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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醫案

生生子醫案序

周禮姬公治書也,醫、方技耳,而列之天官冢宰,此何說哉?蓋天、生生者也。天能生生,不能使有生者盡尊其生,則生生之權於是乎窮,所以斡旋生理而佐化育,所不逮者,不得不寄於醫。醫、代天者也。故炎帝也而本草,軒岐也而《靈》、《素》,伊尹也而湯液,皆承天好生之德,而立天下萬世民物之命。顧天所以生生者,惟是陰陽動靜之氣,變化順逆之機,燥濕虛實之宜,而長桑家生生之方,皆原於是。苟識不能探其玄,且不能達天,而惡能代天。善乎孫思邈之言曰:不知易者不足以言太醫也。新安有生生子文垣者,博極典籍,剖生克如列眉,固已登濂洛之堂,諸如柱下檀林,全生脫生之旨,靡不收為鼓吹之用。以故獨觀妙竅,而診治之奇,駕和扁而軼其上,有聲三吳者舊矣!余每見徐大史檢老,輒嘖嘖生生子、生生子云。余竊私心鄉往,迨戊戌南還,適有天幸,值孫君起吳宮詹疾,見其囊中光焰若發,意又有神物,索之,果得《醫旨緒餘》、《赤水玄珠》二書,展卷讀之,命門右腎之辨,詳而確也;十二經三焦之說,暢而明也;緣症投劑之方,精而當也。而尤精於相火一經。夫火者天以之生物,人以之生身,此生生之大者也。論者不翅聚訟,有認陰火為相火者矣,有以五志之火為相火者,有以龍雷之火為相火,又分天火為相火,人火為君火者矣。夫地二生火,天七成之,陰亦為主,何言相也。指五志則混君相,其失也雜,言龍雷則專肝腎,其失也偏,分天人則隔君相,其失也又支離決裂。惟心一動而萬火奔馳。心,君也;十二經中,包絡、三焦,相也。君至尊居中,主火之令。相守位列外,稟火之命。所謂君行意,相行令者也。經不云乎君火以名,相火以位。君相之名義,誠千古未發之奇也。斯論出而孫君生生之意,殆與火傳而不盡者乎。聞其生平臨症,殫精研慮,如梓人之削㹱,非譽巧拙不以間,如丈人之承蜩,天地萬物不以易。圭匕之投,得心應手。而又隨診定方,緣方立案,筆之於帙,以為後日參考地,匯為六卷,名歷驗醫案。余方傾注一日,其季君濟孺,甫出以示余。曰:此家君終身苦心也,不肖兄弟,將付殺青,公生生之意於天下萬世,徼先生一言為重。余受而翻閱,見其認症必合色脈,問動止,聆音聲,察飲食,投劑則按寒暑,因虛實,定君臣佐使之宜,協七方十劑之妙,誠可羽翼《素》、《難》、與《緒餘》、《玄珠》並行於世,亦鼎足之奇也。天有生生之權,而生生子代之,天有生生之理,而生生子泄之,於以列天官何忝焉。今以春秋高不能跋涉,其季君濟孺甫紹明其家學於荊,荊之老稚,生死而骨肉,醫濟孺是賴,是生生之機相禪於不窮矣。余雅重其人,掇拾三書大旨,獨詳相火之論,弁於簡端,以發明其生生之心云。

歲在己亥賜進士第中順大夫奉敕整飭貴州思石道兼撫苗夷按察司按察副使路雲龍頓首序

刻生生子醫案序

余閱《生生子醫案》,益知其本體圓融,真機流暢,功德廣運,無盡無邊也。何者?天地以生生為大德,人含靈而參覆載者,以生生為真機。脫若逐境附物,障蔽靈源,則德虧而機塞,將人我山高聖凡海闊,徒為宇宙一余贅焉爾!文垣性成奇穎,修葆精深,照體獨立,物我皆如。往侍門牆,與談名理,當下了悟,輒透玄關,妙本全彰,精光昭徹,以彼正覺,詮契軒歧,故能洽《靈》,秘於心源,融《素》、《難》於方寸,驅彼離朱,明索罔象,高超名相,迥出古今,沖虛一念,遍滿十方,直可媲休和緩,踵美越人,又何論張、李、王、劉、彥修、攖寧輩也。始鐫《醫旨》,繼刻《玄珠》。余謂其真發前哲之金鑰,正後學之南車。茲又舉生平已試之成效,授之剞劂,示人人而傳世世。計文垣刊布,豈市名高,其博愛公心,謂一人所濟者狹,不若使人人濟之者奢也。譬彼日輪高揭,明晦同光,河源分透,遐爾並潤,其心生生不息者,將與天壤同敝乎!余撫卷而三嘆賞。

郡人潘士藻去華甫撰

刻生生子孫文垣醫案序

穆叔稱三不朽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其論固矣。嘗試思之,則有說焉!夐乎太上不可及也;其所謂次者,豈必勳樹國家,伐勒彝鼎而後謂功,有能起疲癃,澤蒼生, 即功也。豈必典謨訓諸,定保明徵而後謂言。闡理窾,覺來茲,即言也。析之二而究之一也。何也?夫底跡之謂功,舉其跡而紀之冊,功亦言也。修詞之謂言,據其辭而措之行,言亦功也。庸詎知功不可為言,言不可為功乎!孔門弟子獨顏閔以善言德行稱。亦以得於心而見之行,此非功與言合一之徵乎!孫文垣氏,習儒駸駸有俊聲矣。以尊人病痹,乃徙孔孟而肄軒岐。從事之始,即念業不以出乎眾為心,曷時能出乎眾哉。眾,醫眾矣,吾不原從眾而卑卑執方為也,彼丈人之承蜩,若掇之者,何以故?專一故也。於是墜肢體黜聰明,解心釋神而大同乎溟滓,用能妙契《素》、《靈》,機洽倉、扁,不而張、李、王、朱之屬,靡不咀英獵華而融會其神髓,因以得於心者運之治,察脈辨症,輟應手而奏奇功,聲名鬱勃起吳越間矣!已出獨見而著《醫旨》,輯試方而成《玄珠》,命門有圖,相火有辨,三焦包絡有說,十二經名義無不精詳,發群賢未有之論,破千古未決之疑,治言述之古,不為襲舊,治法酌之己,不為師心。江左之顯貴隱約,閭右窮檐,繄惟文垣是賴。此之為功,直一手一足之烈哉!所全治者多矣。不可不謂之功。今茲復從諸縉紳文學之請,以歷驗之成案板之,與《醫旨》、《玄珠》並行於世。三書言皆鑿鑿可法,謂之立言溢美矣!夫以治之奇中者,成之案,緣其著之論者,施之行。功言立矣。即未能望太上之閫奧,謂之尚德哉,若人非耶,文垣其亦可以不朽哉!余故知其心於濟人。而又嘉其志於公物,用次數言,以弁之首云。

文林郎知將樂事眷弟汪文璧叔圖甫撰

孫君醫案序

世謂醫者意也,曷以案為然,非規矩難出方圓,去舟筏無由濟渡,故善奕者不廢譜,善陣者不釋圖,豈謂譜與圖能盡奕秋孫吳之術哉,意則在矣!余觀司馬子長陳承柞,皆古所稱良史,於扁鵲、倉公、華元化諸人,載其所治症甚悉,獨其為人不朽計乎,夫亦欲後之人案之而知意也。自是而下,凡以醫知名於時者,多有遺案。然或傳或不傳,其傳又或用或不用。夫豈弋獲之蟲,未必灼有定見,推陸之舟,不無異於古今,與則遺案與用案者,均失其意矣。新安孫君東宿,以醫著名,既刻有《赤水玄珠》、《醫旨緒餘》諸書,其子濟孺,復集君所常治症以為案,余觀其書,巧發而奇中,用意甚精,誠有得乎倉、扁、元化之遺,借有良史,如子長、承祚輩,其必有采焉,可知也。然余猶冀之人,師君之意,毋泥君之案,庶無推舟於陸乎。則君之案,不獨濟其所已濟者矣。

賜進士出身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唐鶴徵撰

孫氏醫案序

孫長公東宿先生,早業醫名,江以南邑國,逢迎結轍相望。長公嘗為《醫旨緒餘》數十卷,懸之國門,已考前言、搜往牒,為《赤水玄珠》數百卷,遞行於世,醫家者便焉。而長公意不但已。太史公之傳倉公盧扁也,於病者主名症候脈理藥物詳焉,蓋其重哉!由今而考之,則病不必讎脈,藥不必讎病,方亦不必讎藥,豈古今運氣之異,南北風土之殊,其礙戾而賅格者,然乎哉!不佞早業醫、日治病,拊脈之息以踵也,㕮咀之精以養也,毋敢妄庸而輕自用,問切則精神通病者,佐使則損益准先民。語功效,毋能居十全;語詿誤,毋敢措一失。乃今逾耆而指使老矣,概其生平而畢藉之,其人可考而原,其脈可按而覆,其方可悉而數。民命亦大矣!豈嫌伐一時事,不以告後人而失當世。嗟乎!長公之用心良勤且篤矣!夫醫家上軒岐而下四氏,比之儒術,六經百家,其難均倍,業者紛如,祗事剽竊,甚或師心自信,倍古昔而托無能,其不及於殆者幾希?何所病之病不徵也,病之於症,那剎變化,日久與病俱,而後無病病,視病以藥用,而後無藥藥。故傴立而白首在門,貌榮而卻視反走,彼其按圖而坐索,執方而莽求,其不及於殆者幾希。何所病之病不習也。長公故由儒徙醫,軒岐四氏之書,窮二酉而徹千古,章櫛句比,意契心通。足則吾能徵之,殆無間然。舞象而醫,手之拊人脈,多於握匕箸㕮咀之積,若丘陵然,以病病者霍然已,以不病者霍然已,不習無不利,於長公何多耶!余常從長公從子元素敘醫旨以緒餘,而多其謙德,乃今所籍則成案矣。語有之,醫者意也,得意者亡法,案於何有?夫匠氏規矩,宮室所先,漁獵簽蹄,魚兔是獲,夫非所可案者哉!關睢麟趾之意,周官攸行,皆此類耳!是案行,詎惟長公之功醫家,與諸醫家之功天下者,俱不淺也。不習為吏,視已成事,殆謂是乎。元素躍然曰:余從父之核案也,不知者以為任德施也,知者以為博名高也。知言哉,生生之心為養生主,吾子得之矣。乃屬剞劂,載之首簡,以布海內。

眷生程涓巨源父拜撰

族叔生生子醫案小序

族叔生生,抉《靈》、《素》之秘,挾其術而周遊江左,治輒奇中,聲稱鬱勃起吳越間,揆厥由,蓋臨症殫思,務以己之精神,通於患者之精神,對病投劑,匪苟然嘗試漫為也。即舉冊而筆其症脈治法,以為後之參考,計積三十餘年案牣篋笥,諸縉紳往往欲授梓人以公天下,叔顧自視焰然不欲自炫,而西吳見所公屢書督成之。謂:君昭徹理奧,熔鑄古今,著論可羽翼軒岐而覺後學,仁者以博愛為公,君生平仁心為質,而亟濟人,布其法之己試者,傳之後,所濟不尤奢乎。若梓工,余則捐俸任之,無預君也。不佞燁,因從旁贊之曰:古人成一家言類,藏之名山,以托不朽,叔於載籍未有之病機,與眾人望之而卻走者,皆得手應心起之,即以天下後世為藏室,何不可者。奈何硜硜乎持己見,而重違諸薦紳之請也。春秋且逾耆,河清難俟,與其徒著之冊而托之空言,孰若身親見人習而見諸行事者之為實哉!叔始因余言而翻然首肯,乃其二子泰來、朋來,欣欣色喜云:此不肖兄弟子職所當盡者,曷敢瑣瑣溷潘大夫暨諸公。為用膚篋僅得十之二三,以付剞劂,不佞獲從事校閱,作而言曰:嘗讀史司馬子長傳太倉令高矣,第敘其察病之精,而治法未詳。近諸名公,傳世醫文,接子長之統古矣,而論症與治,似有差池。今生生子所記歷驗之案,色脈病形,較若指掌,緣病立方,確如金石,修詞或未入二公之室,乃成案則鑿鑿乎補前賢之未備,為後來之金針也。世之從事此業者,服而習之,其有益於民生,非渺小矣。叔亦可托之不朽哉!不佞次其鋟梓之由如此,觀者諗之。

族侄燁元素頓首撰

醫案小引

生生子曰:醫案者何?蓋診治有成效,劑有成法,因紀之於冊,俾人人可據而用之。如老吏斷獄,爰書一定,而不可移易也。醫家有案夥矣,或寂寥數語而法不備,或盤悅其辭,而於治法無當。何案之與有?嘗竊慨焉!余茲舉生平所偶中者筆之,著其症,詳其脈,備述其治法,與藥之君臣佐使,令之寒暑溫涼,色之青紅黑白,悉次而畢錄者,固以識余臨病不苟,投劑不妄,以一得之愚,就正有道。亦以俾我後人工是業者,一展卷間,較若指掌,可尋而從事矣。此予之意也,觀者諗之。

孫東宿先生像贊

炯然其眸,飄然其髯,是常入龍宮而探石函耶,隆冬不寒,曰三秀草,滄海可田,思邈不老。

君邈昂藏,君心孔良,龐眉美髯,玉質金相,威儀挹挹而神采煥發,談吐洒洒而道術彪彰,搜岐軒之秘而泄其心髓,補張、朱之闕而訂其雌黃,探玄珠於赤水,蜚玉屑於青纕,緒餘渺論,醫案流芳,十三篇不得專美,晉春秋安能擅場,是用儒紳傾仰允矣!懿範垂光。

孫東宿先生小像圖

將樂大令表弟汪文璧題

吳郡太史檢庵徐顯卿題

諸縉紳名家贈文

贈太醫東宿孫君序

蓋士君子有濟世之心者,必托經世之術以運之,遇不遇無論也。何也?得時而駕,則宇內之休慼利害,隱然共之,視其患若切於身之疾痛疴癢,不措之安全不止。此士君子之心,得位以行之者也。不幸不獲遇,澤不及物,而心不得施,有志君子,往往懷其道而隱於醫。故是昔人謂濟人利物,無位者不能,惟醫以救死扶生為功,故業之者,可以推不忍之心及於物,而於道有益。有味乎其言之也。然醫豈易言哉?吾聞其宗旨,自《內經》、本草以來,書之藏於有司者,一百七十九家。非博通鉅儒,超悟上哲,顓攻其業,何能探討,洞明其陰陽、寒熱、靜躁、虛實,消息盈縮之奧,而措之行事。夫人之待命於醫,生死攸系,乃以未誥淺薄者嘗試之,其不賊人之命者幾希。醫以濟人,至於賊人,可不畏耶!此醫之所以難言也。余頃多病,謁告山居,嘗嘆濟物之衷未措於用。顧思延醫以求濟其身。然而醫之良者,苦不一遇也。乃壬申秋仲,吳君柳溪,談新安海陽有孫君東宿者,醫可謂稱良矣。余亟請而相印證之,耳其論渢渢乎《素》、《難》之旨,而表裡夫張、劉、孫、李、丹溪、伯仁諸家,其視余疾也,未投藥,先談余之經絡、色脈、機能,與受病之自,即勿藥而余病爽然若失。及詳察其端方之度,沉著之思,淵淵之閫奧,則杳焉莫竟其涯。非所謂深於道而隱於醫者耶!余因詰之曰:神農嘗百草,先天而命之藥,黃帝、岐伯,後天而著之經。此天以神授,聖以神符,不可及矣。嗣後若和、扁、華佗、淳于意、仲景、思邈、河間、東垣、朱、滑,莫不簸弄化機,制人命於掌上,術亦神也。何今日之事是業者,不能踵其芳躅耶!抑世代之不同也?孫君勃然曰:古今人非不相及,用心殊爾。宋儒有言,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己。不佞亦謂古之醫者為人,今之醫者為己,道不同而受病一也。夫士君子之視天下,與吾身血脈相流通,天下病,若痌瘝之切身,天下安,則愜然而無恨。雖以道為藥石者,其濟宏,以醫為道術者,其濟狹,其心一也。故古之醫也,以救死扶生為心,其業專而用方也慎。專則精而造詣入室,慎則審而投藥奏功。此和、扁諸名家,所以悉臻秘妙,稱神奇。今之醫,則異是也。將以市利,非以濟人。黃、岐以來諸書,非不剽竊以資口說,乃其心則實胡越一膜,視天下,率以利之盈詘,為心之重輕。人之濟與否,若與吾術不相關,此何以比古人而接其芳躅哉。不佞奎,何能造古賢哲之閫奧,第無愧於此心爾。余聞而喟然嘆曰:孫君充是心而行是術,其將大有裨於時矣!雖隱而亦顯也。因次其語而歸之,爰以訂夫業是術者,是為序。

時萬曆癸酉中秋日吳江孫質庵從龍敬書於符丸草堂

贈太醫孫君東宿序

夫人世間操生死之柄者,在上有兵官、刑官,而在於下者有醫。然一獄之決,即不得其平,非旦夕死也,必省於恤刑,讞於大理,罪當然後議死,非若醫之傷人在呼吸間也。將不知兵,三軍之命,懸於呼吸。然兵不常用,非若醫之日視疾也。故醫之責為尤重。神農嘗草木,軒轅岐伯作《內經》,彼皆所謂聖神賢哲也,然必身親為之,誠重人命也。醫果小道乎哉!後世若東垣,若仲景,若丹溪、攖寧諸人,其術雖不逮和、緩、倉、扁,然其心專用生人為務,故所治輒有功,古今稱良。乃若晚近之醫,其心本不務生人,惟借其名以罔利。生平於軒岐之書,未一觸目,其臨病不能察人陰陽、寒熱、虛實之變,而命藥暗於君臣佐使之宜,用方書之活套,僥倖於一生,以蘄人之利,而患者之安危,略不芥蒂於心,人死則歸怨於天命之不可為。嗟呼!嗟呼!其兵人而不剚刃者耶!其操藥餌以行賈者耶!若而人,皆新安孫君東宿所羞者矣。孫君術高而心務生人,余雅聞其名,尚未識,會兒子痘,迎群醫診視,平時皆稱專門者,至此人人縛手,顧余曰:不可為矣。奈何!余因悲泣,而孫君適至,撫我曰:無為,若狀可生也。遂授藥。諸醫或目笑之,或駭異之,竟起死而回之生,症屢變,亦屢更劑,莫不奇中。諸醫慚而退。自後家人有疾,輒迎孫君治,亦莫不奇中者。余竊觀其治疾也,食不甘,夜不臥,沉思以求病之自,翻閱《素》《難》諸書,以稽治之方,其心之務於生人也如此。亦無論富貴困乏,而此心無不周洽也。其處季世而存上古賢聖之心者耶!間語余曰:少遊栝蒼,遇一道士,與談數日,兩相歡也。因授異方一編,是時以少年喜遊間,僅錄其半還之,今悔恨無及矣。與盧醫之遇長桑君,不相類哉!雖然孫君之心務生人,即不道士遇,其術固且良矣。

時萬曆丙子六月六日歸安鄭明選候升甫頓首拜撰

醫說贈孫君東宿

昔韓愈論大道以為原遠而末益分,故子夏之後流為莊周。夫道,猶菽粟也。豈以久而荑稗乎哉!余念非道之敝也,求焉而失其原者敝也,醫之為道也亦也。醫自神農、黃帝、岐伯開其先,和、扁、倉公繼其緒,其所以究草木金石之味,明陰陽寒暑之變,察盈虛消息之候,辨浮沉遲數之宜,而著之書者,由其心,欲使天下萬世措疵癧於安全,回夭瘥於綿永,而贊化育之所未逮也。道何宏遠,而心何仁愛哉!胡今世事此業者,不若是也,高者拘泥方書,詭焉以自矜,卑者竊人殘喘,溷焉以規利。視聖神之教大謬戾矣,無怪乎記禮者,卑其術,不得與士齒也。新安孫君東宿,挾醫道而遊西吳,余初未之識也。秋日病風,始一遇之,繼而兒病疹,婦病妊,獲與朝夕處焉。余私視之,其遠覽之識,慈祥愷弟之心;殆思抉聖賢之秘密,拯斯世之痌瘝者乎!其深於道者乎!何也?余見其不疏節於賢士大夫,而亦不驕色於傭夫野老,其爭致於閭右豪俯,而亦不辭召於窮檐篰屋,或肆談名理,或雅歌投壺,或射覆角奕,或六博歡呼,苟有間,即正襟危峙,而黯然思,戚然念,默默然潛究也。徐叩之,則曰:治某疾,求其症而未得也。或曰:貧無力者,需我以生而未及赴也。或又曰:強有力者,籠我以利而不以禮致也。既切然於診視調燮之餘,而又能脫然於勢利得喪之外,世之業者,皆失其原而流於偽,孫君獨臻其妙而衍其傳。孫君其深於道非耶?或曰:孫君少業儒,以不就而思其次,因業醫。余曰:此以跡論,未得其心也。孫君心存濟物,托之醫以行其所欲,故名奎,而別號東宿。夫奎,木神也,為春,為仁,為愛,知其名則知其心矣。孫君將儲一己之精神,以康濟斯世而稗天地於太和乎!不然,吾又不敢謂知孫君也。孫君聞而嘆之曰:斯言豈知余哉。醫道亦昭昭矣,因葺其說而貽之,並以告業是術者,毋失而流於偽。

萬曆紀元端陽日大中丞歸安沈秱頓首拜書

贈孫太醫東宿先生序

余齒甫及幼,無祿,先母見背,時夏六月也。是年月嘉平,遂事繼母,以沖齡未閒禮教,因失愛焉。洎長,即盡禮善事,終莫能得父母而承其歡。因出五湖授童子書,不受妻子之養者三百有七日,宵晝驚怖號泣,飢寒困苦,遂成脾疾。每一勞神,一飽餓,一寒暑,氣鬱即發,發則胃若刲刳,四肢百骸,蜩甲不能展尺寸,已則流兩脅間脹急,樸之若鞀鼓,不堪撫摩。客春,雪大如掌,新安孫從周君,為余社友攜觴峴山上,興劇賦四十韻,浮大白炙酥餅,故態復萌,而大嚼不知其勞也。果甫曙遂發,日惟以閣目為快,百醫皆藥以香燥,痛益甚,間一醫輔以山梔,雖少有生氣,然亦不能起也。東宿君為從周諸父,聞而視之曰:此心脾肝三火熾結不可解,急瀉之。且曰:木為智慧官,可達不可伐,伐則損智。余笑曰:惟求瘥,即豚魚甘心,遑恤其它。二越月始能巾櫛。東宿君知余貧,不受一錢,終日與論名理,或六經子史,言皆昭徹無齟齬。嘗自言曰:凡存心愛人者,固無不受,而煢獨先之。又曰:王者簡拔士庶,賢者優焉。君煢獨人也,而又賢,王者之所亟也,醫存王者,吾何忍於君哉。余曰:狂生可稱賢耶?君曰:狂非賢,仲尼何思。余曰:孤臣孽子,古人稱為疢疾,余不得於親而疆年病脾,信疢疾人也。智愚惟繫於君,余請嘗試之。君曰:吾將成若之德慧術智矣。因援筆書之,以志孫君恩德。

萬曆丙子季春之吉吳興紅蓼灘人鳳岡孫梧頓首拜書

新安東宿孫君贈行篇什序

夫醫,仁術也。君子每寄之以行其不忍之心者也。欲行不忍之心,故於病者,當軫其念而存亡生死之矣!夫何世之業是術者,不挾之以矜人,即借之以罔利,視人之疾疢,若與己不相關,術雖仁而心則忍矣。東宿孫君不然,君新安名閥,性曠朗超異,於古人之言無不讀,讀無不得古人之神髓,而消融其糟粕也。頃自海陽而來霅上,延君之舟,銜艫而至。余企而慕者幾年,始得遇,遇而睹其儀容,修然塵俗外人也。及見其診視病之且亟者,詳察沉思,必求其故而後投劑,劑投輒效。始而病家、專門名家,環左右各擅其奇,各逞其說,君略不為顧,惟以病者為兢兢,已而揖眾嘆曰:藥求濟人,不求濟談,空談不如見之行事之為真也。時有千時譽而濫冠帶者,厲色而遽言誶之,君漠然不與校,而病起矣。復曰:多士久留此為凱功而受糈也,吾一旦而收之,非人情哉!拂袖而去。人益重之。而吾吳士大夫爭相欣慕曰:之人也,之德也,其寄之醫而行不忍人之心者也,此非族醫之矜人而罔利者也。所至皆禮為上賓。今於君之行,而各為篇什以贈,藻之家多德君,已有贈矣。而又為之序云。

西吳懷玉潘玄藻拜撰

諸家贈詩

贈太醫東宿孫君二首

此日孫思邈,醫功更有神,嘗遊五嶽遍,視見一垣人,採藥山云里,投丹江水濱,短轅時出市,隨路擁車塵。

怪爾有仙風,翩翩到霅東,能行洗臟術,共識美髯公,方授臨菑里,聲騰虢國中,文園今病渴,何以潤衰翁。

東宿君,嚐遍遊天下,尋名師者十餘人,受禁方者不可勝數。來我霅上,有氣絕一兩日者能活之,往往著奇效,故句有臨菑虢國之語云。

潯陽山人董份

太白山頭綴紫霞,馴龍只愛聖童家,翠微宮裡勤清問,夜敕昭儀促寫麻。

曾逐仙人飲上池,至今衿袖尚淋漓,相如茂苑如相識,不乞金莖露一卮。

塵尾風清拂美髯,博山云裊譯楞嚴,藥王爾是前身在,深院曇花晝捲簾。

紫藟岩頭云不開,黃庭榻下繡煙苔,松濤忽湧山風勁,知是山君賣杏回。

採藥歸來月滿筐,碧桃朱杏對蒼蒼,⿱⺮脫來勾漏慚仙吏,卻向安期問禁方。

萬曆壬辰冬日海陽令祝世祿為孫生生賦

觀我生,觀梅也,非《易》之所謂觀我生也。生生子山居十九,市遊十一。予令休時,生生子攜手軸索書。為書舊作山居吟歸之。已而過汪虞卿,虞卿為作梅。歲丙申,過白門,訪鄭侯升,侯升因見虞卿所寫梅,為書見梅舊作二首。而生生子愴然有感於其尊人之夢。蓋生生子尊人,夢見萬樹梅花,夢破而生生子生,因改號曰見梅。夫虞卿之畫偶然也。侯升以虞卿之畫而書其宿構見梅二詩,又偶然也。初不知生生子之生之兆如是,而事之相符,神之相召,若為生生子命之者。偶然之後,又復偶然,良不偶然。是冬之杪,雪大如掌,生生子顧予齋閣,丐予一題其端。題曰:觀我生,《易》曰:觀我生。又曰:生生之謂《易》。予之所題觀我生,觀梅也。非《易》之觀我生也。亦未必非《易》之觀我生也。

萬曆丙申嘉平月望日祝世祿呵筆書於金陵之梧竹居

周官建醫瘍,歲杪考其成,此典今廢閣,醫術遂已盲。我生百年骨,沉綿故相嬰,新安有孫君,籍籍揚休聲,用藥中紀律,動如穰苴兵,問君焉所學,歷歷談生平。十五好任俠,擊劍枝頗精,處州逢異人,謂此不足營,懷中出一書,禁方世所驚,親口授秘密,不肯道姓名,當時長桑君,毋乃重降英。自昔暢真訣,遊吳還適荊,活人以萬數,力與造化爭,乃知廣福利,不在居公卿,平時多感慨,見君生百情。

右作書似 東宿先生 鄭明選

荊南白岳任逍遙,藥肆藏名不可招,氣王似常餐沆瀣,丹成寧獨比瓊瑤,種成蘭萼盈階砌,探得仙方出海潮。倘遇偓佺偕爾去,好將鬆實進神堯。

小詩送東宿先生 徐顯卿

海陽聞孫君,蚤住天都山,幽覓軒皇灶,丹砂煉九還,初還今已就,亦可回衰顏,沉疴無勞針砭治,起死渾如反掌易,懸壺大半在西吳,年來到處稱神異,市門日日盈高軒,雕龍琢玉多贈言,貧乏往往不責報,好生之心若大造,君乎,君乎!思邈知前身,寧忘水府龍宮春,有方三十授君非世有,散入千金,為我一一言其真。

東宿遊方外已久,余思其人而未見。今山甫道其術之神異,而索一歌贈,走筆成此數韻,他日相逢霅上,此其左券耳。

十岳山人王仲房

幽人雅業企東垣,列宿東方寄一椽,桂子吹香邀月上,杏花飛雨得春先,已知思邈源流遠,能繼長桑厚澤綿,試看問醫人有意,早隨初日到門前。

文肇杫為 東宿孫君賦

曾遇桑君飲上池,名留千古得玄滋,當年原診能知政,此日還丹可濟時,碧眼自應登玉籍,青英俄復駐鬆姿,憐余瘦骨堪云臥,遲爾陽和發隱芝。

右似東宿先生 潘若鏡

守價知何意,專門自不同,書探鴻寶苑,法用淳于公,適國人爭禮,承家業轉工,更聞喉舌譽,新滿漢庭中。服食書無誤,刀圭不易尋,爾作三折手,誰解六通心,大舐燒丹灶,人依種杏林,因嗤劉子政,強欲煉黃金。

臧晉叔

贈族弟東宿高手

太白山中嘯白雲,云窗霧閣總氤氳,神龍獻得方猶秘,毒虎圍將鼎尚焚,鍾乳何時懸玉洞,石函此日啟金文,回生霜雪都靈異,老稚環門為壽君。

族兄昆西良璧 

喜孫君東宿至金陵席上為長歌贈之

老夫晝寢鈴索鳴,叩門者誰白馬生,思君急欲見君面,遽起不待衣冠迎。鄰家昨送石榴酒,顧問中廚復何有,樹上露雞不弗錢,市頭霜蟹初入手。鐘山矦屼撲人青,潭水空虛蘆滿汀,江城寒色樹爛爛,山閣雨意云冥冥。我且為君吟,君當和我一曲綠綺琴,君但為我飲,我自臥君三尺珊瑚枕。長安一月報五至,萬事紛紜不得意,北闕上書違素心,南山看獵真高計。今日何日逢好客,大白可以澆胸臆,仰天大笑淳于生,何必遺簪墜珥傾一石。

司諫吳興鄭明選侯升甫題

贈孫東宿先生一首

孫君董仙流,杏株號一五,神樓活少君,橘井沛時雨,漫誇識秦良,原言澤西土,遐哉上升日,從容笑玄補。

西吳潘玄心著

贈孫東宿先生一首

君子重道義,貧賤非驕人,折肱不折腰,宏道無所親,賢名聞諸候,超然氣概新,感子故意長,區區藥石因,南國從此去,東野仰參辰。

西吳潘玄藻題

贈孫君東宿一首

孫公奇術諸侯聞,不羨舍客長桑君,杏林漫紀上升績,橘井但澤東皋耘,古聞醫國從此見,世間視色徒紛紛,勸君莫滯旌陽鶴,萬民東望正如雲。

西吳潘玄授題

勝日苕溪望,湖光片片霞,乘流唯一葉,浩蕩興無涯,費椽壺中術,董仙門外花,條桑樂風土,況得養生家。

萬曆甲戌始夏,余遊苕霅,偶遇孫東宿,醫國高手,走筆以贈。

吳下杜大中

贈東宿先生國醫

紫髯碧眼新安客,十載仙都煮丹液,一片輕帆掛太湖,旋將大藥回殘疾,人言君藥能駐顏,指顧便覺陽春還,何處公卿不倒屣,不妨煢獨干空山。我聞醫和足醫國,滿目瘡痍廢耕織,天上絲綸有鉅公,調元未識馮誰力,由來用藥未病先,肯隨下乘扶顛連,因君翹首望廊廟,何人三策陳堯天。

山陰射堂張道

贈孫君東宿

恆心一點起沉疴,到處銜恩意若何,門外原留三尺地,年來種杏較前多。

吳郡陳爾見題

此道古誰傳,粵泰一小子,君乘東維來,飫飲上池水,術名亞相良,心醉軒皇旨,都門一懸壹,居人兢搖指,生生有此君,病病皆能起。

東海傳龍方,南天稱藥王,造化無遺秘,燮理只尋常,徙心更置慮,刳腹以滌腸,授道安期生,種棗如瓜丸,賣杏不收谷,青緗滿琳琅。

華山鼾睡客,長駕九龍遊,道逢孫思邈,含笑輸青眸,著書十萬言,色色振前修,白日誰驚座,清林爾上流,何時凌一葉,仙仙望鬥牛。

人緣君起色,世屬我醒心,長技胡相偶,吳蒼各有任,所美太上者,不與俗浮沉,桃李媚春芬,鬆桂郁秋林,雅意離言說,臨風遞玉琴。

余遊海陽,以侄子紳得孫君東宿高品,玩其書,非徒諸無,且者流進於易矣。因索言為贈,爰賦四章,大都前賞識而末,則心期有在耳。

九龍山人陳履祥

杏林何處花如綺,滄海龍方世余幾,當今國手稱者誰,先生崛向東南起,紫髯飄颯神仙姿,讀書萬卷窮玄旨,窗間著論翼軒岐,玉匱青囊差足擬,奇骨昂藏自不羈,振袂飄然山覆水,藉藉聲聞儒俠間,到處賢豪爭倒屣,邇時隱跡居城中,請藥門前紛錯趾,刀圭起死十八九,倘非壺公即薊子,長篇短賦多贈言,出示珠璣數百紙。我病經年眼不開,今日見君輒有喜,吁嗟乎!今日見君輒有喜,乞君神術一洗眼中塵與滓,白日青天覆此始。

四岳汪元英

採真尋市隱,念爾此逃名,日月壺中世,煙霞物外情,絃琴青澗響,煮石白雲生,更愛蘇門嘯,時聞鸞風聲。

海陽城中遇孫東宿道丈,因其高邁也,賦此以贈。

陳昭祥少明

白岳真人曾降神,梅花萬樹兆君身,逃名女子偏知姓,罷市壺中別有春。自昔上池傳訣秘,於今赤水得珠新,怪來好事爭題詠,點破生生夢裡因。

生生子有觀我生手卷,為祝無功、鄭侯升題出生時奇兆,余既系以觀梅雜詩,復賦此為贈。

陽羨澈如吳正志

東宿丈見過賦贈

一別寧云闊,歡然道故知,如何雙鬢色,不似十年時。玄圃先栽杏,黃山獨採芝,因君探秘訣,更與白雲期。

故鄣姚弘道

諸縉紳名家尺牘

潘見所老先生寄

不肖垂殘餘息,乃至有此時者,足下再生之也。且小兒又蒙乳劑,小女舍親俱賴國手,此生此德,其何以報之!佳刻已成,恨未一徹,其妙醫案,不肖自當為足下廣傳,以壽天下蒼生,俾與岐黃盧扁共傳不朽,藉是以報足下百一,定不吝小費也。尚容圖之。

文湘南老先生寄

別東宿二十六年矣,時時在念。以君之高,今世無兩也。又竊計彼此各天,不得再見。昨忽蒙惠,誠三生幸矣。乃鄙人有西河之感,委頓几榻間,閽者遂以例辭,睽我良晤,次早即令人奉訪,而仙舟遄發,顏教竟寥寥焉。惋恨何如!淚讀尊著,該洽詳妙,實古人肘後之論,不朽之業,令人羨仰。第世無司馬子長,不能為太倉公立傳。然此自足濟世垂久,不待後有子云也。茲以陸承湖有苕溪便,聊附寸楮,用酬高情。僕今年政七十。

一卷

三吳治驗

萬曆龍飛二年小春月,予始遊苕之東雙林。於時,族兄吉泉之友吳小峰,與其弟小川俱病目,專科者愈治愈重,其目始紅腫,次加太陽痛,繼則白星翳疊出。予不以目科名,而識者稱予大方,因謀于吉泉曰:醫以通變為良,昔秦越人過邯鄲,聞貴婦人,則為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則為耳目痹醫。聞東宿君國手也,必能隨俗為變,願一言去吾兄弟目疾。吉泉邀予,余曰:嘉靖間論醫者,必首西吳,如周仲仁氏,凌漢章氏,王賓湖氏者,皆擅一時名,其家世必有傳也,何需於予。吉泉曰:渠家慕弟久矣,且其尊人受博士易,為西吳名家,弟好易,幸一往,藉此為談易地,毋遜。胗其脈。小峰之脈,濡而緩大,兩目血縷直貫瞳人,薄暮則疼。小川之脈,皆洪大鼓指,黑珠有浮翳瘼,隱澀難開,大小便皆不利。故於小峰用補,先以清肝散與之。夏枯草五錢,香附四錢,甘草一錢五分,細茶五分,以撤其痛。藥兩進而痛止。繼用人參、白茯苓、熟地黃、枸杞子、桂心、牛膝、破故紙、白蒺藜、牡丹皮。服八日而愈。於小川用瀉,內用瀉肝湯,及當歸龍薈丸。外用象牙、冰片為末點之,七日痊愈。其尊君我峰翁喜詣予曰:二目均病,年同齒,染同時,諸醫同治而同不愈,先生一補一瀉,而二病均愈,何哉?余曰:此陰陽虛實之辨也。經云:實者正治,虛者從治。令侄之症,惟厥陰肝火熾盛,肝嘗有餘,有餘者瀉之,正治也。郎君下虛,又為怒所激,怒則火起於肝,肝為藏血之地,故血絲貫瞳人,而薄暮作痛,方用夏枯草、香附為君,疏其肝氣。經云:肝苦急,急食甘以緩之。故用甘草為臣,茶能清頭目,用以為使,先為去此痛。經又云:水流濕,火就燥。故復用甘溫補其下元之虛,俾火得歸原,此從治也。若用苦寒降火之劑,不惟血凝而痛加,抑且激其火而使愈熾矣。我峰聞之,語人曰:孫君本陰陽而治寒熱,是用易為醫也。故補者補效,攻者攻效。語曰:不知易者,不可以為太醫。孫君神於易而於醫乎何有,願於吾苕懸一壺也。余哂之,謂:昔韓伯休且不欲人間知其名,余又何壺之可懸哉。(一)

萬曆甲戌,其年自仲秋祖冬,瘄子盛行。三月內,予所治男婦嬰孩共七十二人,苕之望族沈最著,大中丞觀頤公當考功時,幼君瘄,喘嗽不寧,聲啞,發熱,泄瀉,斑紫不斂。予以小無比散愈之。夫人妊,腹痛昏厥者五日,名醫如高、陳二公者,沈姻姬,無鉅細悉任之,亦不能措手。予至診之,兩手脈皆洪大,法當下,眾僉以妊難之。予曰:經云:有故無殞,亦無殞也。妊已九月,將解,即胎動奚傷。若當下不下,不獨其痛難忍,而變且不測。考功是予言而請藥,予即用小承氣湯加蘇梗、砂仁,下之而安。考功偶冒風,頭痛倦怠,發寒熱如瘧,脈浮弦而數。予曰:此小柴胡湯症也,一劑而瘥。考功請告家居者二十年,篤好方書,予初之苕,苕人未知予,考功聞予,亟欲識之,謂予治病甚奇,又與予論傷寒痘疹胎產皆中窾,深然之。語人曰:良相良醫等爾,如孫君所詣,即千金不足為其重,特撰醫說書於冊,以不朽孫君云。(二)張孝廉後渠,丁年,患大頭疫。頭大如斗,不見項,唇垂及乳,色如紫肝,昏憒不知人事。見者駭而走。其年疫甚癘,人畏傳染,致廢吊慶。張與考功公子,同受春秋於會稽陶春源所,陶邀予診之。其脈皆浮弦而數,初以柴胡一兩,黃苓、玄參各三錢,薄荷、連翹、葛根各二錢,甘草一錢。服三劑,寒熱退,弦脈減,但洪大。予知其傳於陽明也。改以貫眾一兩,葛根、天花粉各三錢,甘草一錢,黑豆四十九粒。一劑,腫消其半,再劑,全消。漿粒不入口者二十一日,再與小柴胡湯,兩劑服之,始納干糕如指者兩條,次日進粥,而漸平矣。丁酉秋闈報捷。(三)

吳江孫質庵老先生行人,時患痛風,兩手自肩顒及曲池,以至手梢,兩足自膝及跟尻,腫痛更甚,痛處熱,飲食少,請告南還,而伏蓐者三年。里有吳君九宜者,沈考功西席也。見予起後渠疾,因語行人逆予。診其脈,皆弦細而數,面青肌瘦,大小腿肉皆削。予與言:此病得之稟氣弱,下虛多內,以傷其陰也。在燕地又多寒。經云:氣主煦之,血主濡之。今陰血虛,則筋失養,故營不營於中;氣為寒束,百骸拘攣,故衛不衛於外。營衛不行,故肢節腫而痛,痛而熱,病名周痹是也。治當養血舒筋,疏濕潤燥,使經絡通暢,則腫消熱退,而痛止矣。痛止,即以大補陰血之劑實其下元,則腿肉復生,稍愈之後,願加珍重,年餘始可出戶。行人聞而喜曰:果如公言,是起白骨而肉之也。吾即未藥,病似半去,惟公命劑。予先以五加皮、蒼朮、黃柏、蒼耳子、當歸、紅花、苡仁、羌活、防風、秦艽、紫荊皮。服之二十劑,而筋漸舒,腫漸消,痛減大半。更以生地、龜板、牛膝、蒼朮、黃柏、晚蠶沙、蒼耳子、苡仁、海桐皮、當歸、秦艽,三十劑而腫痛全減。行人公益喜。予曰:病加於小愈,公下元虛憊,非歲月不能充實。古謂難足而易敗者,陰也。須痛戒酒色,自培根本,斯飲藥有效,而沉疴可除。據公六脈輕清流利,官必腰金,願藻真以俟之,萬毋自輕,來春氣和,可北上也。乃用仙茅為君,枸杞子、牛膝、鹿角膠、虎骨、人參為臣,熟地黃、黃柏、晚蠶沙、茯苓、蒼耳子為佐,桂心、秦艽、澤瀉為使,蜜丸服,百日腿肉長完,精神復舊。又喜語予曰:貧官何以稱報,撰次公濟人澤物盛德於沈考功冊後,以彰盛美云。後十年,行人官至江西副憲。(四)

鄭都諫春寰公長君,四歲患痘,稠密煩躁,醫者星羅,皆以為熱盛不退,形枯色紫,頂有焦勢,症逆,必不可為,將辭去。予至,細觀之,見兩太陽圓淨,神氣蒼厚,謂當急為涼血解毒。用赤芍藥、生地黃各三錢,紫草二錢,連翹、黃芩、貝母、山楂、木通各一錢,蟬退、甘草各五分,藥成劑,而眾止之曰:麻要清涼痘要溫,故《博愛心鑑》以保元湯為良,吾儕將劑而進之,乃公獨主寒涼,保元之謂何?予曰:用藥貴對症,保元湯良矣,必血活熱清而後可用,今血熱毒盛而用溫劑,是火熾添油也。眾曰:若慮毒未解,吾苕酵法甚佳,用桑蟲、雞冠血調酒服之,痘即立起。而慎氏、王氏、茅氏,皆苕上專門名家,亦以為言。予曰:此法亦可用於清解之後。經曰:諸痛瘡瘍,皆屬心火。火未退而用,是以毒攻毒,其勢愈熾。予故欲先清解,而後保元也。惟楚銅壁山人黃桂峰者,治痘高手也。獨語鄭公曰:孫公之劑,實與症對,眾論皆膠固不達變者,第恐清解之劑,用遲一日爾,試煎服之,以觀其後。鄭公命僕速煎,眾猶持議曰:如必服此劑,亦當揀去貝母、山楂。鄭公聽其減去。至夜予始聞,隨語桂峰曰:減去二味,恐七八日後不能無它症。桂峰曰:何以故?予曰:此痘內傷外感俱未清楚,今帶熱而出,故其腹猶膨脹,去貝母,恐搶喉,去山楂,恐泄瀉,七八日痘毒出盡,腹內空虛,變從虛出,諸君素以痘專科,何不慮及此。其夜服藥後,即嗒然而睡,天明痘色明潤,焦頂盡退,血亦漸活,惟嘔噦搶喉。眾又以昨日之劑太寒所致。予曰:此火毒未盡徹也,宜進竹茹湯。而慎云峰怫然曰:吾家世世業痘,年亦七十有五,曾未見治痘用竹茹者。春寰公令弟樂津公,撿痘疹全書用竹茹者以正,慎語塞,悻然而去。藥進而噦止。至八日,果泄瀉、發癢。予以保元湯加白朮以治瀉,大加何首烏以止癢,一貼而癢止。至十四日,天庭兩顴皆回漿作靨,惟兩頤漿未回,泄瀉不止。予因偶出北門,半日歸,見其口開項軟,手足痘氣盡癟,復又作脹,已成內攻。舉家啼泣,予亦茫然,不遑為計,嘆息出門。樂津公把而送之,少間揖別,而聞衣間痘臭,語樂津公曰:公聞臭乎?曰:聞。予曰:似有生意,亟還起之。予思兩頤乃腎經部位,獨不回漿者,腎元虛也。峻補腎元,庶可使活。先以紫河車一錢,用酒漿調服,固其元氣,服後即睡,繼以人參一兩,黃耆、菟絲子各三錢,作大劑服之,一日夜服人參一兩八錢。黃桂峰是夜自松江還,時已四鼓,亟叩門而入,鄭語之變,且告之服藥。黃曰:俟吾看作何狀。見其結靨之下,腹灌一線黃漿,贈痘盡起。桂峰曰:萬全矣!非孫公不能起此病。桂峰由此益暱予,出必聊舟,歸則同榻,相印正者三年。鄭公感予而作序以贈,親書孫憲副公冊後,識不忘也。(五)

張文學子心,二尹可泉公長君也。自知醫,弱冠病,吳下名醫皆診之,僉曰瘵,治久不效。子心亦自分必死,督家人具秘器,己沐浴,衣襚衣而臥正寢,斷粒、絕藥者二日。可泉聞予治其高第張星岳之嬸奇,因訪予曰:病心痹而屍寢浹旬者能起之,誰不嘖嘖稱公高手,吾子病且革,幸憐而診之。予至,診其脈,左寸短弱,右關略弦,余皆洪大。其症咳嗽,下午熱從兩足心起,漸至頭面,夜半乃退,而色青,形羸氣促,多夢遺,交睫臥床褥奄奄一息耳。時則七月初旬也。診畢,語可泉公曰:郎君病可治,不宜豫凶器也。可泉公曰:諸醫僉謂火起九泉者,十不救一,大肉盡削者死,咳嗽加汗者死,脈不為汗衰者死,又當此鑠石流金之候,又恐肺金將絕。豚子亦自謂無生理,先生何言可治也。予曰:汗多者,孤陽幾於飛越也。可泉公曰:飛越亦死候也。予曰:幾者,將成未成之辭也。症雖危,其色、其聲音、其脈,尚有生意。終不可以一凶而廢三善。兩顴不赤,心火未焚也。聲音不啞,肺金未痿也。耳輪不焦,腎水未涸也。相書云:面青者,憂疑不決,左寸短者,心神不足,關略弦者,謀為不遂。夫心者,萬事萬化之主,《內經》曰:主明則下安,主不明則十二官危。又肝主謀為,膽主決斷。謀為不決,故色青。症與色與脈皆非瘵也。蓋郎君志願高而不遂其欲,殆心病,非腎病也。經曰:色脈相得者生。予故謂郎君之病可起也。病者聞言,明目語其父曰:吾今猶寐者初寐矣!從來未有此論沁吾心脾也。吾病由星士許決科於癸酉,是年予落第,而同窗者中,故怏怏至此。先生得吾心於色脈,神矣!此言可當藥石,謹拜命。予為定方,煎方名調肝益神湯。以人參、酸棗仁、龍骨為君,丹參、石斛、貝母、麥冬、五味子為臣,山梔、香附為佐,服二十帖而病起。丸方則大龜板、熟地黃、枸杞子、人參、麥冬、五味、茯苓,蜜丸,服三月而精神健,肌肉完。次年生女。可泉公,苕中名士,奇予治,而延譽聞於大宗伯董潯陽公,宗伯交歡余者,由可泉公始也。(六)

大宗伯董潯老,年六十七,有脾胃疾,翁以過啖瓜果而胸膈脹痛,時當處暑也。延予治。診其脈,寸關弦緊,觀其色,神藏氣固。翁門下蔣虹橋、沈樂閒者,多藝人也,翁素親信二公,詰予曰:症脈何如?予曰:症脈雖胸腹脹痛,然易瘳也。二公曰:翁生平不能素食,食輟瀉,今不茹葷者半月,燕居好奕,好看書,好作詩文,即盛暑亦手一編不言倦,日永亦不瞌,今不親筆硯者月餘,不櫛沐者七日,它一切無所事事,倦極矣。諸名家如沈竹亭、沈春宇、金樗丘者,劑備嘗之無益也。而公何言易?予曰:諸公不過用二陳平胃,加山楂、麥芽等消導劑耳,與症何涉。蓋翁傷於瓜果,而為寒濕淫勝。經云:寒淫所勝,治以辛溫。然瓜果非麝香、肉桂不能消,此諸公所以不能愈翁疾也。予以高良薑、香附各一兩為君,肉桂五錢為臣,麝香一錢為佐,每服二錢,酒調下之。藥入腹,胸次便寬,再而知餓,三服而巾櫛,交接賓客如未病者。翁語沈、蔣曰:孫君所見所養,度越諸人若是。往聞治張氏子,氣絕兩日而能活之,今於活吾病益信,誠臨菑虢國之遺,特書一軸以彰其高,因以紀一時之良遇云。(七)

大宗伯郎君董龍山公夫人,為憲副茅鹿門公女,年三十五而病便血,日二三下,腹不疼,諸醫診治者三年不效。予診之,左脈沉澀,右脈漏出關外,診不應病。予竊謂,血既久下,且當益其氣而升提之,以探其症。乃用補中益氣湯,加阿膠、地榆、側柏葉,服八劑,血不下者半月。彼自喜病愈矣。偶因勞而血復下,因索前藥。予語龍山公曰:夫人之病,必有瘀血積於經隧,前藥因右脈漏關難憑,故以升提兼補兼澀者,以探虛實耳。今得病情,法當下而除其根也。龍山公曰:三年間便血,雖一日二三下,而月汛之期不爽,每行且五日,如此尚有瘀血停蓄耶!予曰:此予因其日下月至而知其必有瘀血停蓄也。經云:不塞不流,不行不止。今之瘀,實由塞之行也,不可再澀。古人治痢,必先下之,亦此意也。公曰:明日試卜之。予曰: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公隨以語夫人,夫人曰:孫先生非誤人者,識見往往出尋常,宜惟命。蓋夫人讀書能文,聰明謀斷,不啻丈夫,故言下便能了悟。即用桃仁承氣湯,加丹參、五靈脂、荷葉蒂,水煎,夜服之,五更下黑瘀血半桶,其日血竟不來,復令人索下藥。予曰:姑以理脾藥養之,病根已動,俟五日而再下未晚也。至期復用下劑,又下黑瘀如前者半,繼以補中益氣湯、參苓白朮散,調理痊愈。(八)

大宗伯董潯老門下有馬廚者。七月初旬病,病二十餘日愈劇,而勢甚獗。時宗伯對余奕正酣,而蔣虹橋、沈樂閒報曰:馬廚危在旦夕。宗伯聞之,推枰嘆息曰:吾命吾命!予叩其故,語曰:能廚者,不下二十人,獨此廚適吾意,將恃之以怡晚節,今病不可起,奈何?予詰何病,翁顧蔣與沈曰:第詳道其狀。蔣、沈述其症,大發寒熱,寒至不憚入灶,熱至不憚下井,痢兼紅白,日夜八十餘行,腹痛,噁心,汗多,神氣倦甚。究其脈,曰,脈不吉,下痢脈洪大者死,細微者生,今洪大逆也。予曰:痢固忌洪大,寒熱亦非細微所宜,其中必有故。二公曰:幸一往決之。潯翁不可,謂何可以細人而勞長者。予曰:醫寄人生死,何論鉅細,矧事翁之人,猶不可坐視不救也。潯翁欣然握余手偕行,至宅後橋,余入門,同居數十家,皆執香拱立以伺。診其脈,察其症,果如蔣、沈所言。其面色微紅,汗淋淋下,予究病所由起,渠謂過客眾,廚間燥熱,食瓜果菱藕過多,晚又過飲御內,而寢於樓檐之下,次日即寒熱復痛,因而下痢。雖得其病情,尚未融通一治法,因沉思之,不覺行至橋,而潯老猶立而俟予,見予無婉容,知病重,遂置不問,如前握余手而回,蔣、沈謂予可治否?予曰:僥倖先生寵靈,偶有一得,乃背水陣也。人參、白朮、石膏、滑石各五錢,知母、炮姜各三錢,大附子、炙甘草各二錢,作一大劑煎之。蔣、沈將問予,潯翁即命近侍煎於其側,不欲蔣、沈問也。熟則付飲之,飲訖即睡。老先生曰:服後何狀為佳?予曰:倘得一睡,則陰陽始和,和則汗可斂,而寒熱嘔惡可止也。蔣、沈曰:聞已睡矣。明日巳刻,二公鼓掌來言,夜來痢減半,汗吐全無,脈亦斂矣。再用人參、石膏、白朮、白芍藥、滑石各三錢,炮薑、肉桂、知母各二錢,炙甘草、附子各一錢,服後瘧止,痢又減半,飲食漸進,神氣漸轉。改用白芍藥酒炒五錢,人參、白朮、滑石各二錢,甘草、陳皮、炮薑、肉桂各一錢,三劑而痢全止,飲食加,漸就安矣。蔣、沈問曰:公寒熱均投,此為何症?而劑何名也?予笑曰:此滑公所謂混沌湯也。潯老又問,予對曰:經云:夏傷於暑,秋必瘧痢。白虎湯、益元散,皆解暑之劑。瓜果寒涼傷其中氣,酒後御色,損其下元,附子理中湯,正所以溫中補下者。《內經》又云:實者,邪氣實也。故以白虎湯、益元散應之。虛者,正氣虛也。故以理中湯應之。若以寒熱均用為疑,而張仲景附子甘草瀉心湯,既用大黃、黃連,又用乾薑、附子,此何說哉!蓋假對假,真對真也。潯翁躍然喜曰:先生惟是,故能起垂斃之人而生之,余詩冊中臨菑虢國之談,非虛語矣。(九)

吳江吳太僕長君肖峰令政,太宗伯董潯老次女也。患咳嗽,體倦,多汗,腹痛,呻吟不絕口者半月,吳江之醫不效,訪遠近名最著者,如姑蘇盛氏後湖,王氏後山,震澤沈氏竹亭,先後遞治之而痛愈加。予適寓苕城,龍山公邀予乘快舡兼程而進,至則診其脈,左手三五不調,右手沉弦,面色青而息甚微,腹中漉漉有聲。予因問上年夏月曾病否?肖峰曰:曾頭痛體多汗,動止無力,不能親事,但不咳嗽,不腹痛。今五月初,病如上年,而市醫謂傷風所致,用參蘇飲表之,始咳嗽。沈為其清嗽,則加腹痛。王與盛謂通則不痛,以沉香滾痰丸下之,則勢憊而不可支。予方殫思,謂此乃注夏病。仲景謂春夏劇,秋冬瘥者是也。而龍山公詰問:注夏何為咳嗽?予曰:原不咳嗽,由參蘇飲而咳嗽也。汗多又重發汗,肺金受傷,故燥而嗽。何為腹痛?予曰:原不腹痛,因治嗽而寒其中氣,腹故痛也。後事者,又不究其因寒而痛,乃謂通則不痛,而用寒涼滾痰之劑,重傷其中氣,不思五月六陽之氣皆散於外,汗而又汗,汗多則亡陽,夏至一陰將萌,腹中尚虛,虛而復下,下多則亡陰,陰陽俱亡,不憊何待。予欲酌一方以起之,恐從事者又將議其後。龍山促之,乃用酒炒白芍藥五錢,甘草、黃耆各三錢,桂枝二錢,大棗二枚,水煎,臨服加飴糖一合。吳下諸公,果群然又辯。龍山公曰:不必辯,病者望此以蘇其生,速煎飲之。飲訖而睡,自巳至申不醒,先事者,皆搖首,命僕急攜藥囊將去,且語龍山公曰:奪令妹之速者,孫君也。《本草》云:夏不用桂,伐天和也。諸痛不補,助邪氣也。故一飲而不醒,吾儕行矣。龍山公以其言語余,因詰病者之熟睡,予曰:所善者,以其睡也。睡則陰氣生,陰生則汗可斂,痛可止也。假令藥不對症,安得有此。又詰所投之劑何名,予曰:此仲景小建中湯也。出《金匱要略》。蓋建者,立也,中者,陽明所主,今腹痛如縛,帶脈急縮也,東垣治例,腹痛以芍藥為君,惡寒而痛,加桂。甘草,緩帶脈之急縮,用以為臣。經曰:急者緩之。面青脈弦,肝氣盛也,肝屬木,木盛則脾土受制,而又誤下,因傷之極,故痛之猛也。經云:木得桂而枯。佐以黃耆,伐肝補脾,又能斂汗止痛,此建中之所由名也。語未竟,內報病者醒而索粥。予曰:與之,穀氣進則有本矣。粥後又睡至天明,腹全不痛,惟稍咳嗽,加五味子、麥門冬,兼治注夏而全瘳焉。龍山公述病之始末,劑之藥味,報大宗伯,宗伯公致書於予曰:足下以四味之常藥,振不起之危疴,名震三吳,聲溢兩浙。昔宋景濂為朱丹溪立傳,吾固不敏,幸先生以所治節條付之,俾序以傳於後;俾工是術者,有所藉乎。予憮然語龍山公曰:何修而得老先生寵幸之深也。第令妹被克伐太過,陰陽俱亡,今病雖愈,而脈弦不退,猶可為慮,幸叮嚀戒暴怒、節飲食,謝去人事,恬淡多補,庶可永年。不然亥月陰極陽生,恐不能保無患也,慎之慎之。後至期,與肖峰齟齬,怒而絕藥,果以凶聞。苕人多予之直與先見云。(十)

大光祿龐公子遠,吳江人也。其太夫人病頭痛惡寒,胸膈懣且痛,時發寒熱,吳醫工後山者,有時名,吳人最所篤信。延治五日不瘥。聞予居吳,禮致為治。診其脈,右滑大,左浮弦而數,問服何劑?光祿公曰:不識,而有藥在。予視之,偶失言曰:左矣!時有西席項姓者,聞言而厲聲曰:此三吳最名士也。渠發劑而有議者,輒面唾之,幸不在爾。予笑曰:渠是而議者非,則當唾人,渠非而議者是,是自唾且不暇,何暇唾人。四物湯,玄胡索、牡丹皮、香附子,養血調經劑也。太夫人七十餘矣,而有經可調哉!投劑之左,由生平守常套,而不知因人因症隨俗為變也。項子曰:此何症?予曰:仲景有云,頭痛惡寒,外感病也。浮弦而數,胸膈懣痛,少陽脈症俱在,右脈滑,飲食滯而為痰。彼用當歸、地黃、芍藥,皆滯痰閉氣之味,內傷何由得消,外感何由得出。此症只宜用柴胡湯合平胃散,一二帖可瘳也。項猶有言,光祿公曰:勿辯,飲藥而涇渭明矣。一飲而寒熱除,再飲而胸膈泰。光祿喜曰:奇公名不虛附矣!予私問項子何極譽王,光祿曰:項初受業於王,未睹大方,而獨是其師說,多見其識之不廣也。(十一)

光祿公後有事於莊所,值中秋,乘酒步月,失足一跌,扶起便脅痛不能立,晝夜不寧,行血散血活血之劑,一日三進,閱三月服二百餘帖,痛不少減,因迎予治。診之,脈左弦右滑數,予曰:此痰火症也。公曰:否,賤軀雖肥,生平未嘗有痰,徒以遭跌,積血於脅間作痛爾。予曰:據脈,實痰火也,痰在經絡間,不在肺,故不咳嗽,而亦不上出。脈書云:滑為痰,弦為飲。予據脈而認痰火。如瘀血,脈必沉伏,或芤或澀也,面色赤必帶黃。前諸君以瘀血治者,皆徇公言,不以色脈為據。且多服峻厲克伐破堅之劑無效,此非瘀血之積明矣。公欣然請藥,即用大栝蔞帶殼者二枚,重二兩,研碎,枳實、甘草、前胡各一錢,貝母二錢,與四帖,公以為少。予曰:愚見猶以為多,此症服此一二劑可瘳,又即報我,為制補益之藥可也。公得藥一更矣,仍煎服,五更腹中漉漉有聲,天明大瀉一二次,皆痰無血,痛減大半。再服又下痰數碗許,痛全止,隨能挺立。三服,腹中不復有聲,亦不瀉,蓋前由痰積瀉也,今無痰故不瀉。公曰:望聞問切四者,醫之要務,人人皆著之口吻,有先生獨見之行事,即予母子之疾,先有事者,皆吳之名流,微先生,吾殆撞壁矣!何能還轅而生哉,吾於是益服先生之高。(十二)

進賢三尹張思軒公,與潘少保印川公,皆受室於施氏,稱聯襟云。施故富家,而張公夫人賢慧,治家勤篤,為人精潔周致,以產多而氣血憊,又以婚嫁繁而費用不支,積憂,年將五十,因病心痹,發則暈厥,小水短澀,胸膈痛不可忍,煩躁乾噦,惡內蒸熱,氣噴噴上騰,肌削骨立,月汛不止。苕城時輩,有認為氣怯者,有認為隔食者,皆束手無措,屍寢浹旬,漿粒不入口者五日,凶具備而待斃,舉家計無所之,惟神是禱。予適在潘府,逆予診之,脈左弦大,右滑大而數。診畢,予曰:可生也。《病機》云:諸逆吐酸,皆屬於火;諸風掉眩,皆屬於木。法當調肝清熱,開鬱安神。諸醫群然目攝而背謔曰:書云骨蒸肉脫者死,形瘦脈大胸中多氣者死,絕穀食者死。孫君獨許其生,果藥王再世哉。予若不聞,而撿藥以進。竹茹、滑石各三錢,白豆蔻仁七分,半夏曲、橘紅、薑、連、茯苓各一錢,甘草五分,水煎,令一口口咽之。服畢,噦止暈定。次日用溫膽湯調辰砂益元散三錢,服之,胸膈頓開,漸進飲食,小水通長,煩躁盡減,駸駸然安若無事。後用逍遙散、六君子湯,加黃連、香附,三越月而肌肉全,精神如舊。苕人駭然曰:能起此病,信藥王矣。(十三)

馬二尹迪庵公,年五十五,以掃墓而過食鰻肉捲餅,心腹脹痛,市醫不知用吐,而遽用硝黃下之,大便不行,脹痛愈增。繼至者,以用木香檳榔丸,繼又有下以小承氣湯者,有下以大承氣湯者。十日多,脹痛益甚,飲食粒不能進,大便並不行,小水亦僅點滴。後醫又以大黃、芒硝,多服不行。謂非白餅子不可,服五日,而脹痛尤加。又謂非備急丸不可,服三日,脹痛益不可當。又用甘遂、芫花、大戟、牽牛之屬,服三日,不惟大便不行,並小便點滴亦無矣,脹不可言。眾醫大叫稱怪。自三月初二日起,至是念二日矣。有名士王南野者,用灸法灸中脘三十餘壯,毫不為動,因斷其越三日為念五戌時,當棄人間。迪老四子皆逢掖,聞言涕泗。時有張太學懷赤者,迪老甥也,見予起張思軒夫人疾,喻亟請予。予至,觀其色蒼黑,神藏不露,聲音亮,惟腹大如覆箕,不能反側,診其脈,兩手皆滑大,兩尺尤有力。究其受病之源,查其歷服之藥,予駭然以為未聞且見也。因思一治法,先用六君子湯,加木香、砂仁、參、術,俱用二錢。乃旁有錢小松者,自稱家世受醫,見劑爭之。予曰:非若所知也。彼猶喋喋詰予,謂:人言中滿者,瀉之於內,大小便不利者,當先利大小便,然歟?予曰;非人言,《素問》云云也。又云:諸痛不得用參朮,蒼黑之人尤忌。先生既知《素問》,奈何不用通而用塞也?予愀然不答,顧迪老諸子言曰:錢君拘儒常見,何能起尊君病,尊君非中滿脹症,內傷症也。當始傷時,猶在上膈,法當用吐,《素問》云:在上者,因而越之是也。不用吐而用下藥,以傷其脾,脾氣傷則失運動之職,是以愈下愈傷,愈傷愈脹。不思脾氣傷而神不為用,藥不能行,以峻厲味益下之,是遵何說也。予因脾傷,故用六君子湯以醒其脾,木香、砂仁助其運動,再用吐法,吐出前藥,予劑非治尊君之病,治諸君藥也。予初欲為諸君諱,何錢君激予,而使暴其短哉。且予不慮大便不行,獨慮行之不止也。錢又謬言:急則治標,今法用盡不能使一行,何以不止為慮。予曰:君試思,常人能服硝黃幾何,服巴豆、白餅子幾何,今硝黃服過五斤,巴豆、白餅子之屬服過五六兩,又加甘遂、牽牛、芫花、大戟,至悍至急之劑,幸而大便未行,藥性未動,尚可為計,若一行,而諸藥性動,譬瓶水底漏,其中能蓄點滴哉,危矣!錢又詰:迪老多服下藥,而大便不行何也?予曰:此易知之。始為食傷,繼為藥傷,所傷在上、中二焦,下元未損,故兩尺脈尚有神氣。《難經》曰:人有兩尺,如樹之有根也。《內經》曰:腎者,胃之關,蓋腎主大便,觀其色蒼黑,神藏氣固,皆由根本未動,賴此猶可為也。服藥後,腹中大痛,予知其藥力已動,改用人參蘆、防風蘆、升麻、桔梗各三錢,水煎服之,少頃,用鵝翎探喉中,令吐之。前服藥物,一湧而出十數碗。病者以手加額曰:目前光矣。此巳時也。予曰:酉時大便必行,可預買人參數片,以備不虞,至午進至寶丹一帖,以溫中氣,未申間,腹中汩汩有聲,濁氣下滾,頃刻間,腹寬數寸。至晚,大便行一次,小水略通。予即用人參、白朮各五錢,炮姜三錢,茯苓二錢,木香、甘草各五分,陳皮一錢,令急煎服。四鼓又大便一次,小水繼至,脹痛漸減。次日大便瀉十次余,因以前理中湯劑為丸,與煎劑兼補,腹脹全消,飲食漸進,共瀉七十二日,服人參二斤余。苕人聞以補收功,群然異之。而錢小松始帖然心服。曰:奇哉!奇哉!人多用攻,孫君獨用補,人多用下,孫君獨用吐。由見之真,而所投者確也,醫可易言哉。今而後,知孫君之高矣。(十四)

潘大司馬公,嘗有腸風之疾。八月丁祭,學博餽鹿血,食之而血暴下。致予治,用槐角子五錢,黃連、枳殼、地榆、貫眾各三錢,一服而止。大司馬善其方,書之黏壁間,遇有便血者,輒依方藥之,無不立愈。喜甚,鼓腹謂諸子曰:往而姨之疾,族醫無不言必死,孫君獨能生之,神哉!進乎技矣。予曰:昔扁鵲有言,予非能生死人也,此當自生者,越人使之起耳。予何能,亦張安人當自生也。大司馬公由是益重予,病無鉅細悉任之,而予亦得盡其術云。(十五)

迪老之子鳳林,見予起乃翁疾,乘間語曰,內子包有隱疾,每月汛行,子戶傍輟生一腫毒,脹而不痛,過三五日,以銀簪燒紅針破,出白膿盞余而消,不必貼膏藥而生肉,無疤痕。初間用針刺,近只以指掏之,膿即出,但汛行即發,或上下左右而無定所,第不離子戶也,於今八年,內外科歷治不效,且致不孕,先生學博而思超,幸為籌之。予沉思兩日而悟曰:此中焦濕痰,隨經水下流,壅於子戶也。經下而痰凝,故化為膿,以原非毒,故不痛。用白螺螄殼火煅存性為君,南星、半夏為臣,柴胡、甘草為佐,麵糊為丸,令早晚服之,未終劑而汛行不腫,次年生女。(十六)

舜田藏公,吳車駕湧瀾公岳也,年將六旬,為人多怒多欲,胸膈否脹,飲食少,時醫治以平胃散、枳朮丸、香砂丸,不效。復以檳榔、三稜、莪朮之類日消之,而大便溏瀉,兩足跟踝皆浮腫,漸及兩手背,醫又以其手足浮腫而認為黃胖者,以針砂丸與之,腫益加,面色黃且黑,自二月醫至八月,身重不能動止,又有以水腫治者,車駕公雅善予,因延診之,脈沉而濡弱,予曰:此氣虛中滿症也,法當溫補兼升提,庶清陽升,則大便可實;濁陰降,則胸膈自寬。以人參、白朮各三錢,炮薑、回陽、陳皮各一錢,茯苓、黃耆各二錢,澤瀉、升麻、肉桂、蒼朮、防風各七分,三十帖而安。客有疑而詰予曰:此症,諸家非消導則淡滲,而先生獨以溫補收功,腹中積而為滿為腫者,從何道而去也。予曰:脹滿非腫滿比也,故治不同。腫滿由脾虛不能攝水,水滲皮膚,遍身光腫,今脹滿者,先因中虛,以致皮脹,外堅中空,腹皮脹緊象鼓,故俗名鼓脹。蓋由氣虛以成中滿,若氣不虛,何中滿之有,氣虛為本,中滿為標,是以治先溫補,使脾氣健運,則清濁始分,清濁分而脹斯愈也。(十七)

金溪令淨涵臧公尊堂太夫人,以季春眉壽,連看戲文二十餘本,且多食魚腥蝦蟹,偶發寒熱,三日不退,第四日,左耳前後及頰車皆紅腫,第五日,右邊亦腫,第六日,腫及滿頭,紅大如斗,眼合無縫,昏憒不知人事,譫語若有邪祟,粒米不進者八日,舉家驚惶,逆予為治。診其脈六部皆洪長而數,予曰:此大頭疫也。即以貫眾、石膏各六錢,柴胡、葛根各三錢,赤芍藥、天花粉各二錢,甘草一錢,黑豆四十九粒,水煎服之,日進二帖,脈始減半。第九日,方進粥飲半盅。前藥除石膏,又四帖而安。是役也,人皆為予危之,謂八十之尊年,八日之絕粒,頭大如斗,體熱如燔炭,昏憒譫語,乃不去而治,何冥行不知止如此。而其婿閔懷海亦言病勢如此,吾心亦危疑,見先生安閒而甘寢食,賴以少慰。予曰:此疾為陽明少陽二經熱壅而然,夫陽明多氣多血之經也,以高年故不敢用硝黃,惟投以輕清解散之劑,使因微汗而解。症脈相對,雖重可生。假如人言以高年病危而棄不治,豈惟非醫之存心,於病家相托之意亦孤矣,可乎哉。(十八)

丙申夏,見所潘公謁予於海陽邑邸,時霪浹旬,邑市水漲,公至,予驚問曰:公貴倨也者,何甚此?公曰:與君間者闊矣,且先君服闋,秋當北上,不卜補任南下,謁求一診,他何計。予究何疾,公曰:無,第年甫逾疆,微覺陽萎。次早診畢,語其隨行俞金二字曰:公脈上盛下虛,上盛為痰與火,下虛為精元弱,切宜戒色慎怒,劑宜清上補下,不然,三年內恐中風不免。蓋由痰生熱,熱生風也,謹之識之,乃為立方別去,公亦未暇制服。公次年八月,往返武林,不無勞怒,又屆中秋,連宵酒色,平常色後,輟用鹿角膠三錢,人參一錢,酒送下。以連宵有犯,乃用鹿角膠五錢,人參三錢,空心服之,十七日薄暮,偶與社友談詩,筵間,左手陡然顫動,把捉不住,隨歸房,左手重不能舉,十八日早,左邊半體手足皆不為用矣,亟令人逆予,予適在前丘吳宅,及至,公驚喜交集曰:君何先見若此也,先少保患在左體不遂者,三年而歿,不佞今亦左體,其風水致然歟!第先少保年七十餘,不佞四十有七,先少保不能遇先生,不佞賴有先生,或可企無恙也。予始觀面色赤,口微喎向右,唇麻,手足軃拽,已成癱瘓。診其脈左弦大,右滑大。先用烏藥順氣散一帖,服後昏睡半日,醒覺面更加赤,喎也稍加,知痰盛使然。即以二陳湯加全蠍、殭蠶、天麻、黃芩、石菖蒲、紅花、秦艽,水煎。臨服加竹瀝一小酒杯,生薑汁五茶匙,一日兩進,晚更與活絡丹。服至第六日,手指梢頭略能運動,足可倚棹而立。予喜曰:機動矣!改用歸芍六君子湯,加紅花、鉤藤、天麻、竹瀝、薑汁,服二十帖,行可二十步矣,手指先麻木不知痛癢,至是能執物。繼用天麻丸,兼服全鹿丸,調理百日,病去十之九。次年二月,北上補任永清,公以病後,能戒色斷酒,自知培養,故藥功獲奏。此症予歷治歷效者,良由先為疏通經絡,活血調氣,然後以補劑收功。惟經絡疏通,宿痰磨去,新痰不生,何疾不瘳。此治類中風之法也。(十九)

見所公弱冠,隨尊君大司馬印老治河居北。患白濁,精淫淫下,自北地山東、淮楊、鎮江及江右三吳諸名家,醫藥三年不效。癸酉冬,禮予診之。其脈兩寸短弱,兩關滑,兩尺洪滑,觀其人襟期瀟灑出塵,而神色閒雅,真翩翩佳公子也。一接見,便就暱而信余請藥。予曰:公疾易愈,第待來春之仲,一劑可瘳,而今時不可。公固請曰:先生大方,而善拯人之急。以大方而治小疾,試可立效,何待來年。予曰:非秘其術不售也。《素問》有云:升降浮沉必順之。又曰:天時不可伐。公脈為濕痰下流症也。經曰:治痰必先理氣。而脈書亦謂,洪大而見於尺部者,陽乘於陰也。法當從陰引陽,今冬令為閉藏之候,冬之閉藏,實為來春發生根本,天人一理。若不顧天時而強用升提之法,是逆天時而泄元氣,根本既竭,來春何以發生。故《素問》曰,必先歲氣,毋伐天和,必養必和,待其來復。公疾本小,而歷治三年不效者,良由諸醫不知脈、不識病、不按時也。公聞言唯唯。乃尊君所遣之醫踵接,治竟無效,至春分而逆予。以白螺螄殼火煅四兩為君,牡蠣二兩為臣,半夏、葛根、柴胡、苦參各一兩為佐,黃柏一兩為使,麵糊為丸,名曰端本丸。令早晚服之,不終劑而全愈。公復書曰:賤疾果如先生言,今勿藥也,何歷治三年不效。竊謂天下無藥,服端本丸而愈。又信天下有藥矣。(二十)

少司空凌繹老夫人蔣,適繹老無幾,腹脹痛,發熱,經過期不行者五日。諸醫皆以經期作痛,為調經不效。而繹老召予診,左寸洪滑,兩尺皆滑數,左尺之外,更有神氣。予喜而語繹老曰:經閉非病,孕也,產必男。繹老雅信予,因究其說。予曰:滑非經閉之脈,左尺尤有神氣,是以知產必男也。繹老謂:果孕矣,奈發熱腹痛何?予曰:何傷,氣虛血熱耳。以安胎飲加減調理即安也。用人參、白朮、白芍藥為君,川芎、當歸為臣,香附、柴胡、蘇梗、條芩、甘草為佐,四帖,腹痛減熱除。至期果生子。繹老德予,而多推轂云。(二十一)

金文學元岩之眷,產後兩日,腹痛,下痢純紅,腸鳴三越月,時當孟秋,兩脈皆軟弱,用佛手散加減以治,川芎三錢,當歸五錢,艾葉、炮姜各一錢,桂心五分,酒炒白芍藥二錢,連進三帖,而疾減半。後因食新菱、新慄,又連為怒氣所激,日晡暈厥,以生薑湯灌蘇,腹脅大痛,手不可近,用二陳湯加香附、砂仁、桂皮、炮姜與之,痛亦不減。且胸膈脹甚。自以手探喉中,吐出菱慄,痛稍定。少頃復痛,又用手探吐,吐後瀉三四次,而元氣脫矣。脈皆散亂如解索狀,神氣憊而恍惚,循衣摸床,病勢危急。用人參、白朮各五錢,酒炒白芍藥二錢,砂仁、炮薑、肉桂、甘草各一錢,急煎進之,痛乃稍定,精神清,仍瀉二次,次日復進藥,痛減瀉止。加白朮又四帖,而飲食進,精神勃勃興起矣。此因初痢時,醫者不以產後為重,徒以治痢苦寒之劑傷其中氣,又為菱慄生冷所損,中氣益壞然也,治可不慎哉。(二十二)

沈三石別駕公夫人嚴,產三日而腹不暢,南潯女科陳姓者,為下之,大瀉五六次,遂發熱噁心,又用溫膽湯止吐,小柴胡退熱,服四日,熱吐四日,粒米不進亦四日,又進八珍湯加童便,服後昏憒,耳聾,眼合,口渴,腸鳴,眼胞上下及手足背皆有虛浮。因逆予治。診其六脈皆數,時五月初二日也。予曰:脈書云:數脈所主,其邪為熱,其症為虛,法當以十全大補湯加炮姜進之。夜半稍清爽,進粥一盂,始開目言語,次日午時,以承值者倦而藥不相接,且言語太多,復昏昧不知人事。初四日,以人參、白朮各三錢,炮薑、茯苓、陳皮各一錢,甘草五分,煎服訖,體微汗,遍身痱痤,熱退而神爽。下午又藥不接,又動怒,昏昧復如前,六脈散亂無倫,狀如解索,痱痤沒而虛極矣。亟以人參、白朮各五錢,炙甘草、炮薑、大附子各一錢,連進二帖。是夜熟寢,唯呼吸之息尚促,初六日,脈又數,下午發熱不退,環跳穴邊發一毒如碗大,紅腫微痛,夫人父嚴翁,與陳女科交譖之,曰:向之發熱噁心,皆此所致,由附子、乾薑溫補誤也。須急用寒涼解毒之劑,予正色而諭以理曰:此乃胃中虛火遊行無制,大虛之症,非毒也,若作毒治而用寒涼,速其死爾。《內經》云:壯者氣行則愈,怯者著而成病。惟大補庶可萬全。三石翁然予言,急煎附子理中湯進之,日夕兩帖,參、術皆用七錢,服後痱痤復出,毒散無蹤,熱亦退,沾沾喜矣。復以參苓白朮散調理而全安。皆由產後誤用下藥,致變百出。噫唏!彼不達變之專科,其可任哉。(二十三)

誥封吳太夫人者,車駕湧瀾公母也。年餘六十,久患白帶,歷治不效,變為白崩。逆予治之。診得右寸滑,左寸短弱,兩關濡,兩尺皆軟弱。予曰:據脈,心腎俱不足,而中焦不濕。《脈經》云:崩中日久為白帶,漏下多時骨木枯。今白物下多,氣血日敗,法當燥脾,兼補心腎。以既濟丹補其心腎,以斷下丸燥中宮之濕,則萬全矣。服果不終劑而愈。

既濟丹方:鹿角霜、當歸、白茯苓各二兩,石菖蒲、遠志各一兩五錢,龍骨、白石脂各一兩,益智仁五錢,干山藥打糊為丸,梧桐子大,空心白湯下七八十丸。

斷下丸方:頭二蠶沙(炒,三兩,) 黃荊子(炒,二兩,) 海螵蛸(磨去黑甲) 樗根白皮(各一兩) 麵糊為丸,下午白湯送下六十丸。(二十四)

吳北海太學令政,每月經行期之前,四肢累累發塊,紅紫脹痛,不思飲食,胃脘亦常痛,經水多不及期,診其脈兩手皆駛,以症脈參之,肝脾二經有鬱火也。蓋肝主怒、脾主思,多思多怒,隱而不發,鬱滯於中,故臨經累累發紅腫於四肢也。以柴胡、川芎、香附、烏藥、白芍藥、青皮、丹參、玄胡索、鬱金、酒炒黃連、山梔子,治之而愈。(二十五)

吳之清客周皺玉者,豪放不拘,人言有晉人風,酒後益恣而好男色,因患白濁。吳醫有以補中益氣湯升提者,有以六味地黃丸補陰者,有以五苓散、六一散滲利者,有為降火者,有力溫補者,不效。又以草頭藥亂進之,肌瘦如削,膝軟如痿,患有年所矣。因紹介吳太學北海而謁余,懇為治之。診其脈右寸關皆數。予曰:皆由酒後不檢所致也,中宮多濕多痰,積而為熱,流於下部,故濁物淫淫而下,久不愈矣。與以加味端本丸服之而瘥。白螺螄四兩,牡蠣、苦參、葛根、黃柏各二兩,陳皮、半夏、茯苓各一兩,甘草五錢,麵糊為丸,令早晚白湯下三錢。(二十六)

丁酉夏,予寓雉城顧鄉宦宅。其門下竹匠婦,懷妊五月而患心痛。究其所由起,謂由失足墜樓也。始教飲韭菜汁一盞,而痛隨止,其夫又從它醫贖藥二帖歸,令煎服。服既,心復痛,吐鮮血盈盆,胸間忡忡上抵,疼不可言,危在頃刻。竹匠告急予僕孫安,安憐之,懇予診治。六脈皆洪大,汗出如雨,喘息不相續,其婦樓居低小,予令亟移居樓下,隨與益元散五錢,令用紫蘇湯調服,又囑之曰:今夜若睡,聽其自醒,切勿驚動,汗止即蘇也。服後果睡到曉,汗斂而胸膈不痛,喘息亦定,再與固胎飲一帖,煎服而全安矣。先是鄰醫診其脈,謂吐血之脈宜沉細,今反洪大,而汗出喘息不休,危在今夜,及病起來,詢余曰:妊婦不得汗、不得下、不得利小便,是謂三禁。昨日之劑悉犯之,而反獲效,何哉?予曰:醫貴審症,蓋婦之患,非由病汗,以樓居低小,當酷暑而熱逼故也。汗血去而胎失養,故忡忡上抵,喘息不續。移樓下以避暑氣,益元散為解暑之聖藥,而紫蘇又安胎下氣之妙品,氣下則血歸原而病痊矣。此對症之樂,法出王海藏《醫壘元戎》中四血飲是也。特諸君檢閱不遍,即檢閱亦不知為胎產之治。余何能,不過融會前人之法,用之而不膠焉耳。鄰醫俯首,唯唯而退。(二十七)

壬申秋仲,予東遊槜李,而王鬆泉、吳小峰偕行。小峰語予:中秋至矣,此間一妓李姓者,行第七,殊可人意,須訪之。晚令佐酒,至則見其態度果淡雅風致,坐少頃,連咳兩聲,少峰究其病曰:偶耳。小峰謂毋誑,孫公知人生死,不啻扁鵲,可求一診。診之,兩寸短澀,兩尺洪滑,關弦,予未語,而小峰問脈,予曰:脈甚怪,公可問經行否?曰:行僅一日,亦僅點滴。予曰:此脈在良家主夢遺,若不宜有也。妓曰:良然,即御客時亦或遺,遺則冷汗淫淫,體倦而不能支。小峰為請藥,予曰:姑置之。小峰問何故?予曰:金木相勝,心神無主,法當不治。小峰謂人尚無恙,何得便至於此?予曰:弦為春令,當金旺之時,猶然猖獗,設在卯月木旺火相,肺金枯萎,水之上源已竭,且腎脈洪滑,妓以欲勝,陰血既虧,淫火愈熾,書云,陰虛則病,陰絕則死。今已咳嗽,其兆見矣,可治乎。次年二月果死。(二十八)

有老妓金姓者,其嫂三月患頭痛、身熱、口渴,水瀉不止,身重不能反側,日漸昏沉,耳聾眼合,夢多亂語,嘉秀醫者,歷試不效,視為必死。予適吳江歸,便道過槜李,訪南溪、吉泉二兄,吉泉兄以是症見詢,且言諸醫有以補中益氣湯進者,有以附子理中湯進者,二藥已煎成未服,幸弟至,乞為診之。六脈洪大,觀其色內紅外黑,口唇乾燥,舌心黑苔,不知人事。予曰:此疫症也,法當清解。急以小白湯進之,猶可生也。若附子理中湯,殺之耳,安可用。南溪兄問:小白何湯也?予曰:小柴胡、白虎湯,合而一之是也。南溪兄謂:泄瀉昏沉如此,恐石膏不可用也。予曰:此挾熱下利,但使清陽上升,則瀉止熱退,而神氣自清也。服訖,夜半神氣甦醒,惟小水不利,熱渴不退。予思仲景法謂,渴而身熱不退,小便不利者,當利其小便。乃以辰砂六一散一兩,燈心湯調服之,兩帖而瘳。南溪兄曰:死生信乎命也,弟頃刻不至,必服理中湯,此婦不為泉下人哉!(二十九)

有曹姓諱鏜者,九月重陽,以胸膈不舒暢,而謁南溪兄為治,診未竟,予至,南溪兄起語曹曰:舍弟高手,浼診之。診訖未有言。而南溪私問曰:曹何如脈?予曰:不治。會易貨者沓至,予亦別去,曹果次年二月死。南溪兄問曰:何曹無它病,而弟見脈即斷不治,何也?予曰:其脈兩寸洪滑搏指,兩關微弦,兩尺微弱,《難經》所謂溢脈也。九月深秋,木凋零時也,不宜弦大,大則上盛下虛,至二月木旺,木能生火,火木性皆上升不下,下無真陰以相濟,是有陽無陰,有升無降。《內經》曰: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是以斷曹子二月當嘔吐而死也。(三十)

嘉善之妓李雙,號素琴,體雖肥,而性沖澹,態度閒雅端重,歌調娼家推其擅場,與予邑程芹溪處厚,患痛風,自二月起至仲冬,諸治不效,鴇母慳毒,遂視為痼疾,不為治。而芹溪固懇予診之,六脈大而無力,手足肢節腫痛,兩跨亦痛,不能起止,肌肉消其半,日僅進粥二碗,月汛兩月一行,甚少。予曰:此行痹也。芹溪問:病可治否?予笑而應曰:君能娶,予能治之。芹溪曰:嫁娶乃風月中套語,公長者,乃亦此言。予曰:觀此子雖墮風塵,實有良家風度,予故憐之,且君斷絃未續,而彼有心於君,或天緣也。芹溪曰:誠吾素願,恐鴇母高其價而難與言。予謂:乘其病而盟之,易與耳。芹溪以予言為然,乞為治之。以人參、白朮、苡仁各三錢,當歸、枸杞、杜仲、龜板、蒼耳子各二錢,晚蠶沙、秦艽、防風各一錢,大附子、甘草、桂枝、黃柏各五分,十帖而痛止腫消。改用歸芍六君子,加苡仁、丹參、紅花、石斛、紫荊皮,三十帖而痊愈。芹溪娶之。善持家,舉族稱賢,而亦羨予知人焉。(三十一)

沈別駕翁,有老僕,頭痛,遍身骨節痛,面色黑,發熱,口渴,胸膈膨脹,飲食七日不入,復感寒,人皆危之。予診其脈,左弦數,右洪大,以藿香、蒼朮、防風、葛根、白芷、紫蘇、甘草、陳皮、大腹皮、麥芽、枳實,服後胸膈稍寬,熱與痛更甚,改以麻黃、葛根、柴胡各二錢,石膏、滑石各三錢,紫蘇葉、白芷、蒼朮各一錢,甘草五分,姜三片,服後大汗出,而熱痛皆除,惟口渴,又以白芍藥、當歸、石膏、知母、柴胡、黃芩、麥冬、葛根、陳皮,煎服痊愈。別駕翁喜詰予曰:老僕病甚重,無不謂其必死,先生三日起之,此何症?而何湯劑飲之使起也。予曰:此三陽合病,先為飲食所傷,予故先用藿香正氣湯,加消導之劑治其本,又以六神通解散,加助表之藥治其標,病雖重,年雖高,喜其色脈相對,故投以對症之藥易愈也。翁曰:在先生然耳,若它人輕者且重,況重者乎!吾未見其能起也。(三十二)

蔡中林文學內人,發熱口渴,舌上燥裂,小腹痛,嘔吐,藥食不能入者七日,諸醫之技殫矣。皆視為膈食而不可為。吳我峰翁固邀予診,右寸脈絕不應指,關沉滑有力,左手弦數。予曰:此陽明少陽合病,邪熱壅於上焦然也,非膈食,法當解散,數劑可愈,無恐。以軟柴胡、石膏各五錢,半夏曲、枳實、黃芩、黃連、葛根、竹茹、人參各二錢,姜三片,煎服,藥納而不吐,五更下黑糞數塊,熱痛減半。次日仍與前藥,右寸脈至是亦起,粥始進。改用小柴胡加橘紅、竹茹、葛根,服三帖而全安。(三十三)

吳九宜先生,每早晨腹痛泄瀉者半年,糞色青,腹膨脝,人皆認為脾腎泄也。為灸關元三十壯,服補脾腎之藥皆不效,自亦知醫,謂其尺寸俱無脈,惟兩關沉滑,大以為憂,以人言泄久而六脈將絕也。予為診之曰:君無憂,此中焦食積痰泄也,積膠於中,故尺寸脈隱伏不見。法當下去其積,諸公用補,謬矣!渠謂:敢下耶?予曰:何傷。《素問》云:有故無殞亦無殞也。若不乘時,久則元氣愈弱,再下難矣。以丹溪保和丸二錢,加備急丸三粒,五更服之,巳刻下稠積半桶,脹痛隨愈。次日六脈齊見,再以東垣木香化滯湯,調理而安。渠稱謝言曰:人皆謂六脈將絕為虛極,公獨見之真而下之,由公究理深邃,故見之行事,著之談論,皆自理學中來,它人何敢望其後塵。(三十四)

沈大官,左膝腫痛,不能起止者年半,大便瀉一日三次,診其脈弦緊。予曰:此脾虛有濕熱凝於經絡,流於下部也。古謂腫屬濕,痛屬火。用蒼朮、黃柏、薏苡仁為君,澤瀉、豬苓、五加皮為臣,炙甘草、防風、桂枝為佐,木通為使,四帖痛減腫消,泄瀉亦止。改用蒼朮、蒼耳子、五加皮、苡仁、當歸、枸杞子、杜仲、丹參、黃柏、烏藥葉。酒糊為丸,調理月餘,步履如故。(三十五)

沈繼庵先生,下痢十二日,腹痛,脫肛,後重,噯氣,不知飢。一友用補中益氣加白芍藥,腹痛愈加,後重亦甚。予脈之,右關滑大搏指,曰:此積滯固結腸胃間,故後重脫肛也。當為推蕩,以其素弱多郁,不敢,只為調氣而兼消導。木香、山楂、檳榔、枳實、川芎、白芍藥、黃連、黃芩、秦艽。服後稍寬。次日用七傷丸,二帖痊愈。

其內人患發熱頭痛,遍身痛,乾噦口渴,胸膈脹悶,坐臥不安。醫與以參蘇飲,乾噦愈甚,又加煩躁。予診之,右手洪大倍於左,左浮數。予曰:乾霍亂症也。與以藿香正氣散,減去白朮、桔梗,加白扁豆、香薷。一帖吐止食進,遍身痛除,惟口渴額痛未除,小水不利,以石膏、香薷、滑石各五錢,橘紅、藿香、葛根各二錢,檳榔、木瓜各一錢,甘草五分,姜三片,一帖而愈。(三十六)

沈睛岳先生,五更耳鳴,腹不舒暢,稍勞則烘然熱,自汗。脈右關滑大有力,左脈和緩,原為當風睡臥而得,素來上焦有痰火,午後過勞或受餓,大作眩暈,冷汗津津,再不敢動,稍動則嘔吐,此皆痰火所致,蓋無痰不作暈也。先與藿香正氣散一帖,以去表裡之邪,繼與溫膽湯加天麻,服後眩暈嘔吐皆止。次日診之,右關脈仍滑,此中焦食積痰飲膠固已久,卒難動搖。姑以二陳湯加枳實、黃連、滑石、天花粉、天麻、竹茹調理,後以當歸龍薈丸加牛膽、南星、青礞石,凡數帖痊愈。(三十七)

潘景宇內人,後半夜不睡,面黃肌瘦,兩太陽及眉稜骨痛,大便溏,稍勞動則體熱,四肢無力。其脈左寸洪滑,自春至秋皆然。此由脾虛,肝心二經火盛然也。先用四君子加酒連、柴胡、白扁豆、澤瀉、滑石調理,夜與錢仲陽安神丸數粒,燈心湯送下。服八日得睡,兩太陽亦不痛。繼用六君子加黃耆、秦艽、柴胡、澤瀉、當歸、白芍藥、黃柏,全安。(三十八)

臧六老,上吐血,下瀉血,胸膈背心皆脹,原從怒觸,又犬肉所傷,故發熱而渴。醫者皆作陰虛火動,而為滋陰降火,胸背愈脹,血來更多。予診之,兩關俱洪滑有力。謂曰:此肝脾二經有餘症也,作陰虛治左矣!《內經》曰:怒傷肝。甚則噦血,並下泄。胸背脹痛,瘀血使然。脾為犬肉所傷,故不能統血。今誤用地黃、麥冬、黃柏、知母等劑,是以脾益傷,而上焦瘀血愈滯也。惟調氣健脾兼之消導,則萬全矣。六老曰:人皆謂勞怯,故發熱吐紅,血上吐,陽絡傷也;血下行,陰絡傷也。陰陽俱傷,法當不治,公獨認非陰虛何也?予曰:脈書云脈數無力者陰虛也。今脈固非陰虛。書又曰:凡陰虛之熱,發於申酉戌間,夜半而退,明日猶是,如潮信然。以下午乃陰分主事,故曰陰虛潮熱也。今熱不分晝夜,而症亦非陰虛,故曰作陰虛治者左也。六老聞言大喜曰:公誠見垣一方者,幸惠一匕以生之。即與山楂、香附、枳實,調氣消導為君,丹參、丹皮、桃仁、滑石、茅根化瘀血為臣,黃連、蘆根,解犬肉之熱為佐,四帖,胸背寬,血吐止,惟腹中不舒,仍以前藥同丹溪保和丸與之,四帖,大便下極臭黑糞半桶,寢食俱安矣。(三十九)

有臧氏之婦,原以有痰火,服降火之藥過多,至秋痰積,因令氣,下行而滯於大腸,臍邊有硬塊,按之甚痛,痢下紅白八日,下惟點滴,日夜二十餘行,腹痛潮熱,口渴,小水不利,大便裡急後重,飲食不進,身重不能轉側。予診之,喜左脈皆有神氣,即從劉守真之法,行血則便膿自愈,調氣則後重自除治之。用白芍藥、滑石、桃仁為君,當歸為臣,木香、檳榔、山楂、酒芩、酒連、枳殼為佐,服下大便稍流利,腹中稍寬舒,次日仍與前藥,則滯下大行,痢減大半。第三日,用芍藥、當歸、滑石、桃仁、炙甘草、酒連、木香,與保和丸同服,下午大便行,上午所服丸藥,隨糞而下。乃知積滯已盡,諸症悉減,惟臍邊痛未全止。以仲景小建中湯加當歸、木香,服之而安。(四十)

丁耀川文學令堂,年四十四,常患胃脘痛,孀居十五年,日茹蔬素,其年七月,觸於怒,吐血碗許,不數日平矣。九月又怒,而吐血如前,加腹痛。至次年二月,忽裡急後重,肛門大疼,小便短澀,出惟點滴,痛不可言,腰與小腹之熱,如滾湯泡者,日惟仰臥不能側,一側則左胯並腿作痛,兩胯原有痛,小便疼則肛門之痛減,肛門疼則小便之痛亦減。肛門以疼之故不能坐。遇驚恐則下愈墜而疼,經不行者兩月,往常經來時腰腹必痛,下紫黑血塊甚多,今又白帶如注,口渴,通宵不寐,不思飲食,多怒,面與手足發虛浮,喉中梗梗有痰,肌肉半消,診之脈僅四至,兩寸軟弱,右關滑,左關弦,兩尺澀。據脈上焦氣血不足,中焦有痰,下焦氣凝血滯,鬱而為火。蓋下焦之疾,肝腎所攝,腰胯肝之所經,而二便乃腎之所主也。據症面與手足虛浮,則脾氣甚弱,飲食不思,則胃氣不充,不寐,由過於愁憂思慮而心血不足,總為七情所傷故爾。《內經》云:二陽之病發心脾,女子得之則不月。此病近之。且值火令當權之候,誠可慮也。所幸者,脈尚不數,聲音清亮,尤可措手。因先為開鬱清熱,調達肝氣,保過夏令後,再為驟補陰血。必戒絕怒氣,使血得循經,而病可痊。不然,則倉扁亦難奏功矣。初投當歸龍薈丸,以撤下部之熱,繼以四物湯,龍膽草、黃柏、知母、柴胡、澤蘭葉,煎吞滋腎丸。連服四日,腰與小腹之熱始退,後以香薷、石葦、龍膽草、桃仁、滑石、杜牛膝、甘草梢、軟柴胡,煎吞滋腎丸,大小便痛全減。(四十一)

丁文學長令姊,常患暈厥,吐痰碗許乃蘇,一月三五發,後又口渴,五更倒飽,腸鳴腹疼,泄瀉,小水短澀,咳嗽。餘脈之,兩寸濡弱,兩關滑大,此中焦痰積所致也。先與二陳湯,加蒼朮、山楂、麥芽以健脾去濕為臣,以白芍藥止痛為君,以滑石、澤瀉引濕熱從小便出為佐,黃芩為裨佐。十帖,二陰之痛俱止,改以六味地黃丸加黃柏、知母、牛膝,服之全安。(四十二)

有金良美者,年十八,患咳嗽吐紅,下午潮熱夢遺。市醫進四物湯加天麥門冬、黃柏、知母之類,治半年,反加左脅脹疼,不能側臥,聲音漸啞,飲食輒噁心,肌肉大削,六脈俱數,醫告技窮,因就予治。觀其面色白,又隱隱有青氣夾之,兩足痿弱無力,予語之曰:此症氣虛血熱,而肝脈甚弦,弦則木氣太旺,脾土受虧,不能統血,殆始怒氣所觸,繼為寒涼之劑所傷,以致飲食噁心,肌肉瘦削。書云:脾胃一虛,肺氣先絕。以肺金不足,則肝木愈不能制。濁痰瘀血凝於肺竅,故咳嗽聲啞,滯於肝,故左脅不能貼席而臥,病勢危矣。喜在青年,猶可措手。因急用人參二錢、鱉甲五錢為君,白朮、白芍、陳皮、茯苓、通草、貝母各一錢為臣,甘草、牡丹皮各七分為佐,桔梗五分為使。二十帖,潮熱止,咳嗽減大半。三十帖,聲音開亮,左脅亦能貼席而臥。後以大造丸調理全安矣。乃囑之曰:病愈雖可喜,而弦脈未退,須切忌怒氣及勞心勞力之事。庶幾可保無虞。苟不守予言,而勞怒相觸,血來必不能御,戒之防之。此後精神日王,肌體豐肥,六年無事。一日遇事拂意,大怒,而又結算勞心,則血如泉湧,頃刻盈盆,上唇黑腫,汗出淋漓。急請予診,脈亂無倫,診畢,渠語近侍欲大解。予曰:此死徵也,陰陽乖離矣。辭而出,未離門而氣絕。父母哭謝予曰:始守翁訓,苟活六年,一旦不戒,遂如翁所料,死生雖命,亦不自慎致之。其為人也,量窄而緊於財,因記此以戒世之重財輕生者。(四十三)

倪五娘子,以中風暈厥之後,口眼歪斜,左腳右手不能屈伸,口渴,小水不利,兩頰緊,出語艱澀。問之則期期而對,不問默然,亦不思飲食,行年五十矣。諸醫不效。予治始與涼膈散,加石菖蒲、遠志煎湯,化錢氏安神丸二顆服之。其夜大便四行,次日神氣遂清,口眼半正,惟車頰尚緊,未能開聲。細察形氣,似弱也。即與六君子湯,加麥門冬、滑石、天花粉、石菖蒲、遠志、當歸、薄荷,服後神思大清爽,能自坐,不須人扶,語言亦稍利。改以六君子湯,加麥冬、天花粉、石菖蒲、當歸、五加皮、薏苡仁、紅花、天麻,十帖痊愈矣。(四十四)

王祖泉令政,患頭疼夜熱,灑淅惡寒,汗淋漓如雨,上身熱,下身寒,渴不思飲,遍身疼,腹有一塊,大如拳,硬如石,腸鳴,小水短少,飲食俱廢。脈則右關滑,左弦數。究所由起,謂大怒後即傷於食,市醫皆以地黃、門冬、芩連、黃柏之劑治之,熱愈甚,脾氣大虛。予治用平胃散,加山楂、麥芽、砂仁、香附、木香、川芎、枳實,連進四帖,中氣稍能運動,而夜熱如前。再與補中益氣湯,寒熱俱退矣。而腹痛裡急後重。予知其積滯將行也,乃與白六神丸,而腹痛後重皆除,改進以參苓白朮散,加香附、烏梅、山楂,服之病良已。(四十五)

溫巽橋子婦,吳車駕湧瀾公長女也。發熱噁心,小腹痛,原為怒後進食,因而成積,左腳痠已十日矣。南潯有陳女科,始作瘟疫療治,嘔噦益加,又作瘧治,粒米不能進,變為滯下,裡急後重,一日夜三十餘行。陳技窮而辭去。且言曰:非不盡心,犯逆症也。下痢身涼者生,身熱者死,脈沉細者生,脈洪大者死。今身熱脈大,而又噤口,何可為哉。因請予治,脈之,兩手皆滑大,尺部尤搏指。予曰:症非逆,誤認為疫為瘧,治者逆也。雖多日不食,而尺脈搏指。《內經》云:在下者,引而竭之。法從下可生也。即與當歸龍薈丸一錢五分,服下,去稠積半盆,痛減大半,不食者十四日,至此始進粥一甌。但胸膈仍飽悶不知餓,又與紅六神丸二錢,胸膈舒而小腹軟,惟兩胯痛,小腹覺冷,用熱磚慰之,子戶中白物綿綿下,小水短澀。改用五苓散加白芷、小茴香、白雞冠花、柴胡服之,至夜滿腹作疼,亟以五靈脂醋炒為末,酒糊為丸三錢,白湯送下,通宵安寢。次日,精神清健,飲食大進,小水通利矣。而獨白物仍下,再用香附炒黑存性、枯礬各一兩,麵糊為丸,每空心益母草煎湯送下二錢,不終劑而白物無,病全愈矣。專科赧然稱奇而服,錄其案驗而去。(四十六)

溫一渠內人,平素血虛咳嗽,近為飲食所傷,不知飢餓。專科作陰虛治,而胸膈愈脹。予脈之,右關滑大,左手軟弱。法當先健脾,消去飲食,然後治嗽。若為補陰降火,不惟咳嗽無功,恐脾胃轉傷,腹脹瀉泄,變將不測。何也?脾胃喜溫而惡寒也。即以二陳湯加山楂、麥芽、枳實、白朮、川芎、香附與之。一劑而胸膈寬,再劑而飲食進。繼用桑白皮、地骨皮、甘草、陳皮、貝母、栝蔞仁、馬兜鈴、桔梗、紫菀,十帖而咳嗽脫然矣。(四十七)

溫巽橋二令媳,產後五十餘日,右脅脹痛,手不可近,赤白帶多,下如膿,發熱,大便燥結。予曰:此惡露未盡,瘀血化為膿,治宜急也。嘗見數婦有此病,而不識治,積而成毒,有成腸癰者,有內成腫毒,潰從腰俞出者,皆以不知治法,則瘀血無從出故也。急用澤蘭葉、山楂子、五靈脂、消惡露為君,川芍、當歸、茯苓、白芷為臣,益母草為佐,香附、青皮為使,外與當歸龍薈丸,潤大便,使熱從大便去。服後次日,腹脅皆寬,痛亦盡止。又因食葷與雞子,復作疼,但不如前之甚,隨與保和丸,用山楂煎湯送下三錢,而痛愈矣。(四+八)

溫天衢氏,冬月病目,醫為發散太過,至春間吐血碗余。及夏,下午潮熱咳嗽,胸膈脹疼,早晨冷汗淋漓,大便溏,一日兩行,飲食少,肌肉消十之七,脈數,據症脈,法在不治。里中諸長老,以其素行端厚,群然懇予措劑。予以眾懇不能辭,乃用瀉白散加五味子、白芍藥、貝母、馬兜鈴,服下,其夜帖然而臥,不嗽,惟大便溏。前藥加白扁豆、山藥、茯苓,汗亦漸止,復與瀉白散,加石斛、馬兜鈴、貝母、陳皮、薏苡仁、白芍藥、山藥、五味子、桔梗,調理三月而痊。(四十九)

張二娘子,妊七月而嘔吐不止,氣壅咳嗽,胸與兩脅皆脹,不能伏枕。予先與金花丸二服以止吐,服下立應,繼與大腹皮、陳皮、枳殼、半夏、甘草、竹茹、茯苓、旋覆花、前胡、紫菀、黃芩、生薑,服二帖,氣平嗽止,安然睡矣。

金花丸者,雄黃一錢五分,半夏一兩,檳榔二錢,薑汁浸,蒸餅糊為丸是也。(五十)

王敬泉內眷,患痰嗽,腹飽脹,泄瀉腸鳴,裡急後重,發熱,口鼻之氣如火塞。以六君子湯,加山楂、麥芽、柴胡、秦艽、青蒿、白芍藥、益智仁,與香蓮丸兼服,兩劑,氣舒嗽減,大便結實,鼻仍塞。前方加川芎,減白芍藥而安。(五十一)

溫南溪內人,居常大便秘結,面赤,不思飲食,頭時眩暈。診其脈,右關尺滑大有力,此痰火症也。用栝蔞四錢為君,滑石三錢,枳實二錢,半夏一錢半為臣,蘿蔔子、薑黃各一錢為佐,兩帖愈矣。又教以或遇大便秘結,每服當歸龍薈丸,加牛膽、南星一錢立應。(五十二)

陳春野孝廉二令愛,患丁奚疳痢,四肢浮腫,以布袋丸與大安丸同服,則大瀉,用參苓白朮散加澤瀉、山楂、麥芽,瀉亦不止。神氣大弱,穀粒不入口,小水不利,大便一日仍三、五次,積滯未除,改以參苓白朮散,加肉果與服,瀉稍止,食粥一盞。下午因食紅棗數枚,夜分痰忽起,其勢甚危。急與蘇合丸,服之而愈。再以參苓白朮散,加石菖蒲、藿香、炮薑、肉果,調理全安。(五十三)

潘敬齋令媳,原因經水不行,醫投安胎之劑。越七月,經水忽大行,內有血塊筋膜如手大者一二桶,昏冒困憊為劇,逆予治,其脈右關洪滑,左寸洪數,兩尺皆洪大。病形夜分咬牙亂語,手心熱,口噤,時手足皆冷,心頭脹悶不快,面色青。始諸醫皆謂難治。予曰:無恐,此濁痰流滯血海,以誤服安胎之劑,益加其滯。夫血去多,故神魂無依,痰迷心竅,故神昏語亂。急為調氣開痰,安神養血,可生也。 即以溫膽湯加石菖蒲、酒芩、天麻、酸棗仁、丹參與服。其夜子丑時,咬牙亂語皆減半,次日仍與前藥,每帖加竹茹五錢,臨睡,又與黑虎丹數粒,諸症悉去而愈。敬齋問曰:藉高手病痊矣,而每發於夜半何也?予曰:此心包絡與膽經有痰熱,故每至其時而發,單治此兩經,痰既消,而神魂俱安也。敬齋曰:善。(五十四)

上舍張懷赤,每早晨腸鳴瀉一二度,晚間瀉一度,年四十二,且未有子。予診之,尺寸短弱,右關滑大。予謂此中焦有濕痰,君相二火皆不足,故有此症。以六君子湯加破故紙、桂心、益智仁、肉豆蔻煎服,瀉遂減半。又以前藥加杜仲為丸,服之而愈,次年生子。(五十五)

臧七房二老夫人,年六十八,患痢,痢後過食熟菱與腐湯,以致大便滑泄不固,飲湯水,徑直下不停,胸膈痞悶,語言無力,舌乾口燥生瘡,咽津液則喉疼。元氣大虛而熱,皆虛火所致。且長素二十餘年,又當痢後,益知非有餘之症也。脈又尺寸俱弱,兩關滑大。《內經》云:清氣在下,必生飧泄,濁氣在上,必生䐜脹,此之謂也。法當提清降濁,補助元氣。用四君子湯,加葛根、白芍藥、黃連清虛熱,止燥渴為君,桔梗輔佐葛根升提清氣為臣,陳皮、麥芽降其濁氣,以消胸膈痞悶為佐,加烏梅為使。上使生津,下使止濁,連服二劑,尺寸之脈稍起,飲食亦得停腹,駸駸然始有生氣。仍以前方加白扁豆、神麯,打糊為丸,調理而安。(五十六)

蔡樂川令眷,患頭痛,痛如物破,髮根稍動,則痛延滿頭,暈倒不省人事,逾半時乃蘇。遍身亦作疼,胸膈飽悶,飲湯水停膈間不下。先一日吐清水數次,蛔蟲三條。原為怒起,今或惡風,或惡熱,口或渴,或不渴,大便秘,脈則六部皆滑大有力。予曰:此痰厥頭痛症也。先以藿香正氣散止其吐,繼以牛黃丸、黑虎丹清其人事。頭仍疼甚,又以天麻、藁本各三錢,半夏二錢,陳皮、白芷、薄荷、麻黃、生薑、蔥白煎服,得少汗而頭痛少止。至晚再服之,五更痛止大半,而人事未全清。予謂此中焦痰盛,非下不可。乃用半夏五錢,巴霜一分,麵糊為丸,每服三十丸,生薑湯送下。下午大便行三次,皆稠黏痰積也。由此飲食少進,余症差可,惟遍身仍略疼。改用二陳湯,加前胡、石膏、藁本、薄荷、枳殼、黃芩、石菖蒲,調理而安。(五十七)

周蘆汀乃眷,患胃脘痛,手心熱,嘔吐不食者四日,晝夜叫痛不輟聲,脈則兩手皆滑數。予謂當以清熱止痛為先,故先與清熱止痛末藥二錢令服之,不一飯頃,痛遂止而睡。家人皆色喜。予曰:未也。此火暫息耳,其中痰積甚固,不乘時而下之,勢必再作。因與總管丸三錢,服下腹中微痛,再服二錢,又睡至天明乃寤,而腹痛亦止。大便下,痰積甚多。次日以二陳湯,加枳實、薑黃、香附、山梔、黃連與之,服後胃脘之痛全止,惟小腹略覺膨脝。予謂其痰積未盡也。再與總管丸三錢,夜服之,天明又行一次,痰積之下如前,而胃脘之痛亦絕不發矣。(五十八)

二卷

三吳治驗

王文川令郎,原傷飲食,又傷於冷菱等物。遍身發黃,眼如金色,夜發熱,天明則退,腹痛手不可近,號叫通宵。市醫因其黃而曰胡苩真矣。眾議以草頭藥進,予至,急止之,曰:向以草藥幾誤其母,復欲誤其子乎!蓋脾胃喜溫惡寒,且此症乃食積釀成,而黃為濕熱所致,法當健脾。用溫暖之劑下之,濕熱去而黃自退。草頭藥性多寒,用之是損脾土而益其疾也,可用哉?即以保和丸一錢,入備急丸五分,作一次服之,少頃瀉一次,又少頃,連下三次,積物所下甚多,腹痛盡止。再與調中丸服一月,不但一身之黃盡退,而步履輕捷如飛。其父喜曰:神不誤我。問其故,曰:始議進草頭藥者十九,而孫君獨叱其非,余不能決兩決於神,神允孫君,服果有效。而吳我峰、小樓等曰:亦孫君之藥神爾!設無孫君,神雖靈何所顯哉!眾拊掌而噱。(五十九)

施涇陽先生內人,年五十八,左脅有痰飲,每升至咽間,即脹悶不知人事,遍身皆脹,不能臥,小水赤。診其脈,兩寸關洪滑,六部皆數。予渭此痰火症也,痰生熱,熱生風,故每發人事不知爾。乃與牛黃清心、涼膈丸同黑虎丹服之,夜遂得睡,人事亦安靜。再以二陳湯加滑石、竹茹、鬱金、薄荷、黃芩、前胡,加燈芯、生薑煎服,全安矣。(六十)

屠侍軒尊眷,產一日而觸於怒,大便泄瀉,昏憒不省人事,大熱,氣促,汗多。眾醫謂產後脈不宜大,今脈大左手散亂,又汗出喘促,法在不治。予曰:固然書云醫而不起者有矣,未有不藥而起者也。且不藥而視其死,與藥而或可圖生者,孰優?予試之。亟與人參五錢,白朮三錢,炙甘草一錢五分,炮姜二錢,肉果六分,五味子七分,煎服。其夜遂稍睡。予竊喜,補而得睡,其陰陽和矣。次早脈果稍收斂,喘促亦緩,大便前半夜瀉三次,五更啜粥半盂,小便通利,大有生意也。再以人參、阿膠固元氣、定喘為君,白朮、炮姜補脾為臣,澤蘭葉退產後之熱,五味子斂神止汗,肉果止瀉為佐,甘草和中為使,五帖而安。(六十一)

屠學恆先生乃眷,以產後欠補養,而精神疲睏,脾胃亦弱,腹中間作痛,作瀉,脈兩手皆濡軟無力,以六君子湯加藿香、砂仁、香附、蒼朮、澤瀉,調理而安。(六十二)

周鑑泉令政,病傷寒。發熱,譫語,口渴,咳嗽,胸膈痛,泄瀉,嘔吐,遍身發斑。診之,六脈洪滑,予曰:此少陽陽明合病之症,勢亦重矣。急以升麻葛根湯,加滑石、五味子進之。服後汗大出,下午即退涼而譫語止。晚進柴苓湯加五味子、滑石,其夜瀉止,神思始清。次日左脈已和,右脈亦稍收斂。予喜曰:可無恙也。改用白芍藥為君,陳皮、柴胡、酒芩、五味子、牡蠣、滑石、茯苓、澤瀉、白朮,服四帖而痊可。(六十三)

大國博臧顧諸先生,病兩耳掀癢,唇燥舌乾,咳嗽吐濃痰,脈左稍浮弦,右洪滑。此胃中痰火流入肺經,鬱積久而生熱生風也。先以總管丸導其痰,又與黑虎丹祛其風熱,繼以天花粉、薄荷、鬱金、葛根、白藥子、甘草、黃連、連翹、蟬蛻,煎服而安。(六十四)

王南崗,咳嗽,氣湧不能伏枕,吐痰不已,下午微熱,胸膈膨脹,不知飽餓,口乾,舌上白苔厚,小水短少,大便裡急後重,間有紫黑血。脈右關洪滑,左手澀。據脈症,胃中有瘀血痰積,而肺氣亦虛也。法當先補而後瀉,以人參、白朮、白芍藥、柴胡、黃連、陳皮、半夏、五味子、桔梗,與三帖後,察其肺脈已旺,乃與總管丸下之,去黑血屑極多,渚症悉減,再與紅六神丸調理而痊。(六十五)

張桃津乃政,原有小便癃閉之症,又小產後三日,臍下作疼,夜分發熱,口渴,大便溏,日三四度。先與補中益氣湯,加玄胡索、澤蘭葉、牡丹皮服之,連進三帖,大便實矣。惟小便頻數,滴滴不斷,一日夜二十餘次,夜分尤多,精神甚憊。脈雖五至,不甚充指。此血虛有熱,而氣亦滯也。濕熱在氣分,故口中渴,血虛,故臍下痛。法當峻補其陰,而淡滲其陽。以熟地黃三錢,黃柏一錢補陰為君,萆薢去濕熱為臣,瞿麥穗、澤瀉淡滲為佐,烏藥調氣,甘草為使。服下臍痛全止,小便其夜亦不起,連進三帖,病脫然矣。(六十六)

陳光祿鬆巒翁,長厚君子也,而存心博愛。常五更胸膈脹疼,三吳名家遍延而治,寒熱溫涼藥味備嘗,竟無一效。禮予診之,右寸軟弱,左平,兩尺亦弱。予曰:此肺腎二經之不足也,補而斂之,可無恙矣。以補骨脂、山茱萸、人參各三兩,鹿角膠、鹿角霜各五兩,杜仲、巴戟、白茯苓、車前子各一兩五錢,干山藥二兩,鹿角膠酒化為丸,空心淡鹽湯送下。又以御米殼去筋膜蜜水炒三兩,訶子麵煨去核一兩,陳皮一兩半,煉蜜丸,五更枕上白湯送下一錢。服一月,病不再發。翁由是交予極歡也。及見予玄珠稿,大稱快,語曰:醫家凡得一方,輒自秘以為高,君獨欲公諸人,是有意於壽蒼生者。亟付剞劂,予當助梓。因手錄予百餘方,制丸散以施,而亦無人德我之望。(六十七)

溧水令君吳湧瀾公尊夫人,每五更倒飽,必瀉一次,腹常作脹,間亦痛。脈兩手寸關洪滑,兩尺沉伏。予曰:此腸胃中有食積痰飲也。乃與總管丸三錢,生薑湯送下。大便雖行,不甚順利,又以神授香連丸和之,外用滑石、甘草、木香、枳殼、山楂、陳皮、白芍藥、酒連,調理而安。(六十八)

李悅齋先生夫人,胸脅大腹作疼,譫語如狂。寅卯辰三時稍輕,午後及夜痛甚,晝夜不睡,飲食不進者十八日。究其故,原有痰火與頭疼、牙疼之疾,又因經行三日後,頭疼發寒熱。醫以瘧治,因大惡熱,三四人交扇之,而兩手浸冷水中,口噙水而不咽,鼻有微衄,又常自悲自哭,目以多哭而腫,痛時即壁上亦欲飛去,劇則咬人,小水直下不固,喉梗梗吞藥不下。脈則左弦數,右關洪滑。予曰:此熱入血室症也。誤服治瘧剛燥之劑而動痰火,以致標本交作。諸人猶謂:熱入血室,當夜間譫語如狂,如見鬼,何至胸脅疼劇咬人也?予曰:仲景云,經水適來適止,得疾,皆作熱入血室治之,治同少陽。而以小柴胡湯為主,加涼血活血之藥,此古人成法可守也。痛極咬人者,乃胃虛蟲行,求食而不得,故喉中梗梗然也。即以小柴胡湯加桃仁、丹皮,而譫語減,次日以安蛔湯與服,而疼隨止,飲食進,遂駸駸有生意。(六十九)

吳仲峰先生,邀予診時為仲秋初二日也。六部皆沉微,而左尤甚,隱隱又如珠絲之細,症則原以腸風去血,過服寒涼,致傷脾胃,自春至秋,脾泄不愈,日夜十二三行,面色黃白帶青,兩頤浮腫,四肢亦浮,小水不能獨利,利必與大便並行,腸鳴,四肢冷,口不渴,飲食大減,口唇齦肉皆白。其為人也,多憂思。夫四肢者,脾之所主,清冷為陽氣不充。兩頤乃腎經部位,浮腫益見腎氣之不足也。脈沉微與面色黃腫,皆屬於濕。書云:諸濕腫滿,皆屬脾土。合脈症觀之,由脾虛不運積濕而然,虛寒明矣。病至此,勢亦甚危,第形症相符,色脈相應,又能受補,庶幾可生也。法當大溫補升提,以東垣益胃升陽滲濕湯加減調理。人參三錢,白朮五錢,黃耆二錢,茯苓、益智仁、蒼朮、澤瀉各一錢,大附子五分,炮薑、炙甘草、升麻、防風各五分,連服八帖,諸症悉減。乃囑之曰,病雖暫愈,宜戒生冷、憂思,庶服藥有效,切勿輕犯,犯之非藥石可回也。翁曰:諾,敢不唯命。(七十)

張後谿先生令孫,遍身疥瘡浮腫,腫自足背起,漸腫上大腿,今且至腹,大便泄瀉,發熱不得安寢,此風濕之症,當令與時違之候。治從開鬼門、潔淨府二法。使清陽升,則瀉可止。小水利,則浮腫可消。上下分去其濕之意也。蒼朮一錢,薏苡仁、桑白皮各三錢,青蒿、防風、升麻、柴胡各五錢,大腹皮、五加皮、赤茯苓、澤瀉各六分,八帖全安。(七十一)

府佐張五橋先生夫人,患喘嗽,夜分氣壅不能仰臥,體素弱,脈右滑大,左細弱,每咳嗽,必連連數十聲,痰不易出,甚至作吐。以東垣人參平肺散加減治之,四日而愈。人參、桑白皮、地骨皮、青皮、茯苓、五味子、知母、滑石、麥芽、天麻、粳米、甘草水煎服,夜與白丸子。(七十二)

方東⿺虎生,患脊骨痛,牽引胸腹皆疼,舌上黃苔甚厚,脈沉滑而數。先以川芎、羌活、炙甘草、蒼朮、薑黃、防風、藁本、枳殼、桔梗、柴胡服之。服後背脊痛減,腹仍痛。與木香、檳榔、薑黃、香附、青皮、酒連、大栝蔞、柴胡、川芎服之,腹痛稍減,腰疼甚。知其痰積下行,欲去而不能也。即以木香檳榔丸下之,連行三四次,舌上黃苔始退,腹痛全止。脈亦軟弱,改以人參、當歸、白芍、甘草、茯苓、陳皮、白芥子、香附、柴胡、青皮、白朮,調理而安。(七十三)

張淨字文學,發熱腹疼,泄瀉口渴,嘔吐不止。時師有認寒者,有認熱者,有認傷食者。予至診之曰:此時疫瀉也。以二陳湯倍白朮,加青蒿、葛根、酒芩、白芍藥、豬苓、澤瀉、滑石,一劑而安。(七十四)

張一尹近川翁。始以內傷外感,過服發散消導之劑,致胃脘當心而痛,六脈皆弦而弱,此法當補而斂之也。白芍藥酒炒五錢,炙甘草三錢,桂枝一錢半,香附一錢,大棗三枚, 飴糖一合,煎服一帖而瘳。(七十五)

閔文川先生,肛上生一腫毒,月餘膿潰矣,但稍動則出鮮血不止,大便結燥,胸膈飽脹,飲食不思。脈兩寸短弱,關弦,尺洪滑,此氣虛血熱,陷於下部。法宜補而升提也者,不然痔漏將作,可慮也。黃耆二錢,歸身、地榆、槐花、枳殼各一錢,升麻、秦艽各七分,荊芥穗五分,甘草三分。服後胸膈寬,惟口苦甚,前方加酒連、連翹各五分而愈。(七十六)

李古愚先生,每食後即大便,腹皮稍脹急,胸膈飽悶。醫與參朮則痞悶愈甚,小水清而長。予脈之,左寸澀,右寸滑,按之如黃豆大,且鼓指,關尺之脈皆弦小,左尺脈迢迢有神氣。據脈乃積痰鬱滯於肺莫能出,以致大便之氣不固也。法當效丹溪治乃叔用吐,吐去上焦痰積,而大便自實矣。先用苦梗、蘿蔔子各三錢,白豆仁、橘紅、山梔仁各一錢,川芎五分,生薑三片,蔥三根,水煎服之,取吐,服後半小時許,噁心,吐出清痰,心惡之勢雖有,乃痰積膠固,猶不易出。又以蘿蔔子一合,擂漿水,加蜂蜜,與半碗飲之,始吐出膠痰二碗余。平日每小水則大便並行,吐後小水始能獨利,連行三四次,而胸腹寬舒。初亦以吐為懼,至是豁然稱快,大便五日不行。始以予言為不謬也。再以二陳湯加白朮、旋覆花、麥芽,調理而全可矣。(七十七)

姚惠齋先生,夜多泄瀉,瀉必三五次,甚且十數次,小腹時作疼,按亦疼,口不渴,小便長,醫半年不愈。予診之,左寸滑,餘五部皆濡弱。此陽氣大虛,虛中有寒也。治當溫補下元,兼之升舉。人參一錢半,黃耆、白朮各二錢,白芍藥酒炒三錢,大附子五分,肉桂一錢,杜仲、補骨脂各一錢半,升麻、防風各七分,薑棗煎服。其夜大便減半,次早雖瀉,俱是白積,如生豆汁狀,小腹痛止。再診之,右脈稍起,連服四帖而瘳。翁喜言曰:抱病半年,藥無虛日,今收功於四劑,何速哉!認病真而投劑確也,敢不銘心。(七十八)

大京兆姚畫老夫人,年幾七十,右手疼不能上頭。醫者皆以痛風治不效,益加口渴煩躁,請予診之。右手脈浮滑,左平。予謂此濕痰生熱,熱生風也。治宜化痰清熱,兼流動經絡可瘳也。二陳湯倍加威靈仙、酒芩、白殭蠶、秦艽,四劑而病去如脫。(七十九)

一僕發熱頭疼,口渴,腹疼,小便赤,大便瀉,日夜不睡者六日。予診之曰:據脈,汗後浮數,熱尚不減,乃疫症也。以滑石三錢,青蒿、葛根、白芷、片芩各一錢半,炙甘草,升麻各五分,一帖即得睡,熱減大半,頭痛全除。惟小水赤,頭暈,腳膝無力。此病後血虛之故。以四物湯加青蒿、酒芩、薏苡仁,服之而安。(八十)

一僕病與前類,而身如火爍,頭痛如破,大便不瀉,小水赤,口渴,鼻干,不得眠,胸膈膨脹,腹飢不能食,六脈弦而數。用竹葉石膏湯,加知母、枳殼、白芷、葛根,大加青蒿,一帖而熱痛減半,胸膈亦寬。惟口渴,小水短澀,睡臥不安。又與化瘟丹三錢,井水化下,渴止,稍得睡,頭暈腳軟,喘急。與四物湯加青蒿、酒芩、薏苡仁、木瓜,服之全安。(八十一)

一僕之病亦前相似,以服丘一齋藥而大吐大瀉,熱益增,頭痛莫能當,煩躁口渴,鼻干,嘔吐,小水短澀,寢食廢者十四日,勢甚危急。詢前所服藥,乃藿香正氣散加砂仁、厚朴、山楂,大耗元氣之味,且五月火令當權之疫,當以甘寒之劑治之,何可以辛熱香竄者,益其火而枯其津也,其勢危矣。此皆不知因時達變,惟習常膠,故以誤人者。用急投人參白虎湯,加竹茹、葛根、青蒿、升麻,一帖而熱除,再帖而頭痛止,諸症盡去。後連治數人,多如此類。何也?此天行之疫,故一方見之。治多先以甘寒清解之劑投之,熱退即以四物湯以補陰血,稍加清熱之劑,而青蒿之功居多,此固一時自得之愚。用錄之以告同志者,使知治法當隨時俗為變,而常套不可不脫也。(八十二)

馬鳳陽文學,五月患咳嗽,內熱,額上多汗,惡風。脈左弦數,右滑數。予曰:據弦數為陰虛,滑為有痰。不亟調治,恐成虛怯。以白芍藥、川歸、茯苓、五味子、白朮、甘草、陳皮、貝母、天花粉、酒芩、麥冬、知母、桑白皮,十帖,諸症皆瘳。七月復瘧,間日一發,寒熱相半,寒熱亦俱極,渴甚,上身汗多。以石膏五錢,人參、黃耆、白芍藥、麥冬、知母各二錢,柴胡三錢,桂枝、甘草、陳皮、貝母各一錢,竹葉三十片,一帖而愈。(八+三)

倪二南先生內人,小水不禁,一日二十餘起,脈右寸洪而有力,左寸虛,右尺沉微。此心腎不交之症也。以當歸、遠志、丹參、牡丹皮、桑螵蛸、人參、山茱萸、益智仁、黃柏、知母為丸,服之,五日而安。後凡遇辛苦則發,以此服之立效。(八十四)

柱史嚴印老長媳,少司空沈鏡老女也。患腹痛有小塊藟藟然,腹覺冷甚,兩寸關皆滑數,兩尺皆沉微,此脾氣弱而飲食不消,又當秋令濕淫之候,不利亦瀉,宜預防。與白朮、蒼朮、茯苓、甘草、白豆仁、木香、半夏、陳皮、澤瀉煎服。其夜果瀉一度,次早又瀉一度。小腹仍疼不少減,且裡急後重。蓋其稟賦素虛,當補中兼消兼利。白芍藥三錢,桂心一錢,甘草、人參、茯苓、澤瀉、陳皮、白朮各八分,升麻、葛根各六分。服後脈皆軟弱不滑,藟塊亦消。改以人參、黃耆、白朮、白芍藥各二錢,炙甘草、陳皮、澤瀉、葛根、柴胡、茯苓各一錢,調理而痊。(八十五)

新市陳鹿塘先生,原有腸風臟毒之症,大便燥結,數日不能一行,痛苦殊甚。此胃寒腸熱之症,其脈兩寸皆數,兩關皆弦而無力,兩尺洪滑而左尤甚。診畢,渠告予曰:病數年,百醫不效,望生難矣。聞公治多奇中,冀一奇而生之,實再造之恩也。予憐其苦,而俯想久之。因思李東垣有云,大腸喜清而惡熱,脾胃喜溫而惡寒,以胃屬土,而大腸屬金也。今治腸胃相兼之疾,必寒非悽悽,熱非灼灼始可。乃詳酌一方,專以腸風臟毒之藥為君主,外以養血之劑裹之,使不傷胃氣。蓋藥先入胃,而後傳入大腸,入胃時裹藥未化,及入大腸則裹藥化,而君藥始見,庶幾兩不相妨,亦假道滅虢之策也。因以大黃酒浸九蒸九曬者二兩,槐花三兩,木耳二兩,郁李仁、皂角子、象牙屑、條芩各一兩,血餘灰、升麻、荊芥穗各五錢,為末,煉蜜為丸,赤豆大,外以四物湯加蒲黃各一兩為衣,米湯送下,空心及下午各服二錢。服此果然血止,而大便不燥,飲食日加。鹿塘大喜曰:古稱用藥如用兵,奇正相生,鮮有不克敵者,其公之謂乎。(八十六)

張道南先生內人,以飲食忤於氣,因腹痛不飲食五日矣。逆予診之,兩寸關弦,尺滑。予曰:此上焦氣虛,下有鬱滯也。以薑黃、青皮為君,山楂、檳榔、當歸、杏仁、烏藥、枳殼為臣,柴胡、木香為佐,吳茱萸為使。服後氣稍順。然後用蔥二斤,前湯浴洗腰腹,即將熟蔥擦摩腰腹,使氣通透,洗畢即安臥少頃。其夜大便通,先下皆黑硬結塊,後皆水,此積滯行而正氣虛也。以建中湯加山楂、茯苓、澤瀉、柴胡、香附、姜連調攝之而痊。(八十七)

張道南先生尊堂老夫人,以勞倦致早晨膈上有痰痞而噁心。每食熱物,目中即出淚,脈右寸關皆滑,左寸短弱,此心血不足,而肺胃有痰也。以六君子湯加麥芽、白豆仁、旋覆花治之而愈。(八十八)

馬迪庵先生內人,原以飲食過傷,又為風寒外襲,以內傷外感治之後,復至五更發熱,唇燥,胸中衝跳不已,手足皆冷,脈兩寸俱滑數。予謂此奇痰症也。以小陷胸湯加白芍藥、蘿蔔子、前胡、酒芩二帖,次早大便行,下蛔蟲八條,胸中即不沖跳,但覺力怯。再診之,兩寸減半;尺脈稍起。以二陳湯加白朮、白芍藥、酒芩調理,後四帖加當歸而痊愈。(八十九)

大宗伯董潯老夫人,常眩暈,手指及肢節作脹。脈右寸軟弱,關滑,左脈弦長,直上魚際,兩尺皆弱,此亢而不下之脈。《難經》所謂:木行乘金之候也。總由未生育而肝經之血未破爾。《內經》云:諸風掉眩,皆屬肝木。兼有痰火,治當養金平木,培土化痰。以白朮半夏天麻湯,正與此對。服兩帖而眩暈平。 與六君子湯加天麻、白殭蠶以治其暈,加白芍藥以瀉肝,麥門冬、人參以補肺金,麥芽、枳實、神麯、蒼朮以健脾,使宿痰去而新痰不生。少用黃柏二分為使,引熱下行,令不再發。(九十)

張裕齋,惡寒,痰多,作呃,胸膈不寬。兩寸俱短弱,關洪大,尺澀。此上焦氣虛,中焦有痰,下元不實也。法當清中補下,不然,後將有中風之患。二陳湯加白蔻仁、香附、藿香以開胃氣。白芥子、蘿蔔子、杏仁以降痰而潤大便。兩帖諸症悉去。乃錄八味腎氣丸方與之。令自調理。(九十一)

大柱史嚴印臺夫人,年近六十,已孀居十年餘,以孀居而食長素。其婿張懷赤善予,語曰:外母近鼻塞,大便瀉,胸膈不暢,醫者下之益甚。予曰:王海藏有云,雜病酒積,下之早必成痞滿,所當慎也。用拉予診之,兩寸沉弱,關弦大,兩尺亦弱。予曰:此陽氣其弱,脾氣大虛,不當下而誤下之,故鼻作塞而胸痞悶也。用蒼朮、川芎、桂枝、白芷、防風、桔梗,以疏風而升陽氣。白豆仁、蘿蔔子,寬胸利膈。麥芽以助脾氣。服後鼻不塞而胸猶痞。復用東垣木香化滯湯,加吳茱萸、乾薑而安。乃囑之曰:病雖漸愈,第陽氣虛,脾氣弱,不宜久食素,恐中氣不充,防作中滿。謹識之,謹識之。(九十二)

王谷泉,大便作瀉,上身熱,耳中壅塞,頭眩暈,胸膈不寬,口渴,痰多,咳嗽,六脈俱濡弱,汗大出。此正氣大虛,或由克伐太過所致,當以補養為先。人參、白朮、白芍藥酒炒,各四錢,柴胡、石菖蒲、陳皮各一錢,炙甘草五分,澤瀉、茯苓各一錢。兩服而神清膈寬脾健,惟汗不斂,眩暈未除。再與人參、白朮、黃耆、酒炒白芍藥各二錢,炙甘草五分,大附子五分,桂枝三分,澤瀉一錢而愈。(九十三)

方東⿺虎生,兩脅痛,上壅至胸,發熱,飲食不進。脈左手沉而弦數,乃積氣也。右手滑,痰飲也。關脈濡弱,脾氣不充也。據症或觸於怒,故痛之暴耳。治當先去積熱,消痰氣,然後用補。栝蔞仁六錢,枳殼、姜連、半夏各一錢半,白芥子一錢,牡蠣二錢,炙甘草五分,柴胡一錢五分,二帖,諸症盡去,飲食進矣。然恐其復發也,與當歸龍薈丸使行之,以刈其根,服下果行兩次。(九十四)

一婦人懷妊七月,內熱咳嗽,胸膈飽悶。以條芩二錢,栝蔞仁、白芍藥、紫菀、貝母、桑白皮各一錢,甘草三分,枳殼、紫蘇梗、知母、陳皮各七分,兩帖而愈。(九十五)

一婦人心痛,唇紅,痛則大發熱,頭疼,少頃出汗,脈大小不一。予曰:此蟲痛之症,痛吐白沫可徵也。檳榔、川椒各二錢,杏仁一錢五分,石菖蒲一錢,烏梅七個,炮薑、草豆仁、陳皮各五分,山梔仁一錢。一進而痛減半,再進而痛全除。(九十六)

倪二南內人,小產後小腹痛,夜分作熱,作暈。予曰:此氣血虛而惡露未盡也。川芎一錢半,當歸三錢,澤蘭、益母草、香附、丹參各一錢,人參七分,荊芥穗五分,山楂、桂皮各一錢。一帖而小腹痛止,再帖而熱暈悉除。(九十七)

倪少南,右頰車浮腫而疼,直衝太陽,大發寒熱,兩手寸關俱洪大有力,此陽明經風熱交扇所致。以軟石膏三錢,白芷、升麻各一錢,葛根二錢,生熟甘草一錢,薄荷、山梔子、牡丹皮、連翹各七分,天花粉、貫眾各一錢半。兩帖腫痛全消。(九十八)

倪少南內人,行經如崩,勢不可遏,頭暈眼花,脈右寸極軟弱,左近駛,此氣虛血熱之候,由氣虛而血不固也。仲景云:血脫益氣。特用人參、黃耆各三錢,白朮二錢,粉草五分,荊芥穗、蒲黃、側柏葉、薑炭各一錢,三帖全瘳。(九十九)

高仰山內人,痔血,裡急後重,飲食入腹,大便即行,晝夜行五六度,五更咳嗽,喉中痰響,肌肉脫,口作渴。由服痔科涼血之藥過多,致脾虛不能統血也。脈六部皆軟弱無力。以四君子湯加荊芥穗、秦艽、陳皮、炮姜,四帖而飲食進,血全止,嗽定而睡寧。後減炮姜,倍加何首烏,又四帖,而數年不發矣。(一百)

姚娘子小腹疼,飲食及藥入腹皆疼,疼來遍身無力。此由血崩而致,宜急治之。人參、黃耆各二錢,白朮一錢,茯苓、陳皮各八分,白芍藥、貫眾各一錢,薑炭、荊芥穗、蓮蓬殼燒炭各三分,煎服而安。(一百零一)

張五橋先生令政,鄭都諫春寰公令姊也。痰喘不能伏枕,且咳嗽甚則吐痰涎碗余乃止。以旋覆花湯為主治之。旋覆花、紫蘇子各一錢,半夏一錢五分,厚朴、桂皮、粉草各三分,茯苓、陳皮、桑白皮、葶藶子各八分,姜三片,水煎服。臨臥以養正丹二十粒白湯送下。兩帖,痰嗽喘各減十之七,乃去葶藶子,加白芥子、蘿蔔子,二帖而痊。(一百零二)

徐文學三泉先生令郎,每下午發熱直至天明,夜熱更甚,右脅脹痛,咳嗽吊疼,坐臥俱疼。醫以瘧治罔效。延及二十餘日,熱不能退。後醫謂為虛熱,投以參朮為主,痛益增。逆予診之,左弦大,右滑大搏指。予曰:《內經》:左右者,陰陽之道路。據脈肝膽之火為痰所凝,必勉強作文,過思不決,木火之性不得通達,鬱而為疼。夜甚者,肝邪實也。初治只當通調肝氣,一劑可瘳。誤以為瘧,燥動其火,補以參朮,閉塞其氣。書云:體若燔炭,汗出而散。今汗不出,舌上之苔已沉香色,熱之極矣。設不急治,立見凶危。乃以仲景小陷胸湯為主。大栝蔞一兩,黃連三錢,半夏曲二錢,前胡、青皮各一錢,水煎飲之。夜服當歸龍薈丸微下之。諸公猶爭之曰:病久而食不進,精神狼狽若此,寧可下乎?予曰:經云肝常有餘。且脈亦為有餘,故有餘者瀉之。前時誤認為虛,投補左矣,豈容再誤哉。服後,夜半痛止熱退,兩帖全安。(一百零三)

王祖泉乃眷,朝飯後稍寒,惡風發熱,遍身疼痛,汗大出不止,口中熱,腹中不知餓,小水短,六脈皆澀。以白芍藥五錢,白朮二錢,桂皮、黃芩各一錢,甘草八分。二帖而汗止,寒熱除,減去白朮,加當歸而遍身痛止。(一百零四)

費少垣乃眷,妊已九月,痰多喘嗽,胎氣上逆,眼撐不起,兩太陽微疼,予曰:此子懸症兼痰火也。以大紫蘇飲為主,才服一帖,逆即不逆,胸膈頓寬,惟喘嗽不止,與七制化痰丸而安。(一百零五)

費一吾先生令政,妊已四月,夜不能睡,小便淋痛,痰嗽內熱。脈右關滑,左寸微弱,兩手皆數。與橘紅、貝母、片芩、黃連、茯苓、澤瀉、枳殼、蘇梗、前胡,水煎服之。其夜即能安寢。次日再以四君子湯加當歸、香附、貝母、陳皮、條芩、紫蘇梗、前胡,調理足月而產一子。(一百零六)

令弟媳六娘子,遍身痛,發熱,汗大出,昏昏如醉,臥不能起。兩寸脈短弱,兩手皆數而無力,此勞倦之餘,故汗大走也。黃耆三錢,白芍四錢,粉草一錢五分,桂皮八分,當歸一錢,石斛二錢。一帖熱除,痛、汗皆止。惟倦而不能起,仍以前方加人參、陳皮,兩帖而痊。(一百零七)

又八娘子,頭痛咳嗽,痰多有血,夜分發熱,喉中常作血腥。每經水行,必腹中先痛二日。用香附、牡丹皮、滑石、甘草、桃仁、川芎、當歸、柴胡、白芍、山梔子、茅根,八帖而瘳。(一百零八)

姚弁山老先生內人,自上年十月,左足不能履地。至十二月,產後忽好三日,復不能動,時常胸脅作痛,素多痰火,而治者卒以四物湯、天麥門冬為主,間服獨參湯,服將彌年,而病如故。予診之:兩寸脈俱洪滑而數,夜分發熱,此係濕痰凝滯,補塞太重,故遷延不脫。乃以二陳湯加蒼朮、黃柏、威靈仙、五加皮、生地黃、白芥子、白芍藥、當歸,兩帖,胸脅痛止,熱除,再加薏苡仁,八帖,而足能舉步矣。(一百零九)

李坦渠老先生令子室,十月發寒熱起,一日一發,咳嗽,心痛,腰亦痛。至次年正月十七日,始間日一發,肌肉大瘦,喉疼,汗出如雨,白帶如注,飲食減少,百試而汗不止,延予為診。其脈右手軟弱,左手散亂,此汗多而脈不斂,病勢至此,危之甚矣。書云:火熱似瘧。此病之謂歟。以黃耆二錢,白芍一錢五分,粉草、阿膠各一錢,鱉甲三錢,桂枝五分,烏梅一個,水煎服。其夜汗止。次早診之,左脈已斂,神氣亦回。前方加何首烏、石斛、牡蠣。其日寒熱亦不發,飲食稍加,駸駸然有幽谷回春之象。(一百十)

太學周衡宇先生,吳江瀾溪人,大冢宰白川公之令孫也。近來咯血色紫,胃中痰火素盛,壅於胸膈,作痞作疼,痰與瘀血挾而為熱。脈左寸洪大,右寸關皆滑,兩手盡數,此有餘之候。總管丸四錢,再以滑石、桃仁各三錢,山楂二錢,枳殼、梔子、貝母、紅花、丹皮各一錢,茅根五錢,水煎服之。次日大便行三次,痰積極多,內帶瘀血。改以山梔子、紫菀、丹皮各一錢,滑石三錢,桃仁一錢五分,小薊三錢,茅根五錢,水煎,加童便一酒杯,三帖全安。(一百十一)

大參張公,分守杭嘉湖道,因喪夫人,衙中亡者八口,心中惶惶。因凌繹翁交厚,而禮予為診。左寸脈短,關弦,右關滑,兩尺亦弦。據脈心血不足,中焦有痰,流於下部,凝於經絡,以故腰膝痠疼,居常背心作脹,頭多眩暈,夜睡多汗,先時諸醫悉投風劑,非所宜也。予以陳皮、白芍藥、木瓜、牛膝、五加皮、苡仁、黃柏、酒芩、甘草、生地、當歸、威靈仙調理,十劑,諸症悉愈。(一百十二)

大都諫鄭春寰老先生,為春元時,頭痛內熱,入夜尤甚,汗出如流,通宵不止,小水短赤,舌上黃苔,右脅脹疼。先與桂枝白虎湯一帖,解其內熱,斂去浮汗,再與白芥子一錢,栝蔞仁四錢,枳實、薑黃、黃連各八分,水煎服,外與當歸龍薈丸一錢五分下之,而脅痛安。(一百十三)

大參徐天目老夫人,胸膈痞悶,不思飲食,咳嗽多痰,或時噁心,上焦頭目俱不清利,向來長素。兩寸關滑大如豆,兩尺沉微,痰火症也。二陳湯加酒芩、薄荷、前胡、枳殼、蒼朮、香附、鬱金、川芎,調理而安。(一百十四)

張麗川,咳嗽多痰,面青,潮熱,肌瘦,性躁而多自用,以數考不利,悒悒成疾。又新婚之後,飲食不節。脈之右關滑大,餘部皆無神氣,且糞門已發瘺瘡,潰流膿血。予曰:此陽病極而下也。法在不治,果不逾月而亡。(一百十五)

陳仰山先生內人,小產後二月而血大下,白沫如注,五更泄瀉,面虛浮,下午身熱口渴,面色青黃,脈右手豁大近芤,左濡弱。據此,大虛之候,血海尚有瘀血不盡,以致新血不得歸源,稍動氣即下如崩。蓋脾乃統血之經,虛則不能約束,且面浮食少,脾虛劇矣。急宜溫補,勢或可為。人參、白朮各二錢,薑炭、粉草各五分,茯苓六分,香附八分,丹參炒過一錢,水煎服。四帖而瀉止。再以人參、白朮各二錢,茯苓、丹參、黃耆、蒲黃各一錢,薑炭、澤蘭葉、粉草各五分,調理痊愈。(一百十六)

張溪亭乃眷,喉中梗梗有肉如炙臠,吞之不下,吐之不出,鼻塞頭暈,耳常啾啾不安,汗出如雨,心驚膽怯,不敢出門,稍見風即遍身疼,小腹時疼,小水淋澀而疼。脈兩寸皆短,兩關滑大,右關尤搏指,此梅核氣症也。以半夏四錢,厚朴一錢,紫蘇葉一錢五分,茯苓一錢三分,姜三片。水煎,食後服。每用此湯調理多效。(一百十七)

溪亭子室,妊已七月。夢見亡過祖母,揮拳背打一下,驚醒即覺胎動不安,血已下,大小便皆急,腰與小腹脹疼者五日,此亦事之奇也。迓予為治。兩寸脈俱短弱,此上焦元氣大虛,當驟補之。人參、阿膠、黃耆、白朮各二錢,當歸、白芍、條芩、杜仲各一錢,砂仁、香附各五分,苧根嫩皮三錢,蔥白六錢。一劑而血止,兩劑諸症悉除,而神漸安。四帖後,減去苧根、蔥白,調理旬日。足月而產一女。(一百十八)

陳茂之,勞倦之後,勉強色欲,精竭而血繼至。續感風寒,發熱頭痛,胸膈飽悶。始從太陽而傳之少陽,胸脅痛而耳聾,噦逆口苦,咳嗽,六脈俱弦數,此少陽症也。以小柴胡湯加枳殼、桔梗、竹茹,而噦逆止,熱退。因進粥早,復熱口渴,小水不利,大便一日夜六七次,所行皆清水。日晡熱甚,舌上黃苔,昏沉振顫。此食復之候。書云:渴而小便不利者,當先利其小便。以豬苓湯為主。豬苓、澤瀉各二錢,滑石三錢,赤茯苓一錢,柴胡八分,升麻、木通各五分。連進兩帖,小便利而大便實,但熱不退,以六神通解散一帖,其夜熱仍不退。次早診之,左脈不弦數矣。兩寸脈虛,以故服藥無汗,口渴,漱水而不欲咽,咽熱,此邪傳陽明經,不急涼血,必作鼻衄。病勢至此,可謂極惡矣。投黃芩芍藥湯合生脈散,以止嗽渴。用葛根湯以解肌熱。白芍藥三錢,葛根、升麻、黃芩各一錢,人參一錢五分,麥冬、滑石各三錢,甘草、五味子各五分,烏梅一枚。急煎二帖飲之。日中大便下燥糞十數枚,始得微汗,就得睡矣。晚進粥一盂,夜臥向安。(一百十九)

陳五山,胃脘疼,醫作勞倦治,不效。又醫作寒氣治,而用剛燥,痛轉極。又醫以巴豆丸下之,大瀉皆水,亦無積滯之物,痛雖稍減,然面有虛浮,胸痞足腫。又張醫以人參、白朮各二錢,大補脾胃,則痰嗽氣逆,上膈熱甚,喉嚨乾燥,右脅不能貼席,大便一日二三行。因向被巴豆丸瀉起,迨今七日,猶瀉不止,飲食大減。延予為治,診兩寸濡弱,兩關滑,兩尺洪大。予曰:據症,原起於鬱火,亂投湯劑,大推大搬,以致加重。若平平治之,自當尋愈。二陳湯加姜連、枳實、薑黃、桔梗、蘿蔔子、前胡,一帖而熱嗽除,右脅亦可貼席。再劑而飲食進,大便實。其晚又為怒氣所加,痰嗽脅痛如舊,且多煩躁。改用橘紅、貝母、栝蔞、茯苓、山梔子、前胡、青皮、甘草、桑白皮、蘿蔔子,水煎,飲之而平。(一百二十)

吳小峰,年五十未有子,素有酒積作疼,晌午即瀉,所下多稠黏之物。腹痛之疾,年已久矣。治當清潔中焦分濕熱,兼養脾法。用白滑石三兩,粉草、肉果各五錢,白芍藥酒炒一兩五錢,木香三錢,紅曲四錢,神麯糊為丸,每早晚白湯送下二錢,服未竟而疾除。始舉一子。(一百二十)

沈大參玉陽老先生,中焦有食積痰飲而作痞滯,以故大便了而不了,間或作脹。予脈之,兩寸短弱,關滑,兩尺沉滑有力。予曰:脾胃經有濕痰,蘊而為熱,但清其中宮,使清陽升,濁陰降,而氣血自旺,此不補之補也。以二陳湯加枳實、酒連、酒芩、滑石、薑黃、木香、乾葛、山楂,兩劑而愈。(一百二十二)

王敬泉,頭暈且痛,起則倒僕,胸膈脹悶如繩束縛,嘔吐而食飲皆不得入,六脈俱澀,此痰飲挾木火之勢而作暈也。先以濟生竹茹湯而吐不止,且煩躁發呃、發熱。再與蘆根湯,連進二碗,氣呃稍定。再以吳茱萸一兩為末,以雞子清調塗兩足心,引火下行,外用二陳湯加薑汁炒黃芩、黃連、旋覆花、枇杷葉、丁香、白豆仁、檳榔、柴胡,水煎服之。服後熱退,大便亦行,頭暈嘔吐皆止。惟胃脘有一塊作痛,仍與前藥兩劑,而塊亦消。(一百二十三)

張二官發熱頭痛,口渴,大便秘結三日未行,脈洪大,此陽明少陽二經之症。用大柴胡湯行三五次,所下者皆黑糞,夜出臭汗,次日清爽,惟額上仍熱。用白虎湯加葛根、天花粉。因食粥太早,復發熱咳嗽,口渴殊甚,且噁心。用小柴胡加枳實、山梔子、麥芽。次日渴不可當。改以白虎湯加麥門冬、天花粉,外與辰砂益元散以井水調下五錢。熱始退,渴始定。不虞夜睡失蓋,復受寒邪,天明又大發熱,不知人事,急用小柴胡湯加升麻、葛根、前胡、薄荷進之而汗出熱退。神思大瘁,四肢皆冷,語言懶倦,且咳嗽。以生脈散加石斛、百合、大棗、白芍藥,服後咳嗽尋止,精神日加,飲食進而向安矣。(一百二十四)

大司馬潘印川第三令子室,尚書蔣公孫女也。年二十五,體素弱,語言端謹。因難產傷力,繼以生女拂意,後又女死悲慼,即時暈厥,醒而神思眯昧,手足瘛瘲,目作上視。予更後始至,因瘛瘲不能診脈,細詢之,自女落地,惡露絕無,比有女醫在旁,乃昔所親信者,時與人參大嚼,及獨參湯並粥亂進,參與粥皆壅塞膈上不下,以故神昏瘛瘲不已也。予教以手於喉中探而吐之,喜其隨手吐出痰飲、粥、藥盈盆,瘛瘲方定。乃與川芎、山楂、澤蘭葉、陳皮、半夏、茯苓、香附進之,稍得睡。予亦出中堂就寢,不虞女醫又私與補藥二帖。子丑時,陡然狂亂如降神之狀,口中亂語云:我是觀音大士降壇。所言皆儒雅官話,問答如流,聲甚壯厲,殊無產後不足之態。生平不諳漢聲,至是出語如生成者,人皆異之,目為神附,禳禱百般。予獨淨之,語諸左右曰:此惡露不盡,乃蓄血如見鬼之症,非真有神佛相附也。徐以正言叱之即緘默。繼以清魂散加滑石、童便與之。至天明小水乃行,狂亂皆定。迨予出房少頃,詎知女醫意欲要功,又不知與何藥服之,少刻狂亂如前。再與川芎一錢五分,當歸四錢,澤蘭葉、益母草各一錢,臨服加童便,連飲二帖不效。予逆思之,胸中必有餘痰作滯,前劑中無佐、使之品,故藥力不行也。即用前劑大加山楂與之,惡露稍行,神思即靜,嗣後稍睡少時,手足微動,或自以手掌其面,或自以手捶其胸,昏亂不息。診其脈近虛,早間面紅而光,申酉時面色白,此血行火退,故脈虛而當補矣。與人參、川芎、澤蘭葉各一錢,當歸、山楂各二錢,茯苓、陳皮各八分,卷荷葉一片,煎熟調琥珀末子五分,服下半時許,噯氣二聲。予喜曰:此清陽升而濁陰降矣。自茲安靜,夜中惡露行,大便亦利,乃索粥飲。問其昨日漢聲何來?答曰:不知也。諸君始信蓄血如見鬼之言為不誣。昔秦越人有言曰,病有六不治,信巫不信醫一不治也。古稱用藥如用兵。以郭子儀之英明,而以魚朝恩鹽之,便不成功。予固非郭令公之儔,彼女醫之誤,則又有過於魚朝恩矣。噫!寧不慎哉。(一百二十五)

孝廉臧茗泉老先生,脈左弦數,右寸弱,關大,重則滑,右尺微。原以瘧後復傷飲食,大便瀉而變痢,一日夜雖只五六行,皆積滯無糞,腹疼後重難安。午未後發熱,至天明始退,此夏傷於暑而秋為瘧痢也。其熱仍瘧之餘邪,當先解散,然後以補劑投之,則大便自愈矣。與神授香連丸一服。服訖,腹中腸鳴,須臾大便行,且較前更多,方有糞下。改以白芍藥四錢,澤瀉、黃連各一錢,滑石二錢,粉草、桂皮、木香各四分,山楂七分,兩日後,乃與補中益氣湯加木香、黃連、白芍藥。調理半月,潮熱、大便皆愈。(一百二十六)

包繼可先生令眷,孕三月而瘧疾發,先寒後熱,胸膈大脹疼,口渴,湯水入即吐,譫語,無汗,胎氣上衝而成子懸。脈皆弦大,以川芎、柴胡、黃芩、知母、甘草、橘紅、紫蘇、枳殼、砂仁,水煎服之。吐止痛除。(一百二十七)

一張氏婦,年才二十一,其夫延予診之。左寸關短弱,尺滑,右寸亦滑,關濡弱,尺沉微。診畢問予曰:脈何如?予曰:心神脾志皆大不足,肺經有痰。夫曰:不然,乃有身也。予曰:左寸短弱如此,安得有孕?夫曰:已七十日矣。予俯思久之,問渠曰:曾經孕育否?夫曰:已經二次,今乃三也。予問:二產皆足月否?男耶女也?夫曰:實不敢諱,始產僅九個月,手足面目完全,而水火不分,臠肉一片,生下亦無啼聲,抱起已身冷矣。細檢之,乃知其無水火也。次亦九個月,產下又無啼聲,看時口中無舌。二胎之異,不知何故?聞先生能細心察人病,特祈審之。予方悟前二胎之不完者,由心脾二經不足所致也。今左寸右關之脈可見矣。乃為籌思一方,專以補心血為主,令其多服,以百帖為率。酸棗仁、遠志、茯神各一錢,白朮二錢,白芍藥、當歸、枸杞子各一錢五分,甘草五分,生地黃八分,艾絮二分,龍眼肉五枚,水煎服。足月而產一子。次年又有身,不以前事為意,至九個月,產下形體俱具,外有脂膜一片包其面,耳目口鼻不見,但不能去此脂膜。產下即歿。因思上年之子,為藥之力也。因予久不至苕,其家以予方黏於壁間,一覺有身,即照方服之。後生二子一女。里中以此方為補天手云。(一百二十八)

癸巳仲夏,吳比部鳳麓父母,以次君弦臺先生眼目紅痛,恐學道按臨,速於取效,乃聽眼科罄寒涼而治,兩越月無驗。又眼科視之曰,目疾不宜多用寒涼,恐冰其血。以人參五錢,枸杞子一兩,悉溫補之劑。凡用人參、枸杞子五六斤矣。目腫如桃,絕不能開,又專科語之曰:紅腫而痛,明是熱症,誤服溫補,反助其熱,寧不益腫。顧其勢,即百寒涼亦不易瘳,捷徑無如用下,此釜底抽薪法也。弦臺惟其速效,一聽下之,用大黃、芒硝、枳殼作大劑,下五六次,而飲食日減,噁心、畏風,則不能出房門矣。又專門謂前劑欠當,大瀉之後,正合補也。又聽補之。一補而目腫如舊,又有眼師云:目疾熱症多,寒症少,只當滋補腎水,水升則火自降,火降而目疾斯愈矣。用是以滋陰降火之劑為恃,才數服而精滑不禁,一夜夢遺一二次,神氣大脫。投補則目腫痛,用降則精元滑脫,屢試屢如是。諸醫無策,悉謝而退。乃修書命使自淮陰之海陽,懇祝令君紹介,徵予為治。予始以遠為懼,祝再四為渠言,予亦素為渠重義,不得以遠為辭,乃解行李嚮往。至即診之,左寸脈甚短,右寸大而無力,左關弦弱,右滑,兩尺亦滑。予見其坐在幔中,略不敢見風。問其日食幾何?答曰三次,計二碗許,葷腥絕不能用。予曰:夜臥安否?答曰:邇來甚苦於睡,才合目即夢魘可畏,或被虎蛇交咬,或有鬼來勾攝,或落橋墜井,或與人爭門而負。猛然驚悟,冷汗淋淋,四肢癱軟,不能動彈,少頃乃定。今幸公不遠千里而臨,足徵素雅。予曰:足下始無大恙,只緣大推大搬,以致狼狽若是。彼專科者, 不足恃也。經謂五臟精華皆上注於目。今專科局局然守其死法,安知五臟盈虛,陰陽消長,隨時出入哉。以愚管見,但平平治之易與耳。據足下之脈,心神脾志互相不足,肝膽之火鬱而不散,致生目痹。今為補養心脾,壯其神志,則飲食日加,寢臥安穩,而精元有守,神水盈溢,何目痹之不愈哉。弦臺曰:善。惟先生命劑。乃以歸脾湯減去黃耆、木香,加丹參而補心脾,以大安丸專助脾胃,而磨穀食。俾新痰不生,則氣血可繼日而旺矣。後五日而飲食加,十日而夢魘少。尋能出戶,不畏風日,半月而肌肉生,目可觀奕,津津然而有萬全之兆。不虞專門張氏子復至,以白眼藥日頻點之,一日凡七八次,後此復不能開,瞼肉風粟生滿。適予有南都之往,卒為所誤。後幸有李少塘,打去風粟,眼始能開。李雖手法精熟,然於軒岐閫奧,尚亦未窺藩籬。予後自南都至,見左目雖愈,右目終成內障。予故曰:彼專科者,不足恃也,豈虛語哉。(一百二十九)

丘太守鎮山翁令侄,淮陰人也。丁年患兩手筋攣,指掉不能屈伸,臂肉瘦削,體瘠面白,寢食大減。市中諸友調治無驗,乃任京口諸名家療之半年,肉更消,色更瘁。聞予在吳比部衙中,敦予為治。診其脈,六部俱弦,重按稍駃。診竟,扣其受病之源,太守公曰:自上年冬底,偶發寒熱,筋骨疼痛,迨於仲春,寒熱雖退,而筋骨之疼不減。服藥無虛日,甚之日三四進。肉漸消去,指掉不隨,似有加於往昔。醫之來者,一曰風,二曰風,三四五六皆曰風,即十數輩,又莫不皆曰風者。竭技盡方,卒無一應。奄奄床第,絕不知為何病。予對公曰:此筋痿症也,乃少年不謹欲而受風濕,邪氣乘虛而入。醫者不察天時,不分六經,概而汗之。仲景治風濕之法,但使微汗津津,則風濕盡去。若汗大出,則風去而濕存,由是血氣俱虛。經云: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虛則筋無所養,漸成痿弱,乃不足之疾。故陳無擇、朱丹溪、劉宗厚皆謂:諸痿切不可作風治,誤則成痼疾。公聞言愕然曰:服風藥幾二百劑矣,顧今已痼,奈之何?予對曰:令侄青年,猶可圖也。公曰:用何法?予曰:法當大補氣血。經云:氣主煦之,血主濡之。氣血旺則筋柔而軟,由是乃可以束骨而利機關也。抑何掉之有哉!病者聞言大喜曰:聆先生詳病之源,治法之略,雖未服藥,已覺沉疴去體矣!即請劑。予以五加皮、薏苡仁、紅花、人參、鹿角膠、龜板、虎骨、當歸、丹參、地黃、骨碎補、蒼耳子之類。服兩月,肌肉漸生,飲食大進,兩手指掉亦平復。(一百三十)

一書辦,年過五十,糟酒縱欲無憚,忽患下消之症,一日夜小便二十餘度,清白而長,味且甜,少頃凝結如脂,色有油光。治半年不驗,腰膝以下皆軟弱,載身不起,飲食減半,神色大瘁。脈之六部大而無力。書云:脈至而從,按之不鼓,諸陽皆然。法當溫補下焦。以熟地黃六兩為君,鹿角霜、山茱萸各四兩,桑螵蛸、鹿角膠、人參、白茯苓、枸杞子、遠志、菟絲子、懷山藥各三兩為臣,益智仁一兩為佐,大附子、桂心各七錢為使,煉蜜為丸,梧桐子大,每早晚淡鹽湯送下七八十丸。不終劑而愈。或曰:凡云消者皆熱症也。始公具方,人多議之,今果以溫補成功,此何故哉?予曰:病由下元不足,無氣升騰於上,故渴而多飲。以飲多,小便亦多也。今大補下元,使陽氣充盛,薰蒸於上,口自不幹。譬之釜蓋,釜雖有水,若底下無火,則水氣不得上升,釜蓋干而不潤。必釜底有火,則釜中水氣升騰,薰蒸於上,蓋才濕潤不幹也。予已詳著醫旨緒餘中,茲不多贅。(一百三十一)

僉憲韓約齋老先生令子室,每動怒則夜臥不安,如見鬼魅,小水淋瀝,今又大便秘結,腹中疼痛,腰胯脹墜如生產狀,坐臥不安,因痛而脈多不應指。此肝經鬱火所致,法當通利。以杏仁、桃仁各三錢,桕樹根皮、山梔仁、青皮各一錢,檳榔五分,枳殼八分,水煎服之。少頃大便通,痛脹隨減。(一百三十二)

僉憲韓約齋老先生夫人,向來夜分臍腹疼極甚,必用炒鹽熨之,兩時久乃止。次日必頭痛,兩太陽如箍,遍身亦疼,此上盛下虛症也。先用柴胡、川芎、粉草、酒連、薄荷、天麻、橘紅、茯苓、半夏、蔓荊子,水煎服。數帖頭痛全止,惟咳嗽胸前略痛。兩寸脈浮滑,兩尺弱。再用鹿角霜、鹿角膠、補骨脂、遠志、枸杞子、金鈴子、香附子,煉蜜為丸,梧桐子大,每空心及下午食前,淡鹽湯送下七十丸而瘳。(一百三十三)

孝廉丁震瀾文令郎,才二歲,瘧母上壅,咳嗽,每午後發熱至子丑時乃退,終日啼哭不止,鵝口白屑,神氣大弱,痘後遍身瘡疥未愈,多方治之不效。有灸之者,有剚之者,有以膏藥貼之者,種種施之,全然不應。予曰:乳下嬰孩,臟腑薄脆,不可亂攻亂補,參耆足以增其嗽,灸剚適以驚其神,安能取效。予教以白朮、鱉甲各一錢五分,青蒿、麥芽、陳皮各八分,烏梅一枚,貝母、知母各六分,甘草三分,八帖痊愈。(一百三十四)

武進令君孫康字公子室,臧位宇丈女也。年十六,初產女,艱苦二日,偶感風邪,繼食麵餅。時師不察,竟以參朮投之,即大熱譫語,口渴,汗出如洗,氣喘泄瀉,瀉皆黃水無糞,一日夜不計遍數,小水短少,飲食不進,症甚危惡。時當六月初旬,女科見熱不除,乃投黃芩、芍藥、黃連寒涼之劑,諸症更甚。又以參朮大劑、肉果、乾薑等止瀉。一日計用人參二兩四錢,瀉益頻,熱益劇,喘汗轉加,譫語不徹口,醫各縛手辭謝曰:書云:汗出如油,喘而不休,死症也。又汗出而熱不退,瀉而熱不止,且譫語神昏,產後而脈洪大,法皆犯逆,無生路矣。惟附子理中湯,庶僥倖於萬一。適予為顧太守肖溪公延至,即過為一診,六脈亂而無緒,七八至,獨右關堅硬。躊躇久之,因思暑月汗出乃常事,但風邪麵食瘀血皆未消熔,補劑太驟。書云:蓄血如見鬼。治當消瘀血、麵食,解其暑氣,猶可圖生,勿遽棄也。有臧玉宇者,位宇堂兄也。醫有雅緻,深以予言為然,而速予措劑。予曰:劑憑症發,難拘常套,不常之症,須用不常之藥。乃用益元散六錢,解暑氣清熱為君。仲景云:渴而小便不利者,當先利其小便。況水瀉,尤當用之為君也。以糖球子三錢為臣;紅曲、澤蘭葉各一錢五分,消瘀血,安魂為佐;香附一錢五分為裨佐;橘紅、半夏曲、茯苓,乃統理脾氣為使;京三稜五分,消前參、術,決其壅滯為先鋒。水煎飲之,飲下即稍睡,譫語竟止。連進二劑,其晚大便減半。次日仍用前劑飲之,其夜熱大減,大便只二次,有黃糞矣。惡露略行黑血數枚。又次日診之,脈始有緒,神亦收斂。進粥一盞,大有生意。前方減去京三稜、紅曲,加白扁豆。其夜大便一次,所下皆黑糞。從此熱盡退,大便亦實。改用四君子湯加益元散,青蒿、香附、白扁豆,酒炒白芍藥、炮姜調理而平。(一百三十五)

吳東星上舍,辰州太守公長君也。冒暑赴南都試,落第歸而怏怏,因成瘧。自八月中旬延至十月,瘧雖止而腰痛白濁,日夜咳嗽,肌肉大消。藥劑亂投,認為風者,以羌活、防風、續斷等發散;認為虛者,以六味地黃丸為補;認為火者,以芩、連、梔子、黃柏、知母、天花粉、生地黃瀉其火;認為半虛半實者,投以獨活寄生湯;認為寒者,以大附子、肉桂、鹿角膠、參朮溫補之。痛劇欲死,叫撼四鄰。予脈之,左弦細,右滑大,俱六至。口渴眼赤,予知其昔患楊梅瘡,餘毒尚伏經絡,適因瘧後氣血不足,舊毒感動,故痛而暴也。以當歸、芍藥、甘草、牛膝、鉤藤、苡仁、木通、白蘚皮,用土茯苓四兩煎湯代水煎前藥。服下而痛止,咳嗽亦除,脈緩其半。連服數劑大效,精神漸復,乃起而督工視事。冬至日為酒興鼓舞,縱欲無忌,次日腰如束縛,足面亦疼,左眼赤,小水短,足底有火從兩胯直衝其上,痛不可言。予以當歸、鉤藤、甘草、白芍藥、牛膝、苡仁、石斛、紅花、生地、黃柏,調理三日,症已守定,略無進退。適大雪,寒凍殊甚,有女醫為渠宅所親信者,因其大便燥結,一日夜服玄明粉一兩五錢,大便且不行,而腰痛愈猛,兩足攣縮,氣息奄奄,一語而三換氣,面青慘,渠自覺危急,乃喚內人及弟叔囑其後事。天明予至診之,六脈俱伏,痛使然也。扣其由,乃知服玄明粉所致。予曰:症雖熱,便雖燥,但公病不在腸胃,而在經絡筋骨間,徒瀉腸胃無益也。且冬月陽氣閉藏,誤瀉則陽氣虧乏,來春無發生根本矣。今四肢拘縮,腰胯痛劇者,由日來天令寒極,經絡凝澀也。寒主收斂,法當溫散寒邪之標,使痛定,然後復治其本,庶可保全。乃用桂心、杜仲、炙甘草、蒼朮、破故紙、五加皮,連與二劑,痛定而四肢柔和,飲食始進。予知渠宅素喜速效,予適有荊溪之往,乃宣言曰:足下之疾在經絡,顧今天令嚴寒,幸寧耐以俟春和為足下拔去病根。渠宅不以予言為然,乃用張云溪調理,予亦贊張之可守,蓋張氏藥用養血清熱,雖不去病,亦不害事。迨二月,太守公歸,乃改用沈春宇,沈揣渠必以酒色而致陰虛。乃純用滋陰降火之劑,以為旬日可奏功也。及調治月餘,略無影響。予從荊溪歸而謁渠,為三月初旬也。渠聞予至,即以沈藥呈予,且語予:公許春和拔除病根,此其時也。予知太守公方篤信沈,隨以溫語慰渠曰:沈公名士也,可使彼展盡底蘊。沈又調理半月,以無功而行。沈去,予再以煨腎散進,大瀉五六度,四肢冰冷,舉家大恐,以予瀉之為非也。予曰:病從此日減矣,夫奚憂。從進理脾藥,服數帖,神氣始轉,腰胯柔和,可下床舉數步矣。方始信而問予曰:人皆以補為治,公何得病源之真,於三月之前,先已預定,節節如公語也。予曰:此楊梅瘡餘毒伏於經絡,豈補劑所能去哉。予故先為疏通濕熱,然後以補劑收功,則無反復之患。後仍以威靈仙末子二錢,入豬腰子內煨熟食之。又瀉一二度,病根盡拔。改用苡仁、當歸、生熟地黃、白芍藥、牛膝、黃柏、丹參、龜板,調理全安。(一百三十六)

潘見所老先生,有一小盛价,年可十六七,發熱於午後。城中周友以為陰虛,而為滋陰降火。服三十餘劑,熱益加,且腹中漸脹,面色清白。仍以六味地黃丸加黃柏、知母、麥冬、五味子之類。又三十劑,而腹大如斗,堅如石,飲食大減,發黃成穗,額顱光亮,口渴不可言,兩腿大肉消盡,眼大,面肉皆消,肌膚枯燥如松樹皮,奄奄一骷髏耳。予觀其目之神,尚五分存,欲為治劑。潘公門下諸人語予曰:形症如是,死在目下,尚可服藥乎。予曰:症非死候,為用藥者誤耳。譬之樹木,若根本壞而枝葉枯焦,非力可生,今焦枯乃斧斤傷其枝葉,而根本仍在也。設灌溉有方,猶可冀生,安可遽棄。予以神授丹,日用一丸,煮豬肉四兩飼之。十日腹軟其半,熱亦消其半,神色漸好。潘見老詰予曰:此何症?公能肉枯骨如此之神。予曰:此疳疾症也。彼誤認為腎虛,而用補陰之藥,是以滯益滯,腹焉得不大不堅。公曰:彼純用寒而熱愈熾,君用非寒而熱反退,此何說焉?予曰:此熱乃濕熱,由脾虛所致,補陰之劑皆濕類,蓋脾屬土,惡濕喜燥,今以大蘆薈丸、肥兒丸調理一月,可全瘳矣。公曰:善,微先生,此僕已為泉下物矣。(一百三十七)

少司空凌繹泉翁,年已古稀,原有痰火之疾,因正月上旬,為令孫大婚過勞,偶占風寒,內熱咳嗽,痰中有血,血多而痰少,痰堅不易出,鼻流清水,舌生芒刺,色焦黃,語言強硬不清,大小便不利,喘急不能睡,亦不能仰,惟坐高椅,椅前安棹,棹上安枕,日惟額伏枕上而已。市醫環治半月不瘳,敦予診之。兩手脈浮而洪,兩關滑大有力。知其內有積熱痰火,為風邪所閉,且為怒氣所加,故血上逆,議者以高年見紅,脈大發熱為懼。予曰:此有餘症,諸公認為陰虛,而為滋陰降火,故不瘳。法當先驅中焦痰火積熱,然後以地黃補血等劑收功,斯不失先後著也。翁以予言為然。用栝蔞、石膏各三錢,橘紅、半夏曲、桑白皮、前胡、杏仁、酒芩、紫蘇子,水煎,臨服加入蘿蔔汁一小酒盞,一劑而血止。次日診之,脈仍浮而洪大,尚惡寒。予曰:古云傷風必惡風,傷寒必惡寒,此其常也。只因先時失於清散,表中之熱未徹,竟用滋陰之劑,又加童便收斂,降下太速,以致風寒鬱而不散,故熱愈甚也。改以定喘湯,一劑而喘急減半,再劑熱退而不惡寒。復為診之,兩手浮體已無,惟兩關之脈甚鼓指,此中焦痰積膠固已久,不可不因其時而疏導之。以清中丸同當歸龍薈丸共二錢進之。其夜大便所下稠黏穢積甚多。予憶朱丹溪有云:凡哮喘火盛者,以白虎湯加黃連、枳實有功。此法正繹翁對腔劑也。與十劑,外以清中丸同雙玉丸夜服,調理而安。(一百三十八)

周鳳亭公,年五十有八。正月腸風下血,又飲食過傷,大吐。而朱友以枸杞地黃膏一斤進之。不知此公肝氣素盛,中焦原有痰積,且多思傷脾,又值卯木正旺之月,投以地黃、枸杞,適以滋其濕而益滯其痰耳。由是飲食減少,肌肉日消,腹中痞滯。又吳友以歸脾湯進之。詎知濕熱未除,先用溫補,是以油撲火,勢成燎原。以致大便燥結,口乾舌燥。據巳午未三時,中焦蒸蒸發熱,煩悶,酉時而退。此皆濕熱壅滯於脾無疑矣。且面色黃中帶黑,下午足面有浮氣,皆是濕熱傷脾之徵。法宜清肅中焦,徹去濕熱,則飲食自加,而新痰不生,宿痰磨去,庶五穀精華不生痰而生血矣。血充則精神長,而肌肉可復,且秋來無瘧痢之患,公曰:清肅中焦,當用何劑?予曰:二陳湯加薏苡仁、酒炒白芍藥、麥芽以養脾而消痰,以枳實、黃連泄痞而去熱,以青蒿分利陰陽而消其黃,葛根升引清陽之氣,使肌熱清,而口渴可止矣。當服十劑。公曰:先生之方善,但枳實、黃連,恐體虛者不足以當之。予曰:惟此二味,適可以去公之病根,舍是則不效。緣中焦有餘之疾,非此不能去,亦非它藥所能代。公半信半疑,服四劑而諸疾皆愈。公遽中止,不復服完。至七月盡,果發痢疾,而以木香檳榔丸下去稠積甚多,乃追悔予言,而延之診。予教以前方仍服十劑,夜以丹溪保和丸調理,則永無瘧痢之患矣。(一百三十九)

令郎採石先生,中焦濕熱生痰,痞悶,五更倒飽,且下午兩股或膝下筋脈抽掣疼痛,時常噯氣,面色帶黃,間常夢遺。予以清氣大安化痰丸,及豬肚丸二方調治而安。豬肚丸用白朮五兩,苦參酒炒二兩,牡蠣煅過三兩,為末,將雄豬肚子一具,摘去油,甘草湯洗過,將藥裝入肚中,縫其口,飯中蒸極爛為度,搗極勻為丸。此方極健脾去濕熱,固精丸也。清氣大安化痰丸用白朮四兩,橘紅、半夏、山楂各三兩,黃芩、黃連俱生薑汁炒,各一兩五錢,枳實、栝蔞仁各二兩,白芥子、蘿蔔子各炒一兩,薑黃鹼水煮幹一兩,青黛五錢,麥芽取曲打糊為丸,綠豆大,每食後及夜,茶送下二錢。(一百四十)

令孫女才六歲,忽發寒熱一日,過後腰脊中命門穴間骨節,腫一塊,如大饅頭之狀,高三四寸。自此不能平身而立,絕不能下地走動,如此者半年。人皆以為龜背痼疾,莫能措一法。即如幼科治龜背古方治之亦不效。予曰:此非龜背,蓋龜背在上,今在下部。必初年乳母放在地上,坐早之過,比時筋骨未堅,坐久而背曲,因受風邪,初不覺,其漸入骨節間而生痰涎,致令骨節脹滿而大。不急治之,必成痼疾。今起未久,可用萬靈黑虎比天膏帖之。外再以晚蠶沙醋洗炒熱,絹片包定於膏上,帶熱熨之,一夜熨一次。再以威靈仙為君,五加皮、烏藥、紅花、防風、獨活,水煎服之。一月而消其半,骨節柔軟,不復腫硬,便能下地行走如初矣。人皆以為神奇。此後三個月,驀不能行,問之足膝痠軟,載身不起,故不能行。予知其病去而下元虛也。用杜仲、晚蠶沙、五加皮、薏苡仁、當歸、人參、牛膝、獨活、蒼耳子、仙茅,水煎服二十劑,行動如故。(一百四十一)

閔文學蜃樓,患虛損咳嗽,晝輕夜重。乃政丁氏,長興富翁女也。軀甚肥,性甚躁,患痛風,手不能沐櫛,足不能履地。凡痛處略腫,呻吟喊叫。比有朱遠齋氏,為時推重,夫好倚朱治者七越月,纖毫不減。吳九宜翁乃舉予治。至其家,蜃樓大兄岳樓,旦暮與偕。診畢,語岳樓曰:令弟之症,雖易見功,然非百日不能斷根。丁氏症,十日便可刈其根,但恐不能盡五劑,奈何!岳樓曰:何謂也?予曰:令弟咳嗽,由肺火未清,誤服參朮太過而然。但為清肺利肺,咳可立止,止後以補心安神之劑養之,則萬全矣。藥用麥門冬、桑白皮、白藥子、貝母、桔梗、甘草、黃芩、枳殼,十帖咳嗽全止。惟心血不足,神不固精,以酸棗仁、遠志、麥冬、蓮花心、丹參,調養百日,果能出戶肄業。丁症乃濕痰凝滯經絡作痛,朱公作血虛而投以地黃、芍藥、當歸、人參、牛膝之類,宜其痛愈加而病愈久也。今必須燥濕流動之劑,疏決一番,庶經絡通暢。雖不服補劑,而五穀精華足以自充,但疏決之劑,不能止痛,恐其不余信而中止也。岳樓曰:先生既已言明,惟命是聽。用二陳湯加烏藥葉、蒼朮、殭蠶、海桐皮、南星、服至五帖,果不懌而欲止藥。岳樓曰:孫君已先言十帖見功,今過半,何不勉強而使功虧一簣哉!又服一帖而止,百般強之不從。乃揚言曰:請醫療痛而反加痛,吾何藥為,後四劑斷斷乎不敢奉命矣。時己申刻,予知其富家嬌態,亦不強服。隨以芫花醋炒過三分,海金沙一分為末,白湯調下。至晚瀉一次,下稠痰半盆。足痛減大半,稍能動止。初更後吾輩酒猶未散,忽服云腹中大痛,促予進看。行至後堂,內中人出而止曰:病者卒矣,不勞進看。予曰:此必痛厥,非長逝也,烏可不進一看,至即冷汗淋漓,兀坐溺器,面青息斷。執而診之,手冷如冰,但六脈俱在,惟沉伏耳。知其為痛極使然,用生薑湯灌之而蘇。徐語近侍女使曰:適來腹中痛甚耳,後火光濺出,肛門如焚,大響一聲,不知瀉下何物?眾看之,乃血鰍一條,長六寸,闊半寸余,鱗目俱在,盆中尚能遊動,眾皆悚駭。岳樓問曰:此鰍下可好否?予應之曰:此尤物也,得下豈不好。但丁症實由痰作,予特為行痰,初不知其有蟲,如是第藥中有芫花,乃殺蟲之物,故偶中,亦令弟之福也。次日手足皆動,仍以二陳湯加苡仁、紅花、五加皮,四帖,脫然如故。閔宅以予不矜功而益重予。(一百四十二)

金寄閒令堂,暑月患痢,小腹窘迫,胸膈膨脹,口舌焦渴。右寸關脈洪滑,左脈弦,乃氣鬱食積痢也。先與木香檳榔丸開而下之,微利一二度。因口渴食西瓜一片,即噁心而吐。昨日大便利後,胸膈寬快,就進飯一碗,致腹飽悶,兀兀欲吐,所吐皆痰涎。用以溫膽湯加減治之,半夏四錢,枳實一錢五分,竹茹二錢,橘紅、茯苓各一錢,甘草五分,姜連八分,生薑五片,水煎服之。一飲而胸膈舒暢,便能就枕而睡,噁心頓無,痢赤尋止。(一百四十三)

徐中宇之婦,汗出如雨,昏昏憒憒,兩手無所著落,胸要人足踹之不少放,少放即昏憒益甚,氣促不能以息,稍近風則嘔惡暈厥。與九龍鎮心丹一丸,服下即稍定,少間則又發,始知胸喉中有物作梗而痛,湯水難入,即藥僅能吞一口,多則弗能嚥下。乃以蘇合香丸與之,暈厥尋止,心痛始萌,昨日六脈俱伏,今早六部俱見,惟左寸短澀,知其痛為瘀血也。用玄胡索、桃仁、丹皮、丹參、青皮、當歸、香附。其夜仍暈厥一次,由其痛極而然。再與玄胡、丹皮、桃仁、丹參、香附、青皮、烏梅、人參、貝母、桂枝、赤芍藥,服此痛減大半。乃自云心虛,有熱,頭眩,加山梔仁。居常多夢交之症,近更甚,以其心虛故也。人參、石斛、丹參、貝母、當歸、白芍藥、酸棗仁、酒連、香附,調理全安。(一百四十四)

金文學達泉先生令政,暑月患痢赤白,一日夜三十餘度。後重腿急,口渴,小腹痛。孕已二月,幸而腰不痛。右手脈弦,左脈滑。與白芍藥三錢,黃連、黃芩、當歸、陳皮、香附各一錢,桂皮、木香各五分,水煎服。外與香連丸,服下後重稍輕。因進飯太早,其夜仍十數度。次早診之,右弦減半。前藥煎成,吞女金丹。一帖痢減大半,六脈已和,但軟弱。此氣血不足,宜從補養。用八珍湯加陳皮、香附、阿膠、條芩,一帖全安。凡孕婦痢疾,後重稍輕,腹痛稍減,獨痢不止,必須補養氣血為主,加調氣之劑為佐,庶可保胎。斯亦丹溪虛回而痢自止之意也。(一百四十五)

金元岩文學,下午發熱,痢下紅多白少,一日夜七十餘度,後重下墜,飲食不思。左脈細數,右脈滑,此陰虛之候。詢知二日前曾夢遺,續得痢疾,陰虛明矣。但滑脈,主食積。法當先補後攻。乃與小建中湯一帖,白芍藥三錢,桂枝七分,粉草、酒連、酒芩各八分,當歸一錢,檳榔五分,水煎飲之。夜半復診,脈稍克指。改與枳殼三錢,桃仁一錢,當歸四錢,煎熟,吞木香檳榔丸一錢五分。至天明大便瀉三次,則見糞矣。次日午進飯,又食火肉,隨即大便頻,並後重如前。與山楂枳朮丸一服不效。再為診之,六部皆虛軟無力,獨右關滑,此進肉飯大早,脾弱不能消磨,宜健脾氣兼為升舉。人參、黃耆各二錢,白朮一錢,升麻三錢,防風、藿香、炮薑、粉草各五分,白芍藥一錢半,茯苓八分。連進兩帖,痢減而後重寬。因食狗肉過多,復傷脾氣。前方加砂仁、山楂,調理痊愈。(一百四十六)

金文學達泉先生,因食肝白腸內傷,續又冒風,就成瘧痢。日夜四十餘度,小腹痛甚,每登廁汗出如雨,下迫後重,小水澀痛。頭疼口渴,下午發熱,天明始退。左脈浮弦而數,右軟弱,中部稍滑。此內傷飲食,外感風邪,瘧痢並作。法當速治,否則深秋陽氣潛藏,邪因陷下,未易瘳也。乃先與柴苓湯一劑,小便即清,不痛。瘧發時寒多熱少。晚與人參敗毒散加減。人參、乾葛、防風、桂枝、粉草、茯苓、枳殼各五分,柴胡、白芍藥各一錢,水煎飲之。次日頭痛痢疾俱減,夜才起三次。改與補中益氣湯加酒芩、桂枝、白芍藥,其夜瘧止,但微熱。再改胃風湯,人參、白朮、桂皮各二錢,白芍藥四錢,當歸一錢五分,茯苓、川芎各八分,酒芩、酒連各一錢,炮姜二分,地榆五分,服後寒熱殄跡。夜起一次,已是真糞。前方減去桂枝,再三劑而巾櫛出戶矣。(一百四十七)

金寄閒先生,七月既望,患頭痛,口渴,汗大泄不斂,嘔惡發寒熱,間日一發,而發於陽日。乃為診之,兩寸洪大有力,左浮弦而數,右脈稍軟,亦弦長。此少陽與陽明合併為瘧。以柴葛解肌湯主之。柴胡、葛根各二錢,白芍藥、石膏各三錢,粉草、桂枝各五分,知母一錢,姜三片,水煎飲之。次早左脈稍退。乃與補陰鱉血何首烏丸截之,又與黃耆芍藥湯一帖,以防作痢。白芍藥、石膏、黃耆各三錢,桂枝五分,知母、粉草各一錢,柴胡七分,姜三片,煎服。後加人參七分,瘧竟全止而向安矣。(一百四十八)

淮陰胡少泉翁,麗水縣三尹也。令郎年弱冠患夢遺,百治不應。體倦而氣弱,食少而汗多,四肢痠軟,頭眩,肌熱,將成瘵疾。知予在理刑吳比部衙中,敦余為治。其脈兩寸短,左寸尤甚,餘部滑數。余曰:郎君之脈,心氣大弱,蓋心者,神之舍,神者,精之主。神旺始能固精。今遺不禁,由神弱不能固攝其精,致多妄泄。時近端陽,諸症叢集,乃兼注夏病也。法當養心安神,庶幾不成瘵。翁曰:然,前此諸公,每為滋陰降火,多不見功,徒見損脾減食,今先生主以養神,願以先生是聽。乃與人參、黃耆、石蓮子、酸棗仁、蓮花心、石菖蒲、遠志、當歸補心安神為君。俾精固汗斂。經曰:汗者心之液。汗多則心血愈虛,故佐以甘草、白朮、黃柏、麥門冬、五味子兼治注夏,使飲食加而四肢壯,緩而圖之可萬全矣。藥進甚妥,竟以此方調理,果精固神全,肌熱盡退。又令愛及笄,頭痛微熱,經水愆期,日多咳嗽,食漸減,肌漸消,口渴,睡臥不寧,喉中血腥,四肢不勞而疲,體不動而汗。六脈弦而且數,左關長出寸口。余以逍遙散加石斛、丹參、牡丹皮、酸棗仁、山梔子、麥門冬,調理而瘳。

又一文學,貧士也。忘其姓氏,與胡少泉翁為碩交。有奇疾,兩足不酸不痛,每行動,絕不聽其所用,或扭於左而又墜於右,或扭於右而又墜於左,之玄而行,不能一步步正走。此亦目之稀覯,竟不識為何疾,書無所考。予臆度之,由筋軟不能束骨所致,故行動則偏斜扭墜也。夫筋者肝之所主。肝屬木,木縱不收,宜益金以制之。用人參、黃耆、白芍藥以補肺金,薏苡仁、虎骨、龜板、杜仲以壯筋骨,以鐵華粉專制肝木,煉蜜為丸,早晚服之。別後三載,族侄理問公敬亭南還,道出淮陰,胡少泉寄語云:曏者鐵粉所愈之疾,淮人極以為奇,遠邇敦錄其方,布傳以頌,自恨貧儒,勿能致一芹為謝,日暮額手南鬥,以識不忘云。(一百四十九)

一吳氏婦,有隱疾,其夫訪於予,三造門而三不言,忸怩而去。後又至,未言而面先赭。予因詰之曰:諸來詣予者,皆謂予能為人決疑療急也。今子來者四,必有疑於中。疑而不露一語,雖百來而疑終不可決,疾終不可去矣。且盈天地間怪事甚多,非聖智所能盡識,然亦非聖智不能通療也。彼《折肱錄》、《醫說》、《醫鑑》等集,怪症蝟毛,假非明哲決而治之,何以擴後人之聞見也。其夫乃俯首徐應曰:言之無任主臣,先生長者,即言之,諒無哂。山婦子戶中突生一物,初長可三寸,今則五寸許矣。狀如堅筋,色赤,大可拱把。脹而且痛,不便起止,憎寒壯熱,寢食俱減。羞澀於言,每求自盡。聞先生能為人決疑療怪,不啻扁華,特相訪而祈一決。予曰:疾成幾年?對曰:將百日。予曰:蓋凡所謂怪者,耳目無所聞睹,書籍無所注載。今所言者,乃陰挺症也。書有所徵,奚足言怪。夫曰:陰挺何自而生?何法而治?幾何月日而可愈也?可無妨於生育否?予曰:子戶屬厥陰肝經,肝屬木。肝有濕熱,故生陰挺。猶木有濕熱而生蕈然。法當以龍膽瀉肝湯及蝟皮散,當歸、黃芩、牡蠣、蝟皮、赤芍藥為末,每用二錢,空心米飲調下。即而治之,大計月餘可消釋也。奚生育之有妨哉。其夫合手頂禮於地曰:願如藥王言,敢僥一料。隨按法措劑,;畀之而去。甫三月,來報云前疾果如所言,消釋無痕。茲為汛期一月不至,敢問。予曰:此有身也。夫曰:疾才愈,未必即能受身,恐防他疾。予曰:前恙乃肝經有餘之疾,肝為血海。書云:女人血盛則懷胎,據血盛行當先期,今汛逾期,實孕耳,匪病也。後果足月而產一子。(一百五十)

前丘一染匠之婦,腹痛兩月矣。或以為寒,為熱,為氣,為虛,為食積,為蟲,遽嘗試之轉加。一醫與膏藥如斗大者一個,滿腹貼之,痛益劇。乃揭去膏藥,即貼牢不可起,火熨油調,百計不能脫分寸,如生在肉上相類。無可奈何,知予在吳鄉宦宅中,乃買舟就予診。及抵吳門轎口,匠偕乃母乃姑四人盡力扶挽,絕不能動移一步。岸上環視如堵,莫不語匠曰:病勢若此,時刻難抵,固乃強其起而欲汙吾轎口耶,匠乃止婦舟中,起而懇予為治。至舟中,見其面色蒼黑。及伸手求診,皮膚燥若老松樹皮之狀。六脈皆洪數。問其腹中之痛何在?匠即為解衣露腹指其痛所,始知膏藥黏牢之故,此甚希覯。叩其不能舉步之由,婦曰:非力弱不能行,乃左腳不可動,動即痛應於心,是以一步不能舉也。予俯思,若色若脈,皆非死候,胡治而益劇也。此必腸癰,左腳莫能舉是其徵也。與營衛返魂湯,加金銀花為君,與四帖,酒水各一碗煎服。一帖痛稍減,二帖下臭膿半桶,痛全減。腹上膏藥不須手揭,自脫而下。由熱去而膏脫也。四帖完,其婦同匠詣吳宅拜謝予,並求善後之方。吳宅見之,一族皆驚。(一百五十一)

王祖泉,大便裡急後重,腹痛,日夜下紫黑稠黏三四十度。市中凡有名者,雷同痢治。自秋歷冬,三越月不瘳。形色瘦瘁,匙箸厭舉,即勉強,僅一盞而止,眼闔懶開,悉以為不治棄去。訪予脈之,六部濡弱,觀其所下之色甚晦,如芋苗汁之狀。予曰:觀此色,非痢,乃臟毒下血症。《醫說》中人參樗皮散,正此對腔劑也。即制與之,其夜果減半,終劑全愈。方以人參、樗根白皮各二兩,為末。每空心米飲調服二錢,忌肉汁、生菜、魚腥。(一百五十二)

癸巳秋仲,南都大司馬袁洪溪老先生,以兼署工部都察院,操江印日,沖暑往來各衙門,而經略其政事,致發熱燥渴。因解燥渴,而過食水浸瓜梨新藕,遂成泄瀉,小水短少。醫以胃苓湯加滑石、木通、車前子利之而瀉止。大便又因之結燥,艱澀不堪。乃用潤腸丸,復瀉不止。又進以前通利之劑,瀉雖止而小水竟不得流通直遂,臍下脹急。立起解之,則點滴不出,臥則流之不竭。以頻取夜壺,致通宵不得寐也。治半月餘,而精神削,寢食廢。聞予寓崔勳部衙,而徵予治。初見即告以受病之源。又謂都城諸醫俱不識為何症,將認為癃,則立解時點滴不出;認為秘,臥則涓涓而流;謂為脾約,大便又不結燥;謂氣虛下陷,心血不足,而補中益氣湯與安神丸,服過十晝夜無益。雅聞先生高手,願一診以決之。探其脈,兩寸短弱,關緩大,兩尺洪大。語之曰:此余暑未解,而司馬素善飲,濕熱流於下部也。今已下午,恐診之未准,俟明早細察而再定方。公曰:延頸吾子久矣,適所言近似,願亟求一劑飲之,僥夜間一睡。予不得已,以益元散三錢,煎香薷湯進之,略無進退。次早復診,六脈如昨。予思之而恍然悟。又語之曰:此症尿竅不對也。司馬曰:名出何書?予曰:《內經)云:膀胱者,脬之室也。脬中濕熱下墜,故立解而竅不對,小水因不得出,臥則脬不下墜,而尿滲出膀胱。亦以竅不對,小水雖涓涓而流,亦不能通達直遂,故了而不了也。治惟提補上中二焦元氣,兼清下焦濕熱,斯得矣。又有一法,今氣虛下陷已久,一兩劑未能取效,安得伏枕而睡。且此不寐,非心血不足之故,因著心防閒小便之了而不了而不敢寐也。暫將舊衣或布襯於席上,不必防而任其流出,又免取夜器而勞動其神,自然熟睡矣。以補中益氣湯提補上中二焦之元氣,加黃柏、知母,祛下焦之濕熱。夫清陽升則濁陰自降,脬無濕熱則不下墜,竅可對而病可瘳矣。司馬忻然請藥。夜如法襯之,果嗒然一睡,相忘其尿之出不出也。次早視襯布,雖濕而不甚。以久不闔目,得此一睡,神氣頓回,胸臆爽快如未病者。調理四日而病全安。司馬大喜,而欲留久住,緣漕運李公相延之亟,勿克也。差大馬舡,鼓吹送予阡關而還。(一百五十三)

崔百原公者,河南人也。年餘四十矣,而為南勳部郎。患右脅痛,右手足筋骨俱痛,艱於舉動者三月,諸醫作偏風治之不效。馳書邑大夫祝公徵予治。予至,視其色蒼,其神固,性多躁急。診其脈,左弦數,右滑數。時當仲秋,予曰:此濕痰風熱為痹也。脈之滑為痰,弦為風,數為熱。蓋濕生痰,痰生熱,熱壅經絡,傷其營衛,變為風也。公曰:君何以治?予曰:痰生經絡,雖不害事,然非假歲月不能愈也。隨與二陳湯加鉤藤、蒼耳子、薏苡仁、紅花、五加皮、秦艽、威靈仙、黃芩、竹瀝、薑汁飲之。數日手足之痛稍減,而脅痛如舊。再加鬱金、川芎、白芥子,痛俱稍安。予以赴漕運李公召而行速,勸公請假緩治,因囑其慎怒、內觀以需藥力。公曰:內觀何為主?予曰:正心。公曰:儒以正心為修身先務,每苦工夫無下手處。予曰:正之為義,一止而已,止於一,則靜定而妄念不生,宋儒所謂主靜。又曰:看喜怒哀樂,未發以前,作何氣象。釋氏之止觀。老子之了得一萬事畢。皆此義也。孟子所謂:有事勿正、勿忘、勿助長、是其工夫節度也。公曰:吾知止矣。遂上疏請告。予錄前方,畀之北歸,如法調養半年,而病根盡除。(一百五十四)

三吳治驗終

三卷

新都治驗

瓊兄內傷飲食,外感風邪,灑淅惡寒發熱,煩躁不寧,已經表汗瀉吐之後,小水短赤,口渴,腹中疼,夜不能睡,耳聾氣塞,神魂不安,懊憹不已。予脈之,兩寸滑大,左關弦,右關滑,兩尺皆弦,皆七至。據此乃少陽、陽明兩經合病。仲景云:渴而小便不利者,當利其小便。先與柴苓湯加竹茹進之,耳稍聰,稍得睡,熱仍不退,聞食氣即嘔,以濟生竹茹湯加人參、麥冬、黃連,外與辰砂六一散三錢,服後神稍清,手足心仍熱,用竹葉石膏湯,而熱亦不退,且懊憹殊甚,合目即譫語。按仲景謂:傷寒汗吐下後,懊憹不得眠者,熱在心胸之間,宜輕湧之。以梔子豆豉湯主之。服後晚間仍不得眠,兩耳氣塞難當。改以小柴胡湯合白虎湯進之,即得睡。睡中汗出二次,耳頓通利,因進食早,及發熱口渴,舌上黃苔,此陽明餘熱復萌,乃用石膏七錢,甘草一錢,知母三錢,黃連一錢五分,百合、竹茹各一錢。竹葉三十片,急進而熱全退,始得獲安。(一)

程龍丘翁,每行動即作熱,發渴嘔惡,腰與環跳常痛。脈左沉細,右寸滑,關尺濡弱。此上焦有痰火,下焦有濕熱。治當流濕舒筋,然後施補。先用苡仁三錢,蒼朮、威靈仙、牛膝、黃柏、烏藥葉、紫荊皮各一錢,紅花、桂皮、防己各五分,水煎服。外以鹿茸、虎骨、晚蠶沙、仙茅、黃柏、龜板、蒼朮、牛膝、杜仲,蜜丸服之而安。(二)

汪鬆崗翁,原傷於酒,夜分有熱,咳嗽咯血,不思飲食,左脅氣不調,左寸脈芤,關澀,尺弱,右寸短,關滑。此胃中痰火正旺,氣血俱虛。宜先清胃保肺,然後大補。麥冬、知母、寒水石、甘草、紫菀、人參、牡丹皮、白芍藥、當歸、貝母、桑白皮,煎服一帖,紅仍未止。加側柏葉、茅根四帖而紅止。過後四月,又為怒氣所傷,血又動,左不能睡。桃仁、滑石、紅花、當歸、人參、貝母、山梔仁、甘草、香附、青皮、牡丹皮,煎服而安。予囑渠令子曰:寄語令堂,諸凡得意事,可與尊翁知之,如不得意者,切不可使之聞也。蓋肝為藏血之所,況血去多,肝火剛燥,心主不足。《內經》云:主不明則十二官危。不可不謹防之。且左不得眠,肝脹可知,予甚為尊翁慮。後三年果為怒復,乃命使迎予,予固辭謝曰:何曾叮囑,今病之來,非不佞所堪任也。不逾旬而歿。(三)

族妹經不行者八十日,每飲食入腹即疼痛,必盡吐出乃止,居常亦吐酸水。上焦熱,下焦寒,大便半月始一行,食飲不進者四十日。六脈皆數,左滑,右軟弱。妹能事者,以其夫多病,且不諳世故,由是悒悒,病從思慮而得,恐成膈症。今大便燥結,吐酸,乃膈之徵,急宜拂慮,庶藥有功。先與丁靈丸一粒而吐止,繼用溫膽湯,加大腹皮、薑、連,痛吐全安。改以二陳湯加香附、條芩、山梔仁、丹參、砂仁,調理兩月經行,大便始潤,而膈症斯不作矣。(四)

孫華野,脈沉弦而數,喉痛頰車腫,兩太陽作脹疼,遍身皆脹痛,憎寒發熱。乃痰火上壅而變風熱,將欲作毒也,宜急治之。薄荷、甘草、升麻、白芷、石膏、枳殼、天花粉、桔梗、大力子、連翹、玄參,一帖而愈。(五)

顯兄,每辛苦及酒多則咯血數口,脈二寸皆短弱,關尺洪數。此胃中有痰火,而下焦有陰火,由壯年酒色所傷故耳。以丹參、滑石各三錢,白芍藥二錢,麥冬、貝母、桃仁、紫菀、牡丹皮各一錢,當歸七分,甘草五分,煎服而安。(六)

歙邑吳遂兄,木商也,在吳興。年七十,因冒雨勞力汗出,又以冷水澡浴,因而發熱,口渴,心與背互相脹疼,小水長而赤,舌上黃苔,夜不得臥,眼目如金,皮膚盡黃。吳興之醫見之遠走,不敢措劑,謂其年高不宜此病,贊勸回家,乃敦訪予治。診得左脈浮數,右濡弱,兩手皆有七至。予曰:此濕熱發黃症也,病雖重,年雖高,有是症,當有是藥,毋庸倉皇。乃以柴胡三錢,酒芩、葛根、青蒿、香薷、天花粉各一錢,人參七分,粉草五分。連進二帖,晚得微汗,即能睡。次早熱退其半,舌苔稍淡潤,不焦燥矣,胸膈餘熱作煩,身黃如舊。以竹茹、青蒿、葛根各一錢,人參、麥門冬、天花粉、知母各八分,白芍藥六分。二帖熱退食進,精神陡長。後與補中益氣湯,加青蒿、麥門冬、天花粉。十帖而眼目肌膚之黃盡釋然矣。吳興諸公,悉服其精當,各錄方而傳。(七)

族侄文學明之,以作文過勞,痰火上逆,大吐痰沫,因而噦血,一湧數碗,昏暈汗出,奄奄而臥,略不敢動,稍動即嘔吐而血隨出,色鮮紅,飲食湯水皆不敢入,入即吐而眩運,血即隨之。里有婺君程聞野氏為之診,駭而走曰:血如湧泉,體熱脈大,眩運而藥食難入,似無佳兆。乃速予治。予診視畢,語其乃兄勉之曰,可生也,何舉家張皇若此!勉之以程言告予,予曰:看症要圓活,勿拘泥。據經云,心主血,肝藏血。又曰:怒則氣上。又曰:脈虛身熱,得之傷暑。今左脈弦大,右脈虛大,明之不獨作文勞心動火,且亦被怒傷肝,抑又為暑所逼,以致木火上升,眩運作吐。經曰:諸風掉眩,皆屬肝木。諸嘔吐逆,皆屬於火。又諸動屬火,內為木火上衝,外為暑氣所迫,故吐而汗多,血隨吐出也。醫貴識病,有是病則有是藥。予特以白丸子三錢,解其暑氣,清其痰飲,抑其沖逆,則吐可止。吐止氣平,則血自能歸經。服後果嗒然而睡。醒則吐止食進,眩暈尋已。繼用滑石、香薷各三錢,甘草五分,黃連、白扁豆各一錢五分,竹茹一錢。四帖全安。(八)

從嫂程氏,年近五十,患咳嗽吐臭膿血,一日一夜碗余,發熱晝輕夜重,肌肉大瘦。六脈浮而洪滑且數,人皆謂嘔血身熱脈大,法在不治。予曰:此非吐血比也。此為釀酒傷肺,又為怒氣所觸,瘀血濁痰,滯於肺之氣竅,無從而出,久之化而為膿,成肺癰也。治宜開肺竅,活血化痰,使膿盡,當自愈也。諸人治之二年不效,予教以白及、薏苡仁各三錢,牡丹皮、桔梗、茜根、歸尾、山梔子、貝母、白芍藥各一錢,甘草、葶藶子各五分,三十貼痊愈。後壽七十三,以他病而終,此疾再不復發。(九)

族侄媳葉氏,年三十,身面四肢浮腫,漸而入腹,腹大不可言,眼泡腫而無縫,飲食大減,小水不利,此滯氣水脹也。以大腹皮、茯苓皮、薑黃、蒼朮、厚朴、澤瀉、木香、烏藥、陳皮,服四劑而眼目能開,飲食稍進。即為食傷而復腫,予改用七傷丸,調理全安。(十)

族侄孫伍仲立年,善飲好內,小便血淋疼痛。予以滑石、甘草梢、海金沙、琥珀、山梔子、青蒿、茅草根,煎膏為丸,梧桐子大,每空心及食前燈芯湯送下三錢,不終劑而愈。後五年,因子遲,服補下丸藥過多,血淋又發,小便中痛極,立而不能解,必蹲下如婦女小解樣,始能解出,皆大血塊,每行一二碗余,如是者半月。諸通利清熱之劑,靡不遍嘗不應。脈俱洪數。予以五靈脂、蒲黃、甘草梢各二錢,小薊、龍牙草各三錢,水煎空心服,二帖而痛減半,血仍舊。改用瞿麥、山梔子、甘草各二錢,茅草根、杜牛膝、連葉車前草各三錢,生地黃、柴胡、黃柏、木通各一錢。四帖痛全減,血全止,惟小便了而不了,六脈亦和緩不似前矣。後以人參、葛根、青蒿、白朮、茯苓、甘草、白芍藥、升麻、黃柏、知母,調理萬全。(十一)

令眷辰州太守石峰公女也。吐紅髮熱,經水二十日一行,或一月行二次,白帶且多,胸膈飽脹,脈洪數。以丹參、生地、山梔子、白芍藥、小薊、鹿角膠,水煎,臨服加入童便一酒杯,二十劑而瘳。(十二)

亮卿令嬡,右目紅腫。如腹中飽,眼乃能開,飢則眼不能開,此疳積虛寒症也。以夏枯草二錢,甘草、穀精草各一錢,香附一錢五分,煎服四帖而安。(十三)

侄孫少竹大學生也。眼紅腫脹,余雲谷以苦寒治時疾之劑與之,眼愈腫,且增兩太陽痛。前藥中再加石膏,不惟眼腫不消,頭痛不止,且令遍身脹悶,寢食俱廢。予為脈之,弦大而無力。乃用蔓荊子、桑白皮、柴胡、香附、夏枯草、甘草、芽茶,一帖而痛定,兩帖腫消,四帖全瘳。(十四)

一僕婦,產後惡露不盡,腹中作痛。且冒風咳嗽,嘔吐頭暈,腳麻木不知痛癢,亦不能轉側。與糖球子、紫蘇、旋覆花、烏藥、五靈脂、茯苓、川芎、當歸、澤蘭葉、玄胡索,加砂糖煎服而痛止,再進惡露行,咳嗽嘔吐皆愈。(十五)

上舍程好吾公令孫,右耳後生一毒,腫痛,遍身生大泡瘡,憎寒發熱。與金銀花、當歸尾、甘草、赤芍、連翹、殭蠶、大力子、玄參,兩劑而消。(十六)

華岳令堂,年五十餘,向來小水短少,今則右背鹽匙骨邊一點痛,夜尤痛。已經半月,醫治不效。輾轉加劇,即於右邊手臂肢節皆脹痛,筋皆暴起,肌肉上生紅點子,脈兩手皆滑數,右尺軟弱。乃濕熱傷筋而成痛痹。以東垣舒經湯為主。羌活、升麻、桃仁、麻黃、紅花、當歸、防風、甘草、獨活、豬苓、黃柏、防己、知母、黃連,兩帖痛減腫消,再亦不發。(十七)

由溪程兩峰丈內人,患血痢。裡急後重,嘔吐不納穀,兩寸脈洪大,以竹茹溫膽湯,加姜連、滑石、橘紅、酒芩,水煎服二帖,大便結實,膿血皆止,惟後重。與枳殼、當歸、芍藥、生地、桃仁、條芩、甘草、滑石、酒連,四帖全安。(十八)

由溪程七護兄,臍腹右邊疼痛,小水短少,大便四日未行,嘔吐不能進食,舌上白苔,面青手冷,勢甚危急。脈之左沉伏,右滑大有力。予曰:此痰格中焦,氣閉下焦,故大小便秘而不利,氣逆嘔吐也。不急治即無救矣!與桕樹東行根皮二錢,滑石三錢,桃仁、青皮、枳實、檳榔各一錢,水煎服之。夜半吐出膠痰碗余,大便未行,痛亦不減,次日改用玄胡索五錢,水煎,臨服調下玄明粉三錢。辰刻服下,午刻痛減大半,未刻大便始行,右脈平而左脈起矣,覺體倦無力,以生脈散,加甘草、山梔仁、黃柏、芍藥、苡仁、陳皮,調理如故。(十九)

由溪程社貴兄,先醉酒,後御色,次早四肢冷,胃脘痛極。脈僅四至,先醫以鬱火為治,投以寒涼,痛更增極。三日前所食西瓜,仍吐出不化,乃翁以為陰症傷寒,欲用附子理中湯,不決,逆予治之。予觀其面色青慘,叫痛而聲不揚,坐臥煩亂。予曰:此霍亂兼蛔厥症也。先當止痛安蛔,後理霍亂,可免死也,遲則誤事矣!急用五靈脂醋炒三錢,蒼朮一錢五分,烏梅三枚,川椒、炮薑、桂心各五分,水煎飲下。痛減大半,下午以大腹皮、藿香、半夏、陳皮、山楂、五靈脂、茯苓,兩帖全安。(二十)

汪鬆崗令眷,左脅疼,咳嗽內熱,每咳則脅下吊痛,寢食大減,與青皮、香附、甘草、芍藥、訶子、山梔子、貝母、茯苓、柴胡、桃仁、滑石、人參,水煎飲之,熱除痛減。(二十一)

文學贊皇令堂,產後左脅痛甚,咳嗽痰不易出,內熱氣壅,不能伏枕。予以栝蔞仁六錢,桑白皮、柴蘇子、杏仁、半夏、桔梗、枳殼各一錢,水煎服之,而氣壅定,嗽漸減除。外與保和丸,及七制化痰丸而安。(二十二)

許少峰,胃中有痰,肝膽經有鬱火,心血不足,面色黑而枯燥,肢節疼痛,健忘,精神恍惚,內熱,將有中風之兆。左寸細數,關弦數,右關重按滑,兩尺弱。治宜清肝膽之鬱火而養心神,消胃中之痰涎而生氣血。使神帥氣,氣帥血,氣血周流,經絡無壅,則諸疾不期愈而自愈矣。何中風之有哉!用石菖蒲、黃連、白茯苓、半夏、酸棗仁、天麻、橘紅各一兩,牛膽南星二兩,白殭蠶、青黛、木香各五錢,柴胡七錢五分,竹瀝、生薑汁打神麯糊為丸,綠豆大,每食後及夜,茶湯任下二錢,一日二三次。服完神氣大健,肢節皆舒,面色開而手足輕健,種種皆瘳。少峰曰:吾生平服藥少效,不期此方之神若是。不惟自服有功,即諸親友有痰火者,服之莫不響應。(二十三)

朱宅女眷,經水行一月不止,每黃昏先寒後熱,夜遍身疼痛,胸前脹悶不通,必欲大喊叫嘶,用手於喉中斡而吐出痰涎乃寬。今且渴甚。此痰飲瘧疾。今飲食不進,夜如見鬼者,乃熱入血室也。用小柴胡湯,加生地黃、丹皮、陳皮、桃仁,兩帖後,以白朮三錢,何首烏二錢,陳皮、麥芽各一錢,烏梅一枚,生薑三片,水煎服之,而寒熱止,諸症皆安。(二十四)

孫熙宇肢節腫痛,痰多嘔惡,胸中氣不暢達,語言亦不清利,夢皆亡人野鬼追陪,精神慘惡,驚恐不安,且汗多不止,飲食減三之二,遠近名家醫治逾月不應。敦予為治。診其脈,左手甚弱,汗多故也。右手滑大,痰飲濕熱而然。法當補斂,前醫皆作風治,而用疏散,泄其元神,將成柔痓。予以人參、麥門冬、五味子、白芍藥、當歸、苡仁、陳皮、石斛、木瓜、甘草、白朮、桂枝,服此汗大斂而神思稍清,吐亦止矣。惟飲食不思,夜夢與亡人同遊為惡耳。改用人參、黃耆、枸杞子、苡仁、白朮各一錢五分,當歸、遠志、茯苓、木瓜、陳皮各一錢,甘草五分,水二鍾,入雄豬心血一枚,煎作八分飲之,四帖乃能睡。始夢生人,不復夢亡人矣。(二十五)

愛泉,上年十月因傷風咳嗽,即時聲啞,繼聞父喪過憂,右邊不能帖席而睡。醫以滋陰降火之劑,治之半年,肌肉大削,大便溏瀉,飲食減少,咳嗽聲啞有加。喉且疼痛。迎予為治。診得六脈俱弦數,此憂傷肺,思傷脾症也。危急甚矣。以白朮、茯苓、陳皮、粉草、苡仁、桔梗、柴胡、桑白皮、酒炒白芍藥、澤瀉、麥芽、山楂,煎服一日,再以荊芥、桔梗、玄參、甘草、茯苓、白芍、酒連、扁豆、山藥、山楂、木通,服此而右邊可睡矣。改用參苓白朮散加白芍藥、烏梅、訶子、酒連、山楂,調理而愈。(二十六)

侄婦戴氏,有孕已五月矣,忽血大下,午後發戰,六脈俱數,左寸滑大,右關搏指,左關軟弱。予以白芍藥二錢,生地、阿膠、人參、蒲黃各一錢,柴胡、香附、地榆、荊芥穗各七分,甘草五分煎服。午後發寒熱,每夜凡三次,頭痛惡心,腹中塊硬,所下血塊甚多,心下怯力,此虛無疑也。以補中益氣湯加阿膠、炮薑、白芍藥、烏梅煎服,下午右眼白珠發一白泡,光腫下垂,而面亦腫,此虛火遊行無制之症。其夜大發寒熱,指爪皆黑,唇白,汗大出,腹中作痛,牽引兩乳皆痛。仍以補中益氣湯加阿膠、白芍藥、桂枝、五味子、麥冬,服後熱退汗止渴除,神氣稍定,乃有生氣。次日咳嗽而胎墜,即以獨參湯繼服,其夜腸鳴瀉二次,以人參、白朮各三錢,炙甘草一錢五分,炮姜一錢,桂心、茯苓各五分,陳皮七分,蓮子、大棗煎服。後因咳嗽,以四君子加炮薑、五味子、紫菀,調理而愈。(二十七)

靈岳乃眷,胃脘疼痛,手心熱,頭暈,舌麻,兩太陽痛,背心亦脹,內熱而外惡寒,必厚被蓋覆,得微汗乃解。二陳湯加桔梗,杏仁、桑白皮、枳殼、青皮、白芥子、蘿蔔子、酒芩,煎服兩帖,舌竟不麻。晚因食雞過多,膈上氣滯。二陳湯加蘿蔔子、枳實、山楂、川芎、香附、酒連,調理痊愈。(二十八)

歙溪南吳人峰先生內人,兩脅脹急,抵於胃脘作痛。痛一陣則汗出一番。兩顴紅,唇口亦紅,飲食湯水,飲之立吐,不受者三日夜矣。予為診之。兩寸脈洪大,兩尺沉微。予以井水半碗,白滾湯半碗和之,名曰陰陽湯,用此調玄明粉一錢五分,服之不惟不吐,痛減半矣。少頃大便行二次,因食豆腐及粥太早,而痛復萌,唇臉皆紅,此必有蟲故如是也。與白芍藥、桂枝、粉草、烏梅、花椒、五靈脂、杏仁,水煎,痛乃定其大半。再與蒼朮、厚朴、山楂、枳實、茯苓、玄胡索、香附,一帖全止。但心背皮膚外疼,不能著席而睡。以川芎、當歸、白朮、厚朴、大腹皮、粉草、茯苓、香附、陳皮、半夏,調養痊愈。(二十九)

陳鐵兄內人,產後腹痛發熱,下痢膿血,裡急後重。川芎一錢,當歸三錢,茯苓、乾薑、肉桂、山楂、陳皮、酒炒白芍藥、白朮各一錢,粉草五分。一帖而腹痛止,痢輕,後重亦除。惟發寒熱多汗。改用人參、白芍藥、桂枝、粉草、川芎、當歸、白朮、茯苓、香附、陳皮、山楂,再劑而諸症如釋。(三十)

程石洲乃眷,因產難子死,憂悶,小腹有塊作痛,下午發熱,不思飲食。次早診之,脈右大於左者三倍,且數。與芎歸湯,加糖球子、澤蘭葉、肉桂。次日下午,腰腹脹痛,詰之,晌午食圓眼一斤矣。從此小腹漸脹,大便三日未行,早晨鼻衄,夜間極熱口渴,脈大無緒,勢甚危急。用川芎、當歸、紅花、桃花、桃仁、青皮、檳榔、莪朮、山楂,水煎,調玄明粉二錢,服後大便稍行結糞二枚,安而就寢。醒後進粥稍多,又復脹痛,腹大如斗,堅如石,氣促不安,勢危至此,亦已極矣。乃與五靈脂、糖球子各四錢,凌霄花二錢,赤芍藥一錢,服後大便通,腹軟氣定,始可進粥,漸有生氣。但脈仍鼓指,此腹中積滯尚多,不可不因其時而驅去也。用糖球子、大黃各三錢,桃仁二錢,桂心、紅花各五分,炙甘草七分,水煎,臨服調玄明粉一錢五分,其夜下黑糞四次,熱始退。上腹雖消,臍下仍大。仍以桃仁承氣,加山楂、滑石、紅花煎飲之。五更大便行,臍腹脹又漸減。後與積塊丸調理全消。是役也,女流只知女科專門為仗,故前發熱腹痛之時,彼專門不察虛實,即以常套十全大補湯投之。詎知圓眼肉初入腹之時不覺,少頃漸漸脹開,故腹亦因之而脹也。且其味甘,尤能作滯。復加地黃、參、術,寧不塞其塞哉。由是而成大滿大堅之症。《內經》謂:中滿者,瀉之於內。良以此。夫彼亦泥乎丹溪產後,須當大補氣血之誤也。(三十一)

程宅一老嫗,年八十餘,常頭暈腳軟,撐載上身不起,行須人扶,否則眩暈跌撲。大便溏泄,小水淋瀝。此下元虛憊所致。以人參、黃耆、白朮、薏苡仁各二錢,山茱萸、杜仲、茯苓各一錢,陳皮、山藥、粉草各八分,八帖而愈。(三十二)

文學程道吾先生令眷,夜為夢魘所驚,時常暈厥,精神恍惚,一日三五發,咳嗽,面色青,不思穀食,日惟啖牛肉脯數塊而已。時師屢治無功。吳渤海視為寒痰作厥,投以附子、肉桂,而厥尤加。逆予為治。診左脈弦,右脈滑,兩寸稍短。道吾先令眷二,皆卒於瘵,知其為傳屍瘵症也,不易治之。乃權以壯神補養之劑,消息調理,俟飲食進,胃氣轉,始可用正治之法。姑用人參、茯苓、柏子仁、石菖蒲、遠志、丹參、當歸、石斛,以補養神氣。以陳皮、貝母、甘草、紫菀,化痰治嗽。服半月而無進退。乃為制太上渾元丹,藥用紫河車一具,辰砂、鱉甲、犀角各一兩,鹿角膠、紫石英、石斛各八錢,沉香、乳香、安息香、茯苓、紫菀、牛膝、人參各五錢,麝香五分,煉蜜為丸,赤豆大,每早晚鹽湯或酒送下三十六丸。又制霹靂出獵丹,藥用牛黃、狗寶、阿魏、安息各一錢,虎頭骨五錢,啄木鳥一隻,獺爪一枚,敗鼓心破皮三錢,麝香五分,天靈蓋一個,煉蜜為丸,雄黃三錢為衣,每五更空心蔥白湯送下五分,三五日服一次,與太上渾元丹相兼服。才服半月,精神頓異,不似前時恍惚矣。但小腹左邊一點疼,前煎藥中加白芍藥一錢,服之一月。精神大好,暈厥再不發矣。次年生一女,其宅瘵疾從此再亦不傳。(三十三)

一僕婦,年三十,患瘟疫一月餘矣。非勞復即食復,今則發熱咳嗽,胸脅疼,耳聾口渴,大便七八日不行,不知人事。乃與柴胡、石膏各三錢,栝蔞、桔梗、枳殼各一錢五分,黃芩、前胡各一錢,天花粉八分,甘草五分,黃連八分,急煎服之,人事稍清。因大便不行,次日以大柴胡湯下之。又次日,大便雖行,熱仍不退,改以柴胡二錢,白芍藥、黃芩、麥門冬各一錢,天花粉、茯苓、甘草各六分,四帖而愈。(三十四)

參軍程方塘翁,年六十四,向以殈䳓,服溫補下元藥太多,冬月下身著單褲,立溪邊督工,受寒,致筋骨疼痛,肩井缺盆、腳膝跟踝、手肘掌後及骨節動處,皆紅腫而痛,臥床褥三年。吳中溪視為虛而用虎潛丸,吳渤海視為寒而用大附子、肉桂、鹿茸。徐東皋認為濕。周皓認為血虛。張甲認為風。李乙認為歷節。百治不瘳,腿間大肉盡消,惟各骨節處腫大而疼。予適在程道吾宅,乃逆予診之。其脈弦澀有力,知其為濕熱痰火,被寒氣凝滯固澀經絡也。節為藥劑不對,故病日加。所取者,目中精神尚在,胃氣仍未全損。但小水解下以瓦盆盛之,少頃則澄結為砂,色紅而濁。兩膝下及腳指,皆生大瘡,瘡靨如靴釘狀。此皆平昔服溫補春方所致。病雖久,年雖高,獨為有餘之疾。不可因高年疾痼,棄不治也。乃特為先驅逐經絡中凝滯,然後健脾消痰。俾新痰不生,氣血日長,最後以補劑收功,斯得矣。翁生平好補畏攻,故進門者皆務迎合,予獨反之。以新取威靈仙一斤,裝新竹筒中,入燒酒二斤,塞筒口,刮去筒外青皮,重湯煮三炷官香為度。取出威靈仙,曬乾,為末,用竹瀝打糊為丸,梧桐子大,每早晚酒送下一錢,一日服二次。五日後大便瀉出稠黏痰積半桶,腫痛消去大半,改以人參、石斛、蒼朮、黃柏、苡仁、蒼耳子、牛膝、烏藥葉、龜板、紅花、犀角屑、木通,煎服二十帖。又用前末藥服三日,又下痰積如前之半。仍以前煎藥服半月,又將末藥服三日,腹中痰漸少,乃為制丸藥。以虎骨、晚蠶沙、蒼朮、黃柏、丹參、杜牛膝莖葉、苡仁、紅花、五加皮、蒼耳子、龜板,酒打麵糊為丸,梧桐子大,每空心白湯送下七八十丸。外以丹溪保和丸食後服。半年痊愈。腿肉復完,步履如故。(三十五)

汪省吾暮秋患瘧,三日一次,發於夜。迨次年仲春,猶不能止。遍身疼,頭疼背脊疼,百治不應。即灸亦僅止得一日,次日仍發,面色青,肌肉瘦。以症參之,邪在足太陽經。用麻黃一錢五分,人參、桂枝、白芍藥、粉草、知母各一錢,陳皮、貝母各七分,薑棗煎服。諸疼減半而瘧未止。以何首烏、白朮各五錢,青蒿一錢,烏梅一個,陳皮二錢,生薑三大片,水煎,臨發日五更服,尋常以六君子湯加黃耆、柴胡、五味子、烏梅、草果,調理而愈。(三十六)

江東之丈,七月初旬自浙歸,連日與客手譚過勞,口中生瘡,醫以香薷飲、清胃湯、瀉黃湯、三黃丸、黃連解毒湯、白虎湯、涼膈散,凡治上焦熱症之劑,竭寒涼而進之者十一日矣。口瘡日甚一日,不但飲食不進,即藥亦難下咽,因瘡延及於喉也。逆予為診,其脈六部俱豁大無力。診罷,有外科陳氏者,自稱喉舌專門,炫其口疳敷藥之妙。予曰:汝試為口中一洗,看是何狀,才開口,見涎沫迷漫不能得見肉色,陳以荊芥湯洗而引之,攪出稠涎一二碗余,傾於地上,偶有二雞爭啄之,二雞立斃。其毒何如,此亦疾之奇者。予囑陳曰:汝用藥只可吹入喉中,切不可敷其必俟喉中全好,然後敷舌,待舌好,再敷口唇,甚毋得概敷,恐毒無出路,反攻入喉,極為誤事。陳曰:諾。予對乃翁曰:令郎之疾乃虛陽口瘡也。翁曰:當用何劑?予曰:附子理中湯,煎熱待冷飲之可救,如它藥,不能立功。翁曰:瘡乃熱症,況上身已熱,又天時酷暑,大熱之劑,其敢進乎?予曰:此陰盛格陽之症,初未嘗如此,因服寒涼過劑激之使然耳,翁不看其兩足膝下皆冷乎?翁用手探足果冷,乃欣然聽用人參、白朮各三錢,大附子、炮薑、炙甘草各一錢,水煎冷與之。服後即鼾睡達旦,次早便能食粥半盞,足膝下漸暖。藥仍如前,早飯後予與二三友散步山溪,午刻歸來,乃見舉家大慟於地。見予至,哭語予曰:不可為矣。本是熱病,誤服熱藥,含舌腫大,塞滿口中,不能言語,死在頃刻。奈何奈何!予駭然應曰:安得有是不祥語也,今晨診脈,與昨不二,適往返不過二時許,何倏爾有此大變乎?待予再診決之。及診六脈漸斂,較昨大有神氣,面色亦和,獨舌脹大。予心知為陳寒涼敷藥所致也。乃詰陳曰:我別後可用敷藥否?陳點首曰:已二次矣。予撫翁及諸人曰:無慟,立看予為翁消之,急取官桂研末五錢,用生薑自然汁調塗舌上,才塗上,但見眼淚雙流,鼻中涕出,口內涎垂,舌頓消去,語近侍曰:我無事矣。諸環侍者,男婦不下二十,皆面面相覷,以為神奇。予曰:可即取粥與食使壓之,庶虛火不再升,適舌脹滿者,乃敷藥寒涼閉其毒氣,毒無從出,故作脹耳。桂皮乃辛熱之物,又以薑汁調塗,取辛散之義也。諸人皆服其論。(三十七)

東之丈令眷,妊已六月,為傷風咳嗽,腹中吊疼,痰壅,喉音不清,頭且眩運。脈左滑數,右寸弱,關滑,左尺有力,右尺弱。予以人參、白朮、陳皮、貝母、茯苓、桔梗、桑白皮、紫蘇、粉草、黃芩、前胡,四帖而病痊愈。(三十八)

吳東渠,年五十又七,因上年患瘧,胸痞作脹,肌肉大削,因連服攻克太重,脾胃敗壞,膝跟踝皆浮腫,遍身發熱口渴,小水短赤,舌上黃胎,舌心焦煤乾燥,誤服寒涼,大便連瀉五六次,目不能開,手足無力,倦於言語。予診之,六脈俱浮大,按之豁然空虛。飲食不進,此中氣大虛,元神俱脫,可畏之甚。即以人參、白朮、茯苓、粉草、木香、葛根、酒炒白芍藥,水煎服之。連進二帖,始能開目,漸出聲言語,後以六君子湯去半夏,加葛根、白扁豆、山藥、藿香、苡仁、白芍藥、石斛,調理而愈。(三十九)

吳西源令眷,因未有子,多郁多思,肌肉漸瘦,皮膚燥揭,遍身生瘡,體如火燎,胸膈脹痛而應於背,咳嗽不住口,醫治十越月,僉以為瘵疾不可治。知予在程方塘宅中,乃迓予治。診得右寸關俱滑大有力,左弦數。予以瓜蔞仁四錢,蘿蔔子、貝母、枳殼,調氣化痰開鬱為君,桑白皮、葶藶子、黃芩瀉肺火為臣,甘草、前胡為使,三十帖全愈。仍以《千金》化痰丸調理,向來年至冬月,則咳嗽痰喘不能睡,自此後遇冬月痰再不復發。(四十)

族嫂程氏,環跳穴邊腫痛,憎寒發熱,不能動止,寢食俱廢,頭重噁心。上身熱,下身冷,天明乃退。口乾,舌上白苔甚厚。以柴胡、防風、桂枝解其寒熱。以蒼朮、黃柏、五加皮、桃仁、赤芍藥治其痛。木通利其濕熱,且引火下行。甘草調和諸藥,使各得職。一帖而痛止大半,再進寒熱除,三帖痛全減去。改以小柴胡湯,加牡丹、枳殼、桔梗,二帖而舌胎脫然。(四十一)

上舍恆宇先生,原因生楊梅瘡後,偶遭一跌,環跳脫出不能復入窠臼,疼痛殊甚。兩足因長短不齊。予思不能復入窠臼者,以瘀血流入窠臼,佔滿故竅,致骨不得復入也。今但消去瘀血,必以行氣活血之劑為主,以下行嚮導之劑佐之,庶可復原。用陳年窖中磚瓦,洗淨煅過四兩,生地、杜牛膝、骨碎補、丹參、赤芍各一兩五錢,自然銅三兩,蒲黃、車前子、蘇木各一兩,鹿角二兩,玄明粉五錢。各為末,以茅草根一斤,紅花四兩,煎膏,拌曬前藥,再以煉蜜為丸,梧桐子大,每空心及食前,酒送下八九十丸。未服此藥之先,病足長二十寸余,服此丸藥後,只差半寸,設再製久服,必能萬全。惜渠素畏藥,中道而止,故功虧一簣也。豈勝嘆哉!(四十二)

族侄孫女一周歲時,發慢驚,眼開手拳,目不能移,腳指微動,先自囟門後遍身如火,喉中痰聲,口中痰沫,腹脹放屁,大便亦行。先以牛黃丸、蘇合香丸進之不效。及各治驚治痰等藥,與之皆不受,即從痰沫流出。用通關散吹入鼻中,亦不作嚏。自申時至戌時,猶不動醒,面色素青而白,氣稟甚弱,因婢者抱而偶失跌受驚發熱。此驚氣乘虛而入,在法已無生路,但不忍坐視。姑以人參三錢,生薑自然汁拌炒煎湯,頻頻用匙挑入口中。初二三四匙皆不受,後又與五六匙,偶能入一二匙下喉,便覺痰聲稍緩,因此頻頻與之,十匙之中有二三匙入腹矣。喉中氣轉,目便能動,始有生意。再以六君子湯加天麻、石菖蒲、殭蠶、澤瀉、薄荷煎服。至雞鳴時乃略啼一二聲,方識吮乳。次日咳嗽,語聲不出,小水短少。以辰砂益元散一錢,用燈芯湯調下,熱退聲出。惟嗽不盡止。改以四君子湯加陳皮、五味子、麥門冬、桑白皮、桔梗、杏仁、薄荷,一帖痊愈。(四十三)

程少湖因飲生酒,食硬幹豆腐,以致次日面上浮腫,胸中作脹。今經半年,腹中腸鳴,四肢浮腫,兩腿及陰囊皆腫,口乾,大小便俱不利,年四十六矣。夜臥氣喘,膝下冷。先以人參、蒼朮、陳皮,蘿蔔子、半夏曲、葛根、厚朴、枳實、破故紙、大附子、茯苓,煎服兩帖。氣喘稍定,腹中仍鳴,加白豆仁、白芥子、桑白皮,小水頗利,浮腫漸消。(四十四)

吳鬥一丈,歙溪南人也。八月初旬,自新都往湖州途次,偶感風邪,發熱多痰,且又腹痛下痢,裡急後重。原有腸風下血之疾,又以舊年乃翁痢疾發熱卒於湖州,心甚恐怖。予脈之,兩關滑大有力,盡寸俱不足。乃以白芍藥一半生一半酒炒,五錢,止痛為君;當歸活血,酒連、酒芩、柴胡、桔梗,清熱升提陽氣為臣;枳殼、槐花,兼治腸風為佐;益元散、木香以實大腸;山楂以消瘀血;調肝安脾為裨佐。一貼熱減半,痢稍輕。次日仍用前藥,外與丹溪保和丸調理,五日而出戶。(四十五)

侄孫二水,年三十,體甚肥胖,夏月常浸在溪中,臥於鬆陰之下。至八月大發寒熱,於巳午間,至天明乃退,不能起床,飲食亦不進,嘔吐黃苦膽汁,胸膈脹悶,舌上乾燥,生芒刺,沉香色,強硬不能言語,必含冷水漱之始能說一句,若再語三語,必三噙水而後可,惟西瓜新藕是啖。先發寒熱之日,吐血一口,今則大便下血,症甚危惡,且咳嗽,此溫瘧症也。由醫失解散,遽用黃耆以閉邪氣,致成大禍。今法當清解止吐,俾飲食進,然後庶可保其生也。柴胡、知母各三錢,石膏七錢,葛根二錢,橘紅、竹茹各一錢五分,酒芩、枳實各二錢,甘草、貝母各五分。水煎服之。三帖而吐止。改用二陳湯加柴胡、枳實、黃芩、黃連、天花粉、鱉甲、白朮、何首烏,調理而愈。乃囑其不可食葷,食葷早,恐復發也。(四十六)

堪與張錫泉先生,患左脅皮裡膜外疼痛,有惡寒發熱之狀。以白芥子一錢五分,川芎、柴胡、桔梗各一錢,桂枝、甘草各五分,水煎飲之,當愈其半。次日以八珍湯加青皮為君,木香為佐,柴胡為使,一帖痊愈。(四十七)

族侄云岳患偏墜,臍腹腰俞俱脹而痛,左關脈弦大鼓指。用小茴香、甘草、蒼朮、益智仁、防風各五分,荔枝核、橘核、糖球子、柴胡各一錢,山梔子、青皮各七錢,服後其痛如舊,脈且轉數。恐作囊癰,急為解毒。栝蔞五錢,當歸、甘草節、金銀花各一錢,連翹、柴胡、青皮各七分,水煎服之。痛定腫消。因食雞魚太早,次日臍腹又作脹痛,發熱不能睡,昨日囊消後弦脈盡退,今復弦矣。改以山楂、栝蔞各二錢,金銀花、柴胡、連翹各八分,甘草節、黃連、當歸各五分,青皮七分,兩帖而愈。(四十八)

一婦時方妙齡,表虛易感風寒,致成鼻淵,流清涕不止,便覺頭暈,兩太陽常作痛,且多噴嚏,脈之兩寸洪大,用秦艽、酒芩、桑白皮、馬兜鈴各八分,白芍一錢,滑石、石膏各二錢,枳殼、蔓荊子各五分,甘草三分。四帖涕止病愈。(四十九)

程兩峰丈,偶與乃侄稍有介蒂,其晚飲於侄家,歸覺腹中脹滿,嘔噦不寧,次日眼珠面色皆黃,惡寒發熱。時當仲秋,正瘧痢為癘之候,醫作瘧治,五心加熱,下午潮熱煩躁,似嘔不嘔,且鼻衄腹痛,大便黑如墨,吐出黑血如爛豬肺者然,約碗余,有謂所吐之物如此,大便之黑又如彼,似有中蠱之象,心疑乃侄毒之也。正欲與乃侄爭辯,予仲子泰來適在渠宅,徐語渠諸郎君曰:尊翁症尚可起,顧不為救症,而務與人哄,何舍重而圖輕耶!渠家素不急予,仍迓所親信者率相視之,見目珠如金,面若熏橘,腹大如斗,其中有塊大如碟,堅如石,兩足下皆浮腫,四肢且冷,小水赤,飲食不思,莫不面面相覷,辭而不藥。舉家聞言,通宵號泣,惟欲攘臂爭哄,仲子泰來又語之曰:家君固不敏,其知識量不出諸公下,昨自華陽歸,迓而診之,當必有說。舉家欣然,敦予求診,其脈左澀右滑。予曰:據滑脈主痰飲,澀主有瘀血也。今所吐所下皆瘀之徵,斷非蠱也,使得早從事,曷有此猜忌、此號泣哉!兩峰曰:吾生平頗謹疾,瘀自何致?予曰:《內經)云:怒則傷肝,甚則嘔血,不嘔則積,積而瘀於經隧,滿而溢也!兩峰曰:若謂從怒而致,則此語恰當吾病源矣!敢請劑。予用當歸尾三錢,赤芍藥、牡丹皮、川芎各一錢五分,玄胡索、五靈脂、桃仁各一錢,滑石、茜根各二錢,水煎飲之。所下黑物甚多。腹中仍痛,塊猶未軟。前方再加青皮、山楂、酒蒸大黃服之,大便行三次,黑瘀及痰不計其數,從此腹漸寬,塊漸熔,面色稍轉,而黃日退,飲食津津有加,四肢微溫,有生氣矣。惟兩足浮腫不消,改用六君子湯加炮薑、茜根、滑石、青蒿調理,而黑糞全無。一月精神復舊。里中謂予此役匪獨認病投劑為足稱,且俾二宅釋猜疑,排忿爭,其雅誼尤足重也。(五十)

予有表嫂,小產後,腹痛暈厥,冷汗淋淋,遍身麻木,心怔怔動。左脈絕不應指,虛極故也。以當歸三錢,川芎一錢五分,人參、荊芥穗,燈火燒存性各一錢,益母草、澤蘭葉各八分,甘草五分,水煎飲之,腹痛減。惟怔怔不寧,以四君子湯倍加黃耆為君,當歸、香附、益母草為臣,川芎為佐,炮姜為使,兩劑而安。(五十一)

陳士美,孤子也。年弱冠,由夢遺後患頭疼發熱。時值仲夏,醫治不瘳。丹市中有名者,率延致,轉治轉熱,反加水瀉口渴,日夜不得眠者旬日,眾視為危。時有俞氏者,用參、耆、白朮為其斂汗止瀉,而汗瀉愈劇,呻吟不間晝夜,勺粒不入口,咳嗽胸痞,躁悶不寧,又四日矣!渠親邵瓊林交予,因凂邵逆予為治。診其脈,左弦長,右洪大,俱七至,舌苔焦黃,體若火燎,神昏氣促。予曰:此仲景傷寒熱症也,邪在陽明少陽二經。其危不啻風中燭,胡時師不認症察脈,徒以夢遺受病,率投補劑,無怪乎轉治轉劇也。幸予至,設遲一日,大事去矣。用石膏五錢,柴胡、知母各三錢,炙甘草、白芍藥、枳殼、桔梗、黃芩、天花粉各一錢,粳米一撮,急煎飲之。夜半熱稍退,神稍靜,脈之仍數甚,繼以前劑進,天明乃得睡,覺而熱退,神清,瀉止,膈寬。惟口尚渴,再用柴胡一錢五分,白芍藥、麥門冬、知母各一錢,石膏三錢,甘草、五味子各五分,人參七分,服之舌潤渴止,餘熱盡退,粥飲始入,漸向安矣!忽兩足指前一截痛如犬齧,不能耐,以野蓼一握,入明礬四兩,煎湯薰洗,痛勢稍緩。又以薏苡仁三錢,木瓜二錢,黃柏、牛膝各一錢,漢防己三分,一帖而愈。後又幹咳嗽,晝夜不住口,喉且疼,胸脹而體略熱,此為誤服參朮太早之過,用馬兜鈴、百部、御米殼,各用蜜水制過一錢,五味子、甘草各五分,百合二錢,四帖而愈。(五十二)

程鬆逸兄患酒疽,遍身皆黃,尿如柏汁,眼若金裝,汗出沾衣如染。胸膈痞滿,口不知味,四肢痠軟。脈濡而數,以四苓散加厚朴、陳皮、糖球子、麥芽、葛根,倍加青蒿,水煎,臨服加萱草根自然汁一小酒杯。四帖,其黃渙然脫去。(五十三)

太學岐原門下幹人,名仲諫者,患跨馬癰,大發寒熱,紅腫疼痛,嘔惡不納飲食,外科醫月餘,腫痛日加,飲食日減,肌肉日消,精神大憊,不能起止。岐原邀予脈之。六部數而無力,形氣殊不勝息。時有專科唐氏,為渠調劑將進,予詰何劑?唐曰:真人活命飲也。曾服四劑,今始加大黃。予復詰曰:前此何劑?唐曰:敗毒散、黃連解毒湯。予曉之曰:此皆治初起有餘之疾,據今症仍氣血大不足者,法當大補,托而出之,庶保終吉。唐曰:凡痛為實,癢為虛。今痛正盛,脈正數。飲食且不進,大補必加飽悶,飲食何由進,熱毒何由出也?予正色語之曰:《素問》云:數脈所主,其邪為熱,其症為虛。今痛極者皆由寒涼敗毒之劑傷脾胃,凝氣血,故飲食減而痛增也。又以敗毒之劑進,是鴆之爾。安望膿出而全其生乎?唐曰:補劑迨膿潰之後,或因膿清而後用之。今膿未出,安可謂虛而補之?吾為專門,不敢任其責。予顧岐原曰:生死在此一劑,不可不慎。彼謂膿未出無補理。彼排膿內托散,十全大補湯,非外科急劑乎?大抵凡病寧使有餘,後欲剝之,乃為易易,今狼狽若此,再株守成法剝削,後何以措手?岐原曰:井蛙之見,豈知有天,惟叔命劑。予用黃耆三錢,人參二錢,川芎、當歸各一錢,白芷、官桂、甘草、防風各五分,急煎飲之。一帖痛止而精神回,飲食進,再劑而膿潰,十帖肉生能動止矣。唐乃拊膺,嘖嘖語同列曰:今而後知補劑能出膿而加食也。吾儕外科當永識此,以為法則。(五十四)

一婦咳嗽,痰中有紅,大便一日五、六度,噁心,飲食極難下膈。才下膈腹中即不安,立時欲瀉,必盡瀉出乃止。肌肉消瘦,下午發熱。熱將發時,四肢先麻,兩足膝皆戰搖,兩寸關脈滑數,兩尺沉細,此虛中有食積痰飲之候也!脈雖數,午後雖發熱,不敢輕用寒涼,特為溫補下元,庶關門有守,瀉可止也。山茱萸、菟絲子、人參、破故紙、杜仲、山藥、茯苓、澤瀉、桂心、砂仁,服下甚安,四劑後,下體不戰搖矣!但飲食腹中微疼,即欲登廁。前方減去山茱萸,加白朮、肉果、木香,八帖愈。(五十五)

族侄煌,春溫後,忽鼻衄寒戰,小水不利。舌上焦黃,目珠極紅,六脈浮而不見。舉室惶惶。予曰:此作汗之兆,由熱極使然也。因先時汗未透徹,陽明餘熱在經,迫血上行,越出鼻竅,故有此症。以石膏、滑石、生地黃、升麻、赤芍藥、牡丹皮、麥門冬、天花粉、甘草,煎而服之,汗出如雨,直至兩踝。舌潤而苔盡退,衄亦止,目珠色淡,脈乃漸出。改用人參、麥門冬、五味子、白芍藥、甘草、知母、黃芩、柴胡、竹葉、石膏,服下,大便原五日未通,今亦始行,精神大轉,飲食亦漸進矣。(五十六)

富昨汪氏婦,對河程門女也。年僅三八,經不行者半載,腹大如斗,堅如石,時或作痛,里醫盡技以治,月餘弗瘳。乃舉歙友為翼,又治月餘,腹轉脹急,小水涓滴不通。乃仿予治。孫仲暗法,而用溫補下元之劑,則脹急欲裂,自經求盡。文學南瀛憐之,薦予。診其脈,兩關洪滑鼓指,按之不下,乃有餘之候也。症雖重,機可生。詢其致病之源,由乃姑治家嚴而過儉,其母極事姑息,常令女童袖熟雞牛舌之類私授之,因魆食冷物,積而漸成鼓脹。前任事者,並不察病源,不審脈候,誤作氣虛中滿治之,脹而欲裂,宜其然也。乃用積塊丸三下之,而脹消積去。後以丹溪保和丸,調養一月而愈。積塊丸列《赤水玄珠》第五卷蟲蠱後。(五十七)

族侄孫仲登,因與堂兄構訟,城中方歸。時值二月末旬,醉後房事二,起而小溲,隨即臍下作痛,水瀉腸鳴,一日十數度,發熱頭痛。里醫進理中湯一帖,反而嘔逆煩躁口渴。敦予診之。左脈弦大,右洪大,俱七至,飲食不能下咽,晝夜不得睡,面赤唇燥,舌上黃苔深厚,診畢語予曰:我房失後,陰症傷寒也。小腹痛,且漏底,幸叔祖救之。予笑而應曰:以子所言,決為陰症,以予指下辨之,當是春溫陽症也。且外症亦陽,烏得為有房事而遽以理中進之乎!族中相知者,交為予言,渠病的屬陰症,故嘔吐水瀉,不可因其面赤便認為陽,顧戴陽症與此近似,幸加察之。吾輩正擬於理中湯內再加大附子、肉桂,庶可保全。予極言不可。仲景有云:桂枝下咽,陽盛則斃。況附子理中者乎!陰陽寒熱之間,辨之不真,生死反掌耳!茲當舍症而從脈也。以溫膽湯加姜汗炒黃連,柴胡,乾葛,與二帖。囑令當夜飲盡,俾明日不它傳也。予別後,渠一服而嘔逆止,余症悉在,諸朝予診,競扣渠曰,夜來二藥必未服完,不然何兩手之脈洪大搏指如是。僉曰:因有竹茹、黃連,恐非房失後所宜,故僅服一。予曰:不服黃連,致熱轉劇,今日非石膏不能已。乃與白虎湯加竹茹兩劑。臨別囑渠曰:今症非昨日可比,用石膏者,豈得已哉。設當用不用,使經中之熱傳入於腑,非大黃不能瘳。切勿失時誤事。詎知別後,又有惑之者,仍只服一帖,瀉即隨止,余小腹之痛具在,次日,予診畢,語渠曰:昨臨行時囑之再三,何乃又不服完?今脈洪長堅硬,邪已入腑,奈何奈何!對曰:眾謂石膏太寒,恐小腹加痛,實只服一帖而已。予曰:懼服石膏,今且服大黃矣!皆失時誤事之過,周金人銘云:熒熒不滅,炎炎奈何,其斯之謂歟!思非桃仁承氣湯不可,乃覿面煎服,連飲二劑,下極黑燥糞五六枚,痛熱俱減。再為診之,六脈皆緩弱,迨是病方盡去,改以四君子湯加白芍藥、黃連、香附,調養數日而愈。(五十八)

汪希明,竹山丈長君也,年弱冠,性多躁,素有痰火,舊曾吐紅,張醫用收澀之劑太早,以致痰與瘀血留滯經絡,釀成病根,恬不知覺。且為灸肺俞、膏肓,撼動前疾,止澀無功,滋陰作壅,咳不能睡。又誤作風邪,而投散發風劑。不思火盛得風,其勢愈熾。血從口鼻噴出,勢如泉湧,延予為治。六部洪數,身熱而煩,又時當三伏,內外之火惡夾攻,縱體質剛勁,寧能堪此銷鑠哉!予思,非釜底抽薪之法,難奪其上湧之勢。乃以三製大黃三錢,石膏五錢,黃連、茜根、滑石各二錢,牡丹皮一錢,急煎飲之。大便微行二次,血來少緩,即用石膏、滑石、冬青子各三錢,旱蓮草、茜根各二錢,黃連、山梔子、貝母各一錢,甘草五分,茅草根五錢,煎服,血乃全止。三日後大便結燥,火又上逆,咳咳連聲,左關脈弦勁,右關洪滑。與當歸龍薈丸下之,而咳始緩。改以栝蔞仁、茜根各一錢五分,貝母、旱蓮草、麥門冬、知母各一錢,白芍藥二錢,黃連、黃芩各七分,青皮、甘草各三分,仍加茅根,後每遇大便燥結,即進龍薈丸,跡此調理,三月大定,半載全瘳。書云:病有六不灸,火盛者不灸。此由誤灸。幾於不保,故特識之,以為好灸者龜鑑。(五十九)

德興文學祝弘吾公,祝令君叔祖也。在休衙偶有陰陽之患,子午潮熱,咳嗽痰多,汗流不止,胸膈不暢,大便燥結,動作喘乏,口渴。以貝母、知母、栝蔞仁、桑白皮各一錢,枳殼、黃連、麥門冬各八分,桔梗、柴胡、前胡各五分,甘草三分,五味子十一粒,服下,五更微汗,熱退十之七,惟痰嗽喘乏,改用栝蔞仁二錢,余如前,外以七制化痰丸夜服,熱盡退,渠甚喜,以為自是以往,可勿藥矣!予曰:未也,據脈弦數不減,恐防作瘧,公未為然。予適東行半月,書報瘧作,咳嗽轉加,所出皆黃黏老痰。予曰:書云無痰不作瘧。仍用前方,倍加柴胡、貝母為君,加烏梅一個,四劑,霍然良已。公曰:翁之視疾,應若桴鼓。古云:智者不治已病治未病。吾於翁言徵之,乃以是備言祝令公,祝令公喜曰:孫君匪獨得岐黃正脈,其雅誼足稱,祖叔尚未前聞,予當賦詩以贈,由是欣然手書若干律,以授予。其詩附後第六卷。(六十)

素封汪宥翁,年八十有一,因勞倦感冒,胸膈大熱而痞,口渴,舌上苔白如敷粉,咳嗽夜不能睡,此少陽症也。柴胡一錢,桔梗、枳殼、竹茹、知母各八分,酒連、酒芩、天花粉各七分,甘草四分,姜三片,服下乃得睡。口仍渴,痰仍漱,前方加半夏曲,夜與二母丸,治其熱嗽而愈。(六十一)

汪煉兄內人,經水久不止,內有紫黑血塊,今則胃脘胸腹皆痛,玉戶且腫,手足皆冷,絕不知餓。臍腹之下有一塊,堅如鐵。脈左數右沉澀,此血瘕症也。用糖球子五錢,玄胡索、五靈脂、香附、麥芽、青皮各一錢,水煎服。夜即痛減其半,手足漸溫,後加丹參、川芎、蒲黃、益母草、當歸,四帖而痛全止,玉戶亦消,再四帖而經調。(六十二)

程相如丈令政,孕四月,頭疼,遍身皆痛,腰痛更甚,惡寒發熱,咳嗽口渴,六脈浮數。以小柴胡湯加防風、羌活、葛根、薑棗煎服。夜忽大發寒戰,繼而發熱,五更又發戰,告急於予。予曰:此作汗之兆。俄而汗出,口渴頭疼身熱皆減,惟胸膈脹悶,此胎氣上逼而為子懸。以大紫蘇飲與之。紫蘇、人參、白朮、茯苓、甘草、當歸、陳皮、大腹皮、川芎、白芍藥,服後身冷而汗出不止,胸腹脹痛。急以奪命丹進,服下嗒然而睡,覺則痛止脹消。始進飲食,身溫汗止,駸駸向安,奪命丹用白茯苓、牡丹皮、桃仁、白芍藥、桂枝,醋水煎服,止痛如神。(六十三)

余文臺,壯年咳嗽吐紅,腹中常痛,夜多口渴,夢遺,背心作脹。兩手脈短弱,兩關弦大,左尺弱,右尺滑大。心血不足,中焦有痰積,膈間有瘀血,陰分有淫火。乃先為清肅上焦,用山梔仁、牡丹皮、丹參、茯苓、甘草、貝母、橘紅、益元散,服十帖,背脹漸消,惟咳不止。改用黃芩、杏仁、半夏曲、益元散、黃連、栝蔞仁、甘草,十帖而嗽止。惟腹痛不除,再以遇仙丹,同丹溪保和丸進之。大便下稠積痰甚多。後以人參、白茯苓、白芍藥、紫菀、知母、麥門冬、甘草、當歸、五味子,調理而愈。(六十四)

邵伯成丈大令嬡,經水適行,洗浴後,感冒風邪,誤服人參補劑,大發寒熱,嘔吐煩躁,隨即口噤,心煩不安,循衣摸床。時當仲夏之晦,予謂上焦有痰,因誤補,故阻滯其氣道而然。與加味溫膽湯,半夏四錢,橘紅二錢,白茯苓、枳實、竹茹、麥門冬各一錢,益元散三錢,生薑三片,水煎飲之。一帖而安。後稍勞,復頭疼,痰火上衝,背脹腰痛。以柴胡、薄荷、甘草、枳殼、桔梗、酒芩、桑皮、半夏、麥門冬、山梔仁、茯苓、生薑,調養痊愈。(六十五)

金氏婦,蘇雙泉之親媽也。舊秋患崩中,愈後方百日,時值上巳,因洗浴受風邪,外寒而束內熱,前後心脹,四肢腫痛,面有浮氣,惡寒發熱,呵欠不時,大小便欲行不行,口內常甜。六脈浮大而數,以柴胡、紫蘇、麻黃、桔梗、枳殼、大腹皮、厚朴、酒芩、薑黃,服下,夜得微汗,胸腹稍安。四肢仍脹,再加蘿蔔子進之,覺煩躁,且醋心。改用二陳湯,加香附、大腹皮、桑白皮、姜連、枳殼、山梔子各八分,益元散二錢,薏苡仁三錢,吳茱萸三分,服下,四肢消半,面氣全消,覺腰痛噯氣胸膈嘈辣。用六君子湯,加薏苡仁、姜連、厚朴、知母、澤瀉、鬱金、砂仁、枳實,調養半月,四肢悉平,嘈雜尋愈。(六十六)

文學張雲門三令郎,丁年偶發寒熱,右脅有一塊,降起疼痛,手不可近,下午至夜尤甚,額顱手心皆熱,脈右關洪滑,兩尺尤有力,日夜不得睡。乃仿推氣散例,薑黃、桔梗、川芎各一錢五分,枳實二錢,白芍藥一錢,粉草五分,薑棗煎服。外與當歸龍薈丸。其夜大便行一次,頗得睡,三更後,先發寒戰,徐熱,至五更微汗,而脅痛寒熱悉減。再診之,左脈略弦,舌有黃白厚苔,兩脅重按微疼,大便燥結不行。以小柴胡湯減半夏,倍加栝蔞、鱉甲、牡蠣,脅痛全瘳,睪丸略硬痛,彼自以為無恙矣。予語渠姐夫徐仲子偉曰:病先起脅下,顧脅下為肝之經,後及睪丸硬疼,其睪丸肝之地,此餘熱未盡徹故也。而彼已厭藥,以小愈為全安。不出浹旬,必有奇疾。徐仲子曰:奇者若何?余曰:此君性急好勝,倘勉強作文,遇勞而發,憎寒壯熱,非瘧即囊癰也。予倘東行,子宜識之。別後半月,果因作文,夜發寒熱,囊漸腫大,其熱如火。及予至診之,六部皆數,兩尺且近於洪,知其膿已成,必潰而後已。彼心甚恐,予曰:無傷,易與耳!急以營衛返魂湯,加金銀花為君,兩帖而膿潰。再加人參,又兩帖而肌生。十日痊愈。方用何首烏、赤芍藥、當歸、小茴香、甘草節、木通、金銀花、貝母、枳殼、白芷,水與酒共煎服之。此方加獨活,治流注尤神。(六十七)

朱宅內眷,孕已八月,因送殯受驚,胸膈脹悶,嘔逆不入食。城中時師認為外感,為之發散,嘔惡愈劇。舉家恐胎有動,延予診視。兩寸脈皆洪滑,兩尺弱,此亢上不下之候。胸膈脹者,蓋由於懸而然,此一劑可瘳也。夫曰:胎婦難任峻劑,覷其嘔惡之狀,脹悶之勢,時刻不止,一劑曷愈?予曰:請試之,與溫膽湯,加薑汁炒黃連、大腹皮,水煎成,送下薑汁益元丸,果一帖而嘔止膈寬,即能進食,午後酣駸,怡然若未始有病者。其夫訝曰:溫膽湯何神若此?幸詳其義。予曰:胎孕之症,重在足少陽,足少陽者膽也,病起於驚,氣逆,痰隨胎氣上逼,故脈亢上不下。《難經》為溢候,由木火之性上而不下。經曰:上部有脈,下部無脈,其人當吐,不吐者死。予故云一劑可愈也。方名溫膽者,此溫字非溫暖之溫,乃溫存之溫,黃連、竹茹,清其肝膽之火,同白茯苓而安心神,益元丸壓其痰火下行,火下行而胎因之亦安矣!筠皋公曰:先生認症真,故投劑確,非神乎藥,神乎用也。(六十八)

胡鄰泉令媛及笄後患吐血,每吐碗余,下午倦怠,夜分潮熱,嘔吐不食,大便秘結。時師視為陰虛火動,投以滋陰之劑,反加飽悶,背心脹痛。予診其脈,兩寸洪大,兩尺弱,知其有瘀血凝滯,以致新血不得歸經,故滿而溢也。法當消瘀為主,用白芍藥、枳殼、前胡、益元散、桃仁、紅花、牡丹皮、山梔子、貝母水煎,臨服入蘿蔔汁一小酒杯。服後嘔吐如舊,大便仍秘,乃以龍薈丸通之。更以石膏三錢,橘紅、半夏曲、姜連、茜根、竹茹、黃連、枳殼各一錢,白茯苓八分,甘草三分,服後大便行三次,吐止食進。後用二陳湯,加滑石、丹參、丹皮、茜根、白芍藥、香附,二十劑後,經行熱退,背脹悉愈。從此經調,血不上逆。(六十九)

汪思石令堂,年可五旬,大怒後小解,驀然暈厥。口噤牙關,不省人事。以蘇合香丸灌之而蘇。左手右足疼痛不能舉動,用二陳湯加酒芩、五加皮、秦艽、石菖蒲、防風、薏苡仁、紫荊皮,四帖而愈。(七十)

族侄孫君實,壯年患遍身筋骨疼痛,肢節腫痛。其痛極,狀如虎齧,大小便起止,非三五人不能扶,諸痛處熱如火燎,食飲不入,呻吟床耨,已經二候。有以疏風之劑投者不應,又以乳香、沒藥、活血止痛之劑投者亦不應。延予診治,六脈浮緊而數。予曰:此周痹也。勢甚惡,俗名白虎厲節風,乃濕熱所致。丹溪云:腫屬濕,痛屬火,火性速,故痛暴猛若此。以生地黃、紅花、酒芩、酒連、酒柏、秦艽、防風、羌活、獨活、海桐皮、威靈仙、甘草,四劑而痛減大半。再加赤芍藥、當歸、蒼耳子、薏苡仁,減去獨活、秦艽,又八劑痊愈。(七十一)

葉子黑內人患疫,醫為其汗,為其下,罄技不能起,屍駸者已浹旬。家事窶乏,亦不能復迎醫,鄰人睹其狀,以生死在須臾間,群然發善願,科斂助其殯斂之需。予聞為之診,六部俱微弱不充指,右關稍滑,精神昏憊,僅一息奄奄,四肢冷厥,口渴。予診畢語諸鄰曰:據症甚危,據脈邪已盡退,惟虛憊而神氣弱,非大補不能也,諸君苟能以助殯者助其市人參,庶幾可起死而還之生也。諸君既憐其死,寧不以冀其生乎。予非毫有希覬,顧渠力不足贍,願與諸君共圓滿好生善果耳。諸鄰固有善心,激於予言,益忻然相語曰:惟先生命。即以六君子湯加歸芍,補氣血而化痰涎,以麥門冬、五味子,復脈通心而生津液。以桂枝溫其四體。午刻進藥,晡刻四肢漸暖,精神渙發,尚無力開聲。改以生脈湯,加遠志、歸、芍、苡仁、山藥,調理而愈。諸鄰人大快。(七十二)

孫如亭令政,年過四十,眼偶赤腫,兩太陽疼痛,大便不行者三日。平時汛期一月僅二日,今行四日,猶且未止。里有開化余雲谷者,自謂眼科捷手,醫治逾候,腫亦不消,而右眼內眥突生一白泡,垂與鼻齊,大二寸余,余見而駭走,以為奇疾,莫能措劑。又見其嘔吐眩運,伏於枕上,略不敢動,稍動則眩愈極,吐愈急,疑其變而不治。予為診之,兩寸關脈俱滑大有力,兩尺沉微,予曰:此中焦有痰,肝膽有火,必為怒氣所觸而然。《內經》云:諸風掉眩,皆屬肝木。諸逆衝上,皆屬於火。蓋無痰不作暈也。眼眥白泡,乃火性急速,怒氣加之,氣乘於絡,上而不下,故直脹出眼外也。古壯士一怒而目眥裂,與白泡脹出眥外理同,肝為血海,故血亦來不止,治當抑其肝木,清鎮痰火,則諸症自瘳。行用薑汁益元丸,壓其痰火,以止其吐,再以二陳湯加酒連、酒芩、天麻、滑石、吳茱萸、竹茹、枳實,煎飲一帖,吐止運定,頭稍能動。改用二陳湯加芩、連、穀精草、香附、夏枯草、吳茱萸、薏苡仁,兩劑赤腫消,白泡斂,四劑痊愈。血海亦淨,從是後不發。(七十三)

吳勉齋年近五十,有腹痛疾,或作或止,性極急,多躁多怒,今痛在當臍,不間晝夜。市裡醫者為下之,已五日,大便雖瀉,痛則尤甚,飲食不進,手足清冷,形神俱倦,脈僅四至,重按則伏而有力,此由攻克太過,寒涼傷脾,脾虛則中氣不運,積反凝滯,以故大便雖瀉,而積不行,痛終不減也。治當建立中氣為主,中氣一回,痛當立止。先與海藏五神丸二錢,滾水送下,以止其痛。此丸補接元氣,安和五臟,升降陰陽,極有神應。故名五神丸(方出《醫壘元戎》第十卷中)。再用小建中湯,調肝養脾。蓋臍下乃肝經部位,惟此湯乃對症劑也。白芍酒炒三錢,炙甘草一錢五分,桂心一錢,加香附一錢,生薑三片,水煎服。午牌進藥,未牌已報痛止。因其夜進粥太頻,且食鴨汁,撼動余積,腹又作痛,且加脹悶,面有浮氣,裡急後重。與四平丸而漸定。外以二陳湯加香附、砂仁、蒼朮、厚朴、山楂,腹中始覺寬快,三日無恙。又縱恣口腹,大啖肥甘糕粽肉雞之類,不飽不止,腹中大痛,時刻難存,欲吐則食已下膈,欲瀉則食尚未入腹,自喊叫云,可取木香檳榔丸、大承氣湯,急與我下之,雖死無憾。予諭之曰:據痛雖甚,腹則不堅,顧今日適屆冬節,禮曰:先王於至日,閉關安靜以養微陽,曷敢以大寒峻劑而淚天和乎?設不得已,只須桕樹東行根上白皮一錢,長流水煎飲之,一服可愈也。夜已二鼓,覓而煎服,天明瀉三五行,痛減大半。仍以小建中湯和之,痛又旋減,惟臍下尚不脫然,常常以熱手重熨之,大便欲行,及至廁,又不解,知其血少而氣不調。用熟地三錢,白芍一錢,杏仁二錢,烏藥一錢,木香五分,水煎飲既,下黑糞甚多,十年腹痛沉疴,從此再不復萌。此後勉齋常語人曰:吾得孫公五神丸,桕根皮,小建中湯三法,不啻脫胎換骨,數年來,豈惟飲食增加,即步履輕便,捷若少壯,皆孫君賜也。親友有求其三法者,畀而服之,捷若桴鼓,彼家謂予殆三生夙緣云。(七十四)

黃頤齋內子,產未彌月,醉犯房事,血來如崩,勢不可遏,發熱頭暈,大小便俱熱,六脈洪大。以竹茹、蒲黃、白芍藥各一錢,香附、茯苓、側柏葉、青蒿各七分,甘草、炮薑、艾葉各三分。血止大半,腰猶脹痛,下午胸膈飽悶。改以川芎五分,當歸、茯苓、破故紙、蒲黃、香附各八分,薑炭、甘草各一分,陳皮七分,人參一錢,服此血止,腰痛亦愈。(七十五)

程心章兄,頰腮紅腫,嘔惡發熱,不能進食,下午煩躁,口苦,夜不能睡。六脈洪大,此欲名鸕鶿瘟是也。乃少陽陽明二經之症,法當清解。以柴胡、貫眾各二錢,乾葛、竹茹、半夏曲各一錢,黃連、枳殼各七分,甘草四分,一帖而瘳其半,再服,腫消食進而安睡矣。(七十六)

程六十者,原有喘嗽。今腫發於面,四肢俱浮,大便溏,小水少,時多怔忡,此痰飲症也。以旋覆花湯加桑白皮、薏苡仁主之。旋覆花、桑白皮各一錢,半夏、人參、橘紅、茯苓各七分,厚朴五分,桂心、甘草各三分,薏苡仁一錢五分,生薑三片,水煎服。一劑而怔忡除,四劑喘腫俱消。(七十七)

程七護丈,發熱背痛,起於傷酒,醫治三月,反加里急後重,瀉下紅白黏稠。中脘有塊,自鳩尾骨直硬至臍,如橫梁狀。小水少且澀,一日僅進粥二盞,臥不能起,才立起,即後重下墜,腹中隱隱痛。所積塊丸消之,連與二日,所下血屑甚多,外與滑石三錢,當歸二錢,桃仁、川芎、白芍藥、枳實、山楂各一錢,酒芩、酒連各八分,木香六分,升麻五分,連進四帖,塊軟腹覺。再以丹溪保和丸兼服一月,而消其六,飲食大加,紅白俱無,塊痛硬勢雖云稍可,然其根尚未易刈。素多縱性,飲啖無忌,每每為飲食所復。病久而中氣虛弱,難任峻劑。乃與六君子湯,加香附、山楂、滑石、紅曲、木香、酒連、調理而痊。乃囑之曰:足下兩構危疾,皆縱恣所致,不佞殫力盡技,為足下拯之,非易易也,固三生之緣有在,幸無為再誤。邵子謂:爽口物作疾,快心事為殃,足下其鑑諸。(七十八)

程孺人黃氏,予之內親也。熱發頭痛,遍身如煅,口渴譫語,飲食不進。先已迎程文峰氏療之,認為痛風症,授以蠟丸及辛溫之劑進之。予適至,為之診,六部弦而洪數,視其舌,皆沉香焦燥,芒刺深厚,神漸昏沉。乃語之曰:此春溫過時熱病也,法宜清解,彼視為痛風而用辛溫,是謂如火益熱,適足以戕生,非衛生也。方和字氏亦以予言為是。乃用石膏五錢,知母、麥冬各三錢,竹茹、甘草、黃連各一錢,生薑三片,一帖而神清,再帖汗津津出,始能言,熱解食進。又兩帖,一身輕快,自能坐立。再用薏苡仁、麥門冬、白扁豆、甘草、黃連、白芍藥、香薷、白茯苓,調養而愈。(七十九)

程有望孺人,年逾五十,月汛當止不止,來且甚多,遍身皆疼,手足牽扯而痛,牙疼經年不愈,此氣虛血熱症也。白芍藥二錢,當歸八分,人參七分,蒲黃、五靈脂、炒黑側柏葉各一錢五分,甘草、薑炭各三分。四帖諸症悉減。惟牙疼尚存,改用石膏一錢五分、人參、石斛、當歸各八分,地黃、白芍藥各一錢,黃連、升麻各七分,白芷、甘草各三分,再四帖,牙痛亦愈。(八十)

上舍近洲,予族中至厚侄孫也。性拓落,豪放不羈,夏仲在苕,與諸友泛舟遊於碧浪之間,興至,即百觥不辭,亦以是終為酒困也。嘔惡體熱,胸脅脹悶,腹中疼痛,大便秘結,飲食大減。苕之名醫,如楊調元者,橋梓悉方治之已三月,或愈或否,延至深秋,肌瘦神瘁,日進米僅二合,胸脅脹,腹中痛,漠然略無所減,懣然而不可支,兩足皆有浮氣,歸謀於予。左脈沉弦而數,右關結實,大如碧豆,因詰其在苕所服之劑。答曰:彼謂侄孫稟薄肌脆,宜當理脾,向服多理脾之劑。予曰:否,子所苦者,胸脅脹悶,腹中疼痛,大便燥結,其累大矣!理脾曷可以去此哉?適足以益病耳!經曰:塞者通之。又曰:通則不痛。其治此病之謂歟!乃取當歸龍薈丸三下之,大便行五六度,又與酒連、酒芩、青蒿、薑黃、檳榔、青皮、半夏、葛根飲之,豁然停膈通達,呼吸開利、惟頭略暈,足上浮未去,前方再加滑石、茯苓、薏苡仁、山楂,與調中丸兼服,半月痊愈。近洲喜曰:人皆謂我症似中滿,今不滿者,叔公力也。敢不德歟。予警之曰:吾聞君子之於身也,兢兢焉不敢輕父母之遺體,無伐天和,則疾疢不作。無反天常,則災害不逢,蘧伯玉嘗言: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況新愈後,尤當痛懲,庶保遐齡,區區無足恃也。別未五年,予在宜興聞訃,果以傷酒而卒。噫!惜哉!(八十一)

甲午仲秋下旬,黃源金先生以中饋病急,謁予於市,貌甚慘,步立慄然。語其症,怔怔言澀於吻,不勝其憂。執族醫尺一白予云:病自仲夏吐血二碗余,初以芩、連、枝、柏、生地、芍藥,大寒之劑投之,一帖而止,未幾則咳嗽徹晝夜。後師謂咳自吐血後,當以滋陰降火之治。逾兩月,盡其法而罔效。反加喘促泄瀉,長巳二時,發熱煩躁。師告技窮,謂喘咳,乃火刑肺金,泄瀉乃脾胃已憊。保脾則火愈熾而喘咳增加,滋陰則泄瀉綿綿而元氣下脫。經書所記,嗽而下泄上喘者死。此症之謂也。似無可奈何矣!語竟淚潸潸下。予觀其忡忡之狀,心不覺惕然動也,市去渠宅五里許,即步去一視,觀其面青,喘促,抬肩擷項,息息連身而倒,脅背俱疼,日夜不得伏枕。脈之左澀,右寸關滑大,診畢顧金兄猶淚盈眥。予撫其背曰:毋淚,尚可生也。適徐仲子同視,詰予曰:症若此,夫子曰可生,何也?予曰:是非汝所知也,第觀予治,俟奏功,當語汝。遂以紫菀、茜根、牡丹皮、桃仁、益元散、桑白皮、茯苓、桔梗、栝蔞仁、桂枝、白前,水煎,臨服加韭菜汁半酒杯。服後背脅痛止,瀉減半,乃得睡,但咳而聲啞不除。次以杏仁、桔梗、紫菀、甘草、白前、五味子、栝蔞、乾薑、款冬花、半夏曲、通草,水煎服,服後聲漸開,瀉全止。惟嗽尚多。再以半夏曲、桔梗、茯苓、陳皮、甘草、杏仁、桑白皮、白前、苡仁、白芍、牡丹皮,水煎,後以丹溪治咳吐方,用瀉白散,加青皮、人參、白茯苓、五味子,調理痊愈,次年誕一子,是役也,徐仲子之功居多。蓋金為徐仲子友也。徐仲子治疾多奇中,乃篤信予而推轂之,初投劑,人多置議,仲子獨贊之曰:其必有見也。人人辟易,彼許可生,安得不望生哉!故金任之不貳。功成,餘明甫、查仲修問予曰:病起於吐紅髮熱,煩躁喘咳,皆是火邪,前後之師,滋陰降火藥,法亦未爽,然而病轉增劇,其故何也?予答曰:醫不難於用藥,而難於認病。餘明甫、查仲修曰:市人議先生治疾多不循方,每每師心,金之役,人皆市為火症,而用寒涼,先生獨用溫熱,雖成功,小子竊為先生恐。予曰:病原於火,其勢之劇,以治之太峻致然。夫血之初,來勢如湧泉,安能一吐遂盡,必有餘血伏於經絡。思不及此,而以大寒之劑,一帖而止。大寒之劑,豈能止血,適以凝其血耳。血凝經絡,滯於氣道,氣滯血凝,日甚一日。氣滯又復生痰,痰與瘀血兩滯經絡,則肺氣不利,故咳嗽聲啞,不加察而為消瘀化痰導血歸經,又以滋陰苦寒之劑施之,則痰瘀愈凝,而氣道愈不利也。久則胃寒脾弱,反增泄瀉,晝夜喘促不能臥矣!書云:上熱未除,中寒復生,而為陰盛覆格陽之症。故咳而嘔吐,予故始以桂枝、乾薑之類溫其胃,以桃仁、韭汁、丹皮、茜根之類活其血而消其瘀,故喘止而瀉除。東垣曰:脾胃喜溫而惡寒,信不欺也。古謂藥不貴執方而貴合宜,方即兵家之陣圖,匠氏之規矩也,圖可授人,而不能授人鬥。匠可授人規矩,而不能授人巧。此岳武穆對宗留守云,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也。予遊方之外,亦不失方之內,惟不失方,竊謂知方,知方合法,豈區區能哉。觀古人治虛怯之疾,即不治之症,亦能延之三五載。乃今治虛怯者,不半載而竟殞逝。猶駕言曰:殆今之天元運氣使然,敵人多不壽。遇謂天元運氣,則人人皆如是夫?何予母八十有六,予父逾八望九,予伯母今九十有五,予表伯汪春元東臺之父,年九十餘,強健不啻少壯。不思速夭之由,皆為滋陰降火之誤,而反歸咎於天,天何尤哉!緣滋陰降火之法起于丹溪,繼而王節齋、何大英之流,倡而和之,以成其風,此當今之大弊,而人未之警也。我師祖汪石山先生揭而指之,惜乎未有繼其言者。一齊眾楚,故滋陰之禍流而迨今,敝以繼敝,無已時也。二三子其識之。徐仲子其聞之乎。仲修又問:先生何以認為是症為中寒而非陰虛之火,而又認其喘為瘀血也?予曰:脈與症皆可考。《脈經》云:澀為氣滯,氣滯則血凝。盛吐之後,大寒之藥一帖而止,其未盡之餘血,為寒涼所凝滯於氣道為喘。書云:從前來者為本,從後來者為標。茲用活血消瘀之劑治其本,以溫熱暖胃之劑治其標,故瀉止而喘定也。若夫陰虛火動之脈,乃細數之候,今脈滑大,非陰虛之脈。陰虛喘嗽之症,潮熱於夜,兩頰皆紅,今熱在辰巳陽分,而面色帶青,由是以知其非陰虛之火,乃誤用寒涼,激其火而上行也。經曰:水流濕,火就燥。中氣既寒,火愈不能下矣。正如雨驟雷烈,則電光之火愈熾,日出而電光自息也。且陰虛火動,火起九泉,皆自足下湧泉穴起,以漸上升,今膝下冷而上身熱,兩尺脈又弱。蓋由咳而氣升。經曰:形寒飲冷則傷肺。肺氣為寒藥壅遏不得下降,故咳而吐酸。《丹溪纂要》云:陰氣在下,陽氣在上,喘咳嘔吐,瀉白散加人參、茯苓、五味子、青皮。故不從河間,而用諸嘔吐酸皆屬於火之治。況今歲次甲午,為濕土司運,八月建酉,水土衰敗之時。《內經》曰:毋違時,毋代化,且脾惡濕,濕多則瀉,濕則生痰。前後之師,不考運氣月令,一概而用滋陰降火之劑,助濕生痰,安望其痰之愈也。《丹溪纂要》云:實脾土、燥脾濕,是治痰之本也。遵而用之,如鼓應桴。予故曰:醫不難於用藥,而難於認病,有以也。(八十二)

族侄合溪,年當八旬,春初偶為寒襲,發熱咳嗽,醫與芎蘇散,即汗出不止,呃呃連聲,勺粒不入,昏憒經旬,汗日加,呃日甚。延予診之,六部浮大無力,重按三五不調,六七至一止,右關近滑。診畢,語嗣君敬所曰:尊翁由勞倦表虛感邪,脈故浮大無力,法當從東垣補中益氣湯,一二劑可瘳也。醫乃妄為散表,致汗漏神疲,昏憒發呃,高年值此,寧不殆乎?即可徼倖圖安,亦不過千日養耳。敬所勃然俯而對曰:上巳後為家君壽期,不虞構疾,羸憊若此,苟保百日,俾叔水之心,庶幾少盡,叔祖之賜多矣。若干日又出於望外也。予即以六君子湯,加竹茹、柿蒂以止呃,再加酸棗仁、石斛以斂汗,一進熱退呃定,再進,汗止食入,三進,霈霈然精神長矣。乃減去竹茹、柿蒂、加當歸,半月全安。先是祝令君謂渠有耆德,請為介賓,以疾辭不及赴,迨季春令君聞渠壽,即援例賜一級寵,以冠帶扁,額用彰恩典,光於鄉閭,後果三年而卒。(八十三)

孝廉方叔度令嫂江氏,年甫三旬,患脹滿。諸名家或補或消,或分利,或溫或寒,悉為整理一番,速手而去,舉家惶惶,無所適從。叔度曰:聞孫仲暗昔患此,眾亦束手,比得孫生生者治而起之。眾皆斂衽欽服。仲暗伯仲適在館中,盍諮訪之。即發書介予,隨紹嚮往。診得左脈弦大,右滑大。予曰:此李東垣木香化滯湯症也,病從憂思而起,合如法按治,可保終吉。叔度喜曰:曩從事諸公悉云不治,先生謂可保終吉,此故倉公有言:拙者疑殆,良工取焉是也。幸先生早為措劑,予即照本方發四帖,服訖,腹果寬其半,繼以人參消痞湯,琥珀調中丸,調理二月全瘳。叔度信予從此始,每推轂予於諸相知,多有奇中,卒為通家之好。(八十四)

臨溪吳天威丈,年七十有三,客邸遠歸,偶墜馬跌傷,左脅作痛,隨治而愈。後半年,忽左胯腫痛,增寒作熱,動止極艱。里中諸公有認濕痰者,有認風氣者,有認濕熱者,總罔效。聞歙外科洪氏能,且識雜病,迓以為治。居數日,視為疝氣,率投荔枝核、大小茴香、川楝子、橘核之類,痛躁不可當,乃欲引繩自絕。諸子百般慰解,洪乃辭去。竟不知為何疾也。其婿汪開之,予之表弟也,邀予診之。六脈浮而洪數,左寸尤甚。驗其痛處,紅腫光浮如匏,撫之烙手。予曰:此便癰也。洪系外科專門,胡獨忽此?蓋渠素慎重,見患者年高,烏敢認為便癰治哉!此殆千慮一失,毋足怪。諸郎君聞予言,皆駭然,詰予曰:家嚴不御色者十載,顧安得此,願先生再思。予曰:此非近色而得,審胯屬足厥陰肝經,肝為血海,乃昔時墜馬惡血,消之未盡,瘀蓄經絡,無門可出,化而為膿。由年高氣虛,又被香燥克伐太過,不能潰而即出,故散漫浮腫,觀其色青中隱黑,膿已成腐。必須外用鑱針,引而出之,內用《千金》托裡,庶可排膿生肉。但予生平心慈,不能用針。予弟警吾,外科良手,可延而決之。至即以鑱針深入寸余,出青黑膿五六碗許,臭穢難近。即與諸郎君曰:使早決三日,可免一月之苦,今即日大補之,非百日不能痊,此俗名石米瘡也。諸郎君及患者,見膿色如是,始信予言不爽,急以請劑。予乃用內托十宣散,參耆每帖三錢,後加至五錢,一日兩進,兩越月,膿盡肉滿而愈。一市稱奇。(八十五)

文貴者,善為族文學岐原出入子母者也。寓長興邸中,病發熱晝夜不止,口渴齒燥鼻干,舌苔黃厚,不得眠。服藥不效。予適至雉城,岐原邀診之。脈俱洪數,嘔惡,胸膈痞懣,小水短而赤,大便下皆清水。予以石膏七錢,知母五錢,甘草一錢,軟柴胡五錢,葛根三錢,黃芩二錢,枳殼、桔梗、竹茹各一錢,連進三帖,嘔吐止,胸膈寬,熱仍未退。無汗,瀉未止也。時有問予者,謂胡不用柴苓湯而退熱止瀉也,服石膏故益瀉耳!予戲之曰:予乃三腳貓耶,能認此為何症而用柴苓湯也。仍以柴胡、石膏各七錢為君,葛根、知母各五錢為臣,黃芩、甘草各一錢為佐,生薑五片,速進二帖,汗則津津然出,熱退瀉止,口不渴而眠矣。予因他往,留藥三劑,而囑之曰:胃氣初回,勢必思食,宜謹慎不可多進,若多則餘熱復作,必成食復,治將費手也。慎之慎之。後五日,果以食不慎而復病。予又至,熱較前為重,且加懊憹,夜譫語如見鬼狀,口大渴,齒燥,舌焦黑,有芒刺,勢甚危急。以前方加枳實、梔子各三錢,淡豆豉二錢,煎飲之。二帖懊憹止。余症猶然,夜更甚,前方減去豆豉,加黃連、麥冬、生地、白芍,一日二帖。舌以井水生薑擦去黑胎,用蜜調玄明粉塗之,而苔去矣!服三日始得微汗,諸症盡減。再四叮嚀,慎飲食,調理半月而全。岐原問曰:人始皆認此症為漏底傷寒,謂叔不用柴苓湯退熱止瀉,而用石膏為非,乃竟以石膏收功,何也?予曰:此問甚善,蓋醫貴認症,此症乃少陽陽明合病也,柴胡白虎湯,葛根為二經對症之藥,服之可解肌熱,止口渴。若柴苓湯,為太陽少陽合病之劑,內有五苓散,乃太陽經之裡藥,症非太陽,曷敢用之?且其內有人參、白朮、肉桂,皆助熱發燥之味,誤投則必發斑。其齒燥舌乾而焦黑,又何敢用茯苓、澤瀉、豬苓利之,使益亡其津液耶!古人謂以傷寒為大病,不察症而誤投,則生死立見。傷寒論有言,不得汗,不得下,不得利小便,是謂三禁。故曰,少陽陽明,不從標本,從乎中治,小柴胡白虎湯,中治劑也。人從見其大便作瀉為漏底,不察瀉皆清水無糟粕者,為熱極所致。症乃春溫時疫也。但為發散,使清氣上升,而微有汗,瀉當自止。此瀉豈五苓散所能止哉?止則誤事。岐原曰:夜重如見鬼者。何以故?予曰:熱入血室故也。岐原曰:男子亦有血室乎?予曰:血室男婦同之,衝任二脈,為血之海,二脈附於陽明,今病乃陽明之熱遺入血海也。故加生地、白芍而效。余治傷寒,用柴葛解肌湯及柴胡白虎湯,而熱不解者,加此二味,則熱無不退,汗無不出矣。且下午與夜,又陰分主事,欲解血海之熱,必投此二味以收其功,此亦予一得之愚也。岐原曰:善,願記之以詔後來。(八十六)

鍾澤有程夢奎孺人者,年將五十,僅一子,念一歲而歿於痘,旦夕哭之,哀且彌月,攬鏡自鑑曰:何子死而形色不瘁如此,因持鐵如意捶其胸,絕粒斷漿,肌容日瘁。時為初秋,寒熱交作,嘔噦懊憹,遍身疼。夫為遍延診視,卻藥不飲,諸醫百策開譬,拒而不聽,媳與孫跽而懇,姻族就而諭其不納者,若罔聞也。惟合睫以待死,已而作色語其夫曰:病若此,汝曷不延名醫一決生死乎?夫曰:所延皆名士。病者曰:昔嘗聞程方塘參軍患瘋三年而起者誰?曰:孫君。又問:吳西源孺人病燥揭痰喘三年,與程道吾內眷勞瘵暈厥,誰為起之?夫答如前。病者曰:何不請孫君決我生死。夫聞言,物色徵予,五日而後至則薄暮矣。病者猶疑為誕也。私至三家訪予狀,皆曰:魁然長髯者也。詰朝,覿面診之畢,則問曰:何日死?予應曰:病勢危,去死不遠,病者喟然嘆曰:死不足惜,第九華山香願未了為恨耳!予曰:孺人大願不思,何須以此小願為孜孜也。孺人曰:無大願。予曰:人之修短有數,今年之痘死者,不可勝計,令嗣之死亦數也。然有二孫可承宗祧,孺人能忍哀撫孫,使其成立,娶婦以蕃後胤,令嗣雖死,猶不死也。而孺人亦有令名,若不此之思,憂傷以殞,夫君必娶,娶必少年,繼室生子,則必厚其子,而薄孺人之孫,晚娘晚爺之謠,獨不聞之耶。孺人萬金之家,使令孫不得其所,令嗣九泉之下,恐不能無憾。孺人憂死,何益也,願孰大於此者。予故謂未之思耳。孺人試思之,誰輕誰重當自辨也。語畢憮然曰:先生言至此,吾如寐者得醒矣!顧病熱去死不遠,何能得如吾願?予曰:所謂近者病也,非脈也,脈左弱細,右關滑,故發熱體痛嘔噦,乃秋來瘧症,非死脈也。若如前執拗不服藥,不進飲食,書謂絕谷者亡,殆非虛語。孺人誠聽予言,以二孫為念,以大體為重,予以活血養血之劑而治其傷損,以小柴胡加竹茹、滑石,以和陰陽而止其嘔噦,不一月而可無恙矣。奚憂哉?果從予言而進食服藥,調理五日,寒熱嘔噦皆止。後以丹參、劉寄奴各三錢為臣,五加皮五錢為君,香附一錢為佐,入四物煎服,果一月而全可矣。程孺人病起,而聞者皆曰:七發起太子之病,觀於孫君益信。(八十七)

歙潛口汪召南令郎,年十四,患蠱脹,大如覆箕,經醫三十餘人,見症皆駭而走。獨市之幼科養直者,調理數數見效,第此子溺於豢養,縱口腹,不守戒忌,病多反復。一日語召南曰:郎君之症,非求之孫生生者不能成功。召南曰:聞此公多遊吳浙縉紳間,何可以月日致也?養直曰:歸矣!吾有妹適羅田,為方與石丘嫂也,舊歲患症如蠱,治經彌月無功,生生子立全之。吾推轂孫君者,豈有他腸,為郎君也。召南即浼羅田延予,予至日已晡矣。觀病者腹脹太極,青筋縷縷如蚯蚓大,上自胸脯,至上脘而止,惟喜其不下現也。臍平,四肢面目皆浮大,兩足胻骨上各裂開,大出清水,一日間數為更衣易被,陰囊光腫如泡,淫淫滲濕,發寒熱,脈以手腫不能取,必推開其腫,下指重按,浮而六至。予曰:症可謂重之極矣!僅可恃者,目瞳子有神耳,余皆險惡,將何以治。養直知予至,亟過相陪,宣言曰:病重不必言,引領先生久矣!幸為投劑,生死無憾。予曰:且先為理表,若表徹稍得微汗,使肺少利,則小水可通。召南喜而亟請藥,乃用紫蘇葉、蘇子、陳皮、麻黃各一錢,桑白皮八分,防風、杏仁各七分,炙甘草、桂枝各三分,生薑三片,水煎服之。五更乃有微汗,次早面上氣稍消,胸脯青筋皆退,余症雖仍舊,機栝則可生矣!仍投前藥,次日腹與四肢皆有皺紋,惟小水未利。乃改用破故紙、蒼朮、赤茯苓、澤瀉、桑白皮、赤小豆、桂心、木香,二帖,而小水利,駸駸已有生意。乃以飲食過度,大便作瀉,又以四君子湯,加苡仁、破故紙、澤瀉、山楂、砂仁,調理而全安。此症予閱歷者,不下數十。然青筋未有如此之粗。足胻出水有之,未有出水處如點鮎魚口之大。而取效亦未有如此之速。蓋此子體未破而真全,故症雖重而收功速也。數十人間有五六不能成功者,由其縱欲恣情,不守禁忌,非藥之罪也。召南昆仲,見人談醫,輒以不佞為稱首。予笑曰:君得無到處逢人說項斯者耶。乃汪養直亦醫道中白眉,乃不收功於後,病者不忌口過耳。於養直何尤,養直不矜己之功,亦不伎人之功,所謂忠厚長者非耶。(八十八)

岩鎮鄭景南丈病臥年餘,百治不效。昔體豐腴,今瘦骨立。飲食少進,新都名士,皆辭不治。其家聞昔年方士榮孺人蠱症,時師亦皆辭去,予為起之,因徵予治。時則六月望也。診其脈,左弦大,右關滑大,兩尺俱無,噁心,腹瘦削,狀如仰瓦。腸鳴如雷,晝夜不住。小水不利,肌膚及眼珠色若黃金。腹中有塊如碟,跳動不止。足膝以下皆冷,飲食不入。予詳思其病機,昔肥而今瘦者,痰也。形雖瘦而目炯炯有神,先以五飲湯姑試之以觀其勢,再為加減。因用旋覆花八分,破故紙一錢,肉桂三分,白朮、茯苓、澤瀉、陳皮、半夏各八分,生薑三片,水煎服之。二帖,噁心腸鳴皆止,次早飲食稍進,舉家欣欣色喜。令岳程鐘山公,於予為石交,聞病有起意,心殊異之。不知為予,因而過訪,見予,撫掌大叫稱快曰:吾固知是公也。指其甥而語之,此即所嘗與爾曹言者,聞久為西吳縉紳遞留,不意今歸,城吾婿之幸也。相與談對,兩日而別。別之時,景南飲食稍加,小水利,肌膚面目黃氣退,漸有生機。不虞逾半月,為拂意事所激而怒,復吐痰不思飲食。家人驚惶無措,亟予診。兩寸滑大,左關弦勁搏指,右關亦滑大有力,兩尺沉微。予語之曰:病甚重,脈非前比,且不敢以萬全許,第盡吾心爾。病以藥力而回,君之福也。時為七月之朔,予因留視七日,日進一劑,劑以人參、陳皮、半夏、茯苓、香附、白豆仁、黃連、旋覆花、麥芽、甘草與服,服三日噁心止,大便有稠痰下,其中間有瘀血,此皆大怒所致。故經云:怒則傷肝。甚則嘔血,並下泄上吐,亦或有紅點子在痰中吐出,是其徵也。後改用六君子湯,加麥芽、黃連、枇杷葉、白扁豆調理,病勢駸駸向安。腹中如碟之塊亦漸消去。大僅如指耳,肌肉亦生,能下榻舉足以步,市上之人稱奇。

後聞臘月又被鬱怒,頸發瘰癧,外科以爛藥點潰,服蜈蚣敗毒藥,卒莫能收口而終。傷哉!(八十九)

四卷

新都治驗

孫文學子元,素多瘡疥,近因沐浴,鼻涕出紅,面足浮腫汗多。左脈大而有力,右寸亦大。據脈多思而氣不暢。以葛根、大腹皮、厚朴、赤茯苓、青蒿、澤瀉、白朮、鬱金、升麻、木通、滑石、黃芩,水煎飲之,浮腫漸消,惟鼻紅尚在,口且渴。改用當歸、白芍藥、知母、甘草、石斛、麥門冬、五味子、山梔子、玄參,調理而愈。(九十)

一婦因夫荒於酒色,不事生計,多憂多郁,左胯疼痛,直下於膝,小水頻數,大便頻並,臍腹脹疼,口乾。脈之左手數,右手弱,近又發熱惡寒,汗因痛出,時刻不寧,此食積痰飲,瘀血流於下部,足厥陰之經,挾鬱火而痛,恐成腸癰。與神效栝蔞散一帖,半夜後痛即減半,汗亦尋止。次日診之,數脈稍退,小腹堅如石,按之且痛。再與前藥,其夜環跳穴亦作痛,直到於膝,小腹稍軟,小便仍痛,大便赤未通利。仍與前藥。每帖用大栝蔞二枚,加牡丹皮、莪朮、五靈脂、金銀花,服下大便利而熱退痛止。小水亦長,諸症悉平。(九十一)

太學恆宇侄令堂,仲春,右肩筋搐腫痛,夜尤甚。次日痛連胛下,出臑,入曲池,且灑淅寒熱。以二陳湯,加南星、酒芩、白殭蠶、羌活、秦艽、威靈仙,服後至子丑時,痛乃減半,而筋不搐矣。紅腫略消。次日減去南星,加當歸、川芎,其夜肩痛又遞減。但一夜不睡,口乾舌硬。用川芎、當歸、防風、秦艽、甘草、威靈仙、白殭蠶、酒芩、白芍藥,服此熱全退,痛全減,飲食始進。以人參、川芎、白芍、當歸、甘草、秦艽、殭蠶、防風、陳皮、調理良安。(九十二)

族侄孫君錫,頭痛胸背脹,飲食下膈便吐,咳嗽不住口,痰濁如膿,大便結燥。脈之獨右寸洪大。以二陳湯,加竹茹、滑石、石膏、酒連、麥冬,連進四劑,夜與益元丸兼服,而嗽吐俱止。惟痰濁如膿色,且腥氣觸人,此將欲作肺癰。改用牡丹皮、麥門冬、山梔子、甘草、貝母、枳殼、桑白皮、紫菀、知母、當歸、生地黃、桔梗,四帖全安。(九十三)

侄孫爾嘉內人,三孕而三小產。六脈滑數,乃氣虛血熱也。由其熱,故多滑下,因其血頻下,心甚恐怖,終日偃臥,略不敢起身,稍起,血即大下。與生地黃、白芍藥、白朮、地榆、桑寄生、續斷、甘草、升麻、椿根白皮、黃柏、條芩服之,而血三日不來,惟白帶綿綿下。過五日後,因有不得已事,起身稍勞,血又大下。予謂血滑已久,如水行舊路,若不澀之,必不能止。又思血海甚熱,亦肝風所致。防風子芩丸,正與病對,宜制與之。又制白芍藥六兩,側柏葉、條芩各三兩,防風、椿根白皮各二兩,蜜丸服之。從此血止胎安,足月而產一子。此後連產三子,並無胎漏之患。後遇胎漏,遞用此法,莫不良已。附告同志,以便取用。(九十四)

鴻臚薇垣侄內人,喉中焮癢,咳唾紅痰。兩寸關洪大,內熱生瘡。山梔子、小薊、生地、牡丹皮、滑石、青皮、麥門冬、甘草、黃連、栝蔞,水煎飲之,而血止嗽除。後遇勞心,即咳嗽,喉中血腥。總由上焦熱盛而然。以枇杷葉、山梔子、生地、白芍藥、甘草、牡丹皮、地動蜂、天花粉、滑石、紫菀,常服三五劑,兩月而安。(九十五)

戴萬奇丈中痰後,而右手不能伸動。與之牛膽南星、陳皮、茯苓、甘草、天麻、殭蠶、黃連、木通、石菖蒲、防己,服後手稍能動,惟左邊頭痛,喉舌俱痛,大便秘結,三日一行。又與川芎、荊芥、玄參、桔梗、柴胡、酒芩、蔓荊子、甘草、杏仁、枳殼,水煎飲之。諸症悉減。但下午體倦,右邊頭微痛,後又為怒氣所觸,舌掉不言,頭復大痛。與連翹、甘草、山梔子、薄荷、石菖蒲、遠志、木通、麥門冬、五味子、白芍藥、黃柏,調理而愈。(九十六)

亮卿文學內人,頭痛遍身痛,前後心、兩乳皆脹,玉戶撮急,肛門逼迫,大便三日未行,口乾。因大拂意事而起。下午發熱似瘧,噁心煩躁不寧,而時當盛暑,乃怒氣傷肝,挾暑熱而然。以石膏三錢,青皮、柴胡、枳殼各一錢,半夏曲、黃芩各八分,甘草、桔梗各五分,夜與當歸龍薈丸下之。大小便皆利,熱退而諸症悉減。惟略噁心,與清脾飲兩帖全安。(九十七)

梓林兄令眷,右手痛風,小水頻迫,起身稍遲,即出不禁。足有浮氣,年過六十。右寸關脈濡弱,左手和。此脾虛停濕之症。近且咳嗽,用六君子湯,加蒼朮、石菖蒲、遠志、大附子、晚蠶沙,倍加薏苡仁,緩治而平。(九十八)

一婦經不行者三月,大便瀉,腹脹嘈雜,吐酸水,時下白帶,常噁心,自以為有孕。予脈之,候非有孕。乃脾經有濕熱,心經有瘀血症也。與二陳湯加白朮、澤瀉、豬苓、酒連、木通、吳茱萸、滑石、麥芽、山楂,瀉止腹寬,經行,腰腹作痛。以川芎三錢,當歸五錢,香附、丹參、桃仁各一錢,水煎服之。經雖行,口中吐出黑血水甚多,且亦有如膿者。改用四物湯,加牡丹皮、丹參、桃仁、紅花、山梔、滑石,調理兩月而痊。(九十九)

侄婦程氏,下午喉痛,近來痰多暈厥,一日二三發,頭痛面赤。素未生育。左脈弦大,右寸關滑大有力。以荊芥、薄荷、甘草、桔梗、玄參、殭蠶、柴胡、枳殼、竹茹、貝母,水煎飲之,連進兩帖,其夜得睡。惟背脹怔忡,痰猶不清,面多熱。用黃芩、枳殼、甘草、桑白皮、地骨皮、天花粉、玄參、前胡、半夏曲、橘紅、山梔仁,調養而平。(一百)

汪鋹兄時疫熱病,被髮汗過度。熱留胸中,煩躁不止,嘔惡不安,汗竟不斂,口且渴。脈之,獨兩關洪大,此陽明之熱尚在,當以白虎生脈湯為主。石膏五錢,知母三錢,人參、白芍藥、甘草、石斛各一錢,麥門冬二錢,五味子十五粒,急煎飲之而熱退。繼以益元丸服之,而吐亦安。(一百零一)

何明吾,時疫食復,大便不通,嘔惡,內熱,昏憒不省人事。或作夢語,循衣摸床。此熱在心包絡經。以竹茹、麥冬、知母、山梔各一錢,陳皮、半夏曲、酸棗仁、枳實各八分,甘草三分,服之。至夜半,人事稍清,餘熱未散。用石膏三錢,知母二錢,竹茹、麥門冬、生酸棗仁各一錢,天花粉、陳皮各七分,枳實、麥芽、半夏曲各六分,水煎飲之。下午大便行而熱退,諸症悉愈。(一百零二)

族侄元素,春溫頭痛發熱,左脈弦大,右洪大,以小柴胡合白虎湯,二帖而愈。乃為食復,發斑色紫,神昏,人事不省,身重不能轉動,即水火皆不自知。合目鼾睡,形如醉人,面赤發熱。舌苔外黃內黑,皆有芒刺。三日後,予至脈之,六部俱浮洪,以三黃石膏湯,加枳實、鱉甲進之,稍得微汗,大便如有真糞,次日才開目言語。乃進粥一盞,改用小柴胡湯,加山梔、枳實、鱉甲、白芍藥,調理而愈。(一百零三)

僕子孫安,空晨出門,途次食麵三碗,飢勞感疫,因面內傷,表裡皆熱,及至績溪衙中,昏悶譫語,頭痛身疼腹痛。醫不察為勞倦感疫,遽以遇仙丹下之,大便瀉三四十行,邪因陷下而為挾熱下利之候。急歸視之,舌沉香色,額疼口乾,燥渴煩悶,昏昏憒憒。脈左弦數,右洪數,但不克指,知為誤下壞症。以柴胡、石膏各三錢,白芍藥、黃芩、竹茹、葛根各一錢,天花粉、甘草各五分,山梔子、枳實各七分,蔥白五莖,水煎服之。後半夜吐蛔一條。乃稍得睡。次早大便猶瀉二次,嘔吐酸水,腹仍痛。改用小柴胡加滑石、竹茹,夜熱甚,與絲瓜汁一碗。飲既,神頓清爽,少頃藥力過時,煩熱如前。再以絲瓜汁一大碗進之,即大發戰。予謂此戰非寒戰,乃作汗之徵耳。不移時,汗果出而熱猶然。憶《活人書》云:再三汗下熱不退,以人參白虎湯加蒼朮一錢如神。跡此,再加玄參、升麻、柴胡、白芍藥、黃連,飲後身上之斑先發者紫,後發者紅,中夜後,乃得睡而熱散,斑尋退去。復中微疼,腸鳴口渴。右脈尚滑,左脈已和。再與竹葉石膏湯,加白芍藥、蒼朮,服後睡安,腹仍微痛。用柴胡、芍藥各一錢,人參、酒芩、陳皮、半夏各六分,甘草三分,烏梅一枚,服此腹痛漸減,精神駸駸長矣。惟兩胯痛,不能轉動,此大病後汗多而筋失養之故,宜當補益。人參、黃耆、白芍藥、桑寄生、枸杞子、薏苡仁、桂心、牛膝、熟地黃,水煎服。後加木瓜、黃柏、當歸、減去桂心,調養而痊。(一百零四)

一人喉疼,夜臥氣壅不能伏枕,痰嗽不出,遍身生瘡,面足皆浮,夜間發熱,睡醒多出冷汗。此由脾經有濕熱,水氣不利而然。薏苡仁、款冬花、陳皮、貝母、前胡、蘿蔔子、桔梗、桑白皮、茯苓、甘草,服此喘嗽大定,乃得伏枕。惟不體腫脹不消,且膚皮緊硬,小水黃,動作則頭眩。用大腹皮、茯苓皮、陳皮、桑白皮、五加皮、生薑皮、木瓜、薑黃,四劑而消。(一百零五)

善易數者何洗心,每飲食稍冷,饘粥或稀,必作脹瀉。理脾之劑,歷試不瘳。就予診之。左三部皆濡弱,右寸亦然,關滑尺沉微,此下元虛寒所致,法當溫補。以補骨脂、杜仲、菟絲子各二錢,山茱萸肉、人參、山藥各一錢,白茯苓、澤瀉各八分,肉果五分,數劑而愈。(一百零六)

程湘孺人孫氏,鼻衄後,眩暈嘈雜,嘔吐清水,夜臥不安。腹中飢而食不下膈。由脾虛肝膽有鬱火也。以人參、黃連、白朮、扁豆、甘草、陳皮、半夏、竹茹、茯苓、石膏,水煎,調養而平。(一百零七)

侄君孝,後谿兄次子也。三月患頭項痛,腰脊強,遍身如被杖,臍腹亦痛,口渴不寐,飲食不進,六脈浮數。吳醫以為陰虛,為滋陰降火,三投而三劇,反加嘔惡。又與疏通,熱尤不退,下午煩亂。延方和宇丈視之,以為外感,擬進人參敗毒散。吳爭之,謂陰虛體弱難再汗。仍用四物湯,加柴胡、葛根、薄荷、黃芩、知母,而熱如焚,神且昏冒矣。予時遠出,促歸診之,六脈浮弦而數,鼓指。語之曰:此春溫症也,方診良是。因復加內傷,以故病劇,滋陰之劑,壅而作滯,且引邪入於陰分,宜乎熱加而躁悶也。法當清解兼消,可愈無傷。以二陳湯,加羌活、柴胡、防風、麥芽、山楂,服下得微汗,熱退其半。惟下午作潮,大便未行,腰臍之痛不止。用小柴胡湯,加葛根、白芍藥、青皮、黃連、山楂,飲下熱又少退,大便已行,腰臍之痛亦隨減去,但不知餓。再以柴胡、甘草、青皮、枳實、麥芽、知母、黃芩、白芍藥,諸症悉平,惟覺體倦乏力。加人參、白扁豆、薏苡仁,減去柴胡、青皮,調養而痊。(一百零八)

一僕婦,頭疼喉嚨痛,咳嗽嘔惡吐痰,胸膈作脹。經水適來,身熱口乾。此少陽經痰火症也。用柴胡為君,半夏、白芍藥、竹茹為臣,葛根、天花粉、橘紅、桑白皮、黃芩、知母為佐,甘草、桔梗為使。一帖,微汗而熱散除。惟痰嗽不轉,小水短澀。柴胡、知母、竹茹、麥冬各八分,白芍藥一錢,滑石三錢,黃芩、貝母、桔梗各七分,五味子十二粒,甘草三分,一帖而瘳。(一百零九)

族侄婦範氏,大參晞老女也。素有痰涎,胸腹痞脹,近因乳腫,大發寒熱,欲成癰毒。以加味神效瓜蔞散二帖,寒熱雖退,而腫不消。用貝母、白芷為臣,栝蔞為君,赤芍藥、當歸、連翹為佐,青皮、甘草、柴胡為使,痛雖減而腫仍不消,脈之近數,知已成膿。乃與內托十宣散,加金銀花、蒲公英,兩帖而膿潰。因腳上生瘡,而有浮氣,前方去蒲公英、金銀花,加薏苡仁、蒼耳子,調理全安。(一百一十)

表侄女黃氏,孕已七月,患赤痢腹痛後重,體素弱,舉家甚憂。以白芍藥三錢,條芩一錢五分,白朮、地榆各八分,甘草三分。二帖而愈。後五日報云:因稍勞,痢又復來。教以當歸三錢,川芎一錢半,真阿膠二錢,艾葉三分,一帖全廖。(一百一十一)

一程氏婦,吾孫門女也。小產後二十日矣,患赤痢一日十餘次,怯寒惡食,小腹脹痛。診之右寸滑大,知其虛中有熱,憶其惡露未盡,故小腹脹痛。專科泥丹溪產後大補氣血之語概施之,因而作痢。乃翁曰:病尚怯寒,何云有熱。予曰:書云:惡寒非寒,明是熱症。由熱極而似水也。飲藥後當自知之。以白芍藥、當歸、滑石為君,桃仁、酒芩、酒連為臣,木香、桂皮、檳榔為佐,青皮為使,服下果去臭黑瘀血甚多,小腹頓寬。惟口乾小水少,噁心,怕飲食,體倦,仍裡急後重。人參、川芎、白芍藥各一錢,當歸一錢五分,酒連、陳皮各六分,木香二分,外與清六丸。服下熱除,痢減十之八矣。但大便不實。噁心虛弱。以四君子湯,加酒炒白芍藥,陳皮、木香、肉果、酒連、當歸,養之而平。(一百一十二)

孫竹⿺虎生,浙歸,途次受暑,又為酒面所傷,因而作吐,胸膈痞悶。時師以消導之劑,燥動脾火,口渴嘈雜,躁亂不寧,目珠如金,一身盡黃,已成疸症。診獨右寸脈洪大有力。先以溫膽湯,倍加香薷、滑石、葛根解暑止吐為君,黃連、麥門冬清熱止渴為臣,使濕熱散而黃自瘳也。連與三帖,吐止食進,黃亦定矣。再與五苓散,加青蒿、葛根、黃連、枳實,八劑而黃釋然。(一百一十三)

程菊泉,暑月患喘嗽。咳咳連聲,濃痰滾滾,行動則喘促不寧。夜分口渴,胸膈脹悶。兩寸脈滑而數,兩關弦。此肺有宿痰,膽有鬱火。《內經》云:火鬱發之。又云:風寒外束者可發。用紫蘇子、半夏曲、杏仁各一錢,石膏二錢,款冬花、桑白皮各八分,桔梗、枳殼各五分,麻黃三分。服下無進退。改以杏仁、陳皮、人參、貝母、款冬花、麥門冬各七分,薏苡仁一錢五分,桔梗、知母各五分,五味子十一粒,桑白皮一錢,陳皮六分,服下痰減大半。胸膈仍不舒,口仍干,腳仍熱。前方減去款冬花、五味子,加枳殼、葶藶子,兩帖全安。(一百一十四)

程應楨兄,胸膈背心時常脹疼,頭眩暈。腳軟弱,手指痛。咳吐紅痰。診其脈左關弦大,右寸關滑大。予謂此食飽後感於怒,老痰瘀血積在上焦,宜其胸背脹疼而熱壅也。治當清化上焦,使新痰不生,宿瘀磨去,則萬全矣。如落時套,用地黃、山茱萸等滋陰降火之劑,是以滯益滯,則熱無由去,瘀無由消,而痰益增不去也。病者聞言諤然曰:未見公時,業已服過一月久矣,疑其飲食損而熱尋加,胸背痛脹遞長哉。予曰:今反轍幸早耳,再遲則敗事。亟以青皮、枳殼、陳皮快其氣而疏其壅滯,蓋痰隨氣行也,貝母、桑白皮以消余痰而清其嗽,牡丹皮、滑石、桃仁消其瘀血,山梔仁開鬱清熱,白芍藥伐肝補脾,甘草調和諸性。緩而理之,當見其去泰去甚也。別後半月,覆書報云:胸背之脹減三之二,血已十日止矣。痰如舊。改以山梔仁、牡丹皮、丹參、赤芍藥、桃仁各八分,滑石三錢,五靈脂、當歸尾各一錢,半夏曲、青皮各六分,諸症悉去,獨足心熱。再以黃柏、知母、苡仁、牛膝、甘草、白芍藥、茯苓、陳皮、貝母、石斛、牡丹皮,調之如初。(一百一十五)

虛山內人,胸脅脹痛,五更嘈雜。每一嘈雜,則痛發更甚。左寸關脈洪滑,右關亦然。此肝膽有鬱火,胃中有膠痰,乃有餘之疾。《內經》云:木鬱則達之。蓋木火之性貴乎疏通。當以龍薈丸條而達之。顧痛則不通,通之則不痛也。服龍薈丸一錢五分,大便行一次,痛隨殄跡。惟聲不開,以陳皮、柴胡、貝母、茯苓、甘草、白芍藥、酒芩、香附、杏仁、桔梗,調之而安。(一百一十六)

一婦當暑月,小便不利而痛,玉戶腫。且又便血發熱。左脈弦數,右寸短弱。此肺氣不足,肝火太熾,蓋肝為血海,肝又主小便,玉戶為肝經所絡之地。治當疏決肝經壅塞。脾氣暢,則新血得以歸經。熱解,則小水可不痛。而腫亦可消矣。以滑石三錢,桃仁、當歸、白芍藥各一錢,柴胡、黃連、人參各八分,川芎六分,甘草、桂皮、白芷各三分,四劑而病如失。(一百一十七)

族弟婦戴氏,腹中痛,多在臍腹。白帶如注,四肢痠疼,大便裡急後重,已成赤白痢矣。脈之兩寸關俱滑數,尺亦數。以白芍藥,當歸、黃連、黃芩、木香、檳榔、桂皮、甘草、滑石、桃仁、桔梗,一劑而紅止,惟小水短澀,下午發熱,大便一日夜仍四行,改用白芍藥、當歸、白朮、陳皮、滑石、甘草、茯苓、厚朴、酒連、酒芩、桔梗、柴胡、木香,飲下,諸症悉愈,惟頭痛腰疼。再以桂心、當歸、白芍藥、白朮、茯苓、甘草、酒芩、酒連、破故紙、木通、黃柏,煎服全安。(一百一十八)

族弟應章,胃脘當心而痛,手不可近。疑有瘀血使然。玄胡、五靈脂、牡丹皮、滑石、川芎、當歸、甘草、桃仁、桔梗、香附,水煎,臨服加韭菜汁一小酒杯。其夜痛止,得睡,飲食亦進,惟大便下墜,逼迫不安。此瘀血已動欲下行也。前劑減去韭菜汁,一帖全安。(一百一十九)

予弟淑南,額痛遍身疼,口乾,舌苔黃厚,左脈浮大,六部俱數。時當仲秋初旬,以小柴胡合白虎湯加羌活,熱仍不退。下午用六神通解散,以蔥湯調服三錢,熱稍退。至半夜後,又復熱,額疼,頂巔尤甚。舌根黃且焦黑,小水赤痛,煩躁不睡,遍身又痛。此三陽合病暑症也。次日以小柴胡大加石膏為君,藁本、白芷、竹葉、粳米、生薑、大棗,少頃,汗大出至足,熱始盡退,猶煩躁不睡。仍以小柴胡湯,加桂枝、山梔子、竹茹、竹葉,飲下,煩躁寧而得睡,餘熱悉平,精神爽而向安矣。(一百二十)

一富家婦,當仲秋大小便秘者三日。市師以巴豆丸二帖,大便瀉而小便愈秘,脹悶,臍突二寸余,前陰脹裂,不能坐臥,啼泣呻吟,欲求自盡。此轉脬病也。桕樹東行根皮一寸,滑石二錢,玄胡索、桃仁、當歸、瞿麥各一錢,水煎,臨服入韭菜汁半杯。服後食頃,而小便稍行,玉戶痛甚,小便非極用力努之,則不能出。改用升麻、桔梗、枳殼、玄胡索,煎成,調玄明粉二錢,乃提清降濁之意。服後大小便俱行,始不脹急。次日報云,每大小便來時,腹中先痛,有淡血水,小便短。再以丹參、丹皮、當歸、白芍藥、甘草、青皮、香附、玄胡、茯苓、山梔子、山楂,兩帖各症良安。(一百二十一)

孫文約孺人,年八十有三,胃脘疼痛,手不可近。腹中飢而飲食不能下。兩寸關脈滑大,兩尺沉弱,此血虛氣滯也。先與積氣丸,一服而痛減半,再用生白芍藥、山梔子、五靈脂各一錢,酒炒白芍藥二錢,粉草、山楂、香附各八分,一帖全安。(一百二+二)

應章族弟,三陰瘧發於子午卯酉日,已四越月矣。每發於夜,熱多寒少,左脈微弦,右關滑大。以二陳湯,加柴胡、黃柏、川芎、當歸、黃連,兩帖而熱稍輕。飲食不進,四肢懶倦,脾氣大虛。白朮、何首烏各三錢,鱉甲二錢,青皮七分,烏梅一個,一帖而截。(一百二十三)

太字程好吾,倜儻博洽士也。季春患兩太陽痛,胸脅稍疼,口渴,大便水瀉。左脈浮弦而數,中按有力,右關滑大。予曰:春溫症也。柴胡、前胡、葛根、粉草、青皮、黃芩、知母、桔梗、半夏曲、石膏,半夜後得微汗。因起大便感風,續又發熱,依然口渴,更覺煩躁。石膏三錢,知母、柴胡各二錢,葛根、黃芩各一錢,粉草、桔梗各五分,竹葉二十片。兩進而汗出熱解,諸症悉平。四肢尚倦,口微干,語言乏力。以生脈湯,加薏苡仁、石斛、甘草、白芍葉、黃芩,調養如初。(一百二十四)

令媳長卿之婦,腹中微疼,經行不流利,喉痛,四肢麻木作戰,不知飢餓。右脈洪大如豌豆。以川芎、香附、麥芽、山楂、烏梅、粉草、桔梗、酒芩、防風、荊芥、白朮、茯苓,四劑而安。次月經水大行十日不止,以黃耆、阿膠、蒲黃各一錢,白芍藥二錢,粉草三分,一帖而止。此後但覺濁氣下墜,屁從子戶中出。以補中益氣湯,加酒炒黃連,調養而平。(一百二十五)

族子應章之弟,十月發三陰瘧,至次年仲春未止。每發於辰戌醜未日,午後,寒多熱少,夜有盜汗。左脈軟弱,右關尺弦數有力。用白芍藥、當歸各一錢,白朮二錢,柴胡、川芎、粉草、砂仁、桂枝、酒芩各三分,生薑三片,水煎服。再以何首烏、白朮、鱉甲各三錢,柴胡一錢,青皮、酒芩、甘草各五分,烏梅一個,生薑三片,水煎,臨發日五更服之,兩帖而止。後半月,下身大生瘡癤,以東坡四神丹,調理而痊。(一百二十六)

油潭吳中嶽孺人,先感風邪,後傷飲食。發熱頭疼,腹中作脹。醫與巴豆丸瀉之,而熱不減。後醫又以大黃重瀉之,而熱亦如初。再後醫謂瀉而熱不退者為虛,大用參、耆、白朮補之,補經四日,神氣昏沉,不知人事。乃敦予診。左脈弦數,右關尺沉數有力。舌尖沉香色,舌根焦黑芒刺。語言含舌不清。扣前服藥,始知妄下妄補。不思饑饉之餘,疫氣為厲,誤成壞症,危而且殆。故以知母、柴胡各三錢,石膏六錢,枳實、天花粉各五分,粉草、黃芩、麥冬各一錢,山梔子、生地黃各七分,人參六分,竹葉三十片,生薑三片,水煎飲之。中夜後人事稍清,微有汗,舌稍柔和,言語已不含舌,駸駸然有生氣矣。次日,前方減去地黃,加白芍藥,舌心焦黑盡退,諸症十減其七。但大便五日未行,遍身尚痛,咳嗽。與七制化痰丸二帖,再以石膏二錢,麥冬、貝母各一錢,前胡、枳實、黃芩、梔子各六分,甘草三分,桑白皮八分,煎服而安。(一百二十七)

鮑子五保,時疫耳聾,體有熱,口乾,大便五日不行,人事不清。竹葉、黃芩、柴胡、半夏曲、甘草、枳殼、天花粉、知母,煎服,而熱渴更甚。大便行而瀉,手攣縮不能伸,且發呃或又咳嗽。改以柴胡、石膏、竹茹、人參、甘草、麥冬、半夏曲、橘紅、黃芩、黃連,一帖而呃止瀉除,諸症悉罷而安睡矣。(一百二十八)

僕子孫守,以中麻咳嗽無痰,上唇厚腫,體熱,大便燥,聲啞。以麥門冬、知母、栝蔞仁、甘草、白芍藥、桑白皮、地骨皮、石斛、枳殼、五味子,服後嗽減其七。乃減去瓜蔞、枳殼,以其大便已溏,加生地黃、當歸、薏苡仁,調理而安。(一百二十九)

僕子得貴,春溫頭痛體熱面赤。舌心焦燥。以石膏、柴胡、葛根、甘草、黃芩、知母、天花粉、白芍藥,服之而舌不焦黑矣。進粥太早,半夜後又復發熱,中脘硬痛。與大柴胡湯一帖,汗出津津,大便行二次,腹痛不止。乃以小承氣湯,調下玄明粉一錢,大便又行二次,熱不退而痛全減。旋作鼻衄。改以石膏、牡丹皮、生地黃、山梔子、甘草、升麻、黃芩、赤芍藥,一帖而熱散衄止。(一百三十)

元素侄令政,春溫後經水適止,餘熱不退,口中甚渴,胸脅痛而耳重。脈左弦數,右滑大而數。小柴胡加石膏、知母、桔梗、枳殼、葛根、栝蔞、半夏曲,服下而熱渴如舊。改用柴胡二錢、人參、甘草、天花粉、黃芩各七分,白芍藥、紅花、當歸、牡丹皮、知母各八分,調理而瘳。(一百三十一)

朱氏子天送,時疾頭疼,身若燔炭,口渴氣促,申酉刻熱潮更甚,舌心焦黑,遍體紫斑,語言含舌不清,時多發呃,耳聾。先治者誤進藿香正氣散,而加嘔逆水瀉。又醫以柴苓湯,嘔益甚,熱轉增劇。迎予為診。六脈俱洪數,此少陽陽明合病之疫。以石膏五錢,知母、柴胡各三錢,黃芩一錢五分,半夏曲、麥門冬、竹茹、橘紅、葛根各一錢,粉草、枳實各五分,服下熱退其七,舌不燥矣。再以柴胡、半夏曲、白芍藥、竹茹各一錢,石膏三錢,麥門冬、知母各一錢五分,黃連、甘草、人參各五分,水煎飲之而斑退。諸症悉平。(一百三十二)

朱桃源內人,胃脘疼,年五十有二,經水尚行不止,一月且二至,每至十餘日不淨。白帶淫淫下,常苦夢遺,近又眩運。先與積氣丸一帖,以止胃脘之痛。再以消遙散,加石蓮子、蓮花心、五倍子、煉蜜為丸,每早晚白湯送下二錢,夢遺竟絕。(一百三十三)

桂亭兄,壯年原有濕熱痰積,年逾艾,偶墜轎,跌傷背脅,專科以草藥敷貼於外,內以藥酒攻之而愈。越十五年,左脅痛,手不可近。左脈弦數,堅勁博指,小腹亦痛。知為舊瘀及痰積作祟。以青皮、赤芍藥、黃連、當歸尾各一錢,桃仁一錢五分,大黃二錢,滑石三錢,水煎,臨服調玄明粉一錢,服下吐出痰涎碗余,大便僅行一次,而左胯及腿膝皆痛,夜睡不安。由小腹痛甚之故,此瘀物欲行而未能也。再與大黃、當歸尾、紅花、牡丹皮各一錢,桃仁二錢,滑石三錢,青皮八分,調玄明粉一錢,再下之。大便行三次,皆沉香色,稠黏瘀物。腹痛雖除,胯痛仍在。用乳香、沒藥、歸尾、紅花各一錢,桃仁、滑石各三錢,大黃二錢,穿山甲、丹參各一錢五分。服後大便行四次,所下皆紫黑如筋膜者,不可勝計。諸病悉減。因食雞湯牛肉,臍腹又痛。裡急後重,此余積未盡,欲再下之。舉家驚怖,謂六旬已外之年,已下數次,恐脾弱不能再下。予曰:醫貴認病,何以年齒數下拘哉?今藥力到而積已動矣,破竹之勢,可迎刃而解。若失時姑息,恐他日滋蔓,欲下難動也。行後而補,庶無反顧之憂。大兄然之。以紅花、桃仁、當歸尾、赤芍藥、山梔仁、玄胡索、牡丹皮、穿山甲、滑石,煎調玄明粉,下二次,紫黑瘀物如前之半,腿胯小腹痛則俱釋。次日用人參、茯苓、白芍藥、粉草、陳皮、山楂、桂心、當歸、半夏,調養半月,精神步履飲啖一如舊矣。(一百三十四)

江右熊二官,疫後食復。額痛口渴,譫語神昏,面青舌黑,鼻中停灰,不省人事,小水短少,勢已危急。以小柴胡湯,減去半夏,加石膏、知母、當歸、山梔子、豆豉、枳實,急與服之。一飲便得微汗,熱退大半。次日,以柴胡、滑石、甘草、知母、石膏、人參、桔梗、黃芩、天花粉與之,舌黑始退。人事乃清。飲食才進,霍然生矣。(一百三十五)

堂弟東里內子,咳嗽吐紅,發熱頭眩,腳膝乏力。先已服滋陰降火十數劑不愈。飲食漸少,精神漸羸,懇予治之。兩寸脈累累如貫珠,兩尺俱軟弱。此上盛下虛之候,上盛者痰與瘀血也;下虛者腎陰弱也。且生平好飲,不無助熱,法當先清上焦,化去瘀血宿痰。然後以養陰收功,則病根可刈,癆瘵可免也。用貝母、枳殼、桑白皮清肺化痰,滑石、桃仁、牡丹皮、小薊消除瘀血,山梔子、甘草、白芍藥養血以祛餘熱。三帖後,紅漸稀少,前後心始不脹痛。惟痰嗽不止,大便結燥。減去滑石、桃仁,加栝蔞、黃芩、紫菀,調養而平。(一百三十六)

由溪程竹坡孺人,年過六十,為疫所染,頭疼口渴,舌苔前黃燥,後紫黑,身熱沉重,人事昏憒,語言錯亂,小水短澀,嘔逆煩躁,合目不開,譫語不輒口,耳聾,胸脅痛,時五月初旬也。迎予為診。左浮而弦數,右洪長而數,診畢,仲君清夷問曰何症?予曰:此熱病類也。清夷曰:因體熱便名熱病乎?予曰:否!否!仲景謂:春溫過時為熱病。矧茲又為熱癘也。邪在陽明少陽二經。又問曰:可生乎?予曰:脈症對,可生也。此症遠邇染延甚夥,不足怪。清夷曰:適方和宇亦云少陽陽明二經之病,二公所見既同,乞商確一方為幸。予與和宇診多符合,即以柴胡、石膏為君,知母、麥門冬、天花粉、竹茹為臣,黃連為佐,甘草、枳殼、桔梗為使。連進二帖,醜刻微汗,熱退神清。不虞即進葷粥,下午又復大熱,譫語昏沉,舉家驚怖。予曰:此食復也,即以小柴胡湯,加山梔、枳實、淡豆豉、鱉甲,四劑復得汗,熱從散去,神頓清爽,仍口渴煩躁。以生脈湯,加黃連、香薷、竹茹、竹葉而安。(一百三十七)

程家內眷,藏溪汪氏女也。乃夫歿於疫癘,新寡七日,疫即及之。大熱、頭疼口渴,胸脅並痛。醫與小柴胡湯,夜忽夢夫交泄而覺,冷汗淫淫,四肢如解,略不能動,神昏譫語,面如土色,舌若焦煤,強硬。迓予診之。六脈沉弦而數,大小便俱秘,此亦陰陽易類也。疫後有是,危已極矣。予以生脈湯,加柴胡、黃芩、桂枝、甘草,水煎成,將乃夫昔穿舊褲襠,燒灰調下,兩劑而神醒,體溫,汗斂,舌苔柔和,焦亦漸退。次日仍以前方,加酸棗仁、竹茹、四肢始能運動,乃飲粥湯。僅一子,甫十歲,一女,甫十四歲,繼被疫困,均以六神通解散汗之而安。妯娌及婢輩六人,皆六神通解散瘳之。舉家德予,以為再造。(一百三十八)

族侄太學從明,夏初,由客邸患滯下,調半痊而歸。因食隔宿豬首而復。裡急後重,晝夜三四十度,日漸沉困。口渴,胸膈焦辣,手心熱,腹微痛,小水少,每解時,先乾噦嘔惡,汗出飛飛,下皆稠黏紫黑血,無糞。彼素知醫,且慎重,不輕服人藥,敦予診之。脈左沉弦,右滑數。面色外黑內黃,飲食不入,肛門辣疼。予以渠原稟薄弱,今遠歸,途次不能無勞,不敢疏下,故以胃風湯加黃連,與二帖不效。腹稍加脹,渠叮予曰:古云無積不成痢,顧積勢膠固,切勿用補,無以體素弱為疑。予曰:諾。改用黃芩芍藥湯,三劑無進退,乃私語渠侄元亮曰:令伯之症,實實虛虛,熱熱寒寒,實不易治。且穀食禁口不入,乾噦可慮,須得明哲參治。元亮從容言之,欲得方古墩為翼,諸相契及內眷遞相贊言,太學不從。曰:吾豈不重命而吝費哉。顧新都之醫,無如叔最明。吾之交,無如叔最厚,舍叔安所倚?元亮曰:叔祖善矣。能用人之長,得一雋商確,可無後慮。太學拂然曰:知莫貴於知心,吾知其心久矣,專任勿疑也。予知渠信任堅若金石,益加研究。圖欲先開胃口,使新殼食將宿穢壓出,或補或攻,視緩急以為方略。乃背囑元亮曰:令伯非人參不可,幸且勿露,俾予得以盡技。元亮曰:諾。乃仿朱丹溪法,用人參、黃連各二錢,煎濃細細呷之。但得一呷下咽,胃口便開,嘔惡便止,蓋胃口虛熱衝上為噦也。其日用之,嘔惡即止大半,連與二日,覺胸腹脹,即以保和丸應之。覺小水不利,又以清六丸應之。裡急後重,以參、術,加芩、連、木香、檳榔、滑石、桃仁應之。人參皆背加,太學不知也。渠每診必叮予曰:日來疾稍平,叔方力也。幸勿遽補,恐廢前功。予曰:如教。詎知人參已服過十日,計二兩許矣。此後脈僅四至,軟而無力。憶丹溪云:虛回而痢自止。又云:氣虛甚者,非附子不能行參、耆。乃以胃風湯,加黃耆、附子、薑炭,四劑而血全無,後重亦止,惟大便瀉而不實,所下俱黃糞。渠知積滯已盡,始欲理脾,用參苓白朮散,服十日,便仍不實。乃問予曰:補脾而瀉不止,奈何?予曰:據脈乃下元虛寒,殆腎泄,非脾泄也。溫補下元則固矣。蓋腎者胃之關,初不敢用下劑者,慮有今日也。教以菟絲子、破故紙、杜仲、山茱萸、人參、大附子、白茯苓、澤瀉,四帖全瘳。里中稱太學能知人,而予不負所任也。(一百三十九)

查少川公,年四十三,夙有哮喘疾,每發則遍身如燎,氣賁賁上騰,息息短促,候中痰聲響若湯沸,經七晝夜,汗而漸平。居常嗜飲,通宵不輟,醉後縱欲,不避風寒。族中有教以石膏、麻黃、杏仁、枳殼、細茶各一兩,作大劑飲之,名曰五虎湯。喘至即以此御之,隨飲而止,屢發屢進,應若桴鼓。公喜甚,恃為保命丹。寓大通一月,邑中麻黃、石膏為之缺市。詎知情欲無窮,胃中衝和有限,三年之間,飲五虎者,殆不可以數計,而胃中之沖和者,亦不知損之何若也。因而腹大若覆箕,兩腿光腫如柱,內外臁疥瘡中清水涓涓流之不竭,晝夜腥氣逼人,不能伏枕而臥者五越月。自儀楊醫起,聞京口之醫,如何、張者最良,遍延治之彌月,卒無一驗。又舍京口抵姑蘇,歷嘉杭,凡有名者,悉迎療之,而勢益劇。舁回至岩鎮,鎮醫擅名者,吳與方也。先詣吳,吳駭辭不治。就方,方診視久之曰:公疾非常,必得非常人乃可已。公曰:先生世家大方,昔在兩淮,且人人引領,願得先生一診為快。何我棄而使需非常人,舍先生其誰。方曰:嘻,公貴邑孫生生者,名動三吳,今歸不出,亟迎治之,或可無恙。公叩孫生生居何里,狀何若。方書予姓氏里居與之,歸即懇程公山氏紹介迓予。時長至後一日也。至則見公坐高椅之上,氣高而喘,身熱而煩,覆以綿被,足納火箱,前後左右環火五盆,首戴絨帽,帽外籠以貂套,套外仍束一帕,鼻用絨套籠之,門設重幔,猶凜凜怯寒。診其脈,浮大無力。睇其色,白中隱青。徐問公曰:惡寒身熱從何時起?公曰:十日。予曰:據色據脈,予已得其概矣。公曆數府名家,認為何症,擬何湯劑,請詳述之。公曰:眾論落落不一,先生學博見真,願惟命。予曰:公疾乃氣虛中滿,法當溫補下元。人徒知利小水,不知小水不利者,由下焦之氣不充,不能滲從膀胱故道而行。若利之急,則汛濫而橫流肌膚,下於陰囊,甚則脹裂崩塌而出。若使下焦壯盛,則小水自通。譬之甑炊,釜底水火交旺,甑中之氣,自然蒸騰,若霧若露。《內經》曰:上焦開發,宣五穀味,熏身充膚澤毛,若霧露之灌溉,是謂氣。故曰:上焦如霧也。清陽升則濁陰降,降下則為小水,故曰:下焦如瀆也。瀆者水也。言下焦為決水之官,水道出焉者是也。人之汗,即此霧露之氣,水小即降下之氣。蓋氣者水之母,由氣化而為水。故又曰:氣化則能出矣。融眾理而觀之,總由下焦元氣壯盛,斯能升降變化。清陽升,濁陰降,即地天交之泰。陽不升,陰不降,即天地不交之否,否者塞也。此脹滿之所由生也。公之疾,起於五虎湯,致臟寒生滿病也。公曰:善。吾乃今始知致病之源,第近來身熱手熱,膈內焦辣而外惡寒,竟不解孰為熱,孰為寒也?予曰:仲景云:傷寒必惡寒。由寒邪在表而然,合先散之。胸膈焦辣者,乃陰盛格陽,虛陽之火,被寒氣驅逼上行,非真熱也。經云:水流濕,火就燥,但得下元一溫,熱自下行。公曰:然,惟先生命劑。予以紫蘇、馬蹄辛、炙甘草、防風、白豆仁、蒼朮、陳皮、人參、羌活、生薑。一帖而得微汗,悉徹去環列之火,僅存足底一盆。首上所覆之帕亦去。獨鼻寒如初。乃用防風、黃耆二兩,煎湯置器中,令薰其鼻,飯頃而止。一日凡三薰。次日鼻套亦除,嘔惡不止,用人參溫膽湯加丁香進之,一帖而止。又謂鯉魚能利水,一日盡二斤半,夜脹極,乃告急於予。予曰:病勢如是,固乃縱恣若此,等閒之劑,曷能消釋。沉思久之,以平胃散一兩,入橄欖肉一兩,水煎飲之,兩劑而定。獨腹脹小水不利,不能伏枕為苦。乃以附子理中湯,加砂仁、補骨脂、赤小豆、桂心,連進四帖,小水略長。繼以尊重丸,日三服之,每服五丸。五日後,小水通利,可貼席而睡。守此調理,腹脹漸消,兩月大平,三月而公出市,市中人信予,實從公始。(一百四十)

夏益吾,肢節腫痛,手足彎痛腫尤甚,不能動止。凡腫處皆紅熱,先起於左手右足,五日後,又傳於左足右手,此行痹症也。且喘咳氣湧不能睡。左脈浮數,中按弦,右滑數。乃濕熱風痰壅遏經絡而然。以茅山蒼朮、薑黃、苡仁、威靈仙、秦艽、知母、桑白皮、黃柏、酒芩、麻黃,水煎服下,而右手腫消痛減。夜服七制化痰丸,而嗽止,乃得睡。再劑,兩足彎消其半。左手經渠列缺穴邊腫痛殊甚。用苡仁、蒼朮、秦艽、甘草、天花粉、五加皮、石斛、前胡、枳殼、威靈仙、當歸,旋服旋愈。(一百四十一)

初陽侄乃政,先時咳嗽,諸治無功,且嗽急則吐。用碧玉散二錢,白湯調下,立止。後半年,復咳嗽,胸背隱隱疼痛,身常內熱。咳出桃花膿,不可勝計,腥穢之氣甚惡,右脅並乳脹痛,脈洪數,大便燥,肌瘦骨立,此肺癰症也。用貝母、茜根、白芍藥各一錢,知母、麥門冬、山梔子、紫菀各八分,桑白皮、當歸、牡丹皮、杏仁各七分,薏苡仁一錢五分,甘草、葶藶各五分,水煎服之。服此甚安,但要常服,若一缺藥,其疾便發。據此肺竅中痰積瘀血尚多,未能即去,宜緩圖之。書云:俟膿去盡,當自愈也。愚謂丹溪雖有此言,亦不可固執,設不以藥消化之,必俟其膿自盡,恐歲月深而有他變。且中年之人,何能當此。莫若清熱潤肺,消痰化瘀,久而服之,或早愈也。方黃吳諸公謂久咳傷肺,每每投補,屢被紊之,每補必增熱加痛加咳而膿轉多。予曉之曰:諸公之意誠良,其如病加何,是姑息之謂也。古人不務姑息,惟以去病為安。夫姑息可以養病,非所以去病也。獨汪無懷然予言,守予法,二年良愈,肌長如初。(一百四十二)

族侄仲木內人,腎淑婦也,不育,多郁,腹脹,左脅不能側臥,亦不能仰臥,仰側臥即氣湧。每午夜背心作脹。氣喘吐痰發熱,必起坐令人揩摩久之始定。面有浮氣。右寸關脈滑大有力,此氣鬱食積痰飲症也。蓋憂思傷脾,思則脾氣結,氣結不行,則五穀之津液皆凝聚為痰,故喘急作脹。先與定喘湯二帖,而無進退。繼用核桃肉五錢,杏仁三錢,人參、桑白皮各七分,水煎服之,氣喘乃定,惟腹中脹急。改用橘紅、半夏曲、木香、白豆仁、鬱金、蘿蔔子、姜連、香附、茯苓,四劑,大便痰積隨下,腹脹尋消而愈。(一百四十三)

族侄孫女,年甫十歲,大便脫肛,鼻中時常出血,夜多咬牙,肚熱面黃,將成疳症。以山楂、青蒿、枳實、升麻、酒連、滑石各一兩,甘草、蘆薈、干蟾各五錢,俱為末,神麯糊為丸。一料痊愈。(一百四十四)

唐岩祈,首秋患痢赤白,延至次年春分不愈。腹中作脹不知餓,每行動則氣喘。四陽之末皆冷,陰囊腫,大便日夜十數行,而肌肉甚瘦,小水短少,飲食減半,面黃,兩䟰腫大及踝。與平胃散加酒連、豬苓、澤瀉、升麻、防風、酒炒白芍藥、薏苡仁,外與香連丸合益元丸相兼服,四日而痢止,乃知餓而加食,精神爽快。再四劑,兩䟰陰囊之腫皆消,惟咳嗽。用薏苡仁、酒炒白芍藥、粉草、澤瀉、杏仁、桑白皮、陳皮、姜連、茯苓、薑黃、葛根、蘿蔔子,二帖而嗽除。但體乏力。與六君子湯,加補骨脂、薏苡仁、滑石、紅曲、酒炒白芍藥、桔梗、麥芽,調養半月而全瘳。(一百四十五)

侄婿程東山,仲夏患休息痢,所下皆紫血,腹痛,迨清明猶不愈,醫藥備嘗,體倦肌瘦,或三五日一發,或七八日一發,發必三日乃止。予為診之。左澀而右滑。據脈有瘀血痰積。近來小水不利,姑用四君子湯,加滑石、紅曲、陳皮、山楂、澤瀉、升麻,服後微覺有熱,改以四君子湯,加滑石、桃仁、紅曲、酒連,神氣稍旺,脾氣始回。乃用番鴉膽三錢下之,果去紫黑血塊及如敗魚腸者半桶。從此痛除痢止。次日,以六君子湯,去半夏,加酒炒白芍藥、山楂、紅曲、滑石、桃仁、升麻調之。報云:胸膈作脹,恐積滯未盡,而服參朮,欲再下之。予為再診。兩寸短弱,兩尺洪大,前日滑澀二脈俱無。此陽虛下陷之候,宜當大升大補。以六君子湯,大加黃耆為君,酒炒芍藥為臣,升麻、桔梗為使。服此胸膈寬快。精神亦好。惟肛門熱。前方加酒連,減半夏,脫然平安。(一百四十六)

陳氏婦,腸鳴腹痛,大便溏瀉,合目即汗出,下午潮熱。醫謂潮熱盜汗乃虛怯之症,加之泄瀉,脾氣壞矣,視為不治。浼予診之,右脈濡數,左脈洪數。予曰:此鬱火痰積症也。蓋憂傷肺,思傷脾,飲食因而不化,積而生痰,故腹痛溏瀉。但理中焦,消去痰積可瘳也。以四君子湯,加半夏曲、滑石、紅曲、麥芽、苡仁、酒炒白芍藥、酒炒黃連、牡蠣、桔梗,八帖而病去如釋。(一百四十七)

九德侄,耳鳴,氣築築然,閉而不通,鼻塞不利,口不知味,痰多而膈熱不清,脈左浮而弦大,右滑大,俱數。《內經》云:頭痛耳鳴,九竅不利,腸胃之所生也。此由胃中痰火上壅,熱極生風。乃以蔓荊子、升麻、木通、赤茯苓、桑白皮、麥門冬、生地黃、前胡、甘菊花、赤芍藥、甘草、石膏,生薑三片,棗子一枚,水煎飲之四帖,左弦雖減半,而症尚如前。再用甘菊花、橘紅、半夏曲、茯苓、甘草、知母、白芍藥、酒芩、麻黃、石膏、桑白皮、桔梗,加薑棗,又四帖而諸症悉平。後以六君子加酒連、柴胡、川芎、白芍、麥門冬、升麻,兩帖,飲食亦甘味矣。(一百四十八)

陳覺宇丈,常山縣人也,年四十有三,體肥,患痰火十年多矣。每月必一發,或勞心過度則二發。吐痰身熱,吼喘,飲食不進,不能倒頭而睡,合目則亂語,面赤頭痛。遍身痰氣走動,牽扯作痛。必俟吐出痰後,則耳始不鳴,目始不淚。素服風痰藥南星、半夏之類,不效。後服參、耆,則亦僅止四五個月。診其脈,兩寸洪滑,兩尺沉微。殆上盛下虛之候,法當清上補下。以橘紅、貝母、茯苓、甘草、桔梗、杏仁、前胡、鉤藤、天麻、酒芩、枳殼,水煎服之,夜進七制化痰丸,再以八味丸,加人參、麥門冬、五味子、空心服之,半年而瘳。(一百四十九)

程紹溪,中年患鶴膝風症,兩腿及腳肚內外臁肉盡削,獨兩膝腫大,乃酒後縱欲所致。經治蘇鬆嘉湖杭嚴六府,視為痼疾。且四肢膿疥連片,淫爛醃臢,臭惡難近,自分必死。家人以渠病久,醫藥破家,今則衣食不抵,無門求生矣!渠有親為予鄰家。偶言及渠病之異,家道之窘,予聞惻然,鄰素知予不以窘異為憚,懇為一看。予攜仲子泰來同往。令渠沐手診之,左寸關浮數,右寸短弱,兩尺沉微。此氣虛血熱之候。法當大補氣血,壯其筋骨,猶可冀生。病者聞言,命家人子媳羅拜於地,請藥。予曰:病勢已痼,非百日不見功。蓋補血無速效。日浸月潤,漸而濡之,關節通利,骨正筋柔,腿肉自生。初以龜板、苡仁各三錢,蒼耳子、五加皮、頭二蠶沙、節節香各一錢,當歸、人參、黃耆、蒼朮、杜仲、黃柏各八分,紅花五分,水煎服之。十劑而瘡疥漸稀,精神稍長。再以薏苡仁、五加皮、龜板各二錢,節節香、蒼耳子、地黃、丹參、蒼朮、黃柏、何首烏各一錢,人參,當歸各八分,紅花、木通各五分,三十帖,足可倚杖而行,腿肉漸生,瘡疥盡愈,膝腫消去其六。後以虎潛丸,加鹿角膠、何首烏、金毛狗脊、節節香、牛膝,用龜板膠為丸,服三越月,腿肉復完,出之苕上,苕人嘖嘖稱奇,悉錄其方以布。(一百五十)

予堂嫂程氏,喉間有物如臠,咯之不出,咽之不下,梗梗不安。腹中痛且瀉,年五十有八矣!乃梅核氣症也。腹痛乃新疾,以二陳湯加旋覆花、白朮、香附、紫蘇、桂皮、厚朴、澤瀉,四劑腹痛仍在,瀉亦不止,乃用胃苓湯,加麥芽、砂仁、香附,二帖痛止瀉瘳,仍用二陳湯,加厚朴、桂皮、紫蘇、旋覆花、細辛、人參,煎服四帖,而喉中病去如失。(一百五十一)

一婦先傷風發熱咳嗽二日,乃分娩,熱尚未退,又食雞汁肉等太早,咳嗽發熱愈盛,已八日矣。胸膈脹痛,頭痛口渴,大便秘,咳出之痰,色黑而臭。小水短少,脅下扯痛,氣逆而喘,不得臥。左脅不能著席。汗出不止,症甚危急。予以栝蔞五錢,紫蘇子一錢,枳殼、酒芩各六分,前胡、桔梗各五分,粉草三分,生薑三片,水煎飲之。胸膈之痛減半,氣喘稍定。次日再進前藥,大便用蜜棗導之,熱盡退,痛盡減,諸症尋愈。(一百五十二)

表嫂孀居二十年矣。右癱不能舉動,不出門者三年。今則神情恍惚,口亂語,常悲泣。詰其故,答曰:自亦不知為何故也。診之,兩寸脈短澀。以石菖蒲、遠志、當歸、茯苓、人參、黃耆、白朮、大附子、晚蠶沙、陳皮、粉草,服四帖,精神較好於前,但悲泣如舊,夜更泣。予思仲景大棗小麥湯,正與此對。即與服之,兩帖而瘳。方用大棗十二枚,小麥一合,大甘草炙過三寸,水煎飲之。此憂傷肺臟,臟寒故多泣也。(一百五十三)

桂亭大兄,原因墜轎跌傷,腰脅脹痛,不能轉側,咳嗽吊痛。用三製大黃二錢、桃仁一錢五分,杏仁、紅花、天花粉各一錢,穿山甲八分,甘草五分,水煎服之,兩帖而大便行。繼以五加皮、紅花、川芎、當歸、生地黃、白芍藥、丹參、甘草、桃仁、穿山甲、柴胡,煎四劑飲之,而痛大定。後因過食葷腥,喘嗽腰痛,右肩背墜痛,素有濕熱痰積。以威靈仙、紫蘇子、枳實、酒芩、半夏曲、栝蔞仁、甘草、陳皮、薑黃、防風、羌活,服後腸鳴,坐則重墜。此痰積已動,欲行而不可得也。與穿山甲、當歸尾、紅花、杏仁、枳殼、大黃、蘿蔔子、川芎、莪朮、青皮,服後大便所下稠積穢瘀甚多,痛隨減去。以保和丸調理而安。(一百五十四)

堂嫂王氏,兩寸脈洪大,右關滑大,五六月間,必吐紫黑血塊,足跟焮腫癢痛,時流黃水。與牡丹皮、山梔子、玄參、甘草、白芍藥、當歸、陳皮、滑石、桃仁,四劑而愈。(一百五十五)

族弟婦程氏,妊已五月,痢下膿血,裡急後重,腰重墜難當。以白芍、當歸、木香、砂仁、條芩、酒連、艾葉、陳皮,煎服。夜仍痛痢三次,次日大便所下如爛魚腸者甚多。夜半,忽兩足腳底前半節紅腫,疼痛難安。此厥陰肝經虛,胎氣下墜也。當補氣血,以川芎、當歸、人參、白朮、紫蘇、茯苓、甘草、檳榔,服下夜半痛止,即得睡矣。左腳略痛。再以人參、紫蘇、川芎、當歸、白芍、甘草、陳皮、茯苓、大腹皮、柴胡,後左腳痛亦全減。後以補中益氣湯,加白芍、黃芩、茯苓,調補而胎亦無恙。(一百五十六)

族嫂汪氏,發寒發熱,頭疼遍身痛,眼珠疼,小腹痛,裡急後重,赤白膿血,日夜三十餘度,口渴,此瘧痢並作也。以柴胡、葛根、甘草、青蒿、枳殼、酒芩、酒連、當歸、白芍、桂枝、防風、羌活、川芎,水煎服之,外與神授香連丸。其夜痢減十之九,但遍身尚疼,略惡寒,不發熱,頭略暈而已。改以川芎、川歸、白芍、木香、桂皮、陳皮、酒連、酒芩,調理三日全安。(一百五十七)

仲暗侄孫,赴府考試,過食牛面,且勞苦,因而發瘧。城中醫瘧半月,形神俱瘦。瘧愈而腹大如箕矣。健所黃夫人,仲暗岳母也。凡名家為延至,率認瘧後腹脹,其中必有瘧母為祟也。諸消痞藥嘗之不效。又以五皮飲利之,不應。將議攻下,而予適至。觀其色黃口渴,小水短澀,腹脹不可言,足膝之下,腫大不能行。兩腿腫連陰囊,氣壅不能臥。飲食絕少,脈才四至,大而不斂。予曰:此真氣虛中滿症也。法當溫補下元,而兼理脾,病猶可愈。若攻下是殺之也。渠父與予厚,今宦河南,予安得不為渠任其重哉。顧歙友所用之劑,乃皂角、檳榔、三稜、莪朮、薑黃、葶藶子、木通、枳實、青皮、厚朴、山梔、大黃、牽牛、黃連等,皆破敵有餘之品,見之且駭然。但黃夫人薦來之醫,又不能拒。正躊躇間,幸渠乃伯溪亭公知予心,卒謝歙醫,而一任予治。予即以人參、白朮各三錢,炙甘草五分,大附子、炮乾薑、桂心各一錢,破故紙二錢,桑白皮、砂仁、茯苓、澤瀉各八分,水煎飲之。其夜小水稍利,喘急稍緩。連飲五日,腹稍寬,皮作皺。因食豬肝子太早,依舊作脹。前方人參、白朮加作五錢,再加陳皮八分,又二十劑。而腹消其大半,乃能伏枕而臥,始能移步行動。改以參苓白朮散,加破故紙、肉桂,調養而安。溪亭公問曰:腹脹如此,口渴如此,小水短澀如此,諸人悉認為熱,為有餘,乃今以溫補收功,何也?予曰:公不觀古人以氣中滿名鼓脹耶?由氣虛所以成中滿。設氣不虛,何中滿之有哉。且鼓者,外皮堅緊而內空無物。若復瀉之,真元脫矣,安能復生?故惟有補而已。口渴小水少者,皆元氣虛弱,不能轉運,清氣不上升,故口渴;濁氣不下降,故無小便。乃天地不交之否。茲特補其下元,俾水火充實,陽氣上騰,濁氣下降,中氣運動,而諸疾皆瘳也。(一百五十八)

朱懷竹,壯年客外不謹,而生楊梅瘡。恐人知之,又欲回家,乃求速愈。每日用藥外熏,熏而不效,用藥水頻洗,洗而不瘳。乃以末藥點之,一日凡服煎藥三帖,如斯兩月,不惟瘡不能瘳,毒且趕入內。在下則肛脫二寸余,周匝瘡滿如蕈,弗克收入,因而不能行坐。在上則毒入於肺,喘咳氣湧,胸膈脹悶,不能仰臥,內熱而外惡寒,寢食俱廢,合目即譫語。陰囊疙瘩紅腫脹痛,兩足瘡延腫大,精神恍惚,軟床舁歸。乃兄少竹,逆予為診。六脈俱洪大而數。語少竹曰:病至重,幸壯年,猶可治也。今予尚未可付藥,俟彼胸中瘀血毒物出後,乃可服。否則彼以予藥動血,而反致疑。顧城中諸友,鮮有識此病者,一誤則大事去矣,慎之慎之。少竹素信予,固請予藥而不與其服。懷竹見予不發藥,乃延張程二公為治。晌午服藥,晡刻大發喘咳,吐出紫黑血塊如膿之類碗余,滿房腥穢不可近。懷竹心慌,少竹慰之曰:毋恐。孫君先已預言,汝胸中脹悶者,由熏藥逼毒入內,上迫於肺。痰與瘀壅遏肺竅,將欲成膿,故喘咳不能伏枕。故脈洪大而數,從可知也。必俟吐後,乘而消之,極易為力。今果如孫君言,孫君藥具在,急煎飲之。藥用牡丹皮、桑白皮、白蘚皮、木通、前胡、枳殼、桔梗、甘草、杏仁、苡仁、葶藶子,服後大便裡急後重者二十餘次。所下黑紫膿血甚多。喘咳稍定,痰紅稍淡。二三劑乃能伏枕而睡。改用白芍、當歸、白蘚皮、甘草、貝母、黃連、金銀花、皂角子、苡仁、麥冬、木通,連飲二帖,足上跟踝瘡腫漸消,其夜陰囊出臭膿血二碗許。次早診之,兩尺脈不洪大矣。仍用前劑,加丹參,又二帖。陰囊結靨甚厚,橫裂一縫。三日後,隨縫連皮落下,約重五六兩,厚可半寸,色如豬肝。洞見兩陰子,系一光薄白胞,令人駭然,此亦亙千古稀見者。舉家謂陰囊乃致命之所,且未有子,今爛去,即使復好,亦不能育子矣!環哭甚悲。予諭之曰:此毒去也,而真元不傷,吾能使其生肉如故,亦不妨於生育,毋過慮焉。舉家將信將疑。予即用紅粉霜加生肌末藥敷上,一日三次,並不作痛,膿水立干。外以人參、當歸、酒炒白芍、白芷、甘草、白蘚皮、皂角子、苡仁、何首烏,調理一月,囊肌全生,諸症悉愈。乃令日用土茯苓、豬肉各半斤。同煮極爛,將肉入醬鹽如常法食之,湯當茶飲。脫然全瘳,次年生女。(一百五十九)

查良本兄令眷,怒後偶食魚頭,骨梗於喉中,即以饅頭、粽肉等壓之。骨雖下,便覺胸膈不快。又服消骨藥兩日,迨今乃七日矣。胸膈脹痛殊甚,飲食悉從背後而下,惡寒發熱,六脈弦數。予思骨梗之後,用硬物壓之,傷其胃脘,必有瘀血停留膈間,將食管逼在背後,故飲食覺從背後下也。今但消去瘀血,使食管復原,胸膈之痛可瘳矣。藥以五靈脂為君,山楂、玄胡索、桃仁、枳殼為臣,赤芍藥、牡丹皮、香附、山梔仁為佐,柴胡、石菖蒲為使。水煎,臨服入韭菜汁一酒杯飲之。其夜胸膈寬快。大便瀉一次,痛減大半。飲食乃從右邊而下,右邊胸喉稍痛,吞物甚艱苦,吐出痰皆血腥氣。改以山梔、赤芍藥、歸尾、桃仁、劉寄奴、五靈脂、牡丹皮、穿山甲,煎入韭菜汁服之,兩帖全瘳。(一百六十)

後谿大兄孺人戴氏,勤篤嚴謹人也。秋患痢,所下皆血及屋漏水,內有血子如赤小豆者,不可計數。晝夜五六十行,裡急後重,嘔惡不住聲者五日。予以劉守真芍藥湯,與三劑而病無進退。適後谿兄在浙,侄女輩素信醫博黃氏為女科專門,延而治之。投以芩、連、枳殼、檳榔、山梔、地榆、黃柏、滑石之類,服已五日。始雖嘔惡,一日尚有碗粥,今則粒米不進,腹痛轉加,必用重物壓之乃稍定。神思昏弱,臥不能起,下午發熱。女科仍以前劑加青皮、枳實。侄孫爾嘉持藥見予曰:家姑酷信黃醫為專門,今已任事五日,較前精神大瘁,叔翁為祖父至交,寧無一語啟愚乎?予曰:吾非不言,欲詆黃,恐為妒婦之口,今子來,予可診。六脈滑大無力,診畢,慌語爾嘉曰:事急,可速令人促乃祖歸。否則令姑女流,不諳醫藥,吾安能施其巧。比有西席汪帶川聞之,決爾嘉曰:此事極要調停,留黃醫以安女流心,黃髮之劑,閣而不進,以東宿之劑作黃劑進之,內外無猜則妥矣。予然其言,以人參、白朮、酒炒白芍各三錢,炙甘草一錢半,炮薑、肉桂各一錢,白朮、酒炒白芍各三錢,炙甘草一錢半,炮薑、肉桂各一錢,白茯苓、陳皮各八分,砂仁五分,大棗二枚,水煎飲之,嘔惡減半,其夜痢減十之五,惟腹痛不甚減。次早診之,脈稍斂。黃醫以為渠功,大言自矜。仍以芩連之類。予仍以前劑,再加黃耆。其日下午始納粥一茶盞,腹痛漸減。又次晨,黃醫診視,見夜來痢減其七,益得揚揚得志。語左右曰:寒家業醫五代,似此大病,亦不多見。自以為非彼亦無能治也。爾嘉詰曰:瘧痢亦尋常耳,何以為大?黃曰:丹溪云:下痢身涼者生,身熱者死。下痢純血者死。脈洪大者死。如屋漏水者,半死半生。今皆犯之,故云云也。爾嘉曰:然則今日當用何劑?黃曰:劑已投病,仍當確守前方,何敢輕改?爾嘉笑而點首。復向予求劑。予以理中湯,倍加酒炒白芍藥,以肉桂佐之。腹痛身熱悉愈,痢十去九矣。後谿兄亦浙回,爾嘉述病源,以黃方予方呈看。後谿唏噓嘆息。乃辭謝黃而詰予曰:人言下赤痢者熱,嘔惡者熱。又身熱脈大,吾弟何獨認為寒,而用此大熱之劑成功,曷故哉?予曰:此虛虛實實之處,極能誤人。尊嫂之熱,非真有餘之熱,乃內有虛寒,逼真虛火上升,故嘔惡潮熱耳。脈大而無力,仍作虛看,且向服寒涼不效,當自知警也。後谿兄曰:微弟幾敗乃事矣。(一百六十一)

邵敬圃令眷,常胃脘痛,由氣鬱而起。近以產後下痢紅白,而胃脘之痛不止。汗多,六脈滑大無力。法當收斂。以小建中湯為主,白芍藥酒炒四錢,炙甘草一錢半,桂皮、五靈脂醋炒各一錢,香附、糖球子各八分,水煎飲之。痛減,汗未全斂。次日前方加御米殼醋炒過一錢,兩帖全止。(一百六十二)

蘇文學望臺患瘧,一日一發。先寒後熱,熱多寒少。胸膈痞悶,口渴,小便溷濁,腥臊不可近。醫五越月不效。面黃肌瘦,飲食減少。喘息呻吟,精神疲憊,起須人扶。乃敦予治,脈得沉弦而數。公問曰:是瘧否?予曰:是。公曰:吾聞之,真病不治,治之無功。蓋真者,死候也。瘧殆常病,不過寒熱虛實表裡。諸名家曾認為表症者,麻黃、羌活、柴胡等汗之矣。有認為里症者,大柴胡湯輩下之矣。有認為痰飲者,常山、礬石吐之矣。有認虛寒者,附子理中湯,人參服過三斤矣。有認為實熱,用白虎湯、枳實、青皮、檳榔、草果消之矣。盡法備嘗,絕無一應,瘧豈亦有真而卒至於死耶!言訖淚潸潸下。予曰:觀公色脈,瘧將發矣,不暇辯,第飲予藥不死也。以柴胡、滑石各五錢為君,鱉甲三錢為臣,黃連、知母各一錢為佐,枳實、甘草各五分,黑豆四十九粒為使,水煎,送下昆布鱉甲丸。申刻瘧至,戌初便止。公喜曰:曏者瘧發未申,夜半尚不能止。即止猶倦怠懶言。適飲先生藥,不兩時而止,止便能言,先生之功也。予曰:偶耳。今日服藥已晏,明日五更幸早服之。服訖竟日不發。又次日。前方加人參、白朮,小水腥臊之氣已無。精神陡長。公又喜曰:兩日無苦,先生之功也。予曰:偶然耳。公曰:嘻,吾瘧幾半載,休歙之名公,莫不歷試,卒無影響,先生一舉奏奇,有而不居,益見所養,不審湯名何劑,乞指示之,以詔將來。予曰:公何以名為哉。老子曰:無名天地之始。矧醫亦道也,即道,亦是強名。醫貴識病,苟識病,一二三品便能成劑立功。經云:約方如約囊。又曰:方以類聚,方憑病立。苟不識病,即盡本草一千六百五十六品,並而服之,未見其益也。瘧固常疾,治亦不易。仲景有言曰:治瘧當分六經。予謂即六經之中,又各有寒熱虛實陰陽在焉。是六六而三十六也。即三十六之中,又有挾痰、挾食、挾氣者,稟弱者,曷能枚舉。人與天地陰陽一致,天地變化無窮,人身災患不一,豈拘拘一百一十三方,三百九十七法所能概哉。王節齋曰:古人因病以立方,非立方以待病也。斯言深得軒岐立方大意。然予今日所用之劑和劑也。仲景謂:汗吐下後,而邪熱不減者,是為壞症。以小柴胡湯加鱉甲治之。予恃仿仲景小柴胡例,加益元散徹邪熱從小便中出。鱉甲雖治壞症。又能截瘧。公曰:噫嘻,前此諸公,看病不過曰寒、曰熱、曰虛實而已。未嘗有此妙論。誠空谷跫音也。吾聞先生從祝令君潘去華輩,六邑會中討究理致。又曾覽先生序大易彀、序翼飛,乃知先生融三教而萃於醫。先生之醫,得之於性命竅中,故能全性命也有如此。(一百六十三)

一汪氏嫗,寒痰壅滯於背,胸脅腹皆脹痛,小水頻數。先與女金丹,以治胸脅之痛。以二陳湯,加益智仁、香附、白芥子、青皮、柴胡、蒼朮、桂枝,一帖而小水減半。次日以白豆仁易益智仁,以枳殼易青皮,再加川芎、桔梗,開提清氣,諸脹痛悉減。(一百六十四)

大塘徐公諱客者,其子弱冠,肌肉瘦削,尻膝腫大。手肘肩顒皆腫,腫處皆痛而發熱。時醫有作風治者,有作濕痰治者,有作鶴膝鼓槌風治者。愈治愈重,伏床蓐奄奄一息耳。舉家倉皇而決之蓍揲者,釋策曰:易象可不死,天醫上卦,第遠在東方,相去百里而遙,迎而治之無恙也。因訪予而迎之治。予診其脈,六部皆弦。觀其色青而白。飲食少,時當長至。予曰:此筋痿症也。書云:諸痿皆不可作風治。病勢幾危者,以前藥皆風劑耳。風能傷血,血枯則筋愈失養。況弦脈乃肝木所主,攙前而至,是肝有餘而脾土受敵。脾為所傷,宜飲食少,肌肉削而勢將危也。《內經》曰:諸痿獨取於陽明為治。陽明者,腸與胃也。法當滋補腸胃,俾飲食日加,五臟六腑有所稟受。營衛流行,氣煦血濡,調養至春,淑氣司令,君火主事之時,宗筋潤而機關可利也。病者年雖少,而能聞言相信,懇予為治。予立方五加皮、苡仁、甘草、蒼耳子、枸杞子、回陽、人參、杜仲、黃柏、黃耆、防風,服二十劑而精神壯,腰膂健,飲食加。惟間或夢遺,則為減去杜仲,而加遠志、當歸,三十帖而全安矣。此余初發之治也。(一百六十五)

邵都諫老封君思翁,年過古稀,右手足麻而無力,不為運用,足不良於行。以六君子湯,加川芎、當歸、苡仁、大附子、鹿角膠、黃耆、桂枝,兩劑便能步履。四劑手足強健。每隆冬,必服十數劑,則精神加,飲食美,睡臥亦安。翁喜語曰:吾得君方,服之可不杖。君劑當我几杖乎。嘻!(一百六十六)

太溏程巢父文學乃郎諱萬里者,年十五,夏月患痢。族醫為治彌月,痢止而筋骨腫痛,痛處發熱,晝輕夜重。肌肉消,飲食少,煩躁。醫者以白虎歷節風治之。病劇而形削骨立矣。又作鶴膝鼓槌風治者,法愈更而病愈甚。其家有程鬆谷者,博洽嘉聞君子也,為巢父族大父,以余在西吳治多奇中,命巢父迎余。予至診之,脈皆細澀。曰:此痢後風也。蓋由治痢不善,以致寒濕穢瘀凝滯經絡,日久氣血為痛所傷。此症虛虛實實極難認,而措藥不易,欲補虛則腫愈劇,欲疏通則痛愈甚。惟《局方》大防風湯可愈此疾也。防風、熟地、黃耆、人參、白芍、當歸、杜仲各一錢,白朮一錢五分,羌活、牛膝、甘草、回陽各五分,川芎七分,加姜三片,水煎服,服三十帖而愈。

〔按〕《局方》云:痢後腳緩痛,不良於行者,名曰痢風。或兩腳腫痛,足脛枯臘者,名曰鶴膝風。並一切麻痹軟風濕挾虛之候,服之其效如神。余故用之。亦謂治氣血兩虛,挾風氣而成痿蹶者爾。非謂可並治初起有餘之疾也。(一百六十七)

葉潤齋,年近四十,心膈嘈雜,好啖肉,尤好雞,一日不能缺。缺即身浮力倦,神魂無措,必急得肉乃已,見則大嚼。及入腹,腹又大痛。痛極則吐酸水稠涎然後定。稍定,又思肉啖也。其痛苦之態,喊叫之厲難狀。見者酸鼻,而潤齋則甘心焉。市人咸以為祟。或有諭之者曰:古云與其好肉而受痛,孰若絕肉以無楚也。久病脾虛,肉入難化,故使作痛。此婦人女子且知之。汝丈夫獨不慎,何哉?潤齋曰:吾豈不知絕肉之為愈也。蓋痛雖苦,尚能嗷。若嘈雜,則遍身淫淫蘇蘇,左右無可奈何,手足無所把捉,頃刻不能自存,有近於死不能熬,急需肉少蘇,吾豈縱口求痛哉!不得已也。乃翁延予為診。六脈大小不等,觀其色,唇紅臉黃。予曰:據色脈乃蟲症,非祟也。予能拯之。先與雄黃丸一服,不瘳。改以膩粉五分,使君子末一錢,用雞子打餅,五更空心飼之。辰刻下長蟯十條。內有二大者,長尺有咫,自首貫尾皆紅。下午又下小蟲百餘。自此再不喜肉,而嘈雜良愈。(一百六十八)

程相如丈令政鄭氏,孕逾七月,因食冷患痢。所下皆白膿,腹痛後重,小水不利。兩關脈滑數。以艾葉、砂仁、白芍藥、白朮、厚朴、澤瀉、滑石、甘草與之。痢如舊,小水仍不通利,夜更痢頻。改用當歸、白芍藥各二錢,益母草、酒連、酒芩各一錢,滑石三錢,枳殼七分、木香、甘草各三分,艾葉二分,兩帖而安。(一百六十九)

太塘程曉山,程鬆谷從弟也。客湖州,年四十。懸壺之日,湖中親友舉賀,徵妓行酒,宴樂月餘。一日忽言曰:近覺兩手小指及無名指,掉硬不舒,亦不為用。口角一邊,常牽扯引動,幸為診之。六脈皆滑大而數,浮而不斂,其體肥,其面色蒼紫。予曰:據脈滑大為痰,數為熱,浮為風。蓋濕生痰,痰生熱,熱生風也。君善飲,故多濕。近又荒於色,故真陰竭而脈浮,此手指不舒,口角牽扯,中風之症已兆也。所喜面色蒼紫,其神藏,雖病猶可治,切宜戒酒色,以自保愛。為立一方,以二陳湯加滑石為君,芩連為臣。健脾消痰,徹濕熱從小便出。加膽星、天麻以定其風,用竹瀝、薑汁、三拌三曬,仍以竹瀝打糊為丸,取竹瀝引諸藥入經絡化痰。外又以天麻丸滋補其筋骨。標本兩治,服二料,幾半年,不惟病痊,且至十年無恙。迨行年五十,湖之賀者如舊,召妓宴樂者亦如舊,甘酒嗜音荒淫,而忘其舊之致病也。手指口角牽引掉硬尤甚。月餘中風,右體癱瘓矣(癱瘓俗所謂半身不遂也)。歸而逆予診之。脈皆洪大不斂,汗多不收,呼吸氣促。予曰:此下虛上竭之候。蓋腎虛不能納氣歸原,故汗出如油,喘而不休。雖和緩無能為矣。閱二十日而卒。(一百七十)

程曉山中風。歸而逆予診時,其子僅七歲。中麻(西吳呼為瘄子,姑蘇呼為沙子)一月餘矣。發熱如故,咳嗽聲啞,肌削骨立,頭髮盡禿,眾醫束手,舉家亦墮淚而已。余以診曉山見之曰:舉家驚惶,謂此兒不保耶?此疳症,疳因麻後虛熱而發。以大蘆薈丸治之,可獲萬全。君家初不問予者,謂予非幼科專門也。不知此特大方家餘事耳。為製藥服之。藥未盡而病瘳。鬆谷君語其鄉人曰:東宿公見病而決死生,治病而隨俗為變,一秦越人也,孫真人後身非耶?予聞之而三謝不敏。(一百七十一)

去予舍二里許,地名曰前坑口。一婦人,清明前十日,發熱頭痛,醫以九味羌活湯、十神湯進之不效。而又加口渴,舌黑如煤。更一醫,以如神白虎湯、竹葉石膏湯進之,亦不效。而加泄瀉不止。人事昏沉,四肢厥冷,呼吸氣微,米粒不進者十四日。其家為具含斂而待斃。適予掃祖墓而近其家。其子聞之,即告急於予。懇為一診。其脈細如珠絲。予曰:此疫症也。合理中生脈二湯飲之。連進二服,夜半神氣稍蘇,飲粥湯半盞,次早六脈漸見。予喜語其子曰:可保無事。書云:脈絕微續者生。仍以前藥與之。至晚瀉止,口不渴,舌心焦煤退,精神清爽,駸駸向安矣。再用人參、白朮各五錢,炮薑、炙甘草各二錢半,麥門冬三錢,五味子十五粒,水煎,不拘時服。不數日而痊愈。(一百七十二)

族太學從獻長郎,七歲時,患痢紅白稠黏,而紅更多。飲食少,形氣弱。於時太學應南都試,其兄從明雅知予,因逆予視。視畢,予曰:此不可以尋常治也,法當補。從明曰:語云無積不成痢,故法先推。今不下而遽用補,積何從去?予曰:足下論者常也。治病貴先察症,古人有先攻後補,有先補後攻者,因症投劑,不膠於常也。今形瘦體弱,面色青,稟受大不足者,飲食又少,予故用補。欲使寧有餘,即不如意,猶可措手。若拘常法下之。倘有變,將奈之何?從明是予而索藥。即以四君子湯,加歸、芍、黃連、山楂,與服三帖,而病無進退。婦道間有議予非幼科專門,令更請夏氏。夏至,即語予先不下而用補,以至遷延如是。夏曰:幸不下,若下今不可為。叩其故,曰:丹溪云:大孔如竹筒者不治。今肛門有竹筒狀,豈可下。然亦不必補,香連丸、六一散可愈耳。三服而痢愈頻,其痛愈甚。又加噁心而神氣憊。又更請汪恆春,汪至,亦以香連丸、黃芩芍藥湯與之。痢下日夜不可以數計,飲食不入口。婦道信耳,謂二氏有時名,故遞迎之。獨從明持議覆逆予。予往觀其形神,大非昔比。知中氣虛極,非理中湯不可。用人參、白朮各二錢五分,酒炒白芍藥、白茯苓各一錢,炙甘草、炮姜各八分,肉桂三分,四帖痢即減半。前方減其半料,又六帖,而飲食進,痢亦止。稠黏雖無,而血水日夜仍三五行。肌肉亦未生。予思其故,必疳疾從虛而動,用如聖丸以治疳病,則全瘳矣。(一百七十三)

族侄孫子忠,患痢於湖之東雙林,腹大疼,日夜行百餘次,下皆紅膿,狀若腐爛魚腸,絕無糞。疼而喊叫,聲震中外。由孟秋飢飽後,娼家縱欲而得也。一病即伏枕,已十日余矣。予時寓雉城,相去百里外,渠叔少崖,邀予往視。診其脈,皆緩大無力。始用芎、歸各五錢,加人參、白芍藥、桂心、木香、黃連,服四日不效。改用膠艾湯,亦不效。大孔狀如竹筒,物食而下不變色猶原物。予思之,此脾經為寒濕所傷,脾不裹血故也。非附子理中湯加肉桂、肉果不可。進五六帖,痢始減半,飲食稍進。但所下穢惡仍若前狀,亦無糞。渠父仲珪,家居聞報,即遍訪徽之名家,僉囑以切勿用補,兼程而抵苕城。儆虞留款,因詢近用何劑,儆虞曰:聞用附子理中湯。人參每帖三錢。仲珪駭而墮箸,亟馳見予。潸然淚下。言曰:侄五旬僅此一子,症危如此,倘不測,後將何望?予曰:郎君險過矣,復何優。亦以侄只此一子,故殫心力相扶也。仲珪曰:離家而徽之名公,俱囑以勿輕用補。侄故兼程而來。竟以補收功,非叔幾於誤事。吾兒自今以往之年,皆叔之賜。侄父子何以報效。予曰:治疾如救焚,醫家分內事,矧屬在宗𧑃。且無德我之望,又何望報。第雉城之約不可失,若浼李鍾泉邀吳蓽齋代視數日,俾俾予得踐雉城之約,庶兩盡矣。而吳子疑而辭曰:病者危在旦夕,何孫公欲自脫手,而愚我被惡聲也。予聞而哂之曰:見何鄙哉。丹溪有言,虛回而痢自止。病者再五日可脫然矣,予亦暫留。即以東垣和中勝濕湯與之。服七日,即衣冠出市。報謝四鄰。吳見之而悔,李鍾泉靳之曰:孫公欲成爾名,爾欲自沒沒也,悔之何補!吳由是改容相敬,令其弟遊予門,彼亦納交予而稱莫逆。子忠之始病也,其友李鍾泉重交誼,日夕省候,督其僕事湯藥,毋許離蛙步。所下穢物腥臭不可聞,皆用漆布拭之,晝夜用數十斤,悉其湔烷,了無難色,兩月如一日也。此友亦今時所希睹者,因並記之,以著其高。(一百七十四)

余侄元素內人,季夏難產。夜過半,亟叩予門。起而問之,為產者急矣。曰:然作何狀?曰:產已及戶,不能下。用力則胸膈間有物上衝,痛不可忍。予思少頃,曰:此必雙胎,胞已分而一上一下也。及戶者在下欲產,在上者以用力而上衝。惟上衝,胸膈故痛也。勢亦險矣。乃諸書如《產寶良方》《胎產須知》,與各大方家,俱未論及。將何以處?因詳思其治法。偶悟必安上而下始用力產也。即取益元散一兩與之,以紫蘇湯送下。囑必如法。飲藥入腹,而胸膈痛止。不逾時產二女,母亦無恙。予仲子泰來問曰:益元散非產科急劑,何能取效如是?予曰:紫蘇安胎下氣,滑石滑以利竅,亦摧生之良品。蓋醫者意也。予亦以意裁處之耳。此法方書無載,故記之以備專女科者採而用焉。(一百七十五)

有邵兄而諱馬者,年五十,患嘔吐。吐物如爛豬肺狀,胸背脹。市上諸醫,皆以翻胃治之不效。而反加潮熱煩躁,飲食不入口。歙醫謂肺壞,辭去不治。延予治之。診其脈,兩寸滑數,左關尺澀。予曰:此瘀血痰飲症也。非肺壞。果若肺壞,聲音當啞,今聲亮而獨胸背作脹,瘀血痰飲明矣。此症殆由酒後怒發所致。蓋肝藏血,脾統血,酒傷脾,怒傷肝,以故不能藏,不能統。血隨氣上,積於胸膈,必吐出而脹始寬也。法當消瘀血,調氣化痰。氣調瘀消,則新血始得歸經,大本端而病根可除矣。乃為立方:滑石三錢,甘草五分,茜根二錢,小薊一錢五分,桃仁、貝母、歸尾、香附各一錢,山梔仁、枳殼、桑白皮各八分,服十帖而全安。(一百七十六)

許卓峰者,多酒多怒人也。上吐血,下溲血,咳嗽聲啞。族醫皆以為瘵,辭去不治。迎予診之。其脈左關弦大,右寸下半指累累如薏苡子狀。予曰:此有餘症也。作瘵治者非。客有辨之者。謂此症人皆認為瘵,而先生獨謂非瘵,然何以失血而聲啞也。予曰:其為人也好酒,酒屬濕熱而助火生痰,火性炎上,迫肺不降,積而生痰,壅瘀肺竅,肺屬金,主聲。書云:金空則鳴。金壅塞而不通,故啞。此痰壅之啞,非肺痿之啞也。其性又多怒,《內經》曰:怒則傷肝,甚則嘔血並下泄。蓋血隨氣行,氣妄動,血隨之亦妄動而不歸原,故上吐而下溲。法宜清熱開鬱化痰,導血歸原,不半月而病可瘳也。若認為瘵而以地黃、天麥門冬、牛膝、山茱萸之類,將甚其塞而益其熱,聲音何由而開。血隨氣行,氣不清,血又何得歸原哉。諸君試觀之。予用滑石、青蒿解酒熱為君,貝母、鬱金、山梔仁、香附開鬱為臣,杏仁,桔梗同貝母化痰為佐,丹皮、丹參、小薊、甘草導血歸原為使。服十帖,血果歸原。又以貝母一兩,童便浸一日,為末,柿霜等分,時時抄舌上化下。五日而聲音開亮矣!計期不出半月。(一百七十七)

族嫂鈞孺人,年六旬,孀居已十餘年,患痢,赤白俱下,腹微痛,晝夜二十餘次。嘔吐痰涎,粒米不入口者兩月。日惟用薄白酒打雞蛋花飲之。肌肉盡削,諸藥不效。予歸診之,六脈滑數,知濕熱痰火所致。以二陳湯加益元散,薑汁炒黃連,黃芩,服幾四十帖,而嘔止痢瘳。其病亦幾危矣,予為治者,恃其神存。惟神存,雖形氣不足不食,猶可不死。此亦醫者當察也。(一百七十八)

邵來儀丈令眷,咳吐紅痰,或如桃花膿色,前後心稍脹疼,兩寸脈洪滑。此瘀血痰火鬱滯肺之氣道,而欲成肺癰也。治當調氣化痰,兼消瘀血,清利肺金。以山梔子、牡丹皮、貝母、桑白皮、赤芍藥、麥門冬各一錢,白滑石三錢,茅草根五錢,小薊二錢,甘草五分,枳殼八分,四帖而瘳。(一百七十九)

程玄祖兄,春溫食復。人事昏沉,內熱口渴,舌如焦煤,脅痛耳聾,身熱如火,僵硬不能轉動,屍寢者十日,口中喃喃,蓋夢語也。城中時疫正盛,親友咸不弔慶。予為脈之。左弦數,右洪大而數。以柴胡、石膏各五錢,黃芩、知母、葛根各二錢,山梔子、枳實各三錢,甘草五分,連飲三劑,額上微汗,腹中雷鳴,其夜大便瀉三次,皆清水,熱仍不退。次早脈之,右寸稍軟。前方加人參七分,又二帖而汗出熱退。身仍僵,口仍渴,耳仍聾,瀉亦不止,汗亦不收,四肢如冰,勺粒不進者已十三日。人皆以為死矣。予獨不忍棄,以人參、麥門冬、白芍藥、石斛各一錢,五味子十一粒,當歸八分,桂枝三分,黃柏、甘草各五分。後再診之,左脈已弱。咳嗽人事漸爽,粥飲稍進,乃能開目發聲。瀉已止,頗可轉身,才有生氣。後以四物湯,苡仁、甘草、陳皮、白朮、石斛、百合、貝母,調理一月全瘳。(一百八十)

汪郎兄,腹痛,嘔吐不止。城中諸友,畢力醫治不痊。予為脈之。早晚大小緩急不一,知其為蟲痛也。以乾薑、檳榔、蒼朮各一錢,五靈脂三錢,烏梅三個,川椒三分,水煎飲之,痛吐立止。(一百八十一)

查景川兄遍身痱痤,紅而焮癢。諸君以白蒺藜、荊芥、升麻、葛根、玄參、甘草、石斛、酒芩、甘草與之,不愈。又謂為風熱,以玄參、蟬蛻、赤芍藥、羌活、防風、甘草、生地、當歸、升麻、蒼耳子、連翹,服之飲食頓減,遍身發瘡,痛癢不可言。予脈之,兩手俱緩弱。以六君子湯減去半夏,加白扁豆、砂仁、苡仁、山藥、藿香、黃耆,一飲而飲食進,四帖而痛癢除,十帖瘡疥如蛻。(一百八十二)

程玉吾內人,妊已七月,乳忽紅腫而痛。灑淅惡寒發熱,而成內吹。以大栝蔞四錢為君,當歸尾二錢為臣,甘草節、蒲公英、貝母、連翹各一錢二分為佐,青皮、柴胡各八分,橘葉五片為使。水煎飲之,兩劑而瘳。此方治驗不可勝數。緣婦女怒郁肝經為多,故栝蔞、甘草為緩肝之劑,貝母開鬱,連翹、蒲公英解毒,柴胡、青皮調氣,橘葉引經,當歸活血,血活氣調,毒解熱散,而腫痛消釋也。若將成膿,可加白芷。(一百八十三)

一黃氏婦,青年初妊,已及彌月。忽午夜口中呶呶,目作上視,角弓反張,裸裎不避羞恥,口眼偏邪,昏憒不知人事,問之不能言對,舉家悚駭。予曰:此風痰為怒所動而成子癇。當從云箕子葛根湯加大腹皮,一兩劑可愈也。方以葛根、貝母、丹皮、防風、川芎、當歸、茯苓、桂心、澤瀉、甘草各二錢,獨活、石膏、人參各四錢,水煎飲之而蘇。

(按)貝母令人易產,未臨月者用升麻代之。(一百八十四)

吳見南令郎心脾痛。因勞倦而致,每痛必得可口之物壓之立止。兩腿生瘡。右脈滑,左脈弱。以白芍藥三錢,甘草一錢五分,白蒺藜、碧胡麻各一錢,當歸、黃柏各八分,石菖蒲、白茯苓各六分,四劑而痛止。仍用小建中湯,減去桂枝,加黃柏、蒼耳子、白蒺藜、何首烏,煉蜜為丸,服之瘡亦尋愈。(一百八十五)

又令郎八歲,原有疳積蟲痛,因幼科攻克大過,脾氣不足,面色青。以啟脾丸為主,藥用人參、白朮、茯苓、甘草、白芍藥、山楂、澤瀉、薏苡仁、白扁豆、使君子、蘆薈、雞肫皮,以神麯糊為丸,一料而瘳。(一百八十六)

族侄女年甫八歲,腹高於胸,發熱面紅,咳嗽嘔吐,甚則連血噴出。右關脈滑大有力。此風熱羈絆於脾肺之間而然。以滑石二錢,枇杷葉一錢,麥芽、天麻半夏曲各八分,枳實、枳殼、防風、青皮各五分,水煎服之,熱退嗽定,吐亦良瘳。(一百八十七)

從兄𠹚年近五十,左脅痛,手足抽搐,不能步履。兩手脈俱軟弱。用當歸、白芍藥、木瓜、石斛、蒼耳子、枸杞子各一錢,薏苡仁二錢,人參、牛膝各七分,陳皮、白芥子各六分,紅花三分,水煎飲之。其夜大便下黑血二升,乃得睡,痛搐俱緩。改用人參、當歸、白芍藥各一錢二分,薏苡仁四錢,牛膝、木瓜、石斛各八分,紅花、酒芩各五分,其夜大便仍有黑物,從此精神和好,寢食俱安。後五日,因為怒忤,且加食傷,右手左足大搐,左足大腿疼痛,縮而難伸,伸則痛甚。左脅極痛,小水短。用山楂、青皮、防己、人參、半夏曲、陳皮、苡仁、川芎、蒼耳子、杜仲、石斛,以栝蔞為君,服下左脅痛止,右手亦不搐矣。惟左大腿內股筋痛,一搐則膝抵於口,此亦事之異者。因改以人參、當歸、薏苡仁、甘草、黃柏、白芍藥、鉤藤、牛膝、木通、山梔子,諸痛搐悉愈,口亦不渴。後只以此法調理五日,隨能縱步出戶。(一百八十八) 

一小童上達,年十六。忽面大腫,足亦微腫,喘息不安。此脾虛濕氣壅盛所致。酒芩、桑白皮、防風、葶藶子、陳皮、羌活、升麻、甘草、澤瀉、白朮,此上下分消法也。服後腫勢稍退,但正氣甚虛。以六君子湯加麥芽、澤瀉,調理而安。一日因多飲食,且感風寒,痰湧吐逆,見鬼,面掉,手足角弓反張,唇口色黑,勢極危急,此癇症也。以膽星、半夏、天麻、殭蠶、橘紅、炙甘草、枳實、麥芽、白朮、紫蘇子、杏仁、前胡、白茯苓,姜三片,水煎飲之。一劑而愈。此後再不復發。(一百八十九)

族侄良詮,患血痢腹痛,裡急後重。時師治以香連丸、黃芩芍藥湯不愈,腹反增痛。面赤唇紅,有似塗朱。喊叫之聲,四舍悚駭。比有太學寧宇者,仁心為質人也。憐其家貧莫秪,拉予為診。六脈洪大,伏於床間,兩眼淚而不能言。太學會其意,語予曰:症誠急,彼以後事無措,而難於言。予曰:諾!吾能起之。以生熟白芍藥六錢,生熟甘草二錢,乾薑、肉桂各一錢,木香五分,棗二枚,水煎飲之。飲竟嗒焉而臥。太學心疑,歸囑家奴曰:倘有急,叩門可即報我。及明見無動靜,乃令人覘病者何若:復曰:夜來痢減十之五,痛減十之七,早間已啜粥半盞矣。太學喜而叩予曰:渠面赤唇紅脈大,所下皆血,症皆屬熱,叔乃復投熱劑,吾甚恐,一夜不能寐。乃今疾已減半,生有望焉。不卜今日用何劑?予曰:比昨劑差小耳。方仍昨也。太學曰:吾惑矣,何視熱為寒耶?予曰:君知脈大為熱,不知大而無力乃虛寒也。面赤唇紅,由中寒而火不能下,陰盛格陽之症。設是真熱腹痛,其人體仰而舒,寒則引而伏。所下血色帶晦,均是假熱,寒症明矣。前劑果再進而全瘳。太這復書報予曰:昨聞虛實真假之論,非飲上池水者不能道也。幸注之以詔後世。(一百九十)

一婦年三十二,大發寒熱。胸膈有痰,大便泄瀉。以二陳湯加白朮、桂枝、白芍藥、柴胡、酒芩,一帖而止,後因怒,早晨又復發熱,吐血一盞,口渴汗多,脈甚數。陳皮、知母、柴胡、杏仁、丹皮、酒芩、白朮、人參、烏梅、青皮、檳榔,水煎服之。用此調理,數脈漸退,惟左脈尚弦。寒熱已止,喉中痰聲已定。後又因將息失宜,兩脅疼,痰多,嗽不易出,脈較前不甚數。以栝蔞仁一錢半,貝母、白芥子各一錢,蘿蔔子、桃仁、滑石、牡丹皮、香附、山梔子各七分,青皮、赤芍藥、甘草各四分,煎服。血絕不來,嗽熱寢息而安。(一百九十一)

從弟婦程氏,右脅痛不能睡,背心疼,下午潮熱,胸膈作梗,痰中有血,大便秘。用大黃,以韭菜汁、蘿蔔汁、苧根汁各和勻,將大黃拌濕炒干,再拌再炒,如此三次,以黑為度,三錢,栝蔞仁二錢,貝母、當歸、山梔子、牡丹皮各一錢,青皮、前胡、穿山甲各六分,甘草三分。水煎飲之。凡三帖而瘳,再亦不發。(一百九十二)

黃懷虛咳嗽嘔吐。不知飢餓,氣逆不調,不得仰臥,左脅亦不能著席。原曾吐紅,近又傷食。先以丹溪保和丸進之,繼以穀芽、橘紅、白朮、枳實、半夏曲、甘草、蘿蔔子、茯苓、杏仁、桑白皮,將養而安。(一百九十三)

一族姐,年近六十,咳嗽口渴,常吐蛔蟲。用前胡、知母、天花粉、白芍藥、當歸、甘草、陳皮、桔梗、烏梅、桑白皮煎服,諸症悉止。後半年,膝彎紅腫作痛,大便秘。黃柏、當歸、生地、紅花、威靈仙、羌活、蒼耳子、五加皮、防風、苡仁,四劑全瘳。(一百九十四)

族侄婦戴氏,兩寸脈滑大,兩尺沉微,心痛徹背,背痛徹心,甚則必探吐其食乃已。近來每一痛必七日,僅進白水,粒食不能進,進則吐而痛更加,七日後痛漸已。如此者,十七年所矣。始則一年兩發,又一年六七發。今則一月一發。以積氣丸治之,不終劑而斷根。(一百九十五)

老僕來興咳嗽,胸脅背心脹痛,如刀刃所剚。發熱口渴,諸治不瘳。脈浮而數。此風寒鼓激痰火上湧而然。以前胡、麻黃、紫蘇子散風邪為臣,以栝蔞仁治痰火為君,橘紅、半夏、旋覆花、杏仁為佐,枳殼、桔梗、甘草為使,兩劑而平。(一百九十六)

一婦生女不生子,多思多郁,小便秘而不通,脹悶不安者二日。歙醫汪氏,以備急丸進之。謂大便行,小水自利也。詎意大便行後而小水點滴不通,脹悶益急,時刻不能存,將欲自盡。家人急予為治。予詢之曰:近來經不行否?答曰:行過十日矣。小腹腫大如一大西瓜之硬。自大便瀉後,疲睏不足以息,勢若燃眉。予曰:此轉脬病也,不急治則危矣。以補中益氣湯,臨服入韭菜汁一小酒杯,服訖,選有力婦人進房,令患者橫臥床間,力婦以患者兩腳膝彎架於肩上,將患者下身虛空提起,搖擺數四。俾尿脬倒上,徐徐放下。患者去衣不及,小便箭射而出。熱如湯,黑如墨,頃刻盈盆,小腹立消而愈。後遇數人,不拘男婦,皆以此法治之而安。(一百九十七)

昆池太學內人患牙痛。一晚暈厥三次。次日兩腮紅腫,痛不可支。且灑淅惡寒,寢食廢。以清胃湯加石膏為君,白芷為臣,連翹為佐,北細辛為使,飲下,痛頓釋然,如風滅燈之速。外以明礬為末,大五倍子一枚,將礬裝入,以滿為率,炭火上炙焦,以礬紅枯,為末,不時擦牙痛處,牙痛立止。此方多效。(一百九十八)

一僕婦,因產難而子宮墜出戶外。半月不收,艱於坐臥。家貧不能求藥。憂恐成痼,鄰嫗為訪之專門,黃醫博氏教之四:此易事也。只須補中益氣湯一百帖,每帖要人參三錢,計二斤可收功也。夫聞言,即大伸舌謝之曰:儂家朝傭暮食,無隔宿之儲,甑生蛛網者半越月矣,安有人參二斤可服也,惟命是俟耳。嫗復向予言之,且告以醫博氏之治。予笑語嫗曰:審如彼言,貧家則盡俟命矣。又奚醫為?此必產時受寒,血凝滯,不能斂而收入。症雖名陰脫,未必盡由氣虛下脫也。觀其善餐而大小便如常可知矣。予有一法,價廉而功捷,三五日可瘳也。用未經水石灰幹一塊重二三斤者,又以韭菜二三斤,煎湯置盆中,將灰干投入,灰開湯沸,看沸聲盡,乃濾去灰,帶熱坐於盆上,先熏後洗,即以熱韭菜於患處揉挪。蓋石灰能散寒消血,韭菜亦行氣消血。一日洗一次,如法洗之,初極爽快,洗三日,果消軟收入。此予臆度之方,初不期捷效如是,里中聞之,咸謂此方合命名曰:賽百帖人參湯云。(一百九十九)

族侄孫媳程氏,雙桂翁女也。年甫三旬,產曾五胎。今則經閉不行者八年。肌肉則豐肥於昔,飲食又倍加於昔,精采則豔美於昔。腹柔不堅,略無所謂病者,獨經閉不行不生育耳。專科率用四物湯、玄胡索、牡丹皮,諸通調之劑計服千餘帖矣。又如三稜、蓬朮、乾漆、桃仁、蘇木之類,莫不概嘗,罔有一應。訪予為診。六脈緩大有力。予曰:此脾濕生痰,脂滿子宮,徒行血活血破血無益也。法宜調氣消痰,燥濕溶脂,俾使清瘦,庶新飲食不復生痰,不助肥脂,復為經水,經不期行而自行矣。若彼專科者流,局局然養血活血破血,而欲望其經行,不亦難乎。蓋前劑皆滋濕生痰之味,非有濕痰者所宜,而肥人尤不宜用也。乃為訂一方,以平胃散加滑石、桃仁、黃連、薑黃、丹參、南星、半夏,作丸劑服之。半年而經行。次年生一子,後連生一子一女。(二百)

熊成八官江右,南昌人也。早起行路,忽見邪火二團,滾滾而來,大驚駭。次日腹中膨懣,漸成脹滿。面白皮薄,兩手瘦削,兩足皆有浮氣,按之窅然不起。行動氣促,形神俱弱。醫謂神弱氣促,面白肌瘦,胸腹青筋縷縷如貫索,小水清長,形症如此,脾虛所致。以參苓白朮散投之,十日堵然如鼓。中有一塊,巍巍突出,堅如鐵石。臍已平滿,勺粒不入。醫者復診,與渠決曰:若疾法在不治。盍早圖歸,毋作異鄉鬼也。病者聞言淚簌簌下。熊東溪憐而懇予為診。脈沉弦有力。診竟語渠曰:審脈驗症,非氣虛中滿候也。前補太驟,適有助長。顧今黴雨,途遙即歸,恐未能時刻可到。即到又未必遇良手。治稍異,則大事去矣。予有一藥,尚可冀生。東溪力為之請。以琥珀調中丸,日二進之,一進甚甘,再進稱快,十日腹漸寬,塊漸熔,半月塊盡消去,青筋俱斂。改以平胃散加蘿蔔子、薑黃、苡仁、砂仁、木香,調養一月,飲食大加,帖然安寢,兩足之浮亦並消釋。(二百零一)

從侄中叔太學,從暑月赴南雍,一日轉班出,索茶飲,飲輒逆流左鼻出,茶入腹者十之三。當迓白下名家調理者盡其人。幾一月,不惟飲茶不為然,食粥與飯亦多從鼻出。太學生平喜精潔,日與交遊皆縉紳逢掖,遂以疾自慚,因告假圖治。聞京口多名醫,買舟訪之。如何如張如團,無不謁治。然愈服藥愈病,漸加噁心,頭暈,肌肉削,四肢無力,心益惴惴。亟歸就予治。予診畢,因叩所見,諸名公認何症,投何劑?中叔曰:諸君皆謂此疾,板籍無載,治法無稽,徒揣度為胃火。謂諸逆上衝,皆屬於火。故投劑非黃連解毒,即三黃、石膏、梔子、黃柏、知母、天花粉、葛根之屬。侄亦以初到白下,苦酒,因酒動火,理或為然,聽其治而不遑它計也。予曰:治病貴辨明經絡,與經絡之出納虛實,明藏象,察經度,究竟夫病機病能,此扁鵲所以隨俗為變也。何常拘拘守方書哉。《內經》有云:咽喉者,水穀之道路也。喉嚨者,氣之所以上下者也。頏顙者,分氣之所泄也。人之鼻淵涕出不收者,頏顙不開也。子之症,亦頏顙不開之類耳。頏顙不開,故氣上而不下。會厭弱而不能揜其氣喉。夫鼻與氣喉相通,惟不揜,故飲食逆從鼻竅而出。不見常人偶氣逆,而飲食自噴嚏出乎,即其例也。且右脈緩弱無力,氣虛明矣。《內經》云:形寒飲冷則傷肺。又曰:脾胃喜溫而惡寒。又云:視聽明而清涼,香臭辨而溫暖。子多服寒涼,此所以噁心頭暈肌消也。予但為溫補,蓋肺屬金而主氣,金氣旺則收斂下降。氣下降則飲食從氣下矣。以六君子湯加辛夷、桑白皮、苡仁、沉香,一進而勢緩,三進而止大半,七劑而全安。以此症舊無載,故筆之以俟後人採焉。(二百零二)

程達庵四媳戴氏,產半月而腿疼。迎專科診視,曰虛。投以八珍湯,服十日,疼益甚。予赴邑候之召,道經其廬。達庵趨問:產後半月而腿疼,何症也?予曰:兩腿皆疼,獨一疼也。達庵曰:右腿疼。予問疼處熱否?曰:熱。予謂切不可認虛認風。此產後敗血凝滯血海,流於經絡。不急治,則血無從出。久必化膿成毒,或為腸癰。今腿痛是其徵也。達庵默然而別。復迎專科,又曰風也。但丹溪有云:產後須當大補氣血,雖有它症,以末治之。投以十全大補湯,痛轉劇,大發寒熱。小腹紅胯果紅腫出膿,外科又為生肌收口太早,致腰俞復發一毒。腫痛寒熱如初。十日後大潰膿而不收口。精神萎頓,肌肉陡削。飲食不進,噁心怯寒,奄奄一息爾。外科曰:不可為也。專科曰:余但治胎前產後,今為腫毒所壞。皆辭去而不下藥。達庵始悔不聽予言,以致誤事。因急予。予往視,六脈濡大無力,瘡口流清水而無膿。予曰:勢棘矣,不暇治疾,速為保脾。蓋五臟六腑,皆藉脾土以為養,然非大劑人參、附子不可。始以人參、白朮各五錢,甘草、乾薑、大附子各一錢,黃耆三錢,白芷、桂心各五分,以其能排膿止疼也。外科猶然阻曰:白朮作膿,恐不可服。予曰:膿不死人。飲食不入口,則死人也。急進之,四帖而神氣回,飲食進,諸症悉減,瘡口成膿。予語之曰:生矣!改用參苓白朮散,調理一月而安。達庵叩予曰:公何預知必為腫毒,當急治也?予曰:《內經》所謂臟象。又云:現症腿疼而熱,症已現矣。生於產後,非敗血所致而何。於時急為疏通,不留經絡,何毒之有?專科不察而補,是益其毒而助之潰也。外科不審虛實強弱,概以毒治之。奈何不使患者幾危哉。達庵曰:專科之不足恃也,如此夫。雖然,不如是,無以見公之高矣!(二百零三)

新都治驗終

五卷

宜興治驗

學士徐檢老,體豐厚,善飲,致有腸風,計下血不下數桶,因而委頓。己卯仲冬,右脅極疼痛,上至耳後,夜分尤甚,左右不能轉動,轉動則痛甚,飲食減,面色青,閉目汗出如雨,濕透衣被,故不敢合睫而睡。族醫皆投以香附、青皮、及辛散之劑,痛愈甚,汗愈多,面愈青。逆予診之。兩寸短弱,左關弦而搏指,右關沉滑,六脈皆近七至。予曰:據痛在少陽經分野,始必動於怒,木火之性上而不下,故上衝耳後而皆痛也。夜痛甚者,蓋夜屬肝氣用事。《內經》云:司疏泄者肝也。邪在肝膽,故闔目汗即大出,中焦原有濕痰,法當調肝清熱解毒為主,兼利小便,不可遽止汗而使邪無出路。今脈太數,如遽斂汗,是逆其木火之性,不惟痛加,且將發腫毒而害非淺矣。《內經》云:膏粱之變,足生大疔。當預防之。公曰:何為斂劑而謂不宜?予曰:當歸六黃湯內有地黃、當歸、黃耆,皆滯痰閉氣之味,桔梗亦非所宜。書曰:下虛者,及怒氣上升者,皆不可用。故當慎也。因以柴胡、黃連為君,白芍、甘草、天花粉為臣,紅花、連翹為佐,龍膽草為使,服後汗雖仍舊,痛即減三分之一,不妨睡矣。次日仍用前藥,痛又減半,第三日又服,左右轉動如常,飲食亦加。予未至,公已先迎姑蘇盛氏,盛公幼時窗友也,家世受醫。公初不急予,日引領期盛到,可刈枯鏟朽也。盛至診畢,遂詰曾用何劑,公出予發劑示盛,盛大叫稱謬,謂當隆冬之候,汗多如此,陽氣大泄,何敢以柴胡為君,喉中痰既未清,又何不用桔梗當歸六黃湯?前賢已試之藥置而不用,是舍紀律而務野戰也。即取六黃湯加桔梗以進,公雅信盛,乃傾心以從,速煎服之,未逾時而舊病隨作,色色加惡,左右復不能動,自戍而至子醜,苦不能支。有內侍語之曰:服孫君藥雖未全可,亦已去泰去甚,彼曾言二藥不可用,何為輕犯而受此苦?宜急取孫君藥煎飲,飲下即伏枕鼾鼾,達旦始寤。命使速予至而叩予曰:人言隆冬汗出不當用柴胡,而公用為君,何旨?予曰:膽與肝為表裡,肝膽之火鬱而不發故痛,痛極而汗,汗出而痛減者,是火從汗出,蓋汗乃邪出之門也。予故曰:汗不可斂。本草云:柴胡瀉肝膽火,而以黃連佐之。《內經》云:木鬱則達,火鬱則發。言當順其性而利導之。勢則易克。古人治火之法,輕則正治,重則從其性而升之者。以此,蓋醫貴通變,如陰虛火動而汗出者,內無有餘邪,故以六黃湯斂而降之,常治法也。今內有餘邪未出,遽斂降之,邪無從出,勢必成毒,故變常而從治者,使邪有出路,木火之性不逆,則毒不成而痛可減也。公曰:善哉。孫君之劑,奇正相生,不下孫武子兵法,何輕以無紀律議之,願投劑而奏凱也。予曰:公數日後,瘡瘍大發,兩胯且有興塊作痛,此毒出之徵,公於時無恐。改用柴胡、白芍、甘草、丹參、苦參、茯苓、瞿麥、車前子、黃柏、金銀花、連翹,服三日而痛全減,汗全收,左右不難轉動矣。逾日,公謂肌膚甚癢,累累然似癮疹,豈瘡出與,欲以藥浴之可乎?予曰:可。再三日,兩胯果發興塊,如棋子大者數枚,且痛。予業已制蠟礬丸以待,至是授服之。瘡果遍身大發,兩腿為甚,一月餘而瘳。公始信予防毒之言不謬。披愫交歡,且作序識勝,期與終身不替云。(一)

吳儀制主政尚卿先生,柱史安節公公子也。弱冠時,病鼻塞不能噴者四年,且衄,寒月更甚,口渴,咽喉邊有痰核,脈之右寸關洪滑。予曰:此肺經痰火症也。與前胡、秦艽、葛根、薄荷、石膏、天花粉、玄參、貝母、山梔子、甘草、白藥子、桔梗、丹皮、四帖而衄止。夜與牛黃三清丸數粒噙之,鼻氣即通利能嗅,噙未旬痊愈。先生初年績學,心專志一,不知寒暑,致有塞衄疾。又萬曆己卯庚辰,郡邑試皆首選,如此者再,而皆不得籍名學宮,益郁然不適。予時把臂語之曰:先生何以一儒冠為汲汲。據脈,科甲當不在尊君下,即館中二友亦金馬客也。依愚見,史先登,公次之,吳又次之,日後當以斯言為左券,毋相忘。後三公先後登第,一如予言。萬曆戊戍春,余應吳宮詹召,公暨史玉老不爽前言,皆為予撰《玄珠》序,而紀其事,以見一時良遇云。(二)

宜興宋令君,山東人也,太夫人年五十餘,病胸腋脹痛。予時寓吳宮詹家,而繩庵安節二公,皆宋公年友,因二公而逆予。診太夫人脈,右寸關洪滑彈指,如黃豆大,左三部散亂無緒,如解索狀,兩尺絕無神氣。予不得其受病之源,而宋公亦不以病源告,卒然問曰:脈為何症?予曰:據左脈為虛弱久病,右脈似又為飲食所傷,必病小愈而又傷,反覆之疾也。其勢亦危。宋公聞言危,乃拂其意,貌似不恭。予見其貌,即辭出,至後堂,有各佐貳及學博佘公在焉。佘公予鄉人也。素亦知醫。問曰:症候何如?予曰:不治。渠謂前診者皆無難色,公何云然?予曰:兩尺無神,如樹無根,此《難經》所云也。左脈散亂,右脈如豆大彈指,不旬日當見,果後七日而卒。邑中鄉先生士民相傳,謂予能預決死生云。(三)

宮詹吳少溪先生,有酒積,常患胃脘疼,近右腰眼足跟肢節皆痛。予謂此皆由濕熱傷筋,脾肺痰火所致,法宜清肅中宮,消痰去濕,俾經絡流通,筋骨自不疼矣。切不可作風痛而用風劑。公極然之。用二陳湯加威靈仙、蒼朮、黃柏、五加皮、枳實、葛根、山梔子進之,肢節痛減,改用清氣化痰丸加瓦楞子、蒼朮、枳實、薑黃,用竹瀝、神麯打糊為丸,調理而安。(四)

宜興令君胡鏡陽公尊堂太夫人,年七十二,脾泄十五年不愈,近加吐紅,咳嗽痰多,痰亦不易出,申酉時潮熱,胸膈壅塞不能就枕,飲食大減,且惡風,終日坐幔中。諸醫謂發熱吐紅,法當寒涼。脾泄多年,氣虛老蓐,法當溫補。二病矛盾,難於投劑。又謂身熱脈大,血家所忌。益束手無能為計,皆辭去。且歸咎於長橋上拆屋,致正堂不利。以是前丁宋二公接跡憂去,邑中洶洶,因延予治。診得兩手脈皆浮而洪數,亦皆帶滑。予曰:據脈洪數為熱,滑為痰,浮為風邪在表,以傷風故惡風。仲景曰:當汗不汗必作衄症。法當清解,可無恙也。公以諸醫二病矛盾之說為問。予曰:此暗於先後者也。夫脾泄已久,未嘗為害,新病勢熾,宜當速去,所謂急則治標也。俟邪去之後,補脾未晚,且潮熱為風邪所致之熱,而非陰虛火動之熱,血乃當汗不汗之血,亦非陰虛火動之血。《內經》云:奪血者無汗,奪汗者無血。當汗不汗,邪鼓血動。但得表解熱退,血自止耳。公憮然曰:噫嘻!疇昔老母過錢塘,遇風濤受驚,因發熱咳嗽,血出痰多,今以公言質之,誠由風邪起病也,願以藥進。予用紫蘇子、前胡、麻黃、薄荷解表為君,枳殼、桔梗、桑白皮、栝蔞、紫菀、貝母消痰治嗽為臣,酒芩、甘草為佐,連服二帖,五更微汗而熱退,胸膈不壅,嗽亦稍減,血止大半,始進粥。次日減麻黃,加白茯苓,夜服七制化痰丸,其夜痰嗽又減半,從是不惡風而去幔矣。前方再減枳殼,加薏苡仁,調理而安。(五)

曹同府東崗先生,右脅痛。脈之左弦大,右滑大,此由外傷風內傷食所致也。又加咳嗽,夜更痛,體肥面青,寢食俱廢。予以紫蘇、柴胡解其表,白芥子、桂皮、香附治其脅痛,山楂、蘿蔔子消其食,杏仁、陳皮、半夏、栝蔞仁治其嗽,四帖,飲食進,嗽亦除,脅痛減十之七,再與保和丸服之而安。(六)

宜興令君鏡陽先生,上焦有浮熱,胃中有食積痰飲,平常好食熱物,稍涼即腹痛泄瀉,大便後間有紅,又因勞心動火,頭面生瘡癤作疼,脈左數,右滑數。以玄參、石斛、白芍藥各二錢,甘草一錢,天花粉、連翹、貝母各一錢,茯苓八分,薄荷五分,四帖,瘡癤皆愈。再以保和丸加姜連、滑石、紅曲、白朮丸與服,半月全安。(七)

吳鵡源先生,咳嗽口乾,腹中如火滾動,不知飽餓,亦不思飲食,右脅痛,脈右滑數,左弦數,此中焦有痰積也。先以總管丸去其痰,而後養脾,服後大便下稠黏黃糜甚多,小水如血,此熱下行也。繼以保和丸理脾消余痰,又使新飲食不生痰也,外以橘紅、貝母、天花粉、桔梗、酒芩、知母、葛根、甘草、滑石服之。其咳嗽亦除。(八)

吳鶴洲先生太夫人,年八十六,素有痰火,大便一日三四行,一夜兩起,腸鳴,臍腹膨脹,脈三四至一止,或七八至一止,諸醫不知溫補,妄以平胃散加黃連、山楂、白芍,一切苦寒之劑投之,克伐太過,因致腹疼。顧不咎其誤,但謂年高而脈歇,至是為凶兆,辭去不治。逆予診之。予曰:據脈書云:脈緩而止曰結,數而止曰促。今結脈非凶脈也,由寒濕之痰凝滯所致。法當溫補下元,俾火得以生土,所謂虛則補其母者,當無恙矣。鶴洲公曰:壽算何如?予曰:兩尺迢迢有神,專征也,即百年猶未艾。以補骨脂、白朮各三錢為君,杜仲二錢為臣,白茯苓、澤瀉、陳皮、甘草各一錢為佐,肉豆蔻、益智仁各五分為使,四帖,大便實,惟腸鳴未止。減肉豆蔻加炮姜五分而安。壽果至九十有八。(九)

吳鶴洲如夫人,病胃脘痛,醫有認為蟲者,有認為火者,又有認為痰、為氣、為食、為虛、為血、為寒者。諸說紛紛,百治不效,群然指為怪疾。請予診,兩手大而無力,皆六至。予曰:豈怪耶?肝脾相勝之症耳。東垣治例,腹痛以芍藥為君,惡熱而痛,加黃柏效,效此法則治當萬全矣。白芍四錢,一半生,一半酒炒,伐肝補脾為君。大甘草二錢,一半炙,一半生,緩肝養脾為臣。山楂為佐。炒黑山梔仁、五靈脂各一錢,止痛為使。三帖而病愈。鶴洲公喜曰:君真能用藥神而降病怪者也,嘻!(十)

曹宜崗常多夢遺,予曰:此神志不足也。又有疝氣,近加嘈雜,食硬物喉中梗作疼。予謂病有緩急,則治有先後,咽喉之症,非急先而何?初為清肅上焦,次為補養神志,俾神旺而精有主,可不妄遺。然後以下部之劑治其疝。清肅上焦,用六君子湯加滑石、酒連、枇杷葉、蘆柴根、香附、吳茱萸,四帖,嘈雜止,喉中寬舒。再以豬肚丸補其神志,遠志、石菖蒲、石蓮子、韭菜子、黃連、貝母各二兩,白朮五兩,枸杞子、白茯苓各一兩為末,入雄豬肚內,飯中蒸熟,搗為丸,梧桐子大,硃砂為衣,每晚燈芯湯送下二錢。治疝丸,橘核、昆布各四兩,川椒、山梔子炒黑,山楂核各二兩,柴胡、小茴香各一兩,哺雞子殼煅三兩,曲糊為丸,空心白湯或酒送下三錢,不終劑而瘳。(十一)

吳荊樵文學,愷悌君子也。左關尺脈甚弦,疝氣半年,兩胯結核硬痛,予以平疝丸消之,海藻、昆布、橘核各酒醋炒四兩,玄胡索、山梔子仁、山楂核、小茴香、柴胡各一兩,龍膽草酒炒五錢,醋打麵糊為丸,梧桐子大,空心酒下三錢,服一月而消。(十二)

吳鶴洲先生,中焦有痰,肺氣不足,瘧一日一發,熱多寒少,口渴,小水不利,倦怠,頭疼,脈左弦大,右寸短弱,關尺滑大。以石膏、知母、黃耆同柴苓湯煎服。服後腹作瀉,前方去石膏、知母,邪熱減大半,惟僅潮熱而口渴甚,改以人參、葛根、知母、麥門冬、柴胡、陳皮、甘草、白朮、鱉甲,五更服之而愈。(十三)

吳雪舫先生,左脅下紅塊大如雞子,傍有小蓓蕾作疼,左脈弦大而數,右滑大而數,蓋由生平嗜煿炙,以致肝膽二經有熱毒也。用大栝蔞一枚,白芍三錢,當歸、甘草、貝母各一錢,連進三帖,疼減其半,脅下紅成一小癤,以解毒早,故硬塊潛消,大毒不成也。仍當為活血清熱,再用白芍三錢,當歸一錢半,金銀花、甘草各一錢,大栝蔞一枚,連翹、山梔仁各八分,紅花、柴胡各五分,四帖而愈。(十四)

吳孝廉球泉先生,心血不足,胃中有痰,下元陽氣不充,脈六部皆弱,惟右關滑。以遠志、枸杞子各四兩,巴戟、菟絲子、破故紙、山茱萸各二兩,五味子、白茯神、人參各一兩,煉蜜為丸,空心淡鹽湯送下三錢,外以固陽鎖真丹助之,龍齒、益智仁各一兩,黃柏二兩,辰砂、甘草、蓮花心各五錢,芡實粉打糊為丸,梧桐子大,每夜燈芯湯送下一錢五分,極能固精。(十五)

李思椿患胸膈脹痛,痰中有紫色瘀血,其原有酒積鬱火也。脈兩寸短,關滑,兩手皆數,先與紅六神丸服之,繼以山梔、酒連、鬱金、香附、橘紅、茯苓、半夏曲、甘草、滑石、紫蘇子,服後胸膈稍寬,仍以山梔仁、貝母、益元散各二兩,牡丹皮、黃連、橘紅各一兩半,白茯苓一兩,紫蘇子、鬱金、紅曲各五錢,茜根三兩,神麯打糊為丸,每早晚白湯送下二錢,調理而愈。(十六)

吳雙泉公,兩尺脈洪大,兩關滑,兩尺沉微,此陽亢陰微之候,上盛而下虛也。上盛者,痰與火,下虛者,腎經真陰不足也。法當清上補下,上清則頭目清利,耳鳴眩暈之症可除,下實則腰膝不痠,筋骨強健。清上用清中丸,貝母、橘紅、枳實、海石、 山楂、茯苓、白芥子、黃連、黃芩、滑石、青黛、神麯為丸,食後茶送下二錢。補下則用既濟丹,辰砂、磁石各一兩,熟生地四兩,黃柏、知母、菟絲子、柏子仁各二兩,牛膝、枸杞子、白茯苓各一兩半,煉蜜為丸,梧桐子大,空心淡鹽湯送下八九十丸。(十七)

李寅齋先生,患血淋,幾二年不愈,每發十餘日,小水艱澀難出,竅痛不可言,將發必先面熱牙疼,後則血淋。前數日飲湯水欲溫和,再二日欲熱,又二日非冷如冰者不可,燥渴之甚,令速汲井水連飲二三碗,猶以為未足。未發時,大便燥結,四五日一行,發則瀉而不實。脈左寸短弱,關弦大,右寸下半指與關皆滑大,兩尺俱洪大,據此,中焦有痰,肝經有瘀血也。向服滋陰降火及淡滲利竅之劑皆無效,且年六十有三,病已久,血去多,何可不兼補,治當去瘀生新,提清降濁,用四物湯加杜牛膝補新血,滑石、桃仁消其瘀血,枳實、貝母以化痰,山梔仁以降火,柴胡升提清氣,二十帖而諸症漸減。再以滑石、黃柏、知母各一兩,琥珀、小茴香、桂心各一錢半,玄明粉三錢,海金沙、沒藥各五錢,茅根汁熬膏為丸,每服一錢,空心及晚,茅根湯送下而愈。(十八)

徐熙宇文學內眷,常患前後心痛,每痛必面赤手心熱,耳鳴眩暈,即飲白湯,亦停膈間不下,且作酸噦逆,吐出皆酸水,五七日方止。四肢痠軟無力,氣逆上噯,乃其常也。兩手脈皆沉數,左弦,此上焦有痰飲故也。先以二陳湯加瓦楞子、滑石、吳茱萸、姜連、前胡、枳殼、竹茹、香附、大腹皮服,後以橘紅、半夏、滑石各二兩為臣,白螺獅殼煅過四兩為君,茯苓、姜連各一兩半為佐,旋覆花一兩,吳茱萸三錢為使,麵糊為丸,每服三錢,調理而愈。(十九)

湯簡庵封君,血分熱甚,以善飲致腸風,且心腎不交。予以四物湯加酸棗仁、側柏葉、槐花、連翹,煉蜜為丸,服之頓愈。(二十)

吳仰玄先生,患胃脘痛,痛則徹於背,以手重按之少止,痛時冷汗如雨,脈澀,此氣虛而痛也。以小建中湯加御米殼服之而愈。(二十一)

秔芝崗文學,酒後近內,每行三峰採戰、對景忘情之法,致成血淋。自仲夏至歲杪未愈,便下或紅或紫,中有塊如筋膜狀,或如蘇木汁色,間有小黑子,三五日一發,或勞心,或勞力,或久立、坐亦發,訪醫問道,百治不效。以吳中書漢源公交善,逆予治之。觀其色白而青,肌肉削甚,診其脈,左寸沉弱,關尺弦細,右寸略滑。據此必肺經有濁痰,肝經有瘀血,總由酒後竭力縱欲,淫火交煽,精離故道,不識澄心調氣攝精歸源之法,以致凝滯經絡,流於溺道,故新血行至,被阻塞而成淋濁也。三五日一至者,科盈滿溢故耳。先與丹參加茅根濃煎服,小便解後,以瓦器盛之,少頃即成金色黃砂。乃用腎氣丸加琥珀、海金沙、黃柏,以杜牛膝連葉搗汁熬膏為丸調理,外以川芎三錢,當歸七錢,杜牛膝草根煎服。臨發時,用滑石、甘草梢、桃仁、海金沙、麝香為末,以韭菜汁、藕汁調服,去其凝精敗血,則新血始得歸源,而病根可除矣。三月痊愈。(二十二)

吳中翰漢源先生,腸風下血,腹中微痛,脈左寸短,右關滑,兩尺弦大。以地榆、槐花、枳殼各三錢,荊芥穗、秦艽、青蒿、葛根各一錢半,黃連二錢,兩劑而愈。(二十三)

大柱史吳安節公,脾肺二經有痰火,中焦有濕熱,流於膀胱為淋濁,溲之前作痛,小便了而不了,脈左寸短弱,關弦大,右寸關滑,兩尺洪大,六部皆數。法當先清上中二焦痰火,然後提清降濁,庶日後筋骨無疼痛之患。先與萆薢分清飲加山梔、黃柏、滑石服之,淋濁減半,改以二陳湯加山梔、黃柏、滑石、螺獅殼、木通,以去濕熱,而消中焦之痰,再加柴胡、升麻、桔梗以提清氣,四帖而愈。(二十四)

吳宮詹少溪翁,原有酒積,且頻傷於怒,致右脅之火衝上作疼,耳鳴眩暈,大便艱澀,脈右寸關滑數,左弦數,以當歸龍薈丸加牛膽南星,治之而愈。(二十五)

吳孝廉球泉公內人,痢疾後感寒,又月水適至,大發熱口渴,遍身疼,胸膈飽悶煩躁,頭微疼,耳亦聾,大便瀉,舌上白苔,脈七八至,亂而無序。此三陽合病春溫症也。時師誤以為漏底傷寒不治。予曰:病已危,醫而不起者有矣,未有不醫而起者也,且投三陽藥服之,挑察徵應,再相時而動。以柴胡三錢,葛根、白芍藥各二錢,枳實、桔梗、酒芩、竹茹各一錢,天花粉八分,炙甘草、桂枝各五分,服後但覺遍身冷如冰,面與四肢尤甚,六脈俱無。舉家及醫者皆嘆為物故矣。予獨曰:非死候也,蓋夜半陰極陽生,勢欲作汗,譬之天將雨而六合皆陰。球泉疑信相半,而諸醫聞之皆笑去,四鼓後果戰而汗出,衣被皆濕,四肢體面漸溫,神思清爽,且索粥,舉家欣欣,以為再生。次日惟耳尚聾,腹中大響,脈近六至,改以柴苓湯加烏梅,兩帖而愈。(二十六)

吳西云先生庶母,筋骨無力,不能起止,將成痿症,上熱下寒,易為驚恐,小腹左邊疼。以玄胡索、五靈脂、陳皮、半夏、香附、青皮、白芍藥、茯苓、山梔子煎服,小腹痛減,惟小水頻數,改用青蒿、山梔子、苡仁、白芍藥、甘草、瞿麥,服後熱退,小水不頻數,獨胸膈微痛,夜不欲睡,再以當歸、白芍藥、山梔子、香附、柴胡、陳皮、甘草、茯苓、青蒿,調理痊愈。(二十七)

蔣近思令郎,脅痛氣促,胸滿喉疼,痰中有血屑,下午潮熱,口渴頭重,指梢冷,服滋陰降火之劑不效,且紅愈多,痰咳不出。請予診之,右寸關滑大,左尺亦大。予謂此肺經有瘀血,濁痰壅而為熱也。治當先清化,不當先滋補,以栝蔞仁三錢,紅花、紫菀、丹皮、枳殼各一錢,滑石二錢,甘草五分,前胡、青蒿水煎,臨服加童便一小酒杯,兩帖而熱退血止。惟咳嗽未除,胸膈不寬,再以栝蔞、陳皮、貝母、蘿蔔子、馬兜鈴、白茯苓、甘草、紫菀、滑石、杏仁,調理而愈。(二十八)

徐學士檢老,以正月食新蒜炒肉,又冒風寒,因咳嗽喉疼聲啞。翁原有痰火,又為外邪所束,不得發越以致此。治當潤肺清熱、化痰調氣以祛其本,兼散邪解表以治其標。庶乎喉痛可除,聲音可開亮矣。先與栝蔞仁、橘紅、桔梗、薄荷、貝母、桑白皮、地骨皮、葛根、前胡、甘草,四帖,復以滾痰丸,同七制化痰丸,兩帖夜服,諸症除而聲且亮矣。此釜底抽薪法也。(二十九)

萬肅庵先生令郎,發熱十一日,口渴,舌心色若沉香,且甚乾燥,額上熱極,兩脅亦熱,耳微聾,曾未有汗,亦已下二次,熱不少除,小水絕少,神昏足冷,飲食不思。市醫技竅,乃告急於予。予診之,左脈中按數而有力,右脈軟弱,據症為陽明少陽並病也。當以柴葛湯清其熱,看汗有無,再當機而處。柴胡五錢,葛根三錢,白芍藥、石膏各二錢,人參、升麻、天花粉各一錢,粉草七分,水煎服之。次早診數脈稍緩,熱稍退,舌齒仍干,小水不利,神思尚昏沉。改用柴胡、粉草、天花粉、黃芩、人參、白朮、茯苓、滑石、木通、澤瀉。下午又覺微熱,面赤,額上痛且重,即以益元散三錢服之,大便行一次,溏而色黃,熱仍甚,面仍赤,服前藥後,小水去二次。再診之,寸關脈將和,兩尺尚洪大,乃知邪熱在下焦,惟利之而已。再與辰砂益元散五錢,口渴稍止,齒下盤雖潤,上盤仍燥,神思昏沉,睡而不醒,睛彩不與人相當。又知熱在心包絡也。宜用陶節庵導赤散,二帖而神清,惟小水尚欠利,以四苓散加酒連、麥芽、木通煎服,再二帖而諸症悉退,飲食且進矣。(三十)

大宗伯萬履庵老先生夫人,右脅下疼,咳嗽喉干,間亦吐紅,或一碗,或半碗,腸鳴泄瀉,年六十外,原因頭風壞目,性急躁,左脈弦數,右滑數,以栝蔞仁二錢,黃連、前胡、桔梗、枳殼、橘紅、貝母、白茯苓各八分,甘草五分服之。次日紅仍不止,惟脅疼減半,改用山梔仁、牡丹皮、香附、貝母、甘草、栝蔞、紫菀、滑石,水煎服。方欲覓真鬱金,苦不能得,唐凝庵老先生,乃夫人婿也,偶至聞之,應聲曰:有。取磨三分,用煎藥飲之,兩帖而紅止痛瘳。(三十一)

白仰云先生令眷,每觸怒即暈厥,必閉門合目靜坐,不留一人在房,手足皆冷,汗出如雨,氣息俱微,越一時許,蘇如常。原以頸生瘰癧,多服女醫草頭藥,及專科用斑蝥等毒,因而脾胃損,元氣虧也。年三十八,曾未生育,每日令二婢不住手敲兩腿,俟其熟睡乃已。不然則睡不安,晚至二更後始睡,夜半心多驚跳不止,指甲皆無血色,經將行,小腹先疼二日,色紫有塊,諸病雖如是,而肌肉飲食卻如無事人,百治不效。慕予而請診之。兩寸短弱,左關大而有力,右關滑,左尺滑,右尺沉微,據脈肺氣虛,肝木實,胃中有痰之症也。用六君子湯加丹參、酒連、青皮,外與珠母丸及獨活湯二方,調理而安。(二方出《醫學綱目》)(三+二)

吳心逸先生之使,患額疼,口大渴,身大熱,汗多,胸膈痞,噁心,昏沉。先與柴苓湯,加枳殼、桔梗,熱減大半。次日以六君子湯加黃芩、白芍藥、當歸,調攝而愈。蓋勞倦傷寒以致虛極,而邪未散,故宜先散而後補也。(三十三)

吳文學霽陽先生,篤志士也。以積學勞心,又有星士以己卯決科許者,其星士前許歷歷有驗,至期瘧發不能終場,遂心憂而成癲狂,日間或悲或歌,或鼓掌,或頓足,甚則罵詈不避親疏貴賤。乃叔邀予視之,面白而青,脈兩寸短弱,關弦,右關滑,兩尺平。予謂兩寸脈既短弱,此心肺之神不足,志願高,而不遂其欲,鬱結不舒,津液生痰而不生血,又攻痰克伐太過,心神愈不得養,故昏亂而無所攝持。《內經》云:主不明,則十二官危。按此,則治宜補養,收斂心神,而兼之清痰,可萬全也。用酸棗仁、人參、茯神、小草、丹參、當歸以補心安神,黃連、竹茹以清肝膽之火,玄參佐之。外以龍齒、珍珠、羚羊角、牛黃、膽星、天麻、青黛、辰砂、全蠍、冰片、黃連、甘草膏為丸,金箔為衣,調理而愈。(三十四)

宜興令君胡鏡陽老先生夫人,夜間熱,口渴,經行過十日復行,小腹痛,兩寸關短弱,兩尺洪滑。予診畢語曰:此《內經》所謂:陰虛陽搏之候也。可預防之。以川芎、當歸、條芩、蒲黃、白芍、側柏葉、生地、荊芥進之,下午熱甚,口中氣如火噴,血下如傾,內有紫塊,小腹仍痛。乃用川芎二錢,當歸四錢,地榆、香附各錢半,黃芩一錢,蓮蓬殼一枚燒灰,煎服兩帖而止。(三十五)

太史徐檢老,向為㿗疝所苦,而妨生育。辛巳孟秋,有江右陳嶺泉者,以是症為專科,寓蕪錫,翁延而治,謂將爛藥煮竹片夾陰囊,俾陰囊爛見子,又以爛藥點開腎子,使其中蓄積臭水潰出,然後用生肌藥長肉收功。翁以此治與道中諸友商之,無有動者,而謀於予。予曰:翁疾非常疾,則治當非常治也,陳能為翁治於外,予當佐陳補於內,內外兼治,必可成功。翁因予言而決用陳,是時予有湖州之役,而陳用其術治一月,囊爛子開,洞見水泡,第不能使泡破水出也。由是胸中氣滿,汗出如流,終夜不寐,飲食減三分之二,面青,肌肉瘦其半,形氣弱而大便艱澀,腰腎俱痛,苦不可殫述。將令人急予。予適自湖州至荊溪,主吳少溪公家,翁時杜門謝客,聞予至,大喜而促予,診脈兩寸軟弱,右尺大,右關滑。予診畢曰:向許佐陳治內,今其時也,比陳技已竭,而水不得出,翁又難於痛,業已用收口藥矣。予曰:無傷,痛由元氣虛憊,而汗亦因痛來,汗去多則心血不足,心血不足則神失養,故不寐,脾胃為痛所傷,故飲食減,今只大補血氣,不惟痛止疾除,即水泡亦可出也。陳謂用補收口生肌,或可使泡出水,或未必然。予曰:三日後,當自見。翁曰:補甚善,奈生平不能服參何?予曰:翁體非昔比也,脈症皆可服,又何憂,乃用人參、黃耆各三錢,當歸、白芍、石斛各一錢五分,陳皮、貝母、紅花、粉草各八分,飲下即睡。次早汗斂,且索粥,胸膈頓寬,連服二日,痛減大半,飲食頓加,精神亦爽。乃陳恐予奪功,私譖之曰:孫君之藥雖善,但非外科所急,服之恐生肌收口後,而水終不得出也。翁謂必如何而後可?陳曰:當於前藥加羌活、防風、白芷、遠志,減去石斛,則外內兩得矣。翁然其說,且服其藥,飲未半而痛立至,汗立出,頭熱如火,氣逆上升,夜竟不寐,種種病復矣。亟索予劑,予知陳之忌而行譖也。乃宣言曰:予實佐爾成功耳,爾何自敗。爾知翁之痛乎,元氣虛而毒藥凝滯,故補而助之,活動其血,則毒藥自行,藥行則泡可潰,水方可出,翁之謝爾已有成議。予雅善翁,來者為義,非為利也,鄙見與尋常較不牟矣。陳聞言而語塞,亦以投劑無功,遂乘機而聽予治。仍用前方,加酸棗仁、枸杞子、皂角刺各一錢,兩帖而泡潰,出臭水五六碗,囊隨消癟。陳拊掌曰:今而後知用補之神,其老先生之福也。太史受補自此始。(三十六)

丁酉冬,宮詹少溪吳公,年七十二,以長君秋闈之捷,應酬賀者過勞飲,又傷於犬肉,市醫概用消導之劑投之,漠如也,反加內熱。常州張氏,荊溪縉紳大家恃為鎖鑰者,至則謂公高年過勞,消劑峻而致內熱,用補可愈也。因投人參,則右脅脹痛,盡夜難支,張又謂補法不差,惟少行氣之味,故無功耳。於前藥加木香、砂仁,辛熱止痛之劑,益嘔吐不止,脹痛轉劇,而大便燥結,張不自咎不認病而誤投,乃遍語縉紳相知曰:吳少翁老年膈食,非其所宜。丹溪復生,無能為也。少翁聞予在苕,而急予治,予兼程而往,至則臘之念一日也。診其脈,左弦右滑,兩手皆數,且搏指,諦視其色,神藏氣固,惟肌肉略瘦,手心甚熱,予曰:此內傷症,非膈食症也。公曰:諸君言吐而大便燥結,食不得下,非膈而何?予曰:否,公原不熱不痛又不吐,由誤飲藥而使然耳。書云:通則不痛,痛則不通。大便既燥而用補,非也。經曰:食不得入,是有火也。尤用辛熱,非之非也,以是而治,譬之以油救火,益令其熾耳。予見與諸醫不侔也,即與琥珀調中丸一帖,其夜脅痛稍緩,次早診之,脈仍如前,予決謂非通不可,即以龍薈丸與調中丸兼服之,五日內下黑糞十五六次,諸症悉減,飲食大進,改以保和丸,調中丸調理。念七日,公即能巾櫛,元旦命庖人治酒,榜人艤舟拉予泛於南門,持觴為予壽曰:與兄別者十六年,不憚勞涉險而赴吾急,自今以後之齒,皆兄之賜也,敢不銘心,為歡竟日,至穀日,予乃別而復之茗。(三十七)

別駕吳勉齋翁,體豐腴,嗜炮炙,任性縱欲,年六十七,極躁急。一日跌傷其齒,恬不為意,閱三日,復跌,亦不為意,復跌之次日晚,左手足忽不能動,口眼歪邪。陸懷南先生,公通家友也,即往診之,語公諸郎曰:此中風也,治不可緩,急取牛黃丸進之,諸郎皆有名博士弟子,延予為治。診其脈,左洪大,右緩大,觀其色蒼黑,神昏鼾呼,呼長而吸短,呼至口氣𧓻𧓻出不能回,終日偃臥如醉,人不能動。陸曰:此非半身不遂乎?予曰:症候甚惡,不特半身不遂也,半身不遂者,中風已過之疾,其勢仍緩,亦有十餘年無恙者,今才病,勢便若此,乃中風之漸,方來且不可測。陸重厚長者,所詣亦精,聞予言,當下瞭然,即與予商榷用藥,始以六君子湯加全蠍、殭蠶、天麻與之兩日,神氣仍未清,猶昏睡,睡猶呼吸,口邊𧓻𧓻然,間作吐,粒米尚不進,前藥再加竹茹。又兩日,神始蘇,欲言而舌難掉,囁囁不能出諸口,前藥又加石菖蒲、遠志、紅花,始能進粥數口,日計亦可茶甌許。夜與正舌散,同前藥飲之。又三日,能坐,粥亦頗加,惟言尚蹇澀,欲言以筆代口,寫我左手甚痛,大小便艱少。又用四君子湯加陳皮、竹茹、當歸、芍藥、紅花、鉤藤、天麻,服三日,神思大好,飲食日加,以是方調理彌月,手痛減,稍能動,足稍能伸,扶起能坐,且能自按譜鋪牌,語言十分清至八九,駸駸萬全之望,惟大便有七八日或十餘日始一行。予曰:此血少之故,補養久當自全,幸無他用而速害。公常自言吾疾乃痰在膈間,何能得一吐為快,此醫家有授之言也。予曰:公脈大虛,非余痰為害,況今以補養而漸安,此其明驗,何敢輕試一吐,願寧耐靜俟,毋涉險為也。此戊戌九月念五,予以是日別往苕城,別不及旬,公復傾心而任張甲,張大言曰:公病可吐,早吐早愈,諸郎君始信予言,持議不可,彼曰:公病痰也,不可不吐,吐而後補,可全愈而無後患,不然必成痼疾。公欲速效,決意吐之。諸郎君不能阻,一吐而煩躁,猶曰吐不快耳,須大吐始可,再吐而神昏氣促,汗出如雨,立時就殂,可嘆可嘆!(三十八)

少冢宰徐檢老,以萬曆丁酉三月初旬,往賀長興臧老夫人眉壽而發寒熱,臀近肛硬處生一毒,紅腫而痛,坐臥為艱,因歸荊溪訪治外科,即以鑱針點開,插藥線於內,塗以爛藥,使膿口急潰,又於瘡口上以生肌藥敷之,使易收口。可受謝而去,未半月,其傍之硬處,又紅腫痛,寒熱交作,兒於成膿,以前醫有功,遂復延之,至則又以曏者之法治之,受謝而去。遞醫遞患,遞針而遞插藥,計其患者凡八遍,計其醫之更者,如張,如魯,如馮,凡八人,有陳外科者,則總其中而受謝獨多,其時則丁酉三月至戊戌八月,幾年半矣。於時,予赴吳少溪翁召,因知翁在蓐,亟往謁於臥榻間,翁見予至,悲喜交集,備陳其歷病之由,針刀之苦,伏枕歲月之深,輒為痛心,予聞之亦為鼻酸。諦觀其色則青慘,診其脈皆濡弱,把其手足,則冷如冰,問其飲食,減平日之六,究其所服之藥,則槐角、黃柏、生地,涼血解毒之類。予駭然而語翁曰:此痔癰非痔漏也。痔漏當用掛線,以五灰膏點之可愈。今腫硬無定處,離肛門且遠,況其初原無硬塊,硬塊由插藥凝滯中來。諺云:剜肉做瘡者非耶?假令非翁稟氣厚,胃氣壯,安能六十以外之年,而當此剝削哉!初只可大補氣血,即有毒,只宜托出一膿而愈,未成者,使活動消散,不復生毒,此王道之治,不勝於針刀萬萬?諸君之治,如避影者,不知息陰而急趨以求避,則影益速,而氣促敝矣,自迨之道也。翁初不逆予者,以非外科,到聽予之論,幡然有悟,又見《玄珠》集有外科二卷,益信予之善外科,而聽予治。予即以十全大補湯進之,四帖而飲食加,手足暖,大便艱澀百方潤而不能行者,今亦通利,而肛門如不知也。諸外科猶嘵嘵議補非是,予極言排之,翁惟予為聽,予以何首烏四兩,人參、枸杞子、黃耆、當歸、熟地各二兩,槐角、秦艽各一兩,蜜丸服之。不終劑,其腫處少出膿而全瘳,傍亦不生硬塊。益信向之硬塊為插藥之毒所致也。翁喜為謔曰:予病非孫君,諸外科視我疾為金穴,其取寧有已耶。呵呵!(三十九)

宮詹吳少翁,患痢,赤白兼下,裡急後重,市醫治半月,後重不除,飲食漸減,最苦者,下午發熱嘔吐,乃遣使往苕招予,予聞狀心怖,即涉險而過太湖,一晝夜而至荊溪,翁臥榻已二十日,觀其色,唇紅面瘁,聽其聲,微弱不揚,但一兩語,氣即不接續,下午潮熱,至醜方退,形神俱弱,診其脈,兩手俱大而無力,右關略滑。予曰:據此乃虛虛實實之候,不足中之有餘也。治當補養,兼清兼消,緩以治之,庶可無恙。公深然之。以四君子湯加白芍藥、黃連、山楂、滑石、陳皮、柴胡,兩帖而潮熱除,嘔吐止。去柴胡,因口渴不止,加葛根,六劑而飲食漸進,血亦止,惟白膿不除。改用人參、白朮各二錢,白茯苓、白芍藥、當歸、神麯各一錢,酒連、陳皮、澤瀉各七分,滑石、山楂各一錢半,外以丸劑消息盈虛,調養半月,則神氣回而飲食大進,肌肉漸生矣。少冢宰檢翁問曰:諸醫先謂老年痢非所宜,又嘔吐飲食不進者,謂之噤口,且身熱脈大為痢所忌,公不旬日而收功,蓋諸醫稱書之忌皆幻妄哉?予曰:諸君所言,皆至言也,第非因時制宜耳。愚見以脾胃乃五臟六腑之倉廩,故曰納穀者昌,又曰人身之內,穀氣為寶。予姑舍痢不治,而先開胃口,俾進飲食,使新糟粕將宿穢壓下,若見糞,則後重除而痢易愈也。然又相其機宜,若食入而腹脹作痛,又量勢略與疏通,通後或氣虛下墜,又因勢而略與升提,大抵以理脾開胃進飲食為先,此亦遠交近攻之策,日雖多,功可萬全矣。斯僕一得之愚,屢試而屢驗也者。設不先開胃口,不審老弱,不揣緩急,一概治痢,雖有得未必無失,豈能算哉!公曰:善。(四十)

臧少庚年五十,每飲食,胸膈不順利,覺喉管中梗梗,宛轉難下,大便燥結,內熱,肌肉漸瘦,醫與五香連翹湯、五膈丁香散諸治膈之劑,嘗試之不效。時予方有事於先冢,久未遠出,臧則不遠千里而就予治。觀其色蒼黑,目中神炯炯不眊,惟氣促骨立,予知其有心機人也。其脈左弦大,右滑大。予謂之曰:據脈,乃謀而不決,氣鬱成火,脾志不舒,致成痰涎,因而血少便燥,內熱肌消。張雞峰有言:膈乃神思間病。即是推之,子當減想慮,斷色欲,薄滋味,絕妄想,俾神思清淨,然後服藥有功,不然,世無大丹,而草根木石何足恃哉!子既遠來,予敢不以肝膈相照,茲酌一方頗妥,歸即制服,但毋輕示人,恐見未精者,妄為加減,乃敗事矣。慎之,慎之!臧曰:謹如教。其方用桂府滑石六兩,炙甘草一兩,真北白芥子、蘿蔔子、射干、連翹子各一兩半,辰砂五錢,以竹茹四兩煎湯,打饅頭糊為丸,綠豆大,每食後及夜,用燈芯湯送下一錢半,一日三服,終劑而病如失。(四十一)

宜興治驗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