱難治也。所幸者,精神尚好,大便固秘,夜臥安靜。於此健其脾胃,使飲食進,則血自生,筋自舒,腫退痛除,庶或可愈。其脈初皆細軟而緩,按之無力。予以獨參湯一兩,一劑與之,其效甚速。

予適他往,更醫復灸,又用參、耆、歸、術加涼劑,胃氣遂不能回矣。再診,脈變為滑數。脈書言瘡科滑脈,未潰宜內消,已潰宜補益。又曰數脈所主為熱,其症為虛,是脈與症皆屬於虛,亦須大補,托而出之,治亦同法,豈得歧而兩途?病居疑似,故詳辨之。

吾嘗見一婦產後遍身筋痛,遂致不救,是亦亡血故也。

一兒年十一,色白神怯,七月間,發熱連日,父令就學,內外俱勞,循至熱熾,頭痛,正合補中益氣湯症。失此不治,以致吐瀉,食少。其父知醫,乃進理中湯。吐瀉少止,漸次眼合,咽啞不言,昏昧不省人事,粥飲有礙,手常搵住陰囊。為灸百會、尾骶不應。

其父質於予。予曰:兒本氣怯,又當暑月過勞。經曰勞則氣耗。又曰勞倦傷脾。即此觀之,傷脾之病也。身熱者,經曰陽氣者,煩勞則張。蓋謂氣本陽和,或勞煩,則陽和之氣變為邪熱矣。頭痛者,經曰諸陽皆會於頭。今陽氣亢極,則邪熱熏蒸於頭而作痛也。吐瀉者,脾胃之清氣不升,濁氣不降也。目閉者,蓋諸脈皆屬於目,而眼眶又脾所主,脾傷不能營養諸脈,故眼閉而不開也。咽啞者,蓋脾之絡連舌本、散舌下,脾傷則絡失養,不能言也。經曰脾胃者,水穀之海。五藏皆稟氣於脾,脾虛則五藏皆失所養。故肺之咽嗌為之不利,而食難嚥;故心之神明為之昏瞀而不知人。常欲手搵陰囊者,蓋無病之人,陰升陽降,一有所傷,則升者降,降者升經曰陰陽反復是也。是以陰升者降,從其類而入厥陰之囊,因陰多陽少,故手欲搵之也。此皆脾胃之病。經謂土極似木,亢則害,承乃制也。症似風木,乃虛象耳,不治脾胃之土,而治肝木之風,欲兒不死難矣!且用參、耆、術各三錢,熟附一錢煎,用匙灌半酒杯,候看如何。

服後,病無進退。連服二三日,神稍清,目稍開,如有生意,食仍難嚥。予為診之,脈皆浮緩,不及四至。予曰:藥病相宜,再可減去附子服之。漸漸稍蘇。初醫或作風熱施治,而用荊、防、芩、連、蠶、蠍之類;或作驚痰,而用牛黃、硃砂、輕粉等藥。此皆損胃之劑,豈可投諸兒?今得生幸耳,實賴其父之知醫也。

或曰:經云無伐天和,其症又無四肢厥冷,時當酷暑而用附子,何也?予曰:參、耆非附子無速效,而經亦曰假者反之。正如冬月而用承氣之類,此亦舍時從症之意也。

咳嗽

一婦年三十,質脆弱,產後咳嗽,痰臭。或作肺癰治,愈劇。延及兩腳漸腫至膝,大便溏,小腹脹痛,午後發熱,面紅氣促,不能向右臥。予診,脈虛小而數。

予曰:凡咳嗽左右向不得眠者,上氣促下瀉泄者,發熱不為瀉減者,此皆病之反也。按此皆原於脾。經曰脾主諸臭,入肺腥臭,入心焦臭,入肝腐臭,自入為穢臭。蓋脾不能運行其濕,濕鬱為熱,釀成痰而臭矣。經曰左右者,陰陽之道路也。脾虛則肺金失養。氣劣行遲,壅遏道路,故咳嗽氣促不能右臥也;脾虛必奪母氣以自養,故心虛發熱而見於午也;脾主濕,濕勝則內滲於腸胃為溏泄,外滲於皮膚為浮腫。

令用參、耆、甘草補脾為君,白朮、茯苓滲濕為臣,麥門冬以保肺氣,酸棗仁以安心神為佐,陳皮、前胡以消痰下氣為使,用東壁土(以受陽光最多用之)以為引用。蓋土能解諸臭,用以補土,亦易為力矣。此竊取錢氏黃土湯之義也。服一帖,前症略減,病者甚喜。予曰:未也,數帖後無反復,方是佳兆,否則所謂過時失治,後發寒熱,真陽脫矣。泄而腳腫,脾氣絕矣,何能收救。

予侄文煥妻亦患此,醫作肺癰治,而用百合煎湯煮粥,食之反劇。予診,其脈細弱而緩,治以參、耆甘溫等劑,二三帖而愈,此由治之早也。

一人年逾四十,形肥色蒼,因勞後入房感風,夜半瘧作,自汗,寒少熱多,一日一作。醫用清脾、小柴胡、四獸等劑不效。漸至二日或三日一發。予診,左脈浮洪虛豁而數,右脈虛小散數,頭眩耳鳴,四肢懶倦,手足麻、大便溏,左脅瘧母,時或夢遺,發則嘔吐,多痰,或辰或午發,至酉戌乃退。每至三十日連發二次,子時發至黎明,其發微;辰時發至酉戌,其發如常。

予用參、耆、歸、朮、麥門、知母、厚朴、陳皮大劑與之。初服一劑,痞塊反高,小腹脹痛。予曰:藥若不瞑眩,厥疾弗瘳,再當服之數帖。後脈皆稍靜不數。

病者曰:脈平而病不減,何也?予曰:瘧邪已深,非數劑之藥、旦夕之功所能愈。當久服,待春分陽氣發揚,方得全愈。苟惑人言而止藥,不惟瘧不能止,或癆或鼓,難免後憂。夫瘧因感風、暑、寒、水而作也。經曰皮膚之外,腸胃之內,氣血之所舍也。氣屬陽,風暑陽邪而中於氣;血屬陰,寒水陰邪而中於血。先中陽邪,後中陰邪,則先寒後熱;先中陰邢,後中陽邪,則先熱後寒。陽邪多則熱多,渴而有汗;陰邪多則寒多而汗少。氣血受邪而居於其舍。悍衛之氣運行不息,不受邪也。日行陽二十五度,夜行陰二十五度,每一刻則周身一度,行與邪遇,則邪壅遏其道路,故與相搏而瘧作也。搏則一勝一負,負則不與之搏,而悍衛無礙,故瘧止矣。夫邪之盛衰,因氣血之盛衰,氣血盛,邪亦盛;氣血衰,邪亦衰。久則氣血衰,或靜養二三日,氣血復盛而邪亦盛,悍衛行與之遇,又復相抗而瘧作。此瘧每三十日連發二次者,蓋二十八九、三十日,晦日也。陰極陽生之時,夜半微陽始生而力尚弱,故瘧發亦輕;辰則陽旺矣,故瘧亦重。此瘧所感陽邪居多,故隨陽氣盛衰而為之輕重。其三日一發者,非入於藏也,由氣血盛衰而然,非若傷寒之傳經也。

或曰:邪既因氣血而盛衰,今補其氣血,未免邪亦盛矣。予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氣血未補,終未至於強健,強健邪無容留矣,經曰「邪正不兩立」是也。

夫瘧三日一發,丹溪以發日之辰分屬三陰,而藥無三陰之別。總用撫芎、當歸、紅花、蒼朮、黃柏等藥掣起陽分。瘧入陰分,由陽虛陷入也。須宜陽分助氣之藥,加血藥引入陰分,方可掣起。專用血藥,只恐邪愈下陷,何以能掣起哉?

夢遺

一人年十九,面白質弱,因作文過勞,夢遺,遂吐血碗許,自是微咳倦弱,後身忽大熱,出疹。疹愈,陰囊癢甚,搓擦水流,敷以壁土,囊腫大如盞許。遂去土,以五倍塗少蜜炙為末,敷之遂愈。因感風寒,其嗽尤甚,繼以左右脅痛。予診,脈虛而數,見其畏風寒,嘔惡倦動,糞溏,氣促。

予曰:此金極似火也。夫心屬火而藏神,腎屬水而藏志,二經屬少陰,而上下相通。今勞思則神不寧而夢,志不寧而遺,遺則水不升而心火獨亢也。肝屬木而藏血,其象震,震為雷,心火既亢,則同類相應,引動龍雷之火,載血而越出乎上竅矣。肝脈環繞陰器,亦因火擾而痛癢腫脹也。火勝金,故肺金虛而乾咳。皮毛為之合,亦為火鬱而發疹。大腸為之府,故亦傳導失宜而糞溏。然金虛不能平木,故木火愈旺而凌脾,脾虛則嘔惡而食減。經曰壯火食氣。脾肺之氣為壯火所食,故倦於動作而易感風寒也,經言兩脅者,陰陽往來之道路也,為火阻礙,則氣不利而痛矣。然火有虛有實,有似火而實非火。故經言有者求之,無者求之;虛者責之,實者責之。此治火之大法也。前病之火皆虛,非水濕之可折伏,惟甘溫之劑可以祛除。譬之龍雷之火,日出則自潛伏矣。若用苦寒降火,正如雨聚雷烈而火愈熾盛矣。世醫治火,不惟不求之有無虛實,專泥《明醫雜著》咳嗽吐紅皆屬陰虛,誤服參、耆不救之語,概用滋陰等劑。況此服滋陰藥已百餘帖,而病反劇,豈可仍以陰虛治之耶?且經言形寒飲冷則傷肺,又謂脾胃喜溫而惡寒。今用甘溫健其脾,則肺金不虛;而咳嗽氣促自愈。肝木有制,而脅痛吐血自除,虛妄之火亦自息矣。

遂用參、耆各四錢,神麯、山楂各七分,白朮、貝母、麥門冬各一錢,甘草五分,炒乾薑四分。煎服十餘帖,脈數減,咳少除,精神稍健。

但後又適新婚,不免耗損真陰,將何以制其虛妄之火耶!蓋咳屬肺金,數脈屬火,咳而脈數,火剋金也,冬月水旺而見數脈,亦違時也。大凡病見數脈,多難治療,病久脈數,尤非所宜。此予所以深為之慮也。

心痛

一婦年三十餘,性躁多能,素不孕育,每啜粥畏飯,時或心痛,春正忽大作,或作氣而用香燥,或作痰而用二陳,或作火而用寒涼,因糞結進潤腸丸,遂泄不禁,小便不得獨利。又發寒熱,熱則咳痰不止,寒則戰慄鼓頷,肌肉瘦削,皮膚枯燥,月水不通,食少噁心,或煩躁而渴,或昏昏嗜臥,或小腹脹痛,諸治罔效。醫皆視為死症,詣請予往治之,右脈浮大弦數,左脈稍斂而數,熱來左右脈皆大而數,寒來脈皆沉微似有似無。

經言脈浮為虛,脈大必病進。丹溪謂脈大如蔥管者,大虛也。經又謂弦脈屬木,見於右手,肝木克脾土也。又以數脈所主為熱,甚症為虛。左脈稍斂者,血分病輕也。今患素畏飯者,是胃氣本弱矣。心痛即胃脘痛,由脾虛不運,故胃脘之陽不降,鬱滯而作痛也。瀉泄不禁,小便不得獨行者,蓋陽主固,且經言膀胱者,津液之府,氣化則能出矣,今陽虛不固於內,故頻泄也,膀胱氣虛不化,故小便不能獨行也。又寒熱互發者,蓋氣少不能運行而滯於血分,故發熱;血少不得流利而滯於氣分,故發寒。仲景曰「陽入於陰則熱,陰入於陽則寒」是也。寒則戰慄鼓頷者,陰邪入於陽明也。熱則咳痰不已,陽邪入於陽明也。此則陰陽兩虛,故相交併而然也。肌肉瘦削者,蓋脾主身之肌肉,脾虛食少,故瘦削也。皮膚枯燥者,經曰脾主於胃,行其津液,脾虛不能運行津液,灌溉於肌表,故枯燥也。月水不通者,經曰二陽之病發心脾,男子少精,女子不月。二陽,手足陽明腸與胃也。陽明虛,則心脾皆失所養,而血不生,故不月也。食少噁心,躁渴,嗜臥,皆脾胃所生之症也。小腹脹痛者,乃陽虛下陷使然也。經曰陽病極而下是也。

乃用人參五錢,黃耆四錢,白朮三錢為君,升麻八分,茯苓一錢,豬苓、澤瀉各七分為臣,蒼朮五分,香附七分為佐,歸身七分,麥門冬一錢為使。煎服三帖不效。一醫曰:此病不先驅邪,一主於補,所謂閉門留賊。一醫曰:此屬陰虛火動,今不滋陰降火而徒補氣,將見氣愈盛、火愈熾矣。風鑑相其夫曰:奸門清白,必主喪妻;日者推其命曰:運限俱倒,其死必矣。其夫皺眉告予曰:每日扶之,似身漸重,皮枯黑燥,恐不濟矣。

予思仲景有曰泄利不止,五藏之陽虛於內;寒熱互發,六府之陽虛於外。是則內外兩虛,在法不治。所恃者,年尚壯,能受補而已。但病家寧可於死中求活,豈可坐以待斃!且補藥無速效,今服藥不滿四五劑,即責以效,豈王道之醫乎?

因令勉服前藥六七帖,寒已除,但熱不減,汗出不至足。令壺盛熱水蒸其足,汗亦過於委中矣。續後前症漸減,始有生意。

追思醫謂不先去邪者,因其寒熱往來也。然去邪不過汗、吐、下三法。今病自汗、吐痰、泄利三者俱矣,再有何法而施乎?且病有實邪、有虛邪,虛可補而實可瀉。今病屬虛,而以實邪治之,虛虛之禍,咎將誰歸?謂當滋陰降火,因其月事不通,病發於夜也。且服降火藥,遂小腹脹而大便泄,是不宜於此矣。殊不知滋陰降火,皆甘寒苦瀉之劑。今病食少、泄利,明是脾虛,且脾胃喜溫而惡寒,今泥於是,寧不愈傷其胃而益其泄乎?籲,危哉!故不敢不辯。

附錄

石山居士傳

居士姓汪,名機,字省之。其先出越國公華長子、郎州法曹建之後。四傳至璹者,始遷古黟赤山鎮,即今祁治石山也。其後諱新一者,元季復遷石山之南,曰樸墅。鄉人本其所自出,尊之曰石山居士云。

居士性恬淡,不喜奢靡,動法古人,一本於誠,言出未嘗不踐。平居粗衣糲食類儉者,至義之所當為,視棄百金如一羽耳。其弟柱,客死廣東海徼,命子炅往取其柩,備歷艱險,始克柩歸,而所費一無所問。遠祖墳墓,失業他姓,率眾復之,費尤不較。族人慾立宗祠,籌之工巨,非白金六十斤余不可,眾難之,居士即任十之二,曰:尊祖敬宗,又何惜焉!於是眾皆趍赴,不日而成。

處家庭和易不苟,人皆樂從。如嫁娶喪祭,並依家禮,立規行二十餘年,罔有違者。御庸工佃人俱有恩。嘗戒其子弟曰:民有四業,皆不可離義之一字,其立心制行,大略如此。

早歲習《春秋》經,補邑庠弟子員,屢試不利,其考以望公喻之,曰:昔范文正公嘗自禱曰不為良相,願為良醫,意謂仕而不至於相,則其澤之所及,顧不著醫之博耳。蓋翁嘗以醫活人,至數千指,故以此喻。居士悟,即棄去科舉浮文,肆力醫家諸書,參以《周易》及儒先性理奧論而融會於一,皆余醫所未聞也。

其母孺人病頭痛,嘔吐十餘年,居士起之如故。以望公晚年三染疾,亦三起之。公曰:醫力如此,牲鼎,何足羨耶?於是益加研究,診治病者,百試百中,捷如桴鼓。聲名益彰,遐邇以疾來請者無虛日,居士隨請隨就。不可起者,直告之不隱,可起者竭力治之,至忘寢食。若王公貴人,稍不為禮,不應也,其自重又如此。久之求者益眾,所應亦博,活人至數萬指。都里、姓名、脈色及方症,其徒周臣、許忠歷歷紀之,為書曰《石山醫按》,試略言之。

郡侯張歉齋公,年逾五十,過勞怠倦,煩悶,惡食不爽。居士診之,脈浮小濡緩。曰:此合東垣勞倦傷脾之論也。冬春宜仿補中益氣湯例,夏秋宜仿清暑益氣湯例,依法守方,服之良愈。又常慮子遲,居士復為診之,曰:浮沉各得其位,大小不逾其矩,後當有子,果如所言。

歙呈坎羅斯聰,年逾三十,病中滿。朝寬暮急,屢醫不效。居士診視,脈浮小而弦,按之無力,曰:此病宜補。以人參二錢,白朮、茯苓各一錢,黃芩、木通、歸尾、川芎各八分,梔子、陳皮各七分,厚朴五分,煎服。且喻之曰:初服略脹,久則寬矣。彼疑氣無補法,居士曰:此世俗之言也。氣虛不補,則失其健順之常,痞滿無從消矣。經曰塞因塞用,正治此病之法也。服之果愈。

其弟斯俊,形實而黑,病咳,痰少聲嘶,間或咯血。居士診之,右脈大無倫,時復促而中止,左脈比右略小而軟,亦時中止。曰:此肺、脾、腎三經之病也。蓋秋陽燥烈,熱則傷肺,加之以勞倦傷脾,脾為肺母,母病而子失其所養。女色傷腎,腎為肺子,子傷必盜母氣以自奉,而肺愈虛矣。法當從清暑益氣湯例而增減之。以人參二錢或三錢,白朮、白芍、麥門冬、茯苓各一錢,生地、歸身各八分,黃柏、知母、陳皮、神麯各七分,少加甘草五分,煎服。

或曰:《明醫雜著》云凡病喘嗽咳血,肺受入邪,誤用參、耆,多致不救,謂何?曰:醫者意也。徒泥陳言而不知變,烏足以言醫?人參雖溫,雜於酸苦甘寒群隊藥中,奪於眾勢,非惟不能為害,而反為人用矣。孟子曰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此之謂歟。患者聞之喜曰:非通儒者,論不及此。銳意煎服,月餘而安。

羅汝聲,年五十餘,形瘦而黑,理疏而澀,忽病腹痛,午後愈甚。醫曰:此氣痛也。治以快氣之藥,痛亦加。又曰:午後血行陰分,加痛者血滯於陰也。煎以四物湯加乳、沒,服之亦不減。詣居士診之,脈浮細而結,或五、七至一止,或十四五至一止。經論止脈漸退者生,漸進者死。今止脈頻則反輕,疏則反重,與《脈經》實相矛盾。居士熟思少頃,曰得之矣。止脈疏而痛甚者,以熱動而脈速,頻而反輕者,以熱退而脈遲故耳,病屬陰虛火動無疑。且察其病,起於勞欲。勞則傷心而火動,欲則傷腎而水虧。以人參、白芍補脾為君,熟地、歸身滋腎為臣,黃柏、知母、麥門冬清心為佐,山楂、陳皮行滯為使,人乳、童便或出或入,惟人參漸加至四錢或五錢,遇痛進之即愈。

或曰:諸痛與瘦黑人及陰虛火動,參、耆並在所禁,今用之顧效,謂何?居士曰:藥無常性,以血藥引之則從血,以氣藥引之則從氣,佐之以熱則熱,佐之以寒則寒,在人善用之耳。況人參不特補氣,亦能補血。故曰血虛氣弱,當從長沙而用人參是也。所謂諸痛不可用參、耆者,以暴病形實者言耳。羅君年逾五十,氣血向虛矣,不用補法,氣何由行,痛何由止?經曰壯者氣行則愈是也。或者唯唯。

臨河程正剛,年三十餘,形瘦體弱,忽病上吐下瀉,勺水粒米不入口者七日,自分死矣。居士診脈,八至而數,曰:當仲夏而得是脈者,暑邪深入也。上吐下瀉,不納水穀,邪氣自甚也,宜以暑治焉。

或曰:深居高堂,暑從何入?居士曰:東垣云遠行勞倦,動而得之為傷熱;高堂大廈,靜而得之為傷暑。此正合靜而傷暑之論也。但彼用溫熱,以暑邪在表,此則暑邪已深入矣,變例而用清涼之劑可也。遂以人參白虎湯進半杯,良久再進一杯,遂覺稍安。家人皆大喜,曰:藥能起死回生,果然。三服後,減去石膏、知母,再以人參漸次加作四五錢,黃柏、陳皮、麥門冬等,隨所兼病而為佐使,一月後,平復如初。

程福仁,體肥色白,年近六十。痰喘聲如曳鋸,夜不能臥。居士診之,脈浮洪,六、七至,中或有一結,曰:喘病脈洪可治也。脈結者,痰凝經隧耳,宜用生脈湯加竹瀝。服之至十餘帖,稍定。患者嫌遲,更醫服三拗湯,猶以為遲,益以五拗湯,危矣。其弟曰:汪君王道醫也,奈何欲速至此?於是復以前方服至三四十帖,病果如失。

一婦,形肥色淡紫,年幾三十,艱於育子。居士脈之,兩尺脈皆沉微,法當補血。以形言之,肥人氣虛,亦當補氣。遂令多服八物湯,仍以補陰丸加參、耆,空腹吞之。三月餘有孕。復為診之,兩尺如舊。以理論之,孕不當有。昔人云脈難盡憑,殆此類歟。

侍御槐塘 景之,形肥色黑,素畏熱而好飲,年三十餘。忽病自汗如雨,四肢俱痿,且惡寒,小便短赤,大便或溏或結,飲食亦減。醫作風治,用獨活寄生湯、小續命湯,弗效。五月間,居士往視,脈沉細而數,約有七至。曰:此痿證也,丹溪云斷不可作風治。經云痿有五,皆起於肺熱。只此一句,便曉其治之法矣。經又云治痿獨取陽明。蓋陽明胃與大腸也。胃屬土,肺屬金,大腸亦屬陽金,金賴土生,土虧金失所養而不能下生腎水,水涸火盛,肺愈被傷,況胃主四肢,肺主皮毛。今病四肢不舉者,胃土虧也;自汗如雨者,肺金傷也。故治痿之法,獨取陽明而兼清肺金之熱,正合東垣清燥湯。服百帖,果愈。

鄭村汪鈿,長瘦體弱,病左腹痞滿。穀氣偏行於右,不能左達,飲食減,大便滯,居士診其脈,浮緩而弱,不任尋按。曰:此土虛木實也。用人參補脾,枳實泄肝,佐以芍藥引金泄木,輔以當歸和血潤燥,加厚朴、陳皮以寬脹,兼川芎、山梔以散郁。服十餘帖,稍寬。因糞結滯,思飲人乳,居士曰:只恐大便滑耳。果如言。遂辭乳媼,仍服前藥,每帖加人參四五錢。後思香燥物。曰:脾病氣結,香燥無忌也。每日因食香燥榧一二十枚,炙蒸餅十數片,以助藥力,年餘而安。

庠生羅君輔,年三十餘。嘗因冒寒發熱,醫用發表不愈,繼用小柴胡,熱熾汗多,遂昏昏憒憒,不知其身之所在,臥則如雲之停空,行則如風之飄毛,兼又消穀善飢,夢遺諸證。居士觀其形類肥者,曰:此內火燔灼而然,虛極矣。診其脈皆浮洪如指。曰:《脈經》云脈不為肝衰者,死,在法不治。所幸者,脈雖大,按之不鼓,形雖長,而色尚蒼,可救也。醫以外感治之,所謂虛其虛,誤矣。經云邪氣乘虛而入,宜以內傷為重。遂以參、耆、歸、術大劑,少加桂、附,服十餘帖,病減十之二三。再除桂、附加芍藥、黃芩,服十餘貼,病者始知身臥於床,足履於地,自喜曰可不死矣。服久果起。

槐充胡本修,監生,年逾三十。形肥色白,酒中為人折辱,遂病心恙,或持刀,或逾垣,披髮大叫。居士診之,脈濡緩而虛,按之不足,曰:此陽明虛也,宜變例以實之,庶幾可安。先有醫者,已用二陳湯加紫蘇、枳殼等藥進二三帖矣。聞居士言,即歷聲曰:吾治將瘥,誰敢奪吾功乎?居士遂告回。

醫投牛黃清心丸,如彈丸者三枚,初服頗快,再服躁甚,三服狂病倍發,撫膺號曰:吾熱奈何?急呼水救命,家人守醫者言,禁不與。趍樓見神前供水一盂,一呷而盡,猶未快也。復趍廚房得水一桶,滿意飲之,狂勢始減半,其不死,幸爾。

復請居士治之。以參、耆、甘草甘溫之藥為君,麥門冬、片黃芩甘寒之劑為臣,青皮疏肝為佐,竹瀝清痰為使,芍藥、茯苓隨其兼證而加減之,酸棗仁、生山梔因其時令而出入之。服之月餘,病遂輕。

然忽目系漸急,即瞀昧不知人事,良久復甦。居士曰:無妨,此氣虛未復,神志昏亂而然。令其確守前方,夜服安神丸,朝服虎潛丸,以助其藥力。年餘,熟寢一月而瘥。

越十餘年,因久坐□□,漸次痛延左腳及右腳,又延及左右手,不能行動。或作風治而用藥酒,或作血虛而用四物,一咽即痛,蓋覆稍熱及用針砭,痛益甚。煎服熟地黃,或吞虎潛丸,又加右齒及面痛甚。季秋,始請居士診之,脈濡緩而弱,左脈比右較小,或澀,尺脈尤弱。曰:此痿證也。彼謂痿證不痛,今以肢痛為痿,惑也。居士曰:諸痿皆起於肺熱,君善飲,則肺熱可知。經云治痿獨取陽明。陽明者,胃也。胃主四肢,豈特腳耶?痿兼濕重者,則筋緩而痿軟,兼熱多者,則筋急而作痛。因檢《橘泉翁傳》示之,始信痿亦有痛也。又,經云酒客不喜甘。熟芐味甘,而虎潛丸益之以蜜,則甘多助濕而動胃火,故右齒面痛也。遂以人參二錢,黃耆錢半,白朮、茯苓、生地黃、麥門冬各一錢,歸身八分,黃柏、知母各七分,甘草四分,煎服五帖,病除,彼遂棄藥。季冬復病,仍服前方而愈。

溪南吳道濟妻,年逾三十,無子。診視其脈近和,惟尺部覺洪滑耳。問得何病?曰:子宮有熱,血海不固爾。道濟曰:然。每行人道,經水則來,乃喻以丹溪大補丸,加山茱萸、白龍骨止澀之藥,以治其內,再以亂髮灰、白礬灰、黃連、五倍子為末,用指點水染入陰戶,以治其外。依法治之,果愈而孕。

吳傳芳妻,年逾五十。病左腳膝攣痛,不能履地,夜甚於晝,小腹亦或作痛。診其脈浮細緩弱,按之無力,尺脈尤甚,病屬血衰。遂以四物湯加牛膝、紅花、黃柏、烏藥。連進十餘帖而安。

吳良鼎,形瘦而蒼,年逾二十。忽病咳嗽,咯血,兼吐黑痰,醫用參、術之劑,病愈甚。居士診之,兩手寸關浮軟,兩尺獨洪而滑,此腎虛火旺而然也。遂以四物湯加黃柏、知母、白朮、陳皮、麥門冬之類。治之月餘,尺脈稍平,腎熱亦減。依前方再加人參一錢,兼服枳朮丸加人參、山梔以助其脾,六味地黃丸加黃柏以滋其腎,半年痊愈。

吳福孫之媳,年幾三十。因夫在外納寵,過於憂鬱,患咳嗽,甚則吐食嘔血,兼發熱、惡寒、自汗,醫用葛氏保和湯不效。居士診其脈,皆浮濡而弱,按之無力,晨則近駛,午後則緩。曰:此憂思傷脾病也。脾傷則氣結,而肺失所養,故咳嗽。家人曰:神醫也。遂用麥門冬、片黃芩以清肺,陳皮、香附以散郁,人參、黃耆、芍藥、甘草以安脾,歸身、阿膠以和血。服數帖,病稍寬。後每帖漸加人參至五六錢,月餘而愈。

竦塘黃崇貴,年三十餘。病水腫,面光如胞,腹大如箕,腳腫如槌,飲食減少。居士診之,脈浮緩而濡,兩尺尤弱。曰:此得之酒色,宜補腎水。家人駭曰:水勢如此,視者不曰通利,則曰滲泄,先生乃欲補之水,不益劇耶?曰:經雲水極似土,正此病也。水極者,本病也;似土者,虛象也。今用通利滲泄而治其虛象,則下多亡陰,滲泄耗腎,是愈傷其本病而增土濕之勢矣。豈知亢則害、承乃制之旨乎?遂令空腹服六味地黃丸,再以四物湯加黃柏、木通、厚朴、陳皮、參、術。煎服十餘帖,腫遂減半,三十帖痊愈。

侍御涇縣蕭君吉夫,年逾五十,患眩暈,溲澀、體倦、夢遺、心跳、通夜不寐,易感風寒,諸藥俱不中病。居士診之,脈或浮大,或小弱無常,曰:此虛之故也。丹溪云肥人氣虛,宜用參、耆,又云黑人氣實,不宜用之。果從形歟,抑從色歟?居士熟思之,色雖黑而氣虛,當從形治。遂以參、耆為君,白朮、茯苓、木通為臣,山梔子、酸棗仁、麥門冬為佐,陳皮、神麯為使,煎服。晨吞六味地黃丸,夜服安神丸,逾年病安。

休寧程勇,年三十餘。久病癇症,多發於晨盥時,或見如黃狗走前,則昏瞀仆地,手足瘛瘲,不省人事,良久乃蘇,或作痰火治而用芩連二陳湯,或作風痰治而用全蠍姜蠶壽星丸,或作痰迷心竅而用金箔鎮心丹,皆不中病。居士診之,脈皆緩弱頗弦,曰:此木火乘土之病也。夫早晨陽分,而狗陽物,黃土色,胃屬陽土,虛為木火所乘矣。經云諸脈皆屬於目,故目擊異物而病作矣。理宜實胃瀉肝而火自息。《本草》云泄其肝者,緩其中。遂以參、耆、歸、朮、陳皮、神麯、茯苓、黃芩、麥門冬、荊芥穗。煎服十餘帖,病減,再服月餘而安。

學士篁墩程先生,形色清癯,肌膚細白,年四十餘。患眩暈,四肢倦怠,夜寐心悸言亂,或用加減四物湯甘寒以理血,或用神聖復氣湯辛熱以理氣,又或作痰火治,或作濕熱治,俱不效。遣書請居士診之,脈皆沉細不利,心部散澀。曰:此陰脈也。脾與心必因憂思所傷,宜仿歸脾湯例加以散郁行濕之藥。先生喜曰:真切真切。服數帖,病果向安。一夕,因懊惱忽變,急請診視。脈三五不調,或數或止,先生以為怪脈,居士曰:此促脈也,無足慮焉。曰:何如而脈變若此?曰:此必怒激其火然也。先生哂曰:子真神人耶!以淡酒調木香調氣散一匕,服之,其脈即如常。

汊口孫以德,形肥色紫,年逾五十,頸項少陽之分,癰腫如碗。居士診之,脈浮小而滑,乃語之曰:少陽多氣少血之經,宜補。若用尋常驅熱敗毒之藥,癰潰之後難免別患。彼以為然。遂煎參、耆、歸、術膏一二斤,用茶調服無時,蓋茶能引至少陽故也。旬余,癰潰而起。

程貴英,形長而瘦,色白而脆,年三十餘。得奇疾,遍身淫淫循行如蟲,或從左腳腿起,漸次而上至頭,復下於右腳,自覺蟲行有聲之狀,召醫診視,多不識其為何病。居士往診,其脈浮小而濡,按之不足,兼察其形、視其色、參諸脈,知其為虛症矣。《傷寒論》云身如蟲行,汗多亡陽也。遂仿此例,而用補中益氣湯,多加參、耆,以酒炒黃柏五分佐之。服至二三十帖,遂愈。

孫杲,年二十餘。病咳嗽,嘔血、盜汗,或腸鳴作瀉,午後發熱。居士往視,其脈細數,無復倫次,因語之曰:《難經》云七傳者,逆經傳也。初因腎水涸竭,是腎病矣。腎邪傳之於心,故發熱而夜重;心邪傳之於肺,故咳嗽而汗泄;肺邪傳之於肝,故脅痛而氣壅;肝邪傳之於脾,故腸鳴而作泄;脾邪復傳於腎,而腎不能再受邪矣。今病兼此數者,死不出旬日之外矣。果如期而逝。

野山汪盛妻,年逾四十,形色蒼紫,忽病血崩,諸醫莫治。或用涼血,或用止澀,罔效。居士察其六脈,皆沉濡而緩,按之無力。以脈論之,乃氣病,非血病也,當用甘溫之劑,健脾理胃,庶幾胃氣上騰,血行經絡,無復崩矣,遂用補中益氣湯多加參、耆,兼服參苓白朮散,崩果愈。

汪氏子,形瘦而脆,色白而嫩,年逾二十,將治裝他出。居士診視良久,乃語之曰:某時病將至矣。書寸楮遺之,蓋欲其止也,彼不以為然。後果如期病,不起。

逢村王恕,年二十餘。因水中久立過勞,病疝痛。痛時腹中有磊塊,起落如滾浪,其痛尤甚。居士診其脈,皆弦細而緩,按之似澀,曰:此血病也。考之方書,疝有七,皆不宜下,所治多用溫散之藥,以氣言之,茲宜變法治之,乃用小承氣加桃仁下之,其痛如失。三日痛復作,比前加甚。脈之,輕則弦大,重則散澀。思之,莫得其說。問曾食何物?曰:食雞卵二枚而已。曰:已得之矣。令以指探喉中,吐出令盡,而痛解矣。

黃豹,年逾六十。病氣喘,顧謂其子曰:願得石山先生來,吾無憾矣。其子夤夜舁至,視其脈皆縈縈如蛛絲。問曰:吉凶何如?居士久之,若有難言者。彼悟曰:吾不得濟矣。是夜書訖標書五紙付其子而逝。

大坑方細,形瘦,年三十餘。忽病腹痛,磊塊起落如波浪然,晝輕夜重。醫用木香、沉香磨服,及服六君子湯,皆不驗。居士診其脈,浮緩弦小,重按似澀。曰:此血病也,前藥作氣治謬矣。彼謂血則有形,發時雖有塊磊,痛或則消而無跡,非氣而何?蓋不知有形者,血積也;無形者,血滯也。滯視積略輕耳,安得作氣論耶?若然,則前藥胡為不驗?遂用四物湯加三稜、蓬朮、乳香、沒藥。服之,痛遂脫然。

一婦,形長色紫,妊五月矣。托居士脈之,以別男女。曰:脈右大於左。《脈訣》云左大為男,右為女,今脈右大當是女耶。彼則喜曰:我男胎矣。往歲有妊時,尊甫先生診之,亦謂右脈浮大,當是女孕,後生男。今妊又得是脈,可知為男矣。後果生男。居士曰:脈書但道其常,莫能盡其變此醫所以貴乎望、聞、問、切也。

九江鈔廠主事鄭君希大,瘦長而色青白,性急剛果,年三十餘,病反胃,每食入良久復出,又嚼又咽,但不吐耳。或作氣治而用丁香、藿香,或作痰治而用半夏、南星,或作寒治而用姜附,藥俱罔效。居士脈之,皆緩弱稍弦。曰:非氣非痰,亦非寒也,乃肝凌脾之病。經云能合脈色,可以萬全。君面青性急,肝木甚也,脈緩而弱,脾土虛也。遂用四君子湯加陳皮、神麯,少佐姜炒黃連,以泄氣逆。服月餘而愈。

鈔廠陳庫子,其父老年患背癰。居士診視,脈洪緩而濡,癰腫如碗,皮肉不變,按之不甚痛,微發寒熱,乃語之曰:若在膊胛,經絡交錯、皮薄骨高之處,則難矣。今腫去胛骨下掌許,乃太陽經分,尚可治。遂用黃耆五錢,當歸、羌活、甘草節各一錢。先令以被蓋暖,藥熱服,令微汗。寢熟腫消一暈,五服遂安。時居士舟去半日,其子駕小艇載鵝米追及,拜曰:吾父更生,故來謝耳。

居士弟樟之妻,瘦長色蒼,年三十餘。忽病狂言,披髮倮形,不知羞惡,眾皆謂為心風。或欲飲以糞清,或欲吐以痰藥。居士診其脈,浮緩而濡,乃語之曰:此必忍飢,或勞倦傷胃而然耳。經云二陽之病發心脾,二陽者,胃與大腸也。忍飢、過勞,胃傷而火動矣,延及心脾,則心所藏之神,脾所藏之意,皆為之擾亂,失其所依歸矣,安得不狂?內傷發狂,陽明虛也,法當補之。遂用獨參湯加竹瀝,飲之而愈。

福州李俊,年三十餘。忽病渴熱昏悶,面赤倦怠。居士診之,脈皆浮緩而弱,兩尺尤甚,曰:此得之色欲,藥宜溫熱。其弟曰:先生之言誠是也,但病熱如此,復加熱藥,惑矣,居士曰:經云寒極生熱。此症是也。腎虛寒者,本病也;熱甚者,虛象也。譬之雷火,雨驟而火愈熾,日出火斯滅矣。遂以附子理中湯煎熱冷服,三帖熱渴減半,再服清暑益氣湯,十餘帖而安。

李一之,年近四十,病反食,與近鄰二人脈病頗同。居士曰:二人者,皆急於名利,惟一之心寬可治。遂以八物湯減地黃,加藿香為末,用蜜、韭汁調服而愈。二人逾年果沒。

一之妻,病痢瘦弱,久伏床枕,粥食入胃,即腹痛嘔吐,必吐盡所食乃止。由是粒食不下咽者,四十餘日,醫皆危之。居士診曰:病與脈應,無慮也。不勞以藥,惟宜飼以米飲,使胃常得穀氣,白露節後,病當獲安。如期果愈。

其侄春,年十七時,秋間病酒,視為小恙。居士診之曰:脈危矣。彼不為然,別請醫治而愈,惟遍身瘡痍。十月間,復造詣之,其侄出揖,以示病已獲安,意謂向之診視欠精也。復為診之曰:不利於春。至立春果卒。

汪世昌,形肥色紫,年逾三十。秋間病惡寒發熱,頭痛,自汗,噁心,咯痰,惡食,醫以瘧治。居士診之,脈浮濡而緩,右寸略弦,曰:非瘧也,此必過勞傷酒所致。飲以清暑益氣湯,四五服而愈。

九都許僖,形魁偉,色黑善飲,年五十餘。病衄如注,嗽喘不能伏枕,醫以四物湯加麥門冬、阿膠、桑白皮、黃柏、知母,進入愈甚。居士診之,脈大如指。《脈經》云:鼻衄失血沉細宜,設見浮大即傾危。據此,法不救,所幸者,色黑耳。脈大非熱,乃脈氣虛也。此金極似火之病,若補其肺氣之虛,則火自退矣。醫用寒涼降火之劑,是不知《素問》「亢則害,承乃制」之旨。遂用人參三錢,黃耆二錢,甘草、白朮、茯苓、陳皮、神麯、麥門冬、歸身甘溫之藥進之,一帖病減,十帖病痊。後十餘年,復診之,語其子曰:越三年,壽止矣。果驗。

一婦,長瘦色黃白,性躁急,年三十餘。常患墜胎,已七八見矣。居士診之,脈皆柔軟無力,兩尺雖浮而弱,不任尋按。曰:此因墜胎大多,氣血耗甚,胎無所滋養,故頻墜。譬如水涸而禾枯,土削而木倒也。況三月、五月正屬少陽火動之時,加以性躁而激發之,故墜多在三、五、七月也。宜大補湯去桂加黃柏、黃芩煎服,仍用研末蜜丸服之,庶可存全。服半年,胎果固而生二子。

一婦,年逾三十,久瘧。瘧止有妊五月,忽病腹痛,泄瀉,頭痛,發渴,右脈浮滑,左側細滑。居士以四君子湯加石膏、黃芩,煎服二帖,頭痛、泄瀉雖除,又加肛門脹急,其夫欲用利藥。居士曰:耐煩二日,候胃氣稍完,然後以四物湯加酒大黃、檳榔,利三四行,脹急稍寬,再服枳朮丸加黃芩、歸身,一料病去,而胎亦無損。

一女,年十五。病心悸,常若有人捕之,欲避而無所也。其母抱之於懷,數婢護之於外,猶恐恐然不能安寢。醫者以為病心,用安神丸、鎮心丸、四物湯不效。居士診之,脈皆細弱而緩,曰:此膽病也。用溫膽湯服之而安。

居士之甥汪宦,體弱色脆,常病腹痛,惡寒發熱,嘔泄倦臥,時或吐蟲,至三五日或十數日而止。或用丁沉作氣治,或用姜附作寒治,或用消克作積治,或用燥烈作痰治,罔有效者。居士診視,脈皆濡小近駛,曰:察脈觀形,乃氣虛兼鬱熱也。遂用參、耆、歸、朮、川芎、茯苓、甘草、香附、陳皮、黃芩、芍藥,服之而安。

或曰:諸痛不可用參、耆並酸寒之劑,今犯之何也?曰:病久屬郁,郁則生熱。又氣屬陽,為表之衛,氣虛則表失所衛,而賊邪易入,外感激其內郁,故痛大作。今用甘溫以固表,則外邪莫襲,酸寒以清內,則鬱熱日消,病由是愈。

胡本清甫,形肥色紫,年逾七十。忽病瞀昧,但其目系漸急,即閤眼昏懵如瞌睡者,頭面有所觸皆不避,少頃而蘇。問之,曰:不知也。一日或發二三次,醫作風治,病加重。居士診其脈,病發之時,脈皆結止,蘇則脈如常,但浮虛耳,曰:此虛病也。蓋病發而脈結者,血少氣劣耳。蘇則氣血流通,心志皆得所養,故脈又如常也。遂以大補湯去桂,加麥門冬、陳皮,補其氣血而安。

三子俱邑庠生,時欲應試而懼。居士曰:三年之內,保無恙也,越此,非予所知。果驗。

石門陳奈,形短頗肥,色白近蒼,年逾二十。因祈雨過勞,遂病手足瘛瘲,如小兒發驚之狀,五日勺水不入口,語言艱澀。或作痰火治,或作風症治,皆不驗。居士視之,脈皆浮緩而濡,按之無力。曰:此因勞倦傷脾,土極似木之病也。經云:「亢則害,承乃制」是矣。夫五行自相制伏,平和之時,隱而不見,一有所負,則所勝者見矣。今病脾土受傷,則土中之木發而為病,四肢為之瘛瘲也。蓋脾主四肢,風主動故也。若作風痰治之,必致於死,惟宜補其脾土之虛,則肝木之風自息矣。遂以參、術為君,陳皮、甘草、歸身為臣,黃柏、麥門冬為佐。經云泄其肝者,緩其中,故用白芍為使,引金泄木,以緩其中。一服,逾宿遂起,服至十餘帖全安。

陳校,瘦長而脆,暑月過勞,飢飲燒酒,遂病熱汗,昏懵語亂。居士視之,脈皆浮小而緩,按之虛豁。曰:此暑傷心、勞傷脾也。蓋心藏神,脾藏意,二藏被傷,宜有此症。法宜清暑以安心,益脾以寧意。遂用八物湯加麥門冬、山梔子、陳皮,煎服十餘帖而愈。

竹園陳某,形瘦而蒼,年逾五十。居士診視其脈,皆弦澀而緩,尺脈浮而無根。曰:尺脈當沉而反浮,所主腎水有虧,其餘脈皆弦澀而緩者,弦脈屬木,澀為血少,緩脈屬脾。以脈論之,似系血液枯槁,而有肝木凌脾之病,非膈則噎也。問之,胸膈微有礙。曰:不久膈病成矣,病成非藥可濟。後果病膈而卒。

陳銳,面黑形瘦,年三十餘,患鼻衄,發熱惡寒,消穀善飢,疲倦或自汗、嘔吐。居士診之,脈細且數,約有六至。曰:丹溪論瘦黑者、鼻衄者、脈數者,參、耆皆所當禁固也,然不可執為定論。《脈經》云:數脈所主,其邪為熱,其症為虛。宜人參三錢,黃耆二錢,生甘草、陳皮、黃柏、白朮、歸身、生地黃、山梔子、生芍藥遞為佐使。服之果安。

南畿提學黃公,年四十餘。溲精久之,神不守舍,夢亂心跳。用清心蓮子飲無效,又取袖珍方,治小便出髓條藥服之,又服小菟絲子丸,又服四物湯加黃柏,俱無效。居士診視,一日之間,其脈或浮濡而駛,或沉弱而緩。曰:脈之不常,虛之故也。語曰無而為有,虛而為盈,難乎有恆,此之謂乎。其症初因腎水有虧,以致心火亢極乘金,木寡於畏而侮其脾,此心、脾、腎三經之病也。理以補脾為主,兼之滋腎養心,病可痊也。方用人參為君,白朮、茯神、麥門冬、酸棗仁、山梔子、生甘草為佐,蓮肉、山楂、黃柏、陳皮為使,其他牡蠣、龍骨、川芎、白芍、熟芐之類,隨其變症而出入之。且曰:必待人參加至五錢病脫。公聞言,疑信相半。服二十餘日,人參每服用至三錢,溲精覺減半矣。又月餘,人參加至五錢病全減。公大喜曰:初謂人參加至五錢,病脫,果然。醫豈神乎!凡此皆活法,非定方也。其妙如此,殆非心通造物而執其死生之柄者歟!

居士所著有《重集脈訣刊誤》二卷,《內經補註》若干卷,《本草會編》若干卷,惠及後學,尤為不淺,然非通儒者,敢望其門牆也哉!

論曰:醫之用藥,如將之用兵,苟非其人,則殺傷眾矣,悲夫!昔鄧禹常嘆曰:吾統百萬之眾,未嘗妄殺一人,後世必有興者。居士不惟不誤殺而已,且能起病之垂死者,無慮數千百人,其子孫又當何如?雖然,居士有道者,豈為是而為之者耶?

上傳借觀者眾,因不能應,故共與梓之。

嘉靖二年四月望日門人周臣、許忠謹識

辨《明醫親著·忌用參耆論》

按汝言王公撰次《明醫雜著》,其中有曰:若酒色過度,傷損肺腎真陰,咳嗽、吐痰、衄血、咳血、咯血等症,此皆陰血虛而陽火旺也。宜甘苦寒之藥,生血降火。若過服參、耆等甘溫之藥,則死不治。蓋甘溫助氣,氣屬陽,陽旺則陰愈消故也。又云:咳嗽見血,多是肺受熱邪、氣得熱而變為火,火盛而陰血不寧,從火上升,治宜滋陰瀉火,忌用人參等補氣之藥。又撰次《本草集要》云:人參入手太陰而能補火,故肺受火邪、咳嗽及陰虛火動、勞嗽、吐血者忌用之,誤用多致不救。予常考其所序,固皆本之丹溪。然丹溪予無間然矣,而王氏未免有可議者。

丹溪曰:治病必分血氣。氣病補血,雖不中病,亦無害也。血病補氣,則血愈虛散矣。此所以來王氏陽旺則陰愈消之說也。丹溪又曰:補氣用人參,然蒼黑人多服之,恐反助火邪而爍真陰。此所以又來王氏咳嗽見血,多是火盛陰虛,忌用人參補氣之論。而《集要》復有人參補火,肺受火邪、勞嗽、吐血等症忌用人參之戒也。

夫王氏之言雖出丹溪,但過於矯揉而又失之於偏也。不曰誤服參、耆多致不救,則曰多服參、耆死不可治,言之不足,又復申之,惟恐人以咳嗽、失血為氣虛,不作陰虛主治也。篇末雖曰「亦有氣虛咳血」之言,又恐人因此言復以咳嗽、失血為氣虛,故即繼之曰但此症不多爾。是以愈來後人之惑,使凡遇咳血,雖屬氣虛,終以前言為主,而參、耆竟莫敢用也。殊不知丹溪立法立言,活潑潑地,何嘗滯於一隅?於此固曰血病忌用參、耆,於他章則又曰虛火可補,參、朮、生甘草之類,又曰火急甚者,兼瀉兼緩,參、術亦可。是丹溪治火,亦未嘗廢人參而不用。王氏何獨但知人參補火,而不知人參能瀉火邪?丹溪又曰:陰虛喘嗽或吐紅者,四物加人參、黃柏、知母、五味、麥門冬。又曰:好色之人元氣虛,咳嗽不愈瓊玉膏,肺虛甚者人參膏。凡此皆酒色過傷肺腎。咳嗽、吐血症也,丹溪亦每用人參治之而無疑。王氏何獨畏人參如虎耶?叮嚀告戒,筆不絕書。宜乎後人印定耳目,確守不移。一遇咳嗽血症,不問人之勇怯,症之所兼,動以王氏藉口,更執其書以證,致使良工為之掣肘,病雖宜用,亦不敢用,惟求免夫病家之怨尤耳。病者亦甘心忍受苦寒之藥,縱至上吐下瀉,去死不遠,亦莫知其為藥所害。與言及此,良可悲哉!

茲取丹溪嘗治驗者以證之。一人咳嗽、惡寒、胸痞、口乾、心微痛,脈浮緊而數,左大於右。蓋表盛裡虛,聞其素嗜酒肉有積,後因行房涉寒,冒雨忍飢,繼以飽食。先以人參四錢,麻黃連根節錢半,與二三帖,嗽止寒除。改用厚朴、青、陳皮、瓜蔞、半夏為丸,參湯送下,二十服而痞除。夫既咳嗽嗜酒,不可謂肺無火也,復因行房感冒,不可謂陰不虛也,初服人參四錢,再用參湯送藥,不可謂不多服也,何如不死?

又一人患咳嗽,聲啞,用人參、橘紅各錢半,半夏曲一錢,白朮二錢,知母、瓜蔞、桔梗、地骨皮各五分,復加黃芩五分,入姜煎。仍與四物加炒柏、童便、竹瀝、薑汁,二藥晝夜相聞,服兩月聲出而愈。夫患乾咳嗽、聲啞,不可謂肺無火邪也,不可謂陰不受傷也,服人參兩月不可謂不多也,又何如不死?

又一壯年,因勞倦不得睡,咳痰如膿,聲不出。時春寒,醫與小青龍湯,喉中有血絲,腥氣逆上,漸有血線自口右邊出,晝夜十餘次。脈弦大散弱,左大為甚。此勞倦感寒,強以辛甘燥熱之劑動其血,不治恐成肺痿。遂以參、耆、歸、朮、芍藥、陳皮、生甘草、帶節麻黃,煎入藕汁。服二日,嗽止。去麻黃與四日,血除。但脈散未收,食少倦甚,前藥除藕汁加黃芩、砂仁、半夏,半月而愈。夫嗽痰如膿,聲不出者,不可謂肺不熱也,又以甘辛燥熱動其血,不可謂血不病也,服參、耆亦不可謂不多也,又復何如而不死?

凡此諸病,以王氏言之,未免皆作酒色傷陰,而用滋陰瀉火之藥。然而丹溪率以參、耆等劑治之而愈,並不見其助火增病者。蓋病有所當用,不得不用也。雖勞嗽吐紅,亦有所不避也。且古今治勞莫過於葛可久,其保真湯、獨參湯何嘗廢人參而不用?但詳其所挾之症何如耳,豈可謂其甘溫助火,一切棄而不用哉!

肺受火邪,忌用人參,其源又出於海藏《本草液》之所云。而丹溪實繹其義,不意流弊至於如此,又嘗因是而推廣之。

丹溪曰蒼黑之人多服參、耆,恐助火邪而爍真陰,肥白之人多服最好,此固然矣。考其嘗治一人,形瘦色黑,素多酒不困,年半百,有別館。一日,大惡寒發戰,言渴不飲,脈大而弱,右關稍實略數,重則澀。以王氏觀之,以形色論之,正合滋陰瀉火之法。而丹溪謂此酒熱內郁不得外泄,由表熱而虛也。用黃耆二兩,乾葛一兩,煎飲之,大汗而愈。既不以蒼黑忌用參、耆為拘,亦不以酒色傷陰忌服參、耆為禁。是知丹溪立言以示人者,法之常,施治而不以法為拘者,善應變也。王氏但知其立法之常,而未察其治不以法為拘之變。故於參、耆等劑,每每畏首畏尾,若不敢投,蓋亦未之考也。

《雜著》所制諸方,雖未嘗盡廢參、耆,察其用處,必須脈之細微而遲者,方始用也。然而東垣、丹溪之用參、耆,亦不專在於此。東垣曰:血虛脈大,症象白虎,誤服白虎湯者必死。乃用黃耆六錢,當歸一錢,名曰當歸補血湯,以治之。是血虛脈大,東垣亦嘗用黃耆矣。丹溪曰:一人滯下,一夕昏僕,目上視,溲注,汗泄,脈大無倫,此陰虛陽暴絕也。蓋得之病後酒色,急灸氣海,服人參數斤而愈。是陰虛脈大,丹溪亦嘗用人參矣,豈必脈之細微遲者而後用哉?

考之《本草》,仲景治亡血脈虛,以人參補之,取其陰生於陽,甘能生血,故血虛氣弱,仲景以人參補之。是知人參不惟補氣,亦能補血。況藥之為用又無定體,以補血佐之則補血,以補氣佐之則補氣。是以黃耆雖專補氣,以當歸引之,亦從而補血矣。故東垣用黃耆六錢,只以當歸一錢佐之,即名曰補血湯。可見黃耆功力雖大,分兩雖多,為當歸所引,不得不從之補血矣。矧人參功兼補血者耶。人參性味不過甘溫,非辛熱比也,稍以寒涼佐之,必不至助火如此之甚,雖日積溫成熱,若中病即已,亦無是也。夫芎、歸味辛甘溫,世或用治勞熱血虛之病,並無所疑。然辛主耗散,本非血虛所宜。彼人參雖甘溫,而味不辛,比之芎、歸,孰輕而孰重哉?

抑勞嗽吐血,陰虛之病,亦有始終不用人參,莫克全其生者,何也?或肉食不節,則古人所謂厚味厝熱也,或房勞不遠,則古人所謂縱欲傷生也。二者不謹,而獨致畏於人參,是謂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何其謬耶。

噫!醫之用藥,固所當審,不可輕視人之死生。如咳嗽失血等症,若果脾胃強健,飲食無阻,則當從王氏所論,與之滋陰瀉火,固無不可。設或上兼嘔逆,中妨飲食,下生泄瀉,汗自泄而洗洗,惡寒,四肢倦而兀兀多睡,則又當從陰虛陽虛,權其輕重而兼治之可也。苟不知此,而專主乎王氏,未免陷於一偏而有無窮之患矣。故予不得不極論之,莫辭乎潛逾之罪焉。

病用參耆論

夫氣屬陽,血屬陰。陽衛於外,陰守於中。陽動陰靜,動多則發泄而外虛,靜多則神藏而內固。外虛者,邪易入,內固者,疾難攻。故曰邪氣乘虛而入,又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是人之安危皆由陽氣之虛實也。

經曰陽精所降其人夭,陰精所奉其人壽。蓋陽主發泄,故皮膚疏豁而陽氣不藏,所以多夭;陰主收斂,故湊理閉密而陰不妄泄,所以多壽,是人之壽夭亦由陽氣之存亡也。

經曰無泄皮膚,使氣亟奪,又曰冬不按蹻,無擾乎陽,是聖人未常不保養其陽矣。故仲景之傷寒,東垣之脾胃,皆以陽氣為主,而參、耆為所必用之藥也。

或曰:參、耆補陽,經言陽常有餘,而補之,寧不犯實實之戒乎?予曰:慓悍之衛,其氣不虛,無待於補。丹溪曰此氣若虛,則一旦暴絕而死矣。茲所補者,乃榮中之衛,其氣曷常不虛?經曰勞則氣耗,悲則氣消,又曰熱傷氣,精食氣,又曰壯火食氣,非藉於補,安能營運於外而為血所使哉?參、耆之補,補此營中之氣也,補營之氣即補營也,營者,陰血也,丹溪曰人身之虛,皆陰虛者也。

或曰:慓悍之衛不受邪也,仲景何謂寒傷營、風傷衛乎?余曰:此亦指營中之衛也。邪之所傷,藥之所治,皆此營衛耳。

或曰:經言水之精氣為營,營行脈中,不能行於脈外,無分晝夜,周流不休,定息數應漏刻,屬於陰也。食之濁氣為衛,衛行脈外,不能入於脈中,晝但行陽二十五度,夜則行陰二十五度,不與營同道,不與息數應,屬於陽也。《內經》所論營衛如此,未聞營中有衛也。予曰:《內經》所論,以陰陽對待言,特舉其大者耳。細而分之,營中亦自有衛也。《易》曰陽奇陰偶,故悍衛為陽而奇,營血屬陰則兩也。

或曰:營中之衛亦分晝夜內外乎?余曰:無分晝夜而內外相通。營行脈中而亦行脈外,凡皮膚有傷,不待內及於經,即便血出,可見亦行於脈外矣。衛行脈外,亦行於脈中,蓋血屬陰而主靜,苟非氣貫其中,安能周流而灌溉?可見亦行於脈中矣。

或曰:營中有衛,有所本乎?予曰:本《靈樞》也。《靈樞》曰人受氣於谷,谷入於胃,以傳於肺,五藏六府皆以受氣,氣之清者為營,濁者為衛。營行脈中,衛行脈外,營周不休。又曰其浮氣循於經者為衛氣,其精氣行於經者為營氣。又曰營衛者,精氣也。又曰營氣衛氣皆津液之所成。是《靈樞》所言,皆營衛同一氣。營衛一氣,則營中有衛可知矣,故曰營與衛異名而同類是也。《內經》分而言之,則榮衛不同道,《靈樞》合而言之,則營衛同一氣也。

或曰:經言其經氣多血少,某經氣少血多,亦此營衛耶?余曰:此指各經稟受氣血多少而言,非此流行之營衛也。營衛流行,安得行至某經而血加多,行至某經而氣減少耶?然營氣衛氣皆藉水穀而生,故人絕水穀者死。經曰脾胃者,水穀之海。但脾胃受傷不一,經曰飲食傷脾,又曰勞倦傷脾,又曰憂思傷脾。與夫房勞、大怒、大驚,莫不皆傷脾與胃也。是以諸病亦多生於脾胃,此東垣所以拳拳於脾胃也。脾胃有傷,非藉甘溫之劑,烏能補哉?經曰脾胃喜溫而惡寒,參、耆味甘性溫,宜其為補脾胃之聖藥也。脾胃無傷,則水穀可入,而營衛有所資,元氣有所助,病亦不生,邪亦可除矣。故諸病兼有嘔吐泄瀉、痞滿食少、怠倦嗜臥、口淡無味、自汗體重、精神不足、懶於言語、惡風惡寒等證,皆脾胃有傷之所生也,須以參、耆為主,其他諸證,可隨證加入佐使,以兼治之。但佐使分兩不可過多於主藥耳。或者病宜參、耆,有用之而反害者,非參、耆之過,乃用者之過也。如病宜一兩,只用一錢,而佐使分兩又過於參、耆,則參、耆奪於群眾之勢,弗得以專其功矣。以此而歸咎於參、耆,寧不惑哉?或者病危,有用參、耆無益者,經曰神不使也。夫藥氣賴神氣而為助,病壞神離,雖參、耆亦無如之何矣。

又謂參、耆性溫,只恐積溫成熱;又謂參、耆補氣,尤恐氣旺血衰。殊不知有是病用是藥,有病則病氣當之,何至於積溫成熱、氣旺血傷乎?且參、耆性雖溫,而用芩、連以監之,則溫亦從而輕減矣。功雖補氣,而用枳、樸以制之,則補性亦從而降殺矣。虛其滯悶也,佐之以辛散;慮其助氣也,輔之以消導,則參、耆亦莫能縱恣而逞其惡矣。

或曰:吐血、衄血、血崩,明是血病,今見亦用參、耆,寧免血愈虛耶?東垣曰:脫血,益氣,古聖人之法也。仲景曰:陽旺則生陰。《靈樞》曰:上焦開發,宣五穀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是謂氣;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是能生血可知矣。且造化之理,氣惟陽能生陰,而陰不能生陽。故血虛也,仲景以人參補之;血崩也,東垣以參、耆固之。今之得醫道正傳者,其治血病,或用參、耆,蓋本於此,夫豈率意而妄用哉!

予幸受業於石山汪先生,見其所治之病,多用參、耆,蓋以其病已嚐遍試諸醫,歷嘗諸藥,非發散之過,則降泄之多,非傷於剛燥,則損於柔潤,胃氣之存也幾希矣。而先生最後至,不得不用參、耆以救其胃氣,實出於不得已也,非性偏也。其調元固本之機,節宣監佐之妙,又非庸輩可以測識。是以往往得收奇效全功,而人獲更生者,率多以此。或者乃謂其不問何病,而專以參、耆為劑,是不知先生也。

予嘗得之於觀感之餘,而心獨識之,故筆之於篇,誠恐或有所遺忘也。若以此而語之人,則必笑而且誹,謂予何愚之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