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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堂散記

曹序

《橡村痘訣》一書,予既讀而序之矣。橡村先生以醫名吾鄉,固不特善治小兒,更不特痘症,予頗疑橡村胡不盡出所學,為壽世資,而僅使蒙其麻者在小兒也。今橡村又出書一冊,曰《怡堂散記》,分上下二卷,又《痘訣余議》一卷,予受而讀之,其書列病症,詳醫方,以已所臨治有驗者,悉書其原委曲折,各加論辯,以興古相發明,蓋進而上焉,不獨使幼孤得遂長矣。予不知醫,竊怪岐黃以降,其書幾汗牛充棟,學者習焉而守其法足矣,胡為作者代興,必各矜創穫迭擅神奇,乃以成救世之效,以是知理之無窮,而其法隨時有異也。夫《靈》、《素》經書千古不易,而天地氣化、人生稟賦隨時為厚薄,且南北異宜,山川間隔,一郡一鄉氣感各別,即一鄉之中又隨世變轉,而寒熱水旱之不齊錯出乎其中,吾見今之疾不必同古之疾也,又況藥物之產隨地氣變遷,或同一名而古今迥殊,或猶是一物而前人審驗未真,久而益辨者,而謂第執成言遂可自足也哉。橡村博覽古書,相時症之變,融會變通而出之,其於藥物皆細加考驗,謂必使吾之精神與藥之氣味兩相融洽,而後藥為我用,其用力也勤,其宅心也誠矣,今不敢自秘,將出以廣其傳,吾不知此書果盡今之病症及治法與否?傳之後來,又有因時而變更者與否,要其有益於時者固已多也,又況雜採群書,俾知人物之生與天地陰陽相消息,推氣化之原以正性命之養,尤邃然通道術之要,而士君子所當深致體驗者哉。板焉而試其功用,吾見較前刻之大而遠也,於是乎言。

嘉慶二年歲次丁己秋九月竹溪曹文埴拜手

序目

怡堂散記上卷 散者,無頭無緒,不整不齊之謂。老醫臨症數十年,終日應酬不暇,得心應手之處,思欲記之。有時研硯而客至,有時執筆而飯熟,於是失者十之七。心之所向,欲舍不能,隨時記憶,存於腹稿,大概不在途中,則在枕上,此診治之散記也。講習古方,節錄名言,蒐羅於寒夜,是涉獵之散記也。記雖不多,類而推之,其理不外是矣。

怡堂散記下卷 讀古人書,全在得解。咽噥讀過,雖多何益?臨病制方,要從古法。不由規矩,何以為工?醫之為道,實萬世岐黃之道,所言者天下之公言,非一家之私論。偏執之流不以人命為重,各私其學於家,氣候不分,寒熱不辨,執守一方,終身行之而不悟,受其害者何可勝紀?予欲喚轉迷途,不辭苦口,將古人未暢之旨,醒出一二,啟悟後來,願學者臨症推詳,以求合乎先賢之治,計其效驗,歸之大公,由是而深造逢原,私心自滌矣。

卷上

風痰

風痰一症,乳兒最多,四時皆有。大概冬春之交,宜溫散,荊、防、甘、桔、橘、半、生薑、杏仁、蘇子之類。夏令宜清散,杏仁、牛蒡、梔子之類。秋令宜清潤,枳殼、瓜蔞之類。冬令嚴寒有用麻黃湯而解者,肺為嬌嫩之臟,總宜疏解,不得妄投丸散。肺雖喜潤,胃中濕痰宜燥,小兒乳膩生痰,外症有鼻水,多涕淚,二陳為治痰總劑,合之前胡、桔梗、荊防、蘇子、枳殼、麥芽、杏仁之類,或加生薑、蔥白,結者散之,保赤之善也。肺喜潤,潤之中亦有分辨,如杏仁、蘇子,溫而潤者也,宜於冬春;杏仁、牛蒡,散而潤者也,宜於夏;杏仁、瓜蔞則清而潤者矣,宜於秋燥。能知此等界限,則用藥不雜。

瓜蔞一味,能發嘔易滑泄,乳兒無用瓜蔞之理,穀食之兒,燥火傷肺,嗽久不止,乃可用之。

半夏毒輕,薑汁製而陳者,性平,故可入君子湯。南星毒烈,實非良藥,制以牛膽之苦寒,病久膠結,或可少投,時行感冒,無可用之理。竹瀝、薑汁之潤下,海石之咸能軟堅,尤非風痰可輕試者。

書云蠶與馬並屬午火,在卦為離主心。又云:蠶食而不飲性燥,得濕則腐,得風則僵,故能宣風化痰,辛溫之藥也,風寒閉結者宜之,痰熱結聚,非所宜也。

肺為貯痰之器,只有開提一法,為解化之用。世俗之化痰丸,徒傷胃氣耳。至若王隱君之礞石滾痰丸,為治頑痰怪症而設,於小兒有何干涉。

風痰乳滯,小兒輕病,不從疏解而事丸散,殺兒實多,目睹心傷,為之苦口。

驚風發搐

辛亥首春,嬰幼多驚風之患,此天行之病,氣候使然。經曰:己亥之歲,上見厥陰,厥陰司天,其化為風,小兒純陽之體,冬月伏陽在內,生痰生熱,乘春氣而病發,驚風作矣。醫家視其色脈,察其虛實,當為之清痰熱、平肝風,則風熄而熱平。粗工昧此,但持通套之方,予見用荊防柴葛者,病不除而加甚,用羌活者,一服而驚厥不回,因制對症之方,取效甚多,示以為法。

連翹 赤芍 炒山梔 天麻 鉤藤 橘紅 半夏 代赭石 茯苓 甘草 加燈心金器同煎。

肝以散為補,荊、防、柴、葛,皆疏散肝風之藥。肝家有鬱熱,宜用以疏達,肝木病,逢春旺,若再達之,是助紂為虐矣。故一概疏肝之品,皆叱不用,連翹、赤芍、山梔、燈心,瀉心肝之蘊熱,所謂實則瀉其子也。天麻、鉤藤所以平肝,代赭、金器所以鎮肝,肝木既平,驚風自熄。再加二陳以開痰結而保脾土,蓋風木旺,則脾土自虧,瀉其太過,補其不及,藥雖平淡無奇,而功用切當,未可移置他時者,醫貴變通,必先歲氣,舉此可為法也。

淩氏子患驚風,大便下青黃沫,日五六次,本方加白朮、車前、冬瓜仁,去燈心,二劑愈。仰氏子驚作,日夜十餘次,加辰砂、琥珀二分,二劑愈。畢氏子搖頭目竄,戰慄不寧,加菊花、桑寄生二劑愈。茶園孫氏子,手足反張,面青咬牙,加羚羊角、川芎、二劑平,去燈心、山梔,再加當歸、白芍,二劑愈。王氏子食入即嘔,除梔子、燈心、赤芍,加白朮、藿香二劑愈。此皆春二、三月病也。

風木之旺,冬至後甲子日為始,經曰:「巳亥之歲,上見厥陰,厥陰司天,其化為風。」風令最早,小兒得春氣之先,風勝則動,其病為搐。

歲氣之病,各有所主,此專言已亥之歲,如子午之歲,上見少陰,少陰司天,其化為火,火則旺於夏。錢氏瀉心、導赤為對症之方。醜未之歲,上見太陰,太陰司天,其化為濕,民病吐瀉,風痙胃風,胃苓、羌活勝濕之類,甚則加黃連,又為對症之藥也。

春杪夏初多見發熱不退之症,治之屢驗,因記之。小兒純陽之體,四月為純陽之月,若乾之上九,六陽皆現,小兒時感,多有發熱不退之病。幼科用藥,無非發散消食。甚致亂投丸散,胃氣為藥所傷,病不能去,食減人困,累成慢驚者有之,凡病已得汗,表既開而熱不退,二便皆利,里無阻滯,而熱又不退,再發什麼表,消什麼食,予遵錢氏訣制救陰煎,從時令上用藥,經所謂必先歲氣,毋伐天和者是也,八九月秋燥亦宜之。

生地 丹皮 麥冬 陳皮 茯苓 甘草

此方止六味,而歸重救陰。外見有風症,再加柴胡、防風,驚惕加鉤藤勾,嗽加桔梗、杏仁,有痰或嘔加半夏、蘇子,吐乳加麥芽,泄加神麯、澤瀉,大便不出加梨汁,小便不利加山梔、木通,唇紅舌瘡加連翹、山梔、貝母,午後夜間熱甚加青蒿、地骨皮。

論暑月吐瀉初起須用黃連香薷飲

長夏暑濕當令,脾土受病,暴感時行之氣,多有發熱吐瀉者。吐瀉,里症也,發熱汗出,表症也;口渴心煩,表裡俱病。黃連香薷飲為對症之藥,一服可平,再服可愈。庸俗不明此理,例用疏散消食通套之方,藥病不合,徒傷正氣,吐瀉不止,精神已困,額熱指冷,目陷神脫。雖名暑風,實與慢驚同類。病家恐駭,每每更醫。醫有見其額熱口渴,暑症猶在而用黃連者;有見其發熱指冷,表症猶在,而用香薷者,不知吐瀉大作,胃氣暴傷,故目眶陷而四肢冷,暑邪內陷。故內熱口渴心煩,其治法與初病不同,初病正氣未傷,可服黃連香薷飲,故一服而效。及待胃氣既傷而始用,是用於不可用之時也。一見目眶陷四肢冷長蟲出,雖有額熱口渴心煩等症,總以六君扶正為主。體素實者,少加炒黃連於劑內。若囪門陷,面㿠白,體素虛者,雖有熱症,六君子只加扁豆花、黃土水甘寒之品,以清脾胃之暑,一切金石等丸屏棄不用,庶凡十救二三。若湯丸亂投,十不救一矣。長夏秋初,小兒患此者,歲歲皆然,予前有參連飲之論,又有黃土稻花湯之論,皆屬後起之功,點破機關,莫若黃連香薷飲,劈頭一服之為愈也。

新定黃連香薷飲

香薷 黃連 厚朴 麥芽 生扁豆 木瓜 陳皮 半夏 茯苓 甘草

分兩量兒大小

暑傷脾胃,解暑為急,故用香薷從外一升,黃連從里一降,藥之擔力,二味為主,劑之偶者也。厚朴、麥芽以平胃氣,扁豆、木瓜以和脾氣。二陳和胃以行痰水。暑濕傷脾之症,何患不除。臨症雖有加減,亦宜斟酌,不可輕易變亂萬萬。未至盛暑,黴月濕甚,多有風濕挾食之症,發熱吐瀉,又宜香砂平胃,藿香正氣等方。黃連、香藿是暑熱之藥,風濕非所宜也。

暑邪初感,病氣方盛,雖體質素虛,亦宜劈頭一服,蓋清急於補也。病經多日,目陷肢冷,雖有熱症未除,亦宜六君扶正,蓋補重於清也。

四肢冷不得用黃連,瀉痢皆然。尤當視唇舌,唇舌緋紅、乾渴,四肢雖冷,亦有用黃連者,是用黃連,又當以唇舌為準,壯熱煩渴葉瀉初作,黃連生用,吐甚者,薑汁炒,瀉甚陳土炒,皆有分辨。

單吐而不瀉者最惡,宜加代赭以鎮逆,瀉而不吐,無熱症,六君不能止者,錢氏益黃散是為對症之藥,凡止瀉,丸散優於湯劑,宜備用。

加減錢氏益黃散

青皮 醋拌炒三錢 白朮 土炒五錢 木香 麵裹煨三錢 訶子肉 同上四錢 炙甘草 三錢

共為細末,磁瓶收好,或用六君調下,或炒米水調下。

甲辰秋時痢甚計其所見覆論症記之

河間云:「下痢紅白,俗謂赤熱白寒者非,通作濕熱處治」。又云:「寒則不能消穀,何由反化為膿也。」又云:「俗言寒熱相兼,其說尤誤,寒熱異氣,豈能俱甚於腸胃而同為病乎?通作濕熱處治,此定論也。」

問下痢之本,必由夏傷於暑,常見時氣傳染,感而病作,何也?予曰:是人腸胃中本有伏暑,兼有停滯,時氣相引,則病作,我無伏暑,何患時氣。

問下痢膿垢,白如豕膏,此何物也?予曰:是腸胃中之脂膏也,俗名刮腸痢,熱逼腸胃,如刀刮而下也。腸胃脂膏,以厚為貴,刮則腹痛,腹痛則作勢而所下無多,非糟粕,是脂膏也。刮多則腸薄。潔古云:宜黃連厚腸胃而止痢,玩厚字之義,自知刮腸之病也。

問河間言通作濕熱處治,古名家治案,亦有用姜附而愈者,何也?予曰:此傷於瓜果生冷,或食燒炙之後飲冷貪涼而成,故其初起以溫藥佐之效,若屢進,必加甚矣。

凡痢疾身熱脈大者不治。予重用芩、連一二服,熱漸減,脈漸平者,續用調中之劑亦愈。

唇紅口渴者不治。有用黃連烏梅者,有用人參白虎者,但得應藥,即有轉機。

見食即嘔不治。《名醫類案》云:方蔭山治一小兒,八歲患時痢,日夜百度,食入即嘔,以面作餅炙熟,分二片,以一片中空之,用木鱉子三個去殼、搗爛,加麝少許,填入餅中,貼臍下,軟帛系定,外用熱鞋底熨之,待腹中作響,喉中有香氣,即思食、食少進,是夜痢減半,三日後漸愈。予用此法治噤口痢多驗,勝於用田螺多矣。

渴而思酒者不治。渴之甚,茶水不能解,故思酒。嘔甚作噦聲音不治,嘔之聲短,噦則其聲重大而長,胃中空,則邪熱干之,故作嘔、作噦,嘔出長蟲者亦不治。皆驗。

目陷神脫者不治,額汗指冷者不治,若欲救之,急用四君加木香、乾薑。此芩、連之過劑也。

長蟲下多者不治,胃氣敗,蟲不得安也。

糞門如竹筒者不治。莖頭起白點者不治。

痢多日,腸胃熱甚,有口角鼻門瘡爛者,有腮腫牙疳臭爛者,有身發紫癍者,有肛門濕爛作癢者,此等見症皆由初起不善治而得,或誤服辛熱藥亦有之。與傷寒、狐惑、胃爛、發癍同類,不治之症也。若欲救療,急須白虎湯加黃連。

下痢脫肛,有虛有實。虛者略努便脫,色淡而不甚腫,宜補中益氣湯,陷者舉之。肛門壅腫,努甚脫出,色如紫李、身熱脈大,此為濕熱下逼,芩、連、山梔佐以理氣升提之味。

肛門脫出不宜見風,洗冷水,犯之則難收。有痢止而肛不收者,溫水頻洗,軟帛托入,再用石榴皮煎水洗之,或用熱醋沃新布折坐亦好。

用藥有三法,黴令長夏濕勝於熱,治宜從濕。入秋則熱勝於濕,重宜清熱。秋深久亢則濕氣盡消,燥氣方勝,用藥不宜燥劑。蓋痢甚津液既傷,燥與利皆損液之藥也。

黴令濕勝,用平胃散加防風、葛根以升清氣,少佐芩連以清熱,山楂、神麯行滯,一二劑後再加赤苓、澤瀉、車前以滲之。

入秋熱勝,初宜柴、葛以升清,芩、連以泄熱,厚朴、檳榔、木香以通腸胃之壅閉,車前、木通以導其濕熱。食滯不行,神麯、山楂、麥芽以化之。腹痛甚,芍藥、甘草以和之。病熱稍平,然後芩,連可退,再加和胃之品。

發於秋深久亢,口渴唇燥舌起黑煤者有之,津液大傷,貧士無力服參,予嘗用沙參、麥冬、生地、甘草以生津液,少加芩連以泄熱,白芍、木香以和血行滯,變燥為潤,因乎時也。痢有譁口。刮腸之辨,噤口者治在胃,刮腸者治在腸。噤口者得食便定,刮腸者熱不除雖能食亦死。膿垢從腸中刮下,始而腸薄,漸致腸化,濕熱蘊於腸中,如癰膿之腐爛而化出也。

腸刮而腐化者,多屬小腸,故紅痢腹痛甚,痛甚則腸斷而死,以大腸肥厚而小腸薄嫩也。

小兒夏月暑濕之熱,客於營衛,結成癢癤。入於腸胃則為瀉痢,痢之紅白如癤之膿血,膿出不盡,則癤必不收,紅白不盡,痢必不止。

其時瘧痢並作者數人,皆用和解行滯之劑,瘧先止,痢亦漸減。惟驚與痢並作者,競不能救。

溪南吳氏子六歲,園中隨賞桂花,其夜發熱腹痛,天明下痢,上午驚作,連下數行,延予至已二更矣,急入診視,額汗指冷,脈息已絕。後數日,又一三歲子,亦於夜間發熱、腹痛,天明驚作,旋下白凍,延予至,見其病難救,不忍坐視,勉與平肝風扶脾土之劑,六君加柴胡、鉤藤、山梔、白芍、木香、車前,一服而驚梢定,二服而食稍進,但腹痛下痢不減,第三日清晨連下數行而脫。予所見驚與痢齊作者,竟不能救。有驚定熱退而後痢作者,又在可治之例。

有痢後作驚者,脾土虧敗,肝木生風,亦不治之症。

痢後多有浮腫、肚脹之患,大概服芩、連之後,熱症既除,寒症續起,四肢冷,皮色白而光亮者是也,總以補脾去濕為主,不得用辛熱藥。

有痢止未久而復作者,腹痛後重糞後有膿血,名曰休息痢。此濕熱伏於曲腸之中,最難速止,予用補中益氣湯加白芍、木香、茯苓、車前子之類多愈。

雜治得心隨錄可為法者二十二症

家虞部奕皇侄之孫,周歲,盛暑時,病壯熱煩嘔、有汗,是暑邪為患,初與香薷飲一劑,熱不退,煩渴加甚。予曰:時逢酷暑熱甚,宜加黃連,服藥後熱稍平而症不減,嘔渴人困、頭抬不起,此熱傷正氣也。熱甚務在必清,正氣為熱所傷,亦須急固,方用人參、麥冬、陳皮、半夏、茯苓、甘草、黃連、梔子、竹葉心煎服。次日精神起而熱猶不退。予曰:精神起則人參可除,熱不退者,清涼之力薄,當以生水之味佐之,乃克有濟,方用生地、丹皮、麥冬、黃連、山梔、石膏,加以二陳和胃,連進二服,熱退神安,煩渴皆定。小兒純陽之體,暑為陽邪,最傷心脾二臟。熱而煩者心受之,熱而嘔渴脾胃受之也。心受之,則黃連、山梔,胃受之,則石膏、竹葉。純陽之體無陰以制,則熱不能退,故用生地、丹皮、麥冬生水以濟陽。黃連得其滋助而功始倍,更加二陳以和胃,而胃氣不傷,病因此愈。此症熱經七日,認症的確,藥有次第,故得收功,使病家少有紛更,則變生不測矣。

風暑合病為暑風,暑喜傷心,風喜傷肝,此但有暑而無風,故雖熱而驚不作,予故不用風藥。

兒體本不虛,忽而神困者,是正氣為熱邪所傷,只宜瀉熱,人參只用一劑後即除之。且大便二、三日一次,裡氣不虛,若再用人參,必助邪為患矣,用藥當見機者此也。

熱退旬日,忽然又發嘔渴如前,以俗情言必曰復感。予曰:此胃家餘熱未盡,天氣過亢,餘熱復聚,用養陰和胃稍加石膏二劑而平。

奕皇侄之孫女,九歲。風濕發丹,遍身搔癢,三日丹發未透,熱未退,大便多日不解,腹痛,此尋常小病也,與疏托利濕消食之劑,其夜忽發驚風,目直大叫,手足搐搦,唇口連掣,少停又搐,一夜十餘次。舉家驚愕,延予至,初視之不解其故,再四推求,外無新感之風邪,內有未泄之濕熱。據侍者云:因高處貓跳而受駭,驚由是作。予曰:脾經濕熱斷無作驚之理,因於驚則脾家所蘊之熱乘驚而入於肝膽,是脾移熱於肝病之變者也。此病在脾則為濕,入肝則為風,肝得驚風病斯作矣。其治法當疏肝膽之風,泄脾土之濕,表裡一通,庶凡驟解,稍遲病深則難救矣。為處一方:羌活、防風、天麻、鉤藤、殭蠶、全蠍、當歸、赤芍、枳殼、大黃、山梔、木通、甘草共十三味,其法蓋合瀉青丸、牽正散、四順清涼三法,以成疏肝泄閉之方,一服而表裡雙解,其病如失。

義呈朱嗣倚兄孫病春溫,五朝大熱不退,頭痛,煩渴,脈大,惡人與火,陽明邪熱甚也,與小劑白虎湯,初用石膏三錢,不效加至五錢,又不效,病亦不加,但人倦耳,其家請易方。予曰:藥對症故病不加,藥力輕故病不減,據症而論無可易也,用熟石膏一兩、知母二錢、甘草五分、粳米二錢,再一劑而熱退。治麻痘,石膏宜生用,傷寒方中石膏宜煨用。

胡旭如兄孫女六歲,春中患發熱、頭痛、嘔吐、脈大、唇紅如朱,予曰:此胃熱嘔吐也,用陳皮、半夏、茯苓、甘草、知母、石膏、粳米,煎一劑愈,此病初作而用對症之藥也。

汪利賓兄孫,發熱,嘔吐,食少出多,長蟲出,目眶陷,心煩不寧。方春木氣旺,上衝於胃,宜瀉肝和胃,用橘紅、半夏、茯苓、甘草加代赭二錢,水蘆根五錢,黃連三分,一劑愈。瀉肝熱而用黃連,實則瀉其子也。

岩鎮潘氏子,十歲,壯熱五日不退,目竄反張,頭額紅腫,醫作驚風,治用牛黃抱龍等丸不效,請予治,診其脈大。予曰:此太陽風症無汗,為剛痙,今額上紅腫兼濕毒上攻,當從太陽,處方用羌活五分,秦艽一錢,連翹、赤芍、蒼朮各八分,荊芥、防風、蟬蛻、木通各六分,酒炒桑枝一錢,一劑病減十之三,二劑病減十之七,除去羌活、蒼朮,加入鉤藤、菊花、炒梔子、馬料豆,又二劑而痊。

岩鎮方氏子,周歲,深秋無外症,夜間忽然吐乳一口,隨發驚搐二次,初服表藥一劑,搐不作,無熱症,但夜間煩吵,又服廣東抱龍、牛黃等丸,乳食如常,六日不大便,六日後又復發搐抽,出大便青黃色,微有痰,一連三日抽掣無時,搐定時,安臥能乳不發熱,請予治。予曰:驚搐不由外感,無寒熱痰食之患,此病從內發也。發時吐乳一口者,時方食乳沖湧而出,非吐乳也,外症面色青,肝病也,手掣,頭搖,肝木生風之象,顱腫筋現,目生脂,唇口紅,皆火象也。小兒純陽之體,先天不足,不能制火,加之秋燥,衣棉早,郁遏太過,熱從內生,上衝肝膽而作搐,病自內生,當從內治,用平肝養陰之劑,生地、丹皮、麥冬、炒梔子、陳皮、茯苓、澤瀉、鉤藤、代赭一劑,服藥後胸中暖氣,微有痰聲,食乳後湧出痰二口,此膈間有阻滯,次日用分治之法,早用橘紅、半夏、茯苓、石菖蒲,少加生薑,先服半杯,以開其痰,午後用六味加參、麥,陸續夜服,搐雖作而勢漸緩,連守二日搐定人倦,抱起時頭尚搖、面色青,時作努恨聲,此肝氣未舒也。易以柴胡、鉤藤、蘭葉、茯苓、橘紅、半夏、甘草一劑,而肝氣舒,日間困倦,夜間啼吵不寐,復請予治,視其唇口乾,目生脂,舌有刺,頭皮光急,青紫筋現,按之如熟柿子,抱起時頭傾不能豎,予曰:顱脹如此,急宜養陰以平肝腎之熱,大劑六味加白芍、龜板、磁石、羚羊角,外用塗囟法、導引法,二日而諸症略平,除去磁石、羚羊,加入百合,龍骨又二劑,而顱收大半,夜亦安臥,五日後抱起,頭可豎,目有神,命自制六味加麥冬、龜板緩緩調之。

塗囟法:龍骨醋磨汁,攤青絹上微焙溫,緊束頭顱,一日一換。

導引法:用肉桂三分,川椒三十粒,研細少加白麵、薑汁調成膏焙熱,貼臍下及兩足心,熱手頻護,二日後揭去。小兒陰不足,不能服桂附,故用導法可以引熱下行,椒性善下,勝於附子。

顱脹與囟填不同,囟門凸起,為囟填,屬心火,錢氏用瀉心湯。顱脹則頭皮光急,額角皆大,肝腎虛熱上衝,六味地黃湯加重劑以鎮之。

又有囟門不合,頭骨分開不病而顱解,此先天不足之質,其兒面㿠白,目白睛多,又宜陰陽雙補,六味加鹿茸、龜板,如無鹿茸,角膠代之。

岩鎮程氏子,六歲,冒風傷食,發熱,咳嗽、嘔惡、不思食,此尋常病也,初服疏散消食藥,嘔、咳不除,熱不退,汗出氣喘,以時感而見虛症,人漸困。請予治,已五日矣。診其脈弦大,熱不退,咳出痰沫,食入則嘔,人極困,此秋熱傷肺,正氣虛,熱邪留於肺胃,宜瀉熱以保肺氣,所服荊、防、柴、葛、秦艽、赤芍、神麯、麥芽之類,皆非對症之藥,故病日加甚,方用沙參、麥冬、桔梗、甘草、茯苓、橘紅、炒山梔,加竹葉心、粳米,煎一劑安,二劑愈。解曰:發熱、喘嗽,熱在肺也,嘔渴不食,熱在胃也。故以甘、桔、梔子清肺,竹葉、麥冬清胃,藥雖淡而功自專,且與質弱之兒相稱,所謂補而不滯,清而得當者也。

海陽金氏子,十三歲,腹痛三年,雜治不效。發則喊叫不可耐,遇風則作寒熱,嘔吐,汗出,面青,脈弦。予曰:此風根也,用桂枝、防風、柴胡、黃耆、白朮、陳皮、半夏、白芍、甘草加生薑煎,二劑平,四劑愈。

湖邊程芑堂兄子,十歲,久患牙腫不消,屢用吹藥脫去一齒,因大駭。請予治。予診視無外症,令服六味地黃湯,不用吹藥,為之立案云:小兒純陽之體,陰未足,每多熱症,故錢氏以六味為主,治久患牙腮腫。不紅不痛,非陽明風熱可知,吹藥過施,致損一齒,古方吹藥多用冰硼,冰片辛竄之性,直透齒根,硼砂能柔五金化腐肉,所損之齒,損於藥非損於病也,且內熱,脈數,時作耳閉,皆陰虛之明證,當此夏令火旺,金水俱虧,服藥宜以養陰為主,一切吹藥皆不可,必陰得所養,則虛火自不上浮,齒患自然不作,治病求本,此之謂也。六味加麥冬、霍斛,蜜杵為丸,服之兩月病不復作。

南源王氏子,患血舌,色若紫肝,自言作脹,無外症,或令以刀劙出血病當愈。其父不敢,褪負而求我,診其脈數大,方用生地五錢,丹皮、赤芍、梔子各一錢,紅花、犀角、菖蒲、枳殼、木通、甘草各五分,命以銀針刺舌旁,服藥二劑,刺處先退,又二劑舌尖退出,再四劑而痊。

鄰人程氏子,十歲,夜飯後從戲臺跌倒而下,賴人提起回家,當時嘔吐,初吐出夜飯,續吐清水,扶坐床上,吐則以盆盛,天明請予看,吐出之水綠如菜汁。予曰:此膽倒也,翻跌而下,膽汁傾出,汁盡則死矣。為定一方:橘紅、半夏、茯苓、甘草、枳實、竹茹六味為溫膽湯,再加棗仁一錢,代赭石二錢,以收正其膽腑,可名正膽湯,一劑吐止,二劑頭目清而愈矣。因憶昔年曾見此症二處,不知治法,皆不救。

溪南吳氏子,三歲,四月初,食烏飯油膩而起,發熱,腹痛,旋服疏散消食藥,熱不退。更醫,服藥皆主消食,熱退復發,病經兩月,請予治,診其脈小弱,面色青而㿠白,二便利,腹無所苦,午後發熱,天明漸退,食少人困。予曰:病雖起於傷食,屢服消伐之劑,食滯久已消矣,過消則胃傷,熱久則陰傷,故食少,神困,汗出而熱不退也,方用人參、麥冬、陳皮、穀芽、扁豆、茯苓、甘草加小棗二枚,二劑而熱退,麥冬易白朮,又二劑而食加。

山根本家二歲子,斷乳後傷食,腹痛,醫與消導過度,人漸黃瘦,又謂其有疳積,令服雞肝藥,旬日之間肌肉盡脫,僅存皮骨,請予治。予曰:大肉已脫,無藥可療,速尋乳母試其肯食乳否?每日早晨先與參米飲半杯,以壯其胃氣,然後食乳,一月之後,復請予視,面圓發澤,已無病矣。此消伐損脾之誤,非本氣自敗者,故得痊。

昉村本家一女十歲,脾虛有濕,浮腫,肚脹,服補脾利濕之劑愈,而復者再,臍中流出淡黃水,水中流出蟲一條,長四寸,此亦未見之事。水與蟲皆濕熱所生也,仍用補脾利濕之劑,每劑加土炒黃連三分,漸次愈,愈後多服補脾末藥,病不復作,此水退築堤之義也。

梅口江氏子,七歲,先因濕熱傷脾,浮腫,肚脹,目發黃疸,數日而瘧作,又數日而下痢紅白,一身而見四症。予曰:病雖疊見,皆濕熱所生,藥可兼治,方用:柴胡、黃芩、蒼朮、厚朴、陳皮、神麯、檳榔、大腹皮、赤芍、茵陳、山梔、木通、甘草出入加減,先止瘧,次止痢,目黃、腹脹旬日而退。

唐模書顏侄之孫,三歲,戊申秋抄,患痢純白,先期發熱驚搐,搐定而後痢作,日夜百度,米粒不進,此噤口痢也,況在驚後,視其勢不可為矣。力求予治,不得已,先用木鱉子三個煨熟去殼,加麝香一分,搗如泥,旋作麵餅,乘熱劈開,以一片攤藥合臍下,此先賢舊法也,用之屢效,姑與之,逾時稍能食粥,為定一方:人參、白朮、茯苓、甘草、當歸、白芍、黃連、木香,連進二服,痢少減,食少加。再以石蓮、石脂、白頭翁、罌粟殼等味出入加減,去人參則食少,去黃連則痢多,人參、黃連競不能除,守定一方,旬日而愈。予前所治驚後痢作皆不得起,不意此子競得成功,雖賴人參之力,亦由驚定而後痢作,小有不同。

義成朱藻卿兄子,周歲,時感發風痰之病,五日不解,延予治,時壯熱,煩渴,手強,目竄,咬奶咬唇,舉家以為驚作。予曰:非驚也,此陽明熱甚生風也,煩熱汗渴皆白虎症。小兒純陽之體,一冬蘊熱內伏陽明,因感驚風引動伏熱而病作,若隨俗用化痰、抱龍等丸便不可救。方用熟石膏五錢,知母、麥冬、炒梔子各一錢,枳殼、竹葉各五分、粳米一錢,長流水煎,一服而煩熱減,二服而汗渴除,藥減半再一服而熱退,然後用甘桔二陳清痰和胃而痊。

張翼高兄孫女,九歲,素有蘊熱目赤,瘰癧之患,復感時疫,發熱,煩躁,遍身發出紫斑,間有青藍色者,口鼻出血有穢氣,大便不解。書所稱胃爛發斑,不治之症也,急與犀角地黃湯加元參、石膏、枳殼、木通,一服病無增減,次日分兩加重,更加大黃二錢,連泄兩次,熱退血止,稍能食,再與涼血解毒之劑,數日而痊。此以重劑救急症也,稍遲則無及矣。

桂林洪氏子,五歲,發熱、腹痛、頭皮光腫。此病之因於濕者,用平胃散加羌活、秦艽、神麯、木通,一劑,次日手足皆腫如秤錘。予曰:此五腫也,脾家風濕,循經而發,加入獨活、防風、桑枝、黃柏,腹痛甚,再加枳殼、檳榔,一劑大便連泄數行,遍身發出小水泡,頭腫消,腹痛止,再與平胃散加防風、神麯、赤苓、炒梔子數劑,水泡退皮,手足漸消而愈。

紹村張氏子,六歲,腹脹如鼓,青筋現,能食而肌瘦,內熱,大便後有血,與香砂枳朮數劑,消未久而脹復作,彼求末藥,方用廣陳皮六錢,真神麯、赤茯苓各一兩,雞肫皮、五穀蟲洗淨炒各八錢,胡黃連五錢,大幹蟾二隻,共為細末,服完一料,腹脹消,肌肉生矣。

丙辰長夏鄂霞侄之孫,周歲,患暑風壯熱,唇紅,一連七日目竄,反張,抽掣無定,視其胎氣旺,能食乳,風暑皆盛,實證也。連用香茹、防風、柴、葛、黃連、石膏重劑,調下益元散,全然不效。因思六淫之感,當重歲氣,辰戊之歲,上見太陽,太陽膀胱之邪,當用羌活、黃柏,此黃連之所以不效也。復定一方:羌活、防風、秦艽、天麻、鉤藤、黃柏、赤茯苓、桑寄生,滑石、甘草,一劑而抽掣減,二劑而熱退搐定,掣多筋弛,手足不利,續服和血養陰之劑,數月始能坐立一時。經歷暑風症甚多,胃氣未敗者,皆用羌活、黃柏取效,歲氣之應如此。

方脈治驗隨錄十五症

江麗彩兄,素有痰熱,手戰之患,一日忽頭眩、嘔吐、心煩、狂叫,牙痛如錐,又如蟲行,口漱涼水,溫則吐而易之,失水則痛叫不可耐,舌已咬碎,口不能言,心卻明白,手雖戰而能書,屢書「燒死也」三字,大便四、五日不解,小便赤而少,脈弦滑按之搏指。此因思慮過度,氣結火鬱,兼之平日好酒,濕熱內蘊,結為實火症也。病在胃不可用下藥,以大苦寒之劑降之。

生地黃一兩、搗汁 丹皮二錢 麥冬三錢 黃連五分 炒梔子一錢五分 花粉 知母 熾實 木通各一錢 生石膏二兩 竹葉心一錢五分 犀角磨汁一錢,長流水煎,連服二次,藥後梢平靜,二便利,痛定,口不漱水,夜少臥,次早用逍遙加減:柴胡 薄荷 生地 丹皮 茯苓 炒梔子 陳皮 半夏 甘草 竹葉 琥珀,二劑愈。

程氏子,年少好酒,每醉必吐,吐甚帶血,心中嘈雜,此是胃家血,宜安胃,不得作血症治:陳皮六分 半夏曲六分 茯苓一錢 甘草三分 沙參一錢 麥冬八分 老米二錢

干荷葉五分。一劑定,二劑愈。

此治江麗彩兄次日事也,時有議予用藥過甚者,予以此方示之,凡治急症如救焚拯溺,刻不容緩,治緩病當用調和之法,輕重緩急,用藥之權衡也。

胡依蓮先生孫媳,產後五朝發熱,腹痛,小便不利,服產後通套之劑,病反甚,夜請予視,診其脈弦大,唇紅,面赤,目怒,心煩,少腹脹痛已極,昏悶者數次。予曰:此惡阻膀眈也,徒利水則惡不行,破惡則水不利,宜二法並用,或可救急:丹參三錢 桃仁 歸尾 赤芍 紅花 元胡 澤蘭 車前 木通各一錢,柴胡 升麻 枳殼各六分 琥珀研末四分,急流水煎服,夜半進藥,天未明惡水並行而解。

雄村曹氏婦,年三十餘,黴雨初過,日氣方蒸,園中摘莧而歸,發寒熱一日夜,小便不利,次日頭痛,腹脹,或煩或嘔,服藥病加甚。予過其地,邀入求救,診其脈弦大,發熱腹脹,坐臥不能,勢甚迫。予曰:此風暑濕三氣合而為病也,與胃風湯調服天水散,未時進藥,申時小便,酉時熱退,藥病相當,所謂迎刃而解也。胃風湯即平胃散加防風。

漁梁胡氏婦,年四十,久不乳,忽內熱頭昏,兩乳作脹,以手捻出鮮血,醫用逍遙、歸脾,脹甚,血愈多。予曰:脈弦大,肝熱也,用生地、丹皮、生白芍、青皮、澤蘭、車前、炒梔子、麥芽,二劑平,四劑愈。

黃備張緒周兄內人,患頭痛,痛在額,甚至自撞牆壁,已半年矣,雜治不效。予制都梁丸與服,十日而痊。

福林侄孫婦,早寡,姑老子幼,素多憂鬱,內熱食少,胸中隱隱痛,不安臥者旬日,忽嘔出膿血數口,診其脈滑數,按之無力,病似肺癰,肺癰為實證,脈無力難勝重劑,因請親家汪贊禾先生商酌議曰:脈無力,屢言心中難過,宜以輕劑消息治之,甘、桔、牛蒡、茯苓、橘紅、貝母、紫苑、澤蘭數味,次日忽大吐盈盆,盡是膿血,予曰:肺癰咳唾膿血無此之多。一湧而出,胃院癰也,膿血去多,理應重補,慮其有餘不盡,猶與橘紅、茯苓、穭豆、銀花、桔梗、澤蘭、甘草等淡劑,以滌胃中余穢,二日膿血已盡,人雖困能食粥,然後用黃耆、獅黨、麥冬、歸、芍、生地、丹皮、茯苓、貝母、甘草等補劑,幸能受補,分兩日加,調理半月而痊。

江振霞表兄,至日換皮袍受寒,怯寒,發熱,服溫散之劑,微汗,熱已退,時作寒戰,小便不利,勢甚迫,夜半請予視,診其脈細弱無力,平日小便點滴,汗出之後點滴全無,用茯苓三錢 人參一錢 肉桂五分,服藥後小便利,安臥而愈。

孝廉朱直如,年四旬,得軟足病五年不愈,望其顏色肌膚猶在豐腴之例,聆其聲音嘹亮如無病人,問其平日保身之道,但言心事有之,一切頗知自愛,切其脈則舉指弦大,重按有力,合四者而論,非虛證也,既非虛證,治宜除病。風從上受,濕從下受,傷筋則筋縱不能束骨,骨重難以久行,而失治致成痿躄者有之,為著痹者有之。人身之受病如器之受物,濕留於身久而不去則生熱,熱氣上浮,致有頭旋、眼黑之患,流於經絡,致有足膝動掣之患,脈來弦大有力,有力者病氣旺也,非氣血之有餘也,素多痰亦濕熱也,欲治此病,當先祛濕,濕去則筋強,筋強則骨健,筋骨健強,舉步自然輕捷,不言補而補在其中矣:方用:

茅蒼朮三兩 黃柏一兩 苡仁二兩 茯苓 五加皮 蓽薢 天麻各二兩 廣陳皮 半夏各一兩五錢 甘草一兩,共製為細末,用嫩桑枝四兩熬汁疊為丸,綠豆大,早服三錢,開水送下。

六淫之邪乘虛不乘實,軟足病雖由濕傷筋,始得之時亦必乘虛而入,病久且深,已難提出,服清利濕熱之藥,一月病無增減者,實有其病當之,故略覺鬆耳,道路既開於前,再以淡滲之味加入堅骨強筋劑中,攻補兼施,亦一法也,為定第二方:

赤白首烏 杜仲 牛膝 枸杞子 巴戟天 虎脛骨 茯苓 苡仁 澤瀉 五加皮 黃柏 鹿筋熬膏和蜜為丸。

服第二方三個月,自秋歷冬,弦大之脈漸平,筋骨稍強,步履漸覺輕便,但言腰部虛似欲人扶。予曰:腰者,腎之府,補腎當君地黃,藥無二君,首烏易地黃,時值寒冬,脈已平,黃柏理應除去,苡仁味淡亦可除,用大熟地六兩,加黃耆三兩,附子一兩,以鼓動一陽來復之氣,再加陳皮一兩,利膈消痰能使全方活動,守至春回自當漸入佳境。春回步履漸輕,束裝北上矣。

後塢張薪傳兄,感時氣傳染之熱症,經旬不解。一日請予治,入其室聞呻吟之聲,診之身熱、脈大,一日夜不小便,少腹脹痛欲死。予曰:此熱邪傳入太陽膀胱腑,急宜五苓散,下之稍遲,膀胱壞矣。茯苓三錢 豬苓、澤瀉、白朮、桂枝各一錢,長流水煎服,未逾時小便如注,床上床下成流,汗出倦臥,病遂漸解。此仲景傷寒大法也。

侄孫乾吉,得傳染病,時值深秋,初感面暗指冷,醫以為寒,疏散藥中用桂枝、附子、煨姜,一劑人事昏沉,熱不退。予適病足,其母位而求救,勉強往視。診其脈數大,目瞪口張,唇焦舌黑,以指探之,枯槁如銼。予曰:熱才三日,津液雖傷,斷不如此之甚,是津液為藥所傷也。急救津液,更無他法,用大生地一兩,大麥冬五錢,知母、丹皮各二錢,柴胡、青蒿各一錢,生甘草五分,加梨汁沖服,徐徐進藥,盡一大劑,人事漸明,舌稍潤,再進一劑,熱退能食。次日午後忽大寒振作,口鼻俱冷,其母急走來告,予曰:無恐,此變瘧也。爾後回身已熱矣,小柴胡中猶加知母、麥冬,數日而痊。傳染時氣在七日前和解居多,予用大劑急救津液是醫藥非醫病也,時令傳染多有似寒症者,香蘇飲為妥當,若遇孟浪之輩,動輒姜附桂枝,殺人甚速,錄此以為戒。

文學汪繹如,初夏得心病有似癲狂之狀,徹夜不成寐,舉家驚愕,甚可慮,眼藥旬日,有用逍遙加味者,有用補心丹者,有作痰治用膽星者,作火治加黃連者,皆不效。請予治,診其脈弦大,重按無力,唇紅面赤,予曰:脈大無力非實火也,此由用心過度,心火上浮、不能下交於腎,腎水虛不能上潮於心,當用交通心腎之法,以予自服八仙長壽丸,辰砂為衣,令早晚各服三錢,納心火於腎水之中,以成既濟之象,服之數日,神安脈靜,守服此丸,病遂愈。予治心腎不交,用六味地黃丸,辰砂為衣,效者甚多,是能以法治病者。

施德木匠黃老三,病寒熱頭痛,初服疏散藥,頭腫如斗大,額上皮綻,漬出黃水,服清震湯不效,七日不大便,小便亦少,診其脈滑實,予曰:此濕熱壅甚,當服清利之劑,用連翹、赤芍、枳殼、防風、檳榔、厚朴、大黃、木通、生甘草,一劑二便利,腫微消,除去大黃加入穭豆、菊花二劑而愈。

西干汪氏女,年十八,將出閣,傳染時熱病,適逢經後,熱入血室,十四朝而熱解,頭髮盡落,竟成一禿子不能嫁,請予治。予曰:發為血之餘,熱傷血,故發落,重宜養血兼服丸藥,趁此初虧,發或可生,久則難出矣,四物加阿膠以養血,柴胡以疏達肝氣使之上升,發之生必秉火氣,再加枸杞以補木中之火。服之兩月,發漸生,半年而盈尺,此是因熱邪所傷,非本氣內虧,故能應藥。治熱病多服黃芩,發秉火氣而上生,養血中宜加補火之味,若用桂附,反傷其血,惟枸杞一味潤而不燥,此用藥之善也。次年出閣,髮長可綰矣。

張光遠兄第五媳,勞傷小產,血多一空而脫,予在近鄰,夜半叩門求治,診其脈已絕,身尚溫,微有鼻息,其家以為死矣,欲放平。予曰:且慢,問家有人參否,答曰:有參一錢。予曰:足矣。用當歸一錢同煎,以匙呷之,徐徐盡一酒杯,靜候片時,復診視脈微,續唇口微動,服二煎安臥,至天明能食粥,再與歸脾湯二劑而起。此症有不死者三,予在近鄰,一也;家有人參,二也;命勿放平,三也。三者缺一,死矣。此時用藥只有參歸二味,氣血雙提,若再加一味,便非治法,且不能受。

病可治病家不知信任者錄四

胡仰山兄,素善飲酒貪涼,病因於濕,濕之在外者,浸淫兩足,潰爛而出不盡,則臀生癤,肛門腫。濕之在脾肺者,則生痰作嗽,上為喘呼不得臥,喘甚則汗大泄,數見脫象而復定者,胃氣強腎氣不敗也,予用腎著湯:

茯苓三錢 白朮 半夏 澤瀉各一錢 乾薑五分 穭豆二錢,(大豆黃卷更好)長流水煎服。

因痰而嗽治在脾,因濕生痰當利濕,濕從下受著於腎,故用腎著湯加半夏以潤腎,而以穭豆泄腎之濕也。藥力緩,服之二日無大效,其家不信,竟服金匱腎氣湯,數日而死。

蕭氏女,年十五,日隨母績麻,一春多雨,坐處常濕,濕從下受,致有腳氣之病,始而右足腫痛,服藥未已,左足又腫,漫腫不紅,漸生寒熱,甚致頭目眩暈,治之不善,患延一月,請予治時,目直頭仰,腰背反張,人事不省,已成痙痓之症。予曰:此腳氣上攻之病、風濕在經,久而失治,漸傳入臟,急宜從經解散,可望生機,方用羌、獨、桂枝、秦艽、萆薢、蒼朮、防己、川芎、橘紅、半夏、石菖蒲、連翹、木通、甘草,加酒炒桑枝,共成一劑。其家畏用羌獨,另請他醫,先與蘇合丸,續投溫補之劑,竟成不救。

潭渡黃氏婦,患腹痛,痛在胃脘,煩嘔不能食,日夜不成寐,延予治時,病旬日矣,診其脈滑大,體素豐腴,見其痛甚作暈,且與和胃理氣一劑,不效,次日復診,予曰:腹痛久,脈當沉細,寸口滑大而數,此胃脘癰也。病者又言,一月之前大便曾下惡血,近來不下,其痛有如雀啄之狀,此胃中積瘀,漸作癰膿無疑,必待嘔出膿血,其病方解。膿尚未出,方用桔梗、甘草、連翹、蒡子、銀花、赤芍、丹皮、歸尾、乳香、貝母、枳殼為一劑。飲藥些須無大驗,病家以為荒唐,遂更醫,為之一嘆。

上里江氏婦,患休息痢二年,雖愈而腸垢未盡,能食體漸復,懷孕後不時猶有坐努之弊,至產後大便自前陰出,醫用分利提補之劑,半年不效,坐努難任,請予治。予曰:大小便並出前陰,非腸交也。不自腸癰致病,非腸潰也,大便日夜十餘次,前出者十之七,後出者十之三,是必大腸易位而小腸猶故道也,大腸之所以易位者,必由臨產用力而就前陰,產後不歸穀道致成斯病,且腸本有垢,垢則滑,輕車熟路,久而成慣,坐努無時,此致病之由也。欲歸穀道,當先實腸,腸實則水穀自分,再與多服補中益氣湯,庶幾可望大氣旋轉,若大氣不升,糟粕不聚,無返本之期矣。其家無力服參,遂寢予議。

見而不能治者錄四

鄰翁程彤,身體素強無血症,年近七旬,忽嘔血,脈弦,強與以清熱平肝之劑,血遂止。一月後胸中忍忍又吐數口,服藥又止。一日忽吐出肝一塊,重兩許,再吐如棋子大者五六,遂困頓不食,數日而逝。

□溪項錦州兄長媳,久嗽咯血,內熱人困,延予治時,病數月矣,診其脈弦數,按之無力,予曰:此火盛灼金之症,時值夏令火旺,與以瀉火保金之劑,守至金秋得令,再望生機。所服煎劑大概參麥居多,丹皮、茯苓、紫菀、百合之類出入加減,一日吐出肺兩塊,意如熟豬肺,胸中忍忍痛,再用參麥加入白芨、阿膠等昧,遂不應未幾而逝。

鄰翁何天一患腹痛,痛甚頻下大便黑如炭,小便如墨汁,腹痛日夜不止,食入作嘔,用芍藥甘草湯不應,六君不應。自言胸中作燒,加入芩連,又不應。其人平日好酒,恆蓄燒酒於家,無夜不醉,老年不勝曲糵,此腸胃腐敗無治也,數日而逝。予前所見,酒客得病,下如敗醬、如漆渣者,數入皆不治,但未有如此之黑也。

大便下血者不死,小便尿血者多死。予曾治畢文高兄,溺血二、三年一發,甚至歲發一、二次,服補中益氣加炒黃柏、山梔數劑而止。年過七旬服藥無效,竟以尿血死。後又見胡秉軸兄、畢振宇兄尿血成條,藥皆不應,逾月而死。

見聞事實錄四

一族兄賣水為生,好酒。夏月臥處嘗濕,病寒熱,旬日遍身發出瘡疥,一瘡中生一蟲,癢不可耐,以針挑取小者如粟,大者如米,或令以雞蛋攤餅貼之,不能遍及。江藕塘先生命採桑葉一石曬乾,鋪樓板,夜臥其上,桑葉能去風濕,蟲聞桑葉香,盡皆鑽出,再以黃柏、苦參作湯浴之,數日而愈。醫者,意也。此不藥之藥也。

龍鬆年先生云:一人病咳,經年皮膚甲錯,肌肉盡脫,胸中隱隱難過,作肺痿治久不效,自度必死。時逢初夏枇杷正熟,醫令取黃熟枇杷三十斤,去皮核熬成膏藥一大斗,每日早晚開水溶服二合,服未畢咳止,胸開,皮膚漸潤,肌肉漸生,此潤肺之功也。肺喜潤,脾喜燥,潤肺之藥多不利於脾,二冬之類是也。枇杷色黃味甘能補脾土,以生肺金,勝於二冬多矣。此其所以效也。

一人久患鼻淵,濁涕腥穢,無肯與近者,時逢長夏,醫命取艾茸四兩,攤作二餅,用新瓦兩片,烈日中曝熱,攤艾茸於凹几上,先安一枕,以額抵之,冷則頻易,數日而病除,此之謂「日灸」,針鋒相對,腦寒去矣。大凡病久不愈者,藥未至病所耳。

江斯符兄作客湖南,見一行主人風疾在榻,交易寫算尚能應客,一遊方賣藥者在門,擁擠多人,有礙客商,行主人惡之,命驅去,賣藥者顧謂主人曰:勿驅我,我為爾起足疾。主人耐之至夜,沽酒邀入,賣藥者問足廢幾年矣。對曰:三年矣。又問痛否?對曰:陰雨時掣痛。間此地有騾馬坊否?對曰:有。引至坊中,鏟取騾蹄底下皮兩許,至行中酒洗瓦灸為末,瓶中傾出炙過乳香一錢和入,分三日淡酒沖服。三日之後下榻移步,再服一料足疾愈矣。江斯荇兄親見其治,歸以伺予曰:騾蹄治風疾,書有之乎?予曰:未之見也。問何以能速效?予曰:騾馬善行,去風其力在蹄,加乳香借酒力安得不速。阿膠,驢皮所煎,尚能去風,況騾蹄乎!此四者中在方書之外,實在理法之中,錄之足以廣醫家之見識。

婦人病

婦人孕八九月乳流出者,名乳溢,血氣旺也,所見甚多。廣陳皮五分 醋炒麥芽二錢,煎服自愈。室女年大乳流出者,名乳泣,多隱而不言,有其母代求藥者,予以黑逍遙治之,未幾出閣而病愈。中年婦乳脹流血,名乳衄。三十年前曾見姚氏婦,今又見張氏婦,初流血續出黃水,予亦以黑逍遙愈之,此三種皆可治之病也。

室女少婦天癸未行,有每月鼻衄者,有每月齒縫中出血者,名齒衄,又謂之倒經,皆經水逆行之病,予所治多人,方用四物加丹參、梔子、元胡、益母早之類,月季花一朵同煎,天癸行而衄止。

看虎口

錢氏(仲陽)看小兒脈紋,男左女右,取決於虎口之次指,未有究其義者。予考之《素》、《靈》,恍然悟曰:以其屬陽明之脈之根始也。陽明之脈起於大指次指之端,兩陽合明,故曰陽明,陽明常多氣多血,有病則先應之,小兒純陽之體,更於此手始,故即於此以觀其變焉可也。

先師有言,小兒之脈見於虎口,亦猶大人之脈見於寸口也,又云三關直透者不治,屢驗。

看脈紋辨三關是近世幼科一訣,三關之中復有曲里彎外、青紫紅黃等語,屢試多不大驗,莫若以色浮而顯者為邪在表,色隱而暗者為病在裡,青紫為驚熱為實邪,淺紅為虛熱,青黑而沉為寒為痛,黃白為虛而無熱,一切惑人之處皆可盡掃,蓋以視幼吉凶,多決於精神面目,所重不在此也。

小兒常有之病

一曰癲癇之為病,小兒常有之。諸書皆言,積驚成癇,故有驚風三發便為癇之語。大概肝主驚風,初作之時不為疏解,便投金石丸散,使邪留於心包肝膽之中,久而不除,生痰生熱,觸著便發,或目直喊叫,搖頭手掣,口吐白沫,或卒然昏僕不知人,或作豬聲羊聲、雞犬牛吼之聲,後世遂有五癇之名、陰陽之別,多方雜出,莫非雄朱金珀膽星牛黃鉛粉之類,愈治愈深,逼成壞證者有之。予治此證,惟以肝主驚風為本,得之未久,體質旺者,用錢氏瀉青丸去龍膽加橘、半,以疏豁之,病久體弱者,用逍遙加橘,半以疏達之,搐鼻散不時嚏之,兼以調和胃氣,久久自除。

一曰疝,疝之為病雖發於腎,實本於肝,雖始於寒,實成於熱,時發時好,腫一睪丸,故名偏墜,邪伏厥陰之經,不移之病也。小兒多有之,皆由坐臥濕地而得,古人治疝,每用寒熱兼施之劑。亦有初生月內即患此者,濕則有之,寒則必無,不可以溫藥急攻,予制治疝煎方:柴胡、青皮、鉤藤、香附、梔子、橘子、川楝子、山楂子、荔枝核、茯苓、穭豆、澤瀉之類出入加減,外用橘葉蔥艾三物煎洗,久久自除。

一曰鬾病,巢氏云,婦人懷孕有鬼神導其胎中,妒嫉小兒,致令此病,其狀微微下利,寒熱往來,毛髮鬇鬡,情思不悅也。《千金》論亦云:「鬾者,小兒鬼也,乳子未能行,其母復有孕,令兒漸漸羸瘦,骨立發稀,大便不勻,乃鬾病也。法當用紫霜圓下其鬾乳,後以益黃散補之,令兒斷乳即安。」予謂婦人乳子情意所關,腹既懷娠,生氣注於胎,雖乳何益?《淮南》有言:「男子藝蘭,美而不芳;鬾子得乳,萎而不澤,情不相往來也。」此真透達之言,鬼神之說無足為據,速令斷奶為是。

一曰無辜疳,無辜,鳥名。啼時兩頷扇動,如瘰癧之項,小兒肝熱,目暗頸核累累狀,類無辜,因以為名。後人穿鑿,遂謂兒衣夜露不收為無辜,鳥羽所落感而成病,荒唐之甚,予用逍遙加減,緩緩調理,愈者甚多。

少見二症

黃濱餘外甥女,七歲,下白兒不自知,其母疑焉,夜臥時以帛墊其身,始識其病,請予治。予曰:女子二七任脈通,始有赤白帶下之病,任脈未通,帶脈未成,何以得此,是必脾經有濕,兼稟母氣而然。用陳皮、白朮、茯苓、山藥、苡仁、扁豆、芡實、白芍、甘草九味,為末,服之止。其女出閣,逾年,一產而脫,體氣早虧之過。

蕭方來兄子,天姿聰敏,十歲時即有夢遺、盜汗之患,用六味加龍骨、龜板,以靜攝之,以龜龍皆潛藏靈物也。久服病漸止,畢姻後,竟以損症早逝。

華先生中藏經論治

夫病有宜湯者,宜圓(丸)者,宜散者,宜下者,宜吐者,宜汗者,宜灸者,宜針者,宜補者,宜按摩者,宜導引者,宜蒸熨者,宜暖洗者,宜悅愉者,宜和緩者,宜水者,宜火者,種種之法,豈惟一也。若非良善精博,難為取愈,庸下淺識,亂投湯圓(丸)、汗、下、補、吐,動使交錯,輕者令重,重者令死,舉世皆然。其湯可以滌盪臟腑,開通經絡,調品陰陽,祛分邪惡,潤澤枯朽,悅養皮膚,養氣力助困竭,莫離於湯也。丸可以逐風冷,破堅癥,消積聚,進飲食,舒榮衛,定開竅,緩緩然,參合無出於圓(丸)也。散者能祛風邪、暑濕之氣,攄寒濕渾濁之毒,發散四肢之壅滯,除剪五臟之結伏,開腸和胃,行脈通經,莫過於散也。下則疏豁開塞。補則益助虛乏。灸則起陰通陽,針則行榮引衛。導引則可以逐客邪於關節。按摩則可驅浮淫於肌肉,蒸熨闢冷,暖洗生陽。悅愉爽神。和暖安氣。若實而不下,則使人心腹脹滿,煩亂,臌腫。若虛而不補,則使人氣血消散,肌肉耗亡,精神脫失,意志昏迷。可汗而不汗,則使人毛孔閉塞,悶絕而終。合吐而不吐,則使人結胸、上喘、水食不入而死。當灸而不灸,則使人冷氣重凝,陰毒內聚,厥氣上衝,分墜不散,以致消滅。當針而不針,則使人榮衛不行,經絡不利,邪漸勝真,冒昧而昏。宜導引而不導引,則使人邪侵關節,固結難通。宜按摩而不按摩,則使人淫隨肌肉久留不消。宜蒸熨而不蒸熨,則使人冷氣潛伏,漸成痹厥。宜暖洗而不暖洗,則使人陽氣不行,陰邪相害。不當下而下,則使人開腸蕩胃,洞泄不禁。不當汗而汗,則使人肌肉消絕,津液枯耗。不當吐而吐,則使人心神煩亂,臟腑奔沖。不當灸而灸,則使人重傷經絡,內蓄痰毒反害於中和,致於不可救。不當針而針,則使人氣血散失,機關細縮。不當導引而導引,則使人真氣勞敗,邪氣妄行。不當按摩而按摩,則使人肌肉䐜脹,筋骨舒張。不當蒸熨而蒸熨,則使人陽氣偏行,陰氣內聚。不當暖洗而暖洗,則使人濕灼皮膚,熱生肌肉。不當悅愉而悅愉,則使人神失氣消,精神不快。不當和緩而和緩,則使人氣停意折,健忘傷志。大凡治療要合其宜,脈狀病候,少陳於後:凡脈不緊數,則勿發其汗;脈不疾數,不可以下;心胸不閉、尺脈微弱,不可以吐;關節不急、榮衛不壅,不可以針;陰氣不盛,陽氣不衰,勿灸;內無客邪勿導引;外無淫氣勿按摩;皮膚不痹勿蒸熨;肌肉不寒勿暖洗;神不凝迷勿悅愉;氣不奔急勿和緩。順此者生,逆此者死。脈病之法,備說在前。

喻喜言先生議病式

從上古以至今時,一代有一代之醫,雖神聖賢明力量不同,然必不能捨規矩準繩,以為方園平直也,故治病必先識病,識病然後議藥。藥者所以勝病者也,識病則千百藥中任舉一二味用之,無不通神。不識病則岐多而用眩,凡藥皆可傷人,況於性最偏駁者乎?邇來習醫者眾,醫學愈荒,遂成一議藥不議病之世界,其夭枉可勝悼哉!欲彼此惑,無如議病,病經議明,則有是病即有是藥,而不知者,必欲執藥性為去取,何其陋耶!

與門人定議病式

某年某月某地某人,年紀若干,形之肥瘦,長短若何,色之黑白,枯潤若何,聲之清濁長短若何,人之形志音樂若何,病始何日,初服何藥,次服何藥,某藥稍效,某藥不效,時下晝夜孰重,寒熱孰多,飲食喜惡,二便滑澀,脈之三部九候,何候獨異,二十四脈中何脈獨見,何脈兼見,其症或內傷或外感,或兼內外,或不內外,依經斷為何病,其標本先後何在,汗吐下和寒溫補瀉何施,宜用七方中何方,十劑中何劑,五氣中何氣,五味中何味,以何湯名為加減,其效驗定於何時,一一詳明,務令纖毫不爽,起眾信從,允為醫門矜式,不必演文可也。

某年者年上之干支,治病先明運氣也。某月者治病必本四時也。某地者辨高卑燥濕五方異宜也。某齡某形某聲某氣者,合色脈從圖萬全也。形志苦樂者,驗七情勞逸也。始於何日者,察久近傳變也。問藥物驗否者,斟酌己見也。晝夜寒熱者,辨氣分血分也。飲食二便者,察腸胃乖和也。三部九候何候獨異者,推十二經脈受病之所也。二十四脈見何脈者,審陰陽表裡無差忒也。依經斷為何病者,名正則言順,事成如律度也。標本先後何在者,識輕重次第也。汗吐下和寒溫補瀉何施者,求一定不差之法也。「七方」,大、小、緩、急、奇、偶、復,乃藥之制,不敢濫也。「十劑」,宣、通、補、泄、輕、重、滑、澀、燥、濕,乃藥之宜,不敢泛也。五氣中何氣、五味中何味者,用藥最工之法,寒熱溫涼平,合之酸辛甘苦鹹也。引湯名為加減者,循古不自用也。刻效於何時者,逐款辨之不差,以病之新久五行定痊期也。若是則醫案之在人者,工拙自定,積之數十年治千萬人不爽也。

醫宗必讀全經始知治法

醫家始讀岐黃書,識其病之所生,不能通悟治法,以全書古奧,難干記誦,多有棄而讀後世淺近之書者,至滑伯仁、張介賓、汪訒庵諸公,節取經言,裁成類纂,雖為醫門捷徑,而日復一日,漸失全經。因思漢末華先生《中藏經》祖述岐黃,備言治法,蓋由《素》、《靈》淺而出之者也。華先生神於醫,有剖腹浣腸之技,而獨述經言,不為奇論。是欲以規矩繩後世,不以長技授人,其慮遠矣。予自少至老,苦讀全經,僅足知醫,行之一字多有未備,洵乎醫道之難言也。仲景長於湯液,針灸之法,間一及之。宗仲景者,續稱大家,予習其方,以應時變。所遇必欲針灸及按摩導引諸法者,百中一二,亦嘗用之,古法中又不徒以一方畢乃事也。近世以來,惟尚虛名,不求實學,徒有醫之名而無其實,千思百慮,啟悟後人於華先生論治之外,更錄喻嘉言先生議病定式,為醫家診治之大法,後之學者能從此法,不難入仲景之門,望岐黃之道矣。

診治雜言

凡視病初起未藥時,最宜斟酌,一病到手,輕者勿論,形色脈象一有疑焉,便不可忽。病初起服藥一差,如領路的錯了,趕回來豈不耽誤?

舉業重首藝,為將重先鋒,訟獄貴初供,善奕者不失先著。病起用藥,一差勢必加甚。更醫診視,須振衣揭領,小誤不難持正,若大虛似實,大實似虛,以寒為熱,以熱為寒,冰炭之分霄壤之隔矣。《經》言:「勿實實,勿虛虛。」損不足,而益有餘,如此死者,醫殺之耳。

兒病初作,服輕劑病未減,後手略一斟酌不難取效,若開手孟浪,病勢日加,最難接手,稍不說明,罪歸後犯。

一病到手,小有疑義未決,恰值匆忙,用藥且宜從緩,若疑團未解,妄施猛烈之劑,一或有差,追悔無及。

有寒邪未解,誤投涼藥,謂之入井下石。熱邪未發,誤投熱藥,謂之抱薪救火。此時將醫病乎?醫藥乎?予有一訣,人以胃氣為本,且與沖和之劑,養其胃氣,俟其胃氣稍回,然後審症用藥,是急脈緩受之一法,若胃氣不回,藥雖對症,亦難受矣。

亦有大病初起,醫家診治不差,或藥料不精,或服藥太少藥力未到,病勢不轉,病家勢必更醫,接手之輩,若是法家,必承上文而言求所以不效之故,推進一步益求其精,自然對症。若換一低手,或貪功嫉能,顛倒是非,誤人性命者多矣,此又在病家之信任也。

庸工藥誤,煎劑猶可,丸散更甚,丸散可以藏拙。庸工多用之,煎劑有方在,其誤易見,丸散之誤,何處捉摸!

散者,散也。丸者,聚也。古方之用散是以藥料為粗末,煎服若干,雖名散,猶是湯也。

宿搏丸散相習成風,愚夫愚婦多受其害,予前集已言之矣,未達不敢嘗,明者自曉,何待予言。

丸藥長於補,無病而調養者宜之,標病力在驅邪,湯劑可以救急,間亦有宜丸散者,務須當面制配,不以一毫隱晦存乎其間,使服者坦然無疑。致若懷秘方,索重價,非君子之道也。

嘗見人有疾病,自謂知醫,初起時自服一劑,及待病進然後求醫,只緣把醫道看輕了,《札》云:為人者不可不知醫。俗語又云:盧醫不自醫。知醫者欲人知醫師之工拙,非自治之謂也。

門外好名之輩,輕舉送方,本不知醫,無足為怪。世其業者,多執成方以應變,幸中之處固多,而失手之處亦復不少。惟願後起者,能於失手之處,清夜自思,吾知其必有進矣。予生老山鄉,見聞不廣,所治驗者,皆吾歙風土所生之病,岐經有南北政之論,風土氣候之不齊,又未可以予言概也。其所同者,辨症之法,寒熱虛實之分,病狀萬殊,同歸一理,故於古聖先賢卷帙之中,尋出脈絡以渡金針,斯則予之苦心也。

又論治體

張劉朱李是醫家必讀之書,餬口之輩多略而不詳,訒庵先生約而釋之,以救時弊,醫門之捷徑也。《準繩》、《醫統》、《景岳全書》、《辨證錄》等篇,是病家查閱之書,非行道之書也。

仲景方非用之難,在對症之難,認症既真,用無不效,上工善診治之準繩也。東垣方有併力,有加減,細微曲折無不中理,中工善體認之師也。丹溪方首重養陰,而六淫症治無不俱載,但言某病用某藥,並不究其所以然,是為庸工餬口者開捷徑,非其學之淺也。河間書以亢害承製為主,法遵仲景,隨時審症,多所發明,用力最專。亦稱大家,但非文士之筆,難於記誦,人師其意而已。

薛立齋所治,皆王公大人膏粱味厚之輩,故其所用皆歸脾、八珍、補中益氣等方,逍遙即是散劑,平胃即是攻劑。張子和所治多山野藜藿之輩,故其所長在汗、吐、下三怯。設以立齋方治藜藿,適足以增病,以子和法治膏粱,三法未畢而氣已絕矣。醫家讀古人書,先要設身處地,乃能通變。

卷下

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解

《經》曰: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是精藏於腎,非生於腎也。五臟六腑之精,腎實藏而司其輸瀉。輸瀉以時,五臟六腑之精相續不絕,所以成其坎而位乎北,上交於心,滿而後溢,生生之道也。《經》又曰:陰之所生本在五味。褚尚書澄曰:「精血者,飲食五味之秀實也。」故東垣立言,首重脾胃。脾胃一虧,生化之源絕,精何由生?腎氣雖強,可坐而敗。可怪今之治虛損者,專以補腎為事,是不明腎者主水之文,若以精為腎所專主,則何不曰腎氣盛乃能瀉,而曰五臟盛乃能瀉也?藕塘居士有云:「錢糧貯在庫中,庫中不出錢糧,所謂民脂民膏者是也。」善補腎者,當於脾胃求之。

脾主長夏說

時行長夏,濕令當權,即今之黴月也。俗稱芒種逢壬入小暑,重庚出者是也。居歲之中央,正脾之用事,濕土主之,何嘗寄旺於四季哉?《中藏經》曰:「脾主四季,正旺長夏。」此方可為定論矣。然四季獨寄旺於長夏者何?蓋火能生土,土得火而旺也。東垣氏謂君火持權,不與之子,以其中央旺極之日,而君火占之,恃父勢也。火勢退而秋初矣,濕土之令補而足之,即今之木樨黴者是其驗也。若謂四季各旺一十八日,徒有其言,並無確據,惟以之配合七十二日以成一歲之紀則可,若以之主治主時則不可也。

河間《原病式》云:「長夏屬土地之體也,庶物隆盛之時也,萬物至此無不長茂,故曰長夏。」長字當讀上聲,讀平聲者非也。理亦近是,並存之。

秋傷於濕辨

東垣李氏云:暑者,季夏也。季夏者,濕土當令之候也。君火持權不與之子,濕土之令不行也。濕土之令雖不得行,必終於行,故於申之分不與君火爭其權,至酉之分乃得其權,故發於大暑以後也。此《經》所謂「秋傷於濕」之所由來也。然燥氣又為秋之正令,其所主時,必先讓濕土之令過而後行,是以遲至白露後始見。蓋以六氣配四時,當分六步看,不得以四時拘。喻嘉言解作秋傷於燥,雖多演文,亦非無據,予為之斷曰:「傷於濕者秋之始,傷於燥者秋之終也。」

又,秋主陽明燥金,謂秋傷於濕者,濕,客氣也;燥,主氣也。《經》言:「未至而至曰病,去而不去曰病。」濕應去而不去,是以秋傷於濕也,是客氣傷於主氣也。春傷於風、夏傷於暑、冬傷於寒,辭理皆順。時字傷令字也。獨秋傷於濕,作令字傷時字,讀者不疑也。乘秋則肺先受之,故上逆而咳,肺朝百脈,故發為痿蹶,或曰冬寒夏暑,皆天地之常。彼留而不去之濕,或偶一有之,非常氣也,豈能如寒暑之歲歲皆然。予曰:「《內經》原為病設也,若一於正氣而無留邪則無病矣。天地或無必留之氣,人身則有留邪之病。不必盡人而病也,但有其留之者則為秋傷於濕也。

又汪赤厓讀《經》有言:「《難經》以右腎為命門,誰不知其誤撰,而趙養葵為之穿鑿,喻嘉言改經文為秋傷於燥,是偏執之聰明,後世亦有附會其說者。」

肝藏魂肺藏魄

魂,陽也。肝主血而藏魂,陽入於陰也。魄,陰也。肺主氣而藏魄,陰附於陽也。凡入,晝則魂出而用事,魄乃藏於肺;夜則魄出而用事,魂乃藏於肝,魂魄之出入若參商。然問魂魄從何道出入,答曰:魂從目中入,目合則魂藏。多夢紛壇,肝不藏也。魄從鼻中出,鼻息寧則魄藏也。

肝沉而肺浮

《難經》論肝沉而肺浮,有浮石、沉香之諭。予以淺言出之:肺屬金而反浮何也?氣舉之也;肝屬木而反沉何也?血實之也。

邪之所湊其氣必虛

《經》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又曰:「風雨寒暑,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兩人同時遇風,則虛者病矣。兩人同時遇病,病與人身之元氣交戰,壯者氣盛則病退;怯者氣餒則病進,是以仲景立法以元氣為主。

三陽結謂之隔

三陽結謂之隔。三陽:手太陽小腸、足太陽膀胱也。結者,燥也。小腸、膀胱主精液,肺胃之液下輸腸與膀胱,二腑受液則傳導易。腸既結不受胃之液,則其液上溢而為涎,於是結者愈結,溢者愈溢,如之何可治?

三陽結而服潤劑,未吐涎則可,若涎湧而食不下,不能潤腸,反滋其液,是速其斃也。如欲服藥,究竟以六君為是,脾喜燥而惡濕,胃液不行,腸於何潤?

糞如羊矢者為三陽結,治在腸;大便溏而食哽,治在胃。

傷寒小解

六淫之邪自傷寒始,故《經》言「冬傷於寒,春必病溫」,仲景推廣經言著《傷寒論》原始也。冬傷於寒,病不即發,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此暑字作熱字讀,即《經》言:「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其有冬時嚴寒感而即發者,為正傷寒,在太陽可用麻黃、桂枝;直中三陰可用真武、四逆。其時一陽之復甚微,肅殺之氣正酷,寒邪新感未變為熱,非辛溫大熱之劑衝動不開,故其立法如此。至若寒變為熱,由漸而傳及時行傳染之熱病,只與傷寒比類,依仲景六經傳變之方隨症加減,無不取效。東南風土,春夏秋燥之令而患熱病者,大忌辛熱,不可輕投。

又《經》言:「人之傷於寒也,則為病熱。」熱雖甚,不死。其兩感於寒而病者,必不免於死。常讀東垣《此事難知》,問兩感從何道入,答曰:傷寒一日太陽與少陰俱病。太陽者,腑也,自背俞而入,人所共知。少陰者,臟也,自鼻息而入,人所不知也。鼻氣通於天,故寒邪無形之氣從鼻而入。腎為水臟,水流濕,故腎受之。表裡兩感,臟腑俱病。欲汗之則有里,欲下之則有表,故死。然人之體質有虛實,病之所感有淺深,感之深者必死,感之淺者猶或可救,故立兩感方,以待好生之君子用之。

大羌活湯

羌活 獨活 防風 防己 黃芩 黃連 蒼朮 白朮 細辛 甘草 各三錢 知母 川芎 地黃各一兩

共為粗料,每服一兩,水二盞,煎至盞半,熱飲一大盞,不解,再服。病退則止,若有餘症,依仲景法隨經治之。

予又聞先輩有言,兩感者,感而復感也。老幼體弱之人,皆無此病,強壯者有之。體弱之人一感已覺難任,慎重而調治焉,故熱雖甚不死。強壯之人恃其氣血,不肯服藥,病雖未作,邪實未除。數日之間復感於寒,後至者入,前至者傳,前至者傳,後者隨之,是以一日之間太陽與少陰俱病,二日三日如之,六經皆受邪。水漿不入,不知人,六日死。予曾見病兩感者數人,皆出強壯,皆系六日死。前輩稱此病為打好漢,信然。因制兩感奪命湯,辨之早或有可救。

麻黃 桂枝 杏仁 附子 細辛 甘草

二日加葛根、黃連。泄加乾薑、白朮、茯苓。譫言加石膏。

三日加柴胡、黃芩。囊縮而厥加吳萸。

東垣以表裡齊受為兩感,後世以感而復感為兩感,然實有此二種,究竟齊受者急,復感者稍緩,後學宜並知之。

又傷寒與時疫,有同處,有不同處。其同處在傳經,其不同處,傷寒有直中症,時疫無直中症,以時疫由於傳染而又非嚴寒之令也。

又直中之傷寒,陰未傷,急宜救陽,故有真武、四逆諸方。熱病之傷寒,爍傷陰液,只宜救陰,故姜附不可犯。

又凡病時疫傳染多起於發熱惡寒。俗醫不識,誤用桂枝、薑、附,有鼻衄者,有牙腫喉痛者,有服藥之後煩躁不寧者,有延數日而發斑者。明醫視此,必重用清涼,倘能應藥漸解,多是所誤之輕者。若連進姜附,繼以參耆,邪得補而愈虐,朋竭胃槁,口燥唇焦,旬日而死者甚多。病家不知,反歸怨於涼藥醫家,若遇此等,必先與病家任事之長者反復說明,然後用藥。

又誤用桂枝姜附,冬春猶可,若時值夏秋,流金爍石,津液先虧,豈堪任此,所以仲景云:桂枝下咽,陽甚則斃。

又尤可怪者,俗以有房室者為陰症,而用姜附,不思有房室者陰已先虧,用姜附更竭其陰,殆矣!仲景之用姜附,是寒邪直中之陰,所謂無熱惡寒者也,非房室之謂也。

又或問房勞而得熱病者,何以治之?予曰:房勞之人陰已先虧,熱邪乘虛陷入,與婦人熱入血室同例,清熱養陰是其治法。

又俗言:「傷寒宜禁穀食,尤不得食粥。」不知出於何典?仲景方首稱桂枝湯,服藥須臾,啜稀粥一碗,以助藥力,胃氣自然充暢,邪不能入,汗復易出,所謂汗生於穀。法之至神妙者,不讀仲景書何足語此。

又予讀《傷寒論》注十餘家,有析疑者,有穿鑿者,雖所見不同,要皆以惜元氣、惜津液為主。元氣固當借,而津液為尤甚。書云:火燃枯鼎,雖赤而氣不升,注之以水,則氣自來矣。求汗於血,生氣於陰,信哉!

陽常有餘陰常不足

朱彥修有「陽常有餘,陰常不足」之論。云: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天之陽為氣,地之陰為血,故氣常有餘,血常不足。天之陽,日也。常明不息,陽有餘也。月盈則虧,朋不足也。人之陰血應月,故男子十六而精通,女子十四而經行,是有形之後,猶有待於乳哺、水穀以養陰氣,始成而可與陽氣為配,故古人必三十、二十而後嫁聚,可見古人之善於攝養也。男子八八而精絕,女子七七而經斷,人身之陰只供三十年之用,以此難成易虧之陰。情欲無涯,若之何而可以供給也?其為不足也,明矣。養陰之說可不先講乎?

俞子容曰:近時醫者多執前人「肝常有餘,腎常不足」之說,往往舉手便用平肝之劑。《聖濟》經云:「原四時之所化,始於木。究十二經之所養,始於肝。女子受娠一月,厥陰肝經養之,肝乃春陽發動之始,萬物生長之源,故戒怒養陽,使先天之氣相生於無窮,所以肝主色,氣和則體澤,氣傷則枯槁,故戒怒養肝是攝生之切要也,不可泥平肝之說。

王安道云:三焦,焦字取火能腐物之義。火之性自下而上,三焦者始於原氣,由於中脘,散於膻中,皆相火之自下而上也。其曰:上焦主納而不出,下焦主出而不納,其納其出皆系乎中焦之腐熟,焦之為義可見矣。

大家論治

張子和云:氣,一也。因所觸而變為九。《內經》有九氣不同之說,東垣發脾胃之論,統而為一,以升降之,振衣揭領之法也,故《直指方》有橘皮一物湯治諸氣病。

子和云:河間治五志獨得言外之意,凡見喜怒悲思恐,皆以平心火為主,致於勞者傷於動,動便屬陽,驚者駭於心,心便屬火,亦以平心火為主。今之醫者不達此旨,遂有寒涼之謗。

丹溪云:凡腹痛之脈皆見沉細,寒熱之辨在緩與數,不在大小。痛處要分上下左右,是氣?是血?是痰?是食?雖喜按亦有屬實症者,故諸痛無補法。

丹溪言:人身氣血沖和,百病不生,一有拂鬱,諸病生焉。蒼木、撫芎總解諸郁,郁在中焦,蒼朮、撫芎開其氣以升之,假如食在氣上,提其氣則食自降矣。

又云:郁者,結聚而不得發越也,當升者不得升,當降者不得降,當變化者不得變化,傳化失常,六郁之病見矣。

河間《原病式》云:凡病熱甚,則鬱結而氣血不能宣通,神無所用而不遂其機,隨其鬱結之微甚,有不用之大小焉。是故目郁則不能視色;耳郁則不能聽聲;鼻郁則不能聞香臭;舌郁則不能知味,至如筋骨痿痹不能為用者,皆熱甚鬱結之所致也。

潔古云:「靜而得之為中暑,動而得之為中熱。中暑為陰症,中熱為陽症。避暑於深堂大廈者,名中暑,陰寒所遏陽氣不得伸越,大順散主之。若行人、農夫於中日勞役得之,名曰中熱,必肌膚大熱、大渴引飲,汗大泄、元氣以動,此天熱外傷肺氣,蒼朮白虎湯主之。」所病雖有動靜之殊,其為天暑一也,大順飲中甘草最多,乾薑、杏仁、肉桂次之,三物皆炒用,蓋溫劑也,吾恐不能解暑,反增內煩矣。

世俗不明,類曰:「夏月陰氣在內,大順散為必用之藥。」其誤人也,甚矣。夫陰氣非寒氣也,蓋夏月陽氣發於外,而陰氣則在內耳。豈可視陰氣為寒氣而用溫熱乎?陰果為寒,何以夏月則飲水(冰?)乎?人之六腑為陽、五臟為陰,如肝腎之陰,陰在內陽之守也,肝腎之陰非肝腎之寒也。作如此看,癡人亦當喚醒。

又錄名言

諸痛為實,通則不痛。二語甚確,凡痛必喊叫,非實而何?凡治病不可損胃氣,胃氣一傷,病皆滋長,輕者重,重者死矣。

年少婦人病久發澤者無妨,血未傷也。

凡小兒面黃、腹大、發如枯草者,不可服消燥藥,血已傷也。

肥人之身以火為寶,瘦人之身以濕為寶,故肥人不任清涼,瘦人不任溫補。

肝以散為補,心腎以收為補,脾以燥為補,肺以潤為補,腸胃以通為補。古人有以大黃為補劑者,腸胃閉結氣不行也。

制方之難

《素》《靈》一書,但言臟腑經絡受病之源見於脈象,針灸而外,只治之以蘭、治之以雞矢醴及飲以半夏湯等語。君臣之制、補瀉之方、大小奇偶、正治反佐之法,示其意而已。仲景為制方之祖,《傷寒》、《金匱》二編因病立方,神妙無匹,後世名流大家,窺其奧旨,如潔古、海藏、河間、朱、李等公,莫不師其意而推廣之。門外好名之士經旨未明,廣製成方以待病,遂致群方雜出,醫學無宗,東垣《局方發揮》批駁殆盡。東垣以往,能知用古者即良醫也。制方之難非後世所能及,今錄七方之制以為法,再舉數方以為用方之門徑,後之學者從此推求,庶可漸通制方之義矣。

七方之制

方有七:大、小、緩、急、奇、偶、復是也。張從正曰:大方有二,有君一、臣二、佐九之大方,病邪不一,不可以一二味治者宜之。有分兩重而頓服之大方,肝腎及下部之病道遠者宜之。小方有二,有君一、臣二之小方,病邪專一,可一二味治者宜之。有分兩小而頻服之小方,心肺及在上之病宜之,徐徐細呷是也。完素曰:肝腎位遠,數多則其氣緩,不能速達於下,必大劑而數少,取其迅速下行也。心肺位近,數少則其氣急,不能升發於上,必小劑而數多,取其易散而上行也。《經》曰:「補上治上制以緩,補下治下制以急,急則氣味厚,緩則氣味薄,適其病所而中道,無越其制度也。」王冰曰:「假如病在腎而心氣不足,服藥宜急過之,不以氣味飼心,腎藥凌心,心復益衰矣。」

完素曰:「聖人治上不犯下,治下不犯上,治中、上下俱不犯,故曰誅伐無過者命曰大惑。」從正曰:「緩方有五,有甘以緩之之方,甘草飴蜜之屬是也。病在胸膈,取其留戀也,有丸以緩之之方,比之湯散其行遲慢也。有品件眾多之緩方,藥聚則遞相拘制,不得獨騁其性也。有無毒治病之緩方,無毒則性純緩也。有氣味俱薄之緩方,氣味薄則長於治上,及其至下藥力已衰矣。」好古曰:「治主宜緩,緩則治其本也。治客宜急,急則治其標也。」從正曰:「急方有四:有急病急攻之急方,中風、關格之病是也。有湯散蕩滌之急方,下咽易散而行速也。有毒藥之急方,毒藥能上通下瀉,以奪病勢也。有氣味俱厚之急方,直趨於下而力不衰也。奇方有二:有獨用一物之奇方,病在上而近者宜之,有藥合陽數一、三、五、七、九之奇方,宜下不宜汗是也」。完素曰:「小承氣,奇之小者也;大承氣,抵擋湯,奇之大者也,因其攻下而為之也。桂枝、麻黃、偶之小方也;葛根、青龍、偶之大方也,因其發汗而用之也。偶方之制,有兩味相配之偶方。有古之二方並用之偶方,古謂之複方,皆病在下而遠者宜之。有藥合陰數二、四、六、八、十之偶方,宜汗不宜下是也。」好古曰:「奇之不去復以偶,偶之不去復以奇,故曰復,復者再也。王太僕以偶為複方,七方之中有偶又有復,豈非偶乃二方相合,復乃數方相合乎?」

千金參麥湯

東垣云:三伏之日為庚金受囚之日,肺屬金畏火實甚,暑月逢庚,肺金之氣下伏於腎水之中,謂之「母藏子宮」、「子隱母胎」,暑退而秋金得令,故又能生水。千金參麥湯能引肺金之氣下藏於腎,金水相生,制方之妙義也。

桂附八味丸

陽根於陰,古人慾補陽先補陰,如盞中無油,哪有光焰?納桂附於六味之中,是為燈燭之光,真補陽之藥也,真陽,命火也。命火在坎宮,故以八味補之,乾薑、附子是仲景驅寒之藥,非補陽也。

陰八味

生人之秉賦不齊,陰陽各有偏盛,藥為補偏救弊而設。六味加桂附治相火不足,真陽衰憊,王冰所謂「益火之源,以消陰翳」,尺脈弱者宜之。桂附易知柏名「陰八味」,治陰虛火動、骨痿精枯,王冰所謂「壯水之主以制陽光」,尺脈旺者宜之。予體素多熱,自少耳鳴、夢泄、五心常熱,服知柏五十年,並無寒中之患。七旬後食減人瘦始停知柏,尚有目赤畏明、耳膿紅腫之患,發時足心如烙,改服八仙長壽丸,體覺漸安。非予喜服苦寒,體性當如是耳,補偏救弊信然。

六味丸

錢仲陽先生為幼科之祖,以小兒純陽之體不任辛熱,故將仲景八味減去桂附以養真陰,是善於用古者。後世大小通用養陰之劑,遂以六味為宗,然只宜於男子,不利於婦人,婦人陰血,自有四物在也。

逍遙散

古方逍遙散為疏肝散郁第一方,木喜條達,郁則脾土受克,病生於內,故見寒熱往來、頭旋胸脹、口苦舌乾、目暗耳鳴、咳嗽便澀、月候不調等症,治宜調理肝脾。當歸、白芍補肝血之藥也,陳皮、白朮、茯苓、甘草補脾土之藥也,其中柴胡、煨薑、薄荷三味最妙。論云:東方先生木,木者生生之氣,即火氣也,火伏木中,木鬱則火鬱,火鬱則土鬱,土鬱則金鬱,金鬱則水鬱。以一方治木鬱而諸郁皆解,逍遙散是也。蓋膽為甲木少陽之氣,其氣柔嫩,象草穿地而未伸,惟得溫風一吹,鬱氣始得條達,柴胡、煨薑、薄荷之妙,真化工肖物之妙,有難以言語形容者,婦人多郁,郁則生熱,薛氏加丹皮、梔子名黑逍遙,亦善於用古矣。

滋腎丸

東垣先生治王善夫小便不通漸成中滿,腹堅如石,腿裂出水,夜不得眠,不能飲食。思得治法至旦不寐,因記《素問》云:「無陽則陰無以生,無陰則陽無以化。」又云:「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此病便秘是無陰則陽無以化也,此因膏梁積熱,損傷腎水,火又逆上而為嘔噦,內關外格之症悉具,死在旦夕矣。遂處此方大苦寒之劑,黃柏、知母各一兩,桂一錢為引,藥才入腹,須臾前陰如刀刺火燒,溺如瀑泉,腫脹遂消。此亦聖於制方者,不入仲景之室,何以能此!

玉屏風散

古方治表虛自汗玉屏風散。黃耆、白朮、防風三味。黃耆補氣專固肌表,白朮補脾專主肌肉,防風為卒伍之職,黃耆畏防風而使之衛外,藥至病所亦猶補中益氣之用升柴也。

五苓散

五苓散,仲景太陽膀胱腑之下藥也。太陽之邪在表則汗而發之,在裡則引而竭之,此仲景制方之義也。後人通治濕熱泄瀉小便不利者多效,遂為濕家通用之方。曾世榮治小兒驚風泄瀉用五苓散以瀉丙火滲土濕,云:內有桂能抑肝風而扶脾土。可謂善用五苓者矣。

地黃飲子

河間云:風病多因熱甚,俗言風者,言未而忘其本也。中風而有癱瘓諸症者,非謂肝木之風實甚而卒中之也,亦非外中於風也。良由將息失宜,腎水虛衰則心火暴盛,水不制火也。火熱之氣怫鬱,神明昏冒,筋骨不用而卒倒無知也。亦有因喜怒悲思恐五志過極而卒中者,五志過極熱甚故也。脾之脈連舌本散舌下,脾臟受邪故舌強;火氣炎上,傳化失常,故津液湧而為痰,痰涎上潮,稠黏難出故作聲也。一以屬脾,一以為胃熱,謂之屬火與土不亦宜乎,此地黃飲子之所由作也。

清燥湯

東垣氏言:「諸痿生於肺熱。」只此一句,便見治法大意。《經》曰:「東方實,西方虛,瀉南方,補北方。」此固是就生克言補瀉,而大經大法不外於此。東方木,肝也。西方金,肺也。南方火,心也。北方水,腎也。五行之中,惟火有二,陽常有餘陰常不足,故《經》曰一水不勝二火,理之必然。肺金體燥而居上,主氣,畏火者也。脾土性濕而居中,主四肢,畏木者也。火性炎上,若嗜欲無節,則水失所養,火寡於畏而侮所勝,肺得火邪而熱矣。木性剛急,肺受熱則金失所養,木寡於畏而侮所勝,脾得木邪而傷矣。肺熱則不能管攝一身;脾傷則四肢不能為用而諸痿之病作。瀉南方則肺金清,而東方不實,何脾傷之有?補北方則心火降,而西方不虛,何肺熱之有?故陽明實則宗筋潤,能束骨而利機關,治痿之法,無出於此,此清燥湯之所由作也。

補中益氣湯

東垣李氏云:人以胃氣為本,人受水穀之氣以生。所謂清氣、榮氣、元氣,衛氣、春升之氣,皆胃氣之別名也。若飲食失節、寒溫不適,則脾胃乃傷,或七情耗損元氣,既脾胃氣衰而心火獨盛。心火者,陰火也,起於下焦,其繫系於心。心不土令,相火代之,相火者,元氣之賊也,火與元氣不兩立,一勝則一負。脾胃氣虛則下流於腎,溺火得以乘其土位,故脾症始得則氣高而喘、身熱而煩,其脈洪大而頭痛,或渴不止,其皮膚不任風寒而生寒熱。蓋陰火上衝則氣高,喘而煩熱,為頭痛、為渴而脈洪,脾胃之氣下流,使穀氣不得升浮,是春生之令不行,則無陽以護其榮衛,則不任風寒乃生寒熱,此皆脾胃之氣不足所致也,與外感風寒之症頗同而實異。內傷脾胃乃傷其氣,外感風寒乃傷其形。傷其外為有餘,有餘者瀉之;傷其內為不足,不足者補之。內傷不足之病誤作外感而反瀉之,是虛其虛也。然則奈何?當以辛甘溫之劑補其中而升其陽,甘寒以瀉其火則愈矣。《經》曰:「勞者溫之、損者益之。」又云:「溫能除大熱。」今立治始得之症補中益氣湯:

黃耆十分 甘草五分 人參三分 以上三味除濕熱、煩熱之聖藥也。

當歸身酒洗二分 橘紅 白朮除胃中熱,利腰臍間血,陳皮導氣,得諸甘藥又能益元氣。

升麻引胃氣上騰而復其本位便是行春令。柴胡引清氣行,少陽之氣上升,以上各三分。

右八味都作一服,水二盞煎至一盞,去渣,食遠,稍熱服。如傷之重者不過二服而愈。若病久者,權立加減法治之。

腹中痛加酒炒白芍、炙甘草;惡寒冷痛加去皮中桂;惡熱喜寒而腹痛者,於加白芍、甘草中更加生黃芩二、三分;天涼時惡熱而痛,芩桂並加少許。

如天寒腹痛去芍藥,加益智仁、半夏、生薑,以芍藥味酸而寒故也。

頭痛加蔓荊子,痛甚加川芎,腦頂痛加藁本,如苦痛者加華陰細辛二分。

如臍下痛者加熟地黃五分,其痛立止,如不止者,乃大寒也,更加肉桂二、三分。《內經》所說:少腹痛,皆寒症,從復報中來也。《經》云:「大勝必大復」,從熱病中變而作也,非傷寒、厥陰之症也。

如胸中壅滯加青皮二分;如風濕相搏,一身盡痛加羌活、防風、蒼朮,病去勿再服,以風藥損人元氣而益其病也。

如大便閉加當歸梢,閉結不行者煎成湯,先用一口調元明粉一錢,得行則止,此症不宜下,下之恐變凶症也。

如春月咳嗽加佛耳草、款冬花;夏月咳加五味子、麥冬。

如病人能食而心下痞,加黃連一二分;不能食而心下痞勿加。

如脅下痛或脅下急縮,俱加柴胡一倍。

清暑益氣湯

《經》曰:「脈虛身熱,得之傷暑。」又曰:「陽氣者,衛外而為固也。」熱則氣泄,今暑邪干衛,故身熱自汗,以黃耆甘溫補之為君;人參、當歸、橘皮、甘草甘微溫補中益氣為臣;蒼朮、白朮、澤瀉滲利而除濕;升麻、葛根甘苦性平,善解肌熱,又以風勝濕也;濕傷脾胃則食不消而作痞滿,故加炒曲、青皮辛甘微溫消食快氣;腎惡燥,急食辛以潤之,故以黃柏苦寒借甘味瀉熱補水,滋其化源;以參麥五味救天暑之傷於庚金,為佐。名曰清暑益氣湯。

葛花解酲湯

夫酒者,大熱有毒,氣味俱陽,乃無形之物也。若傷之只當發散,汗出則愈,其次莫如利小便,葛花解酲湯主之。

蓮花 青皮各三分 木香五分 陳皮 人參 茯苓 豬苓以上各五分 白朮 神麯 乾薑 澤瀉以上各二分 砂仁 白蔻仁 葛花以上各五分

共為細末,每服三錢,白湯調下,但得微汗,酒病去矣。

枳朮丸

易水張先生常戒:服藥不可峻利,藥才下咽施化其標皮之力,便言快也,所傷之物已去。若更待一兩時辰,藥盡化開,其藥之峻利自有性情,病去之後,脾胃更損,真氣、元氣則壞,促人壽命。當時設下一藥,枳實一兩麩炒黃色,白朮二兩土炒黃色,只此二味,荷葉燒飯為丸。以白朮甘溫補脾胃之元氣,其中苦味除胃中之濕熱、利腰臍間血,先補脾胃之弱,過於枳實克伐之藥一倍。枳實,味苦寒,泄心下之痞悶,消化胃中所傷。藥入胃,其所傷不能即去,須待一兩時辰,食才消化。是先補其虛,而後化其所傷,則不峻利矣。當此之時,未悟用荷葉燒飯為丸之理。老年,味之始得,可謂奇矣。荷葉之物,中央空,象震卦之體。震者,動也,人感之生足少限甲膽者,風也,生化萬物之根蒂也。《經》曰:「履端於始,序則不愆」。人之飲食入胃,營氣上行,即少陽甲膽之氣也。胃氣、穀氣、元氣、甲膽上升之氣,一也。荷葉之體生於水土之下,出於汙泥之中,挺然獨立,其色青,其中空,象風木者也。食藥感此氣之化,胃氣何由不上升乎?其主意用此一味為引,可謂遠識深慮,合於道者也。更以燒飯和藥,與白朮協力滋養穀氣而補胃,再不致於內傷,此東垣先生老年致戒之說也。推而廣之,胃中痰滯,則有橘半枳朮;食滯則有曲糵枳朮;正氣虛則有人參枳朮;實則有三黃枳朮,此用方之妙義也。所云荷葉燒飯者,是以荷葉煮湯作飯,用荷葉包飯煨而用之者非。

六一散

河間六一散:滑石六兩 甘草一兩,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義。治盛夏暑濕生熱,心煩口渴、小便不利等症。真善於制方者。保赤家加辰砂、琥珀治小兒夏月暑熱生風,尤為對症之藥。

青蒿丸

近時有制青蒿丸送人者,服之不效,藥味雜也。《保嬰集》古方青蒿丸,青蒿節內蟲十條,硃砂、鉛粉各五分,杵為丸,粟米大,一歲一丸,乳汁送下,云治驚風百不失一。其詩云:「一半丹砂一半雪,其功只在青蒿節,任教死去也還魂,服時須用生人血(生人血,人乳也)」。此治心包肝膽痰熱生驚之方也,青蒿節內蟲能入臟而清熱,硃砂、鉛粉能入心包墜痰,病入心包、肝膽者用之效。邪未入臟,不可輕投。

火花膏

《嬰童百問》火花膏止小兒夜啼。夜啼者,臟冷也。火花陰中之陽,自然之妙,剪下一朵,辰砂一字蜜調成膏塗乳上,令兒舔吸,用法亦妙。醫者,意也,此小巧之妙方也。[一字:用量相當於銅製錢四個字中的一個字上堆放量。]

舉卿古拜散

陳無擇婦人方,荊芥一味焙研為末,淡酒沖服,名舉卿古拜散,治產後中風有神功。蓋厥陰血分藥也。《唐韻》荊字舉卿切,芥字古拜切。隱其名者,重其事也,非故疑惑後人。蓋欲學者讀書知音義也。

因病制方

因病制方者,仲景之一百十三方為驅病而設也。方從體制者,丹溪之大補陰丸,三才封髓,河間之地黃飲子,皆本氣自病之方也。至東垣脾胄諸方兼內外而言之也。有議東垣升陽方中提散藥多者,東垣之意蓋藉參耆之力,併力舉之也。藥雖多,份量輕,是能以法治病者。汪赤厓云:「逆流挽舟,纖多幾板也好。」得東垣之心矣。

仲景一百十三方,卷中不錄者,非不用也,十二經傳變,移步換形合成全局,不可以分。欲學,犢全書耳。

河間《保命集》云:「仲景桂枝、麻黃之輩,在皮者汗而發之之法也。葛根、升麻之輩,因其輕而揚之之法也。承氣、陷胸之輩,下者引而竭之之法也。瀉心、十棗之輩,中滿者泄之之法也。瓜蒂、梔豉之輩,高者因而越之之法也。此仲景因病制方之法也。

保赤諸方當以錢氏為宗,五臟見症各有治法,如肝臟之瀉青丸。心臟之導赤散、瀉心湯、生犀散。肺臟之瀉白散、補肺阿膠散。脾臟之瀉黃散、益黃散。腎臟之地黃丸。分門立方,至當不易。不讀錢氏書,未有能知保赤者。

張、劉、朱、李,臨病治方,醫家習其法,辨證不差,用之多效。惟張介賓先生盈尺之書,述古者人所共曉,新方八陣全以理言,非臨病治驗之方,是窗下所制,以待病者,謂之紙上談兵。病家查閱調理,未嘗不可,醫家執而用之,多不獲效,非應敵之兵也。

醫者,意也。臨症要會意,制方要有法,法從理生,意隨時變,用古而不為古泥,是真能用古者。

羅太無言:「以古方治今病,如拆舊屋架新屋,其材木非一,不再經匠氏之手,其可用乎?」

喻嘉言先生云:「醫家當先讀無方之書,後讀有方之書。《素》、《靈》、《甲乙》、《難經》,無方之書也,張、劉、朱、李,有方之書也。」

學士商輅云:「醫者,意也。如對敵之將,操舟之工,貴乎臨機應變。方固難於盡用,然非方則古人之心弗傳,茫如望洋、如捕風,必有率意失之者矣。方果可以不用乎?雖然方固良矣,然必熟之《素問》,以求其本;熟之《本草》,以究其用;熟之診視,以察其症;熟之治療,以通其變。始於用方,而終至於無俟於方,夫然後醫之道成矣。此論最為精切。

藥性解

藥之有性,猶人之有性,無所賦也。識其性,然後用之。不知其性而輕用,鮮有不敗事者。《綱目》分門辨類,藥無鉅細,先釋名,次辨誤,次修治,然後因其形、色、氣、味之各別,以合乎臟腑、經絡而施之補瀉之用。《本經》以下,代有增補,藥品日繁,何能盡識?醫家選用古方各隨風土之宜,以合君臣之制,凡用一藥,先讀《本草》者知其體,次究古方者知其用,體用既明,然後置諸囊中,一有疑焉,未可輕試。仲景方箭無空發,東垣方眾志成城,如煉兵煉將,各盡所長,要使吾心之精神與藥之氣味兩相融洽,則藥為我用,自有得心應手之妙。若不親嘗氣味,訓練乎平日,不可以為醫也。為記藥性解,欲學者知藥之性,則知所用矣。

參耆之氣,秉天地衝和,所謂得氣之粹者為良是也。其氣入胃,與人之元氣相合,故能相生相長,以成補益之功,此參耆之用也。四物、阿膠得天地陰成之味,其味入胃與人之陰液相親,故能相生相長以存其根,此四物之用也。有氣血兩虛而合用者,有五臟偏虧各隨其所喜而加引經之味者,是在臨症變通各從其類可也。

冬令傷寒,初感病在太陽尚未傳里,麻黃、桂枝兩把火往外一撐,嚴寒之氣何患不解,此仲景麻黃、桂枝之用也。寒邪入里變而為熱,則有苦寒之味三黃、白虎、承氣等方從內而泄,此仲景攻下之用也。寒邪在表,以辛溫之氣散之,熱邪入里,以苦寒之味泄之,《經》所謂升降浮沉則順之,寒熱溫涼則逆之是也。

良藥治病者,草木之性順天之生氣也,毒藥攻病者,虻蟲、水蛭、砒石、硝黃之類驅地之戾氣也。病來殺我,我不殺他,不足以為治,勢不兩立之用也。醫家能施毒藥固是高手,一或有差,大命隨之矣。膽欲大而心欲細,至言哉。

人參解

《綱目》注云:「人參,《本經》稱人□,或省筆作蓡字,以年浸漸長成根如人形故謂之人蓡,後世因字文繁,遂以參星之字代之。張仲景《傷寒論》尚作蓡字,從古本也。或云唐本作參字,非參商之參,謂人參受天地之正氣而得人形,與天地之氣並立為參,是參字之義也。

《綱目》:人參生上黨山谷及遼東。二月、八月上旬採根,竹刀刮去皮,曝干,無令見風,狀如人形者有神。上黨,今潞州也。其次用高麗者,高麗地近遼東,所產人參不及上黨者。欲試上黨參,但使二人同走,一含人參一空口,急走三、五里,其不含人參者必大喘,含者氣息自如,人參乃真也。

高麗人作《人參贊》,云:「三椏五葉,背陽向陰,欲來求我,椴樹相尋。」但言採取,未及功用。椴木甚大,陰廣則多生,採作甚有法,其味與上黨者同,其形體與上黨者小異,上黨者有獅頭,高麗者無獅頭也。

「唐·韓翃詩《送客歸上黨》,有「佳期別在春風裡,應是人參五葉齊」之句,則唐時已重上黨人參矣。三椏五葉,其產與高麗同也。

古本人參重上黨力勝也,至明末上黨參力漸薄,入藥無功,始重遼參。遼參,初採紅潤肥大,肆中所貨一枝有重三、五錢者,價不過十換,曾聞前輩有言,誤服人參三、五分有發狂者,陽氣如此之旺也。

人參得天地正陽之氣而產於陰,此即陽根干於之義。其味入口先苦後甘,此苦味非苦寒之苦,是炎上作苦之苦,先苦後甘,火生土也,苦作寒字解,豈能後甘。

人參之生三椏,法三才;五葉應五行;金井玉闌是其體;先苦後甘是其味;功力之大能回元氣於無何有之鄉,豈區區凡草可同日語哉?

人參之體柔熟為上,白熟次之。柔者,軟也,非取其色之油潤也。白熟者,皮白而中潤並不枯硬,若皮白而粗揉之枯硬者,不堪用。

一部《本草》歸之「形」、「色」、「氣」、「味」四字。形色,藥之體也;氣味,藥之用也。藥之主病氣味為重,人參之偽在形,明者自能辨,予所辨者在氣味。

人參一片,入口咀之,先微苦而後甘,愈咀越雋,津液自生,是人參之真味也。

今之獅黨無苦味,入口沮之,但甘淡耳,此其力之所以薄也。人參之偽不止於薺苨,或全苦而不甘,或但甘而不苦,或帶辛酸之味。挾利者取形似以害人,予故以味辨之。

高麗參其味與遼參相近,述來,參價貴甚,有以高麗參惑人者,其形色大略相似,予取嘗之,全無參味,是高麗參亦假也。

洋參皮白而中實,金井玉闌,但欠紅潤耳,入口咀之,先苦後甘,頗似人參,咀之久,其味厚於人參,湯亦濃於人參。人參氣味俱薄,得沖和之氣渾然自升,元氣之所以生也;洋參味厚而湯濃,沉陰而降,乏沖和之氣,非金玉之君子,用者詳之。

近歲以來,遼參採取日繁,生長不及,市中所貨,枝小而力薄,略可觀者二三百換,自古以來所未有也,貧士無力服,醫家因偽多不敢用,遇一虛症,聽命而已。

人參之用甚多,其大綱有四:一、參耆、二、參麥、三、參附、四、參連。臨症變通,用之得當,其功未可盡錄也。

地黃

《本經》乾地黃,取生地黃百斤,擇肥大者六十斤,洗淨曬令微皺,以四十斤,洗淨木臼中搗汁,投酒再搗,絞取汁盡,拌地黃日中曬或火干,此古之乾地黃也。生地黃掘取鮮者,搗汁只入犀角地黃湯及小兒痘症大熱斑狂失血之症,余皆用干者。

熟地黃,仲景八味丸始用之,蒸曬九次為滋補肝腎血液之第一藥,後世始與乾地黃分用,婦人四物湯中所用者乾地黃也,肆中製作不精,凡用亦宜淡酒洗淨、曬乾、咀斷用。

地黃,純陰之品,火與日,陽也,蒸曬九次,陽之極也,從陽引陰,從陰引陽,成交泰之象。其色絕黑,其液盡透,大有陽生陰長之義。仲景八味丸用作陰中補陽之藥,蓋陰之體陽之用也。桂附之力依熟地之力以為功,故無滅裂之患,是用藥相制之法也。

肉桂

《別錄》云:「桂生桂陽、南海。」陶宏景雲:「南海,即是廣州。」陳藏器云:「桂林、桂嶺,因桂得名,今之所生,不離此郡,從嶺以南際海,盡有桂樹。嵇含《南方草木狀》云桂生合浦、交趾,生必高山之巔,則桂為炎方之木,稟純陽之氣而生,今則嶺廣以南所產之地甚多,只州因桂名一語,則今之所用者非假,用之不差,其功自在,但取新而肉厚者,不必定求交趾。

附子

附子,野生者近時難得,《本草》所稱底平、八角、重一兩以上者,則野生數年之附子。今之附子,雖出西川,皆種而生,如種芋然,一歲一收,哪得底平、八角,較之野生則力薄矣。凡用須自制,揀大者,小便中浸三日,洗淨晾乾,麵裹煨令發析,乘熱切片,磁瓶收好用。

仲景《傷寒論》附子用作驅寒之藥。八味丸,附子為少陰嚮導,其補自在地黃,後世以附子為補,誤矣!附子走而不守,何補之有?

炮姜

柯韻伯《傷寒注》云:凡治傷寒當知惜津液,津液一傷,病不能解。炮姜為損津液之第一藥,以辛溫大熱之性而更炮之以烈火,胃無真寒,何以堪此?唇焦齒槁、四肢反厥,吾見多矣。欲求病解,得乎?

仲景為制方之祖,《傷寒》、《金匱》二書如四逆、真武、理中、白通諸方為救急驅寒之重劑,皆用乾薑,無所謂炮姜者。即丹溪、河間、東垣諸方,亦未之見。喻嘉言治卒中寒邪,講明仲景救急回陽之法,亦從古法用乾薑。則炮姜為後世之制可知,俗醫不察,動輒輕投,殺人多矣。

桂附之純陽,天之陽也,天之陽,陽中必有陰,桂之有油,即有陰矣。附子置器中,久之則器潤,即有陰矣。乾薑雖極辛辣,其中尚含生氣,炮之以烈火,生氣何在?

其有四時感冒之症,多見惡寒指冷,只宜生薑以溫散,乾薑尚不可用,況炮姜乎?

藥之炮炙有二:脾胃藥穀芽、神麯、耆、朮、甘草之類宜炙者,脾喜燥,火生土,借火力而為用也。芥、連、知、柏有宜酒炒者,制其苦寒之過,借酒力而達表也。乾薑之性秉天地之陽,業已溫矣,何待於炮?

或謂止血之藥多炒黑用,如荊芥、蒲黃之類皆是。予曰:荊芥本血分藥,炒黑故能去血分之風而止血。蒲黃性澀,炒黑亦能止血。血之為病,熱則妄行,炮姜豈容輕試。或曰:荊芥、蒲黃輕浮之性,炮姜力猛直達下焦去惡生新,能引血藥至氣分而生血,子何訾之深也?予曰:大劑四物,少加熟附佐之未嘗不可,若必藉炮姜止血,吾恐其逼血妄行,血海為之竭矣。此係有關生命之藥,故諄諄及之。」

姜以川產者力勝,故書稱「蜀姜」,取色淡黃者為上,肉黑者不中用。

白附子

白附子,陽明風藥、大熱純陽,與附子相類而色白故名。古方牽正散用之除面癱。陶宏景雲:「此藥久絕,無復真者,今之白附,體圓臍正,非附生可知,亦鬼臼由撥之類耳。用為面藥不見其害,湯丸中不用為是,牽正散予以石菖蒲代之。

款冬花

《本草備要》一書,由博返約歸於正宗,為醫家便讀之書,其中可儀者唯款冬花一味,隨諸家雜演成文,似非訒庵手筆。既曰辛溫純陽,則偏勝之藥也,又曰瀉熱、潤肺、消痰、除煩。豈有辛溫純陽之性而能瀉熱除煩乎?至若定驚明目一句,尤屬支離,無從著落,藥為補偏救弊而設,斷無寒熱虛實皆可施用之理。予故急為指出,用者詳之。

款冬花開於隆冬,感一陽之氣而生,蕊小、色紅、氣微辛,能溫肺散寒,治肺寒咳嗽之藥也,肺熱咳嗽者忌用。東垣[用]佛耳草氣熱味酸,亦治寒嗽之藥,故用款冬為之使。

大黃

大黃,大苦、大寒,氣味俱厚,沉陰而降之藥。積瘀生熱及癥瘕積聚、痞滿堅實之症,閉結不通,用以盪滌腸胃,推陳致新,如定禍亂以致太平,所以有「將軍」之號。古言用藥如用兵者,此也。凡救急之藥,病不急者不用;病急須用其全力,畏首畏尾,醫之下也。仲景三承氣,太陽經,酒浸;陽明經,酒洗,余不用酒。東垣謂:其下行最速,若邪熱在上,非酒不至,必用酒浸引至至高之分,驅熱而下,如物在高巔,必射以取之也。若用生者,則遺至高之邪,病後或目疾,或喉痹,或頭腫,或膈上熱痰生也。此之謂節制之兵,若近世之九製大黃,猛利之性全消,攻堅破積不及凡品,徒有將軍之名,而無其實,大黃之不幸也。試思以霸王之勇而縛其手足,輿至陣前可能卻敵否?

上工治病,力在驅邪,攻堅破敵,如救焚拯溺,刻不容緩,故仲景為醫之聖。調補之方,中工能講之。

或謂:如子所言,則九製大黃竟成無用之物矣。予曰:亦有可用之處,如大腸血燥閉結不行,配當歸、枳殼、麻仁為潤腸之劑,亦對症之藥也。此外,無合用者。

予前集有九制膽星亦成無用之物,而有肝膽蘊熱發為癲狂之症用為引經,竟與此同。

九制之藥,大概利於補不利於攻,地黃、首烏為滋補良藥,故宜於蒸曬,愈蒸則其液愈透,其味愈厚,守而不走,其力乃純。大黃之用氣味俱厚,走而不守,氣先至而味隨之。九蒸則氣散,氣散則所存者渣滓耳,故無用也。

陳皮

予師常論藥性,云:藥先入胃,必胃和而後藥力行。陳皮一味,能補能散,可升可降,藥之取效陳皮之力居先。須備廣產二、三年者為上,新者氣烈,半夏亦然。予遵其說,至老不易。

厚朴

予每炒厚朴而畏其氣之辛烈,一室之中,逾時乃散,謂子弟曰:「此非良藥也。《本草》苦溫能散實滿,胃中壅閉不行可稍稍用之,胃無壅閉而輕用則元氣受之矣。爾輩宜知之。」平胃散用之者,佐蒼朮而為消。承氣湯用之者,佐大黃而為下。承氣湯,仲景之利劑也。大黃、芒硝之猛,厚朴佐之從胃中推蕩而下,將軍之功尚賴其脅,則厚朴亦將軍也,不逢大敵,將軍可輕動乎!

天麻

天麻苗名赤箭,一莖直上,有風不動,無風反搖,故又名定風草。歲生十二子,閏歲生十三子。其莖中空,子從中落,名還筒子,有還源之妙,返本歸根之意。不獨能治風,亦補肝腎之藥也,血虛生風者宜之、婦人肝熱生風頭旋眼黑者,四物湯中加用多效。用治小兒驚掣,用之淺者也。

桑寄生

草木生乎土,皆以土為母,寄生生於桑,則以桑為母矣。桑乃箕星之精,故能治風。寄生得桑之全力,其功倍於桑枝,能利關節。堅筋骨。關節利則風去,風去則血脈通而筋骨堅矣。但苦難得真者,故世俗以桑枝代之。

龍骨

《綱目》龍背八十一鱗,具九丸之數,陽之極也。骨為陽中之陰,龍潛則骨長,骨長則身重,故老龍脫骨則體輕。陸佃《埤雅》云:「蛇易皮、龍易骨、麋鹿易角、蟹易螯,則龍骨是所脫之生骨非死龍之骨也。」書言晉地、川穀及泰山岩穴中甚多。齒為骨之餘,骨脫則齒亦脫矣。蛇易之皮、鹿解之角,山人多拾之,龍骨之拾亦由是也。

骨為陽中之陰,以潛而長,性澀,舔之黏舌,故能斂浮越之正氣。《十劑》曰:澀可止脫,龍骨、牡蠣之屬是也。牡蠣生於水而無雌,為陰中之陽,故二物每相須用。

土為萬物之母,坤之體,脾之用也。用時宜旋取純黃色含生氣者為上,陳土一物皆自壞牆坼灶中出,其土和過石灰,不堪收用。吾鄉土色純黃者多,每於長夏土旺之月,掘取純黃無雜色者一石,米湯和杵,捻成彈丸,烈日中曬收,所費二三十文可支數年之用。予常備置囊中,黑壤之地一時難覓者,以數丸贈之。

天一生水,水曰潤下,潤下作咸,人之精血味皆咸,鹽為先天之味,故淡食則人乏。小兒麻、痘忌之者,麻痘之出以血運行,咸能凝血故也。病水腫人忌之者,能助水氣為患也。

薑棗

薑棗所以和營衛。姜能宣通陽氣,棗能致津液,二味並行,無汗能發,有汗能止。古方多用之大棗,北棗也,沉重味厚,長於補脾。和營衛之功,小棗為上,小棗入水輕浮,合之生薑,辛甘升陽能至病所,予邇來所用皆小紅棗也。

辰砂琥珀

琥珀,木體,沖服則浮。辰砂,石質,沖服則沉。雖鎮心安魂之藥,若加一二分於煎劑,不能入胃,用之何益?凡用此者,必先為末,置器中以熟蜜一二匙調勻,然後以湯沖服。止血方中有用棕灰、發灰者,亦宜先用蜜調,不爾則泛。

飯膏

近有吊米露之法,病不能食以之代飯,予見飲米露者數人病加而谷絕。米露之性一團火氣上升而出,與燒酒同,雖無曲糵,其理一也。莫若以熟米作飯,飯成再入砂鍋煮爛,夏布絞出飯汁,潔白如膏,濃厚和軟,不難吞嚥。沖和之性,與粥飯同,勝於米露多矣。

甘草

葉時可先生一日觀釣魚而悟甘草之用,謂予曰:魚竿在手,所用者絲與釣也,投竿於水,絲屬木而性浮,釣屬金而性沉,腰間必系一泛留於水面,能使浮者不浮、沉者不沉,釣者之心視為準則,是釣魚無需於泛子,非泛子竟不能得魚。藥中之甘草極似之,以其味長於甘而守中也,古稱甘草能和百藥,藥留於胃則從容分布,升者循經,降者入腑,非甘草所治之病,而藥之得力皆賴其停頓之功,無用之用大已哉。

節錄名言醫者當識

醫家應讀之書甚繁,《素問》、《靈樞》,訒庵先生輯成《類纂》,本草亦成《備要》,可謂便讀之書矣。岐黃教人治病必先歲氣,毋伐天和,故詳言乎氣運。南華有言: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人在氣交之中與萬物同體,不由生人生物之顯然可見者而尋繹之,則陰陽之患渺不可得,故於醫經而外採錄名言作岐黃之羽翼,為仲景之津梁,理達人情,語皆實錄。一木之葉、一蟲之臂,莫非天之所生、地之所成,中含太極,外應五行,運隨時轉,道與日新,識其道者,可以治病,可以保身;不知其道,茫茫四顧,恍若迷津。欲傳薪於後學,宜遠汲乎古人。

李時珍曰:天造地化而草木生焉,剛交於柔而成根菱,柔交於剛而成枝幹。葉萼屬陽,花實屬陰,得氣之粹者為良,得氣之戾者為毒,故有五形焉、五氣焉、五色焉、五味焉、五性焉、五用焉。炎帝嘗而辨之,軒岐述而著之。此《綱目》之小序也。草木之交,無人指出,《綱目》之所以稱大成也。

劉完素曰:藥之用,必本於氣味。寒熱溫涼,氣生於天;酸苦辛鹹甘淡,味成於地。是以有形為味,無形為氣。氣為陽,味為陰。陽氣出上竅,陰味出下竅。氣化則精生,味化則形長,故地產養形,形不足者溫之以氣。陽生則陰長。天產養精,精不足者補之以味。陽根於陰。故有七方十劑,以盡藥之用,此太古先師設繩墨而取曲直,叔世方士出規矩以為方圓。夫物各有性,制而用之,變而通之,其功用豈有窮哉?

天以陰陽五行化主萬物,周流不息之謂行。陰陽者,五行之父母也。草木之生根荄,為奇,甲坼為偶。合抱之木,皆從偶中出。《經》曰:「天地氣交,萬物華實。」《易》曰:「天地不交,則萬物不生也。(李時珍)

梅、杏、桃、李,花皆五出,其中有六出者,實必雙仁,奇偶之相應也如此。

凡諸果實中含生意,故稱仁,仁皆顧祖,故根本不可失。

水潛,故蘊為五精;火飛,故建為五臭;木茂,故華為五色;金堅,故實為五聲;土和,故滋為五味。(關尹子)

升者為火,降者為水,欲升而能升者,為木,欲降而不能降者,為金,惟土能始終之。

五行所以相害者,天地之性。眾勝寡,故水勝火;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木;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也。(《白虎通》)。

木與木相摩則燃;金與火相守則流,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月金,魄水所生也,不能勝火。僓,音頹,衰敝之貌。其道盡,因以地水救之。(《莊子》)

夫濕之至也,莫見其形,而炭已重矣;風之至也,莫見其象,而木已動矣;日之行也,不見其移,騏驥倍而馳,草木為之摩;陽燧未轉,而日在其前。故天之且風也,草木未動,而鳥已翔矣。其且雨也,陰曀未集,而魚已潛矣。以陰陽之氣相感動也。故寒暑燥濕,以類相從;聲響疾徐,以音相應也。(《淮南子》)

陽燧在掌而太陽火,方珠運握而少陰水。抱薪救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濕者先濡。

《月令》:二分之日,日夜分則同度量,鈞衡石,角鬥甬,正權概。二至之日,陰陽爭,死生分,驗氣至於前三日,垂土炭于衡兩端,輕重均。陰氣至則土重,陽氣至則炭重。(《天文志》「以鐵易土」)

《月令》:冬至,麋角解;夏至,鹿角解。《本草》:夏枯草,冬至生,夏至枯。陰陽迭變,毫釐不爽。

書稱桐葉知閏,黃楊厄閏,《月令廣義》云:草木皆知閏,不獨桐葉也。棕木歲長一節,棕毛十二片,閏歲得十三片;鳳尾草左右十二翎,歲閏得十三翎;芋生十二子,閏歲益一子;藕生應月,月長一節,遇閏則益一節。草木之受氣如此。

升降浮沉,物之性也。曾子云:擊舟,水中鳥聞之而高翔,魚聞之而深潛。《易》言:「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子夏問於孔子曰:「商聞易之生人及萬物鳥獸昆蟲各有奇偶,氣分不齊,而凡人莫知其情,唯達德者能原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為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數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從奇,奇主辰,辰為月,月主馬,故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鬥,鬥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時,時主豕,故豕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為音,音主猿,故猿五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主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生風,風主蟲,故蟲八月而生。其餘各從其類矣。鳥、魚生於陰而屬於陽,故皆卵生,魚遊於水,鳥遊於云,故立冬則燕雀入水化為蛤。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蜉蝣不飲不食,萬物之所以不同。介鱗,夏食而冬蟄。齕舌者,八竅而卵生。蛆嚼者,九竅而胎生。四足者,無羽翼。戴角者,無上齒。無角無齒者,膏。無角無後齒者,脂。晝生者,類父,夜生者,類母。是以至陰主牝,至陽主牡。敢問其然乎?」孔子曰:「然,吾昔聞老聃亦如汝之言。」子夏曰:「商聞《山書》曰,地,東西為緯,南北為經。山為積德,川為積刑。高者為生,下者為死。丘陵為牡,谿谷為牝。蚌蛤龜珠與月為盈虛,是故堅土之人剛,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細,息土之人美,⿺鼠旲土之人醜,食水者善遊而耐寒,食土者無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緒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谷者知慧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蟲三百六十而鳳為之長,毛蟲三百六十而麟為之長,甲蟲三百六十而龜為之長,鱗蟲三百六十而龍為之長,倮蟲三百六十而人為之長。乾坤之美也,殊形異類之數,王者,動必以道動,靜必以道靜,必順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謂之仁聖焉。」子夏言終而出。子貢進曰:「商之論也,何如?」孔子曰:「汝何謂也?」對曰:「微則微矣,然非治世之待也。」孔子曰:「然,各其所能。」(《家語》)

東方有比目魚,不比不行,其名謂之鰈。南方有比翼鳥,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鶼。西方有比肩獸,與邛邛岠虛比,為邛邛岠虛吃甘草,即有難,邛邛岠虛負之而走,其名謂之蟨。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中有枳首蛇焉。此四方中國之異氣也。(《爾雅》)

《雷公炮炙論·序》摘言:鮭魚插樹,立便乾枯,用狗膽塗卻當榮盛。無名止楚(無名,異石藥也。楚,痛也。),截指而似去甲毛(截去指頭敷之,如去甲毛,不覺其痛。)。聖石開盲明目,而如雲離日。鐵遇神砂,如泥似粉。石經鶴糞,化作塵飛,斷絃折劍,遇鸞血而如初(以鸞血作膠,塗折處,鐵永不斷。)。海竭江枯,投遊波而立泛(遊波,燕也。)。令鉛拒火須仗修天(今呼為補天石。)。如要形堅,豈忘紫背(紫背,天葵草名。)。長齒生牙,賴雄鼠之骨末(齒折不生者,取雄鼠脊作末揩折處,齒自生。)。發眉墮落塗半夏而立生(以生半夏莖杵取涎塗之。)。

橘踰淮化為枳(《周禮》)。貉踰汶則死(《考工記》)。是囿於地氣也。

鳥生於林,其羽象葉,獸生於山,其毛象草,魚生於水,其鱗象紋,此地氣之承天也。(李時珍)

羊無瞳而視,蛇無足而行,魚無耳而聽,蟬無口而鳴,菟絲無根依木而生,水母無目以蝦為目,天之所以庇其不全也。

象膽遊行於四足,獺肝月分一葉,龍蛇之蟄,蟲鳥之鳴,隨一歲之氣運也。

□莢朔生望落,月季花月開一度,隨一月之氣運也。

山鳥朝嘲,水鳥夜咬,貓睛十二時變,隨一日之氣運也。

雄鳴上風,雌鳴下風,雄翼掩右,雌翼掩左,此一定之天也。(《禽經》)

葵花向日,菱花向月,鷓鶘南飛,柏葉西指,是天性之不可奪者。

蜒蚰食蝍蛆,蝍蛆食蛇,蛇食蜒蚰,三物相逢,至死不動,物之相畏有如此者。

人有忌漆者,見漆而發瘡腫。曾患疔瘡,見麻勃而立死。食蓖麻者,一生不得食炒豆,犯之則脹死。物之相忌有如此者。(《綱目注》)

磁石引針,琥珀拾芥,氣相感也。磁石不能取憊鐵。(一說磁石不受曲針)琥珀不能吸腐芥。物之腐敗,生氣絕矣,故不受。(《化書》)

腥膻委地,群蟻自來,不待招也。冰盤在室,蒼蠅自去,不待驅也。

食梅津生,食芥淚墮,此液之自外奪者也。悲則涕生,愧則汗發,此液之自內致者也。(《鹿門子》)

人之瞳子黑,故晝見夜不見,陰與陰合也。梟獺之瞳子赤,故夜見晝不見,陽與陽合也。虎、豹、貓、犬、驢、馬之瞳子黃,故晝夜皆見。(《眉公秘笈》)

男子稟天之陽,陽氣聚於面,男子面重,故溺死者俯;女子稟天之陰,陰氣聚於臀,女子臀重,故溺死者仰。(褚尚書澄)

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陽數奇、陰數偶。男長女幼者,陽舒陰促。勇三十筋骨堅強,任為人父。女二十肌膚充盛,任為人母,合五十應大衍之數,生萬物也。(《白虎通》)

續刻落成喜而占此

醫是儒家事,儒家未肯兼。變齏成我志,種杏為誰甜。識以經多廣,心緣戒慎嚴。此肱閒不住,筠管暇時拈。

保赤當恆產,朝斯夕在斯。不慚為道小,但恐濟人遲。有驗皆留簡,無稽匪我思。杜陵曾有句,得失寸心知。

針艾粗知穴,生疏業不加。(予少,過姑蘇虎丘,謁前輩尤鬆年先生,留三月,師其針艾,未卒業而歸)一心師尹聖,湯液作生涯。(伊尹不事針灸,著《本草湯液》)草木多殊性,君臣習大家。寄言諸後起,毋使用時差。

望色知生死,良工早見幾。但求無鬼責,何暇計人非。潔己名能保,貪功罪有歸。順時調氣運,心理莫相違。

著書難閉戶,創稿每焚膏。好辨非得已,年衰敢告勞。情懷優耿耿,歲月水滔滔。收拾餘生事,都歸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