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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經疏證

作者
鄒澍
朝代
底本
本經疏證本經續疏本經序疏要之浙江大學圖書館掃描本。電子文本修訂自永諸藏書。
品質
70%

本經疏證

醫道之見於載籍者,《靈樞》、《素問》、《難經》而上,《神農本經》為最古。諸經所論在審病,《本經》所論在主治,道實相為表裏。惜其傳授姓氏不可考,人遂以為漢人所假託。然秦人焚書,醫藥之書不毀,其為上古所遺無疑。後之繼是書而作者,陶隱居《別錄》為最善。乃宋、金、元以來,著本草書者十數家。其言愈多,其道愈歧。其說愈新,其旨愈晦。則皆求勝於《本經》,求加於《別錄》,而失之龐雜蕪穢者也。世醫相沿承用,不知其非。即號稱名醫者,又止講臨證、習方書,而於《本經》與《別錄》,則以尋常本草書視之,不能參互考訂,疏其文,而證其解。故古人用藥之意,與藥之所以愈病,其說隱晦淹塞,以至於今。不知一病有一病之方,一方有一方之藥,一藥有一藥之效。不能審藥,何以定方,不能定方,何以治病。此閏庵鄒君所以有《本經疏證》之作也。

閏庵,籍隸武進,為鄒道鄉先生後裔。敦行誼,通儒術,而隱於醫。性耽著述,所撰雜文甚多。其為是書也,以《本經》為主,以《別錄》為輔,而取《傷寒論》、《金匱要略》、《千金方》、《外臺秘要》與《唐本》、《圖經》,兼取六經、五雅、諸史、《說文》,旁及道經、佛書、群芳譜、名人著作。凡有關於論藥者,為之疏解辨證。或論病之所宜藥,或論藥之所宜病,與夫當用、不當用之故。務求其精,毋失於麤。務求其真,毋惑於似。反覆校勘,一掃本草諸家尨雜蕪穢之言,而歸於至當。使藥品之美畢彰,而《本經》之旨益著。由是而審證用藥,審藥定方,安有不起之病哉!至於唐以後之書,或引焉,或缺焉,或仍焉,或駮焉,或取之而不盡取焉,要以明《本經》之主治者為準爾。

湯子卿鹺尹,與君莫逆交,素工岐黃術,篤嗜此書,欲謀刊布而以問余。余受其書而讀之,例則箋疏之例,體則辨論之體,思則幽邈之思,識則卓越之識,絕非近世醫書可比爰。乃商諸同志,捐貲集腋,以成其事。余素不知醫,余以信湯君者信鄒君,則其書之必傳於後,可知也。其他所撰述之文,必傳於後,亦可知也。則鄒君之藉以不朽者,其在於此歟!抑不僅在於此歟!

古歙洪上庠敘

鄒潤安先生傳

同里周儀顥撰

先生諱澍,字潤安,晚號閏庵,姓鄒氏,道鄉先生二十六世孫也。曾祖諱應智,祖諱協鳳,父諱汝奎,代有隱德。前母陳氏,母馬氏,繼母惠氏,先生年十六失恃,哀毀骨立。事父及繼母甚孝,閱六載,又遭繼母喪,哀毀如喪所生。家故貧,艱於就傅,勤苦自勵,於書無所不窺。雖沍寒盛暑,披覽不輟。其於日月之疾徐盈縮,星辰之遲留伏逆,江淮河漢之脈絡條理,南朔東西之阨塞險要,皆能洞悉原委,曉暢機宜。故其發於詩古文詞者,卓然可傳。皇上道光元年詔舉山林隱逸,鄉先輩議以先生名上於朝。先生聞之,寓書建議者曰:「某德薄能鮮,長為鄉人以沒世,乃其分耳。若抗跡邱園,釣弋華譽,鄉黨自好者不為,而子謂我願之乎!」議者遂止。張太守丹邨、程太守芝圃,咸引重之,嘗諷之曰:「以君之學,出而問世,誰與相頡頏者。薄此不為,毋乃已甚。」先生曰:「某賦性迂緩,跼於展舒。苟膺薦牘,非特失己行,且玷君矣,敢固辭。」嗚呼!此可以觀先生之所守矣。先生隱於醫,藉以事畜。父既沒,弟顯又以疾卒,通負絫千數,一以身任之。娶陳氏無子,以弟顯之子夢龍為子。先生生於乾隆五十五年三月二十九日己酉,以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十六日庚戌卒,年五十有五。所著有《明典》五十四卷、《本經疏證》十二卷、《本經續疏》六卷、《本經序疏要》八卷、《傷寒通解》四卷、《傷寒金匱方解》六卷、《醫理摘抄》四卷、《契桅錄》四卷、《醫經書目》八卷、《醫書敘錄》一卷、《醫經雜說》一卷、《沙溪草堂文集》一卷、《沙溪草堂雜著》一卷、《沙溪草堂詩集》一卷。

論曰:「先生以積學敦庸行,為世通儒,獨溫溫無所試,人多惜之,然即其所就,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其所以嘉惠後學者非淺鮮也,而世徒以醫知先生,豈真知先生者哉!」

例言

一、是編為潛江劉氏《本草述》而發。潛江博極群書,研精薈萃,積三十年始成。書中多引東垣、丹溪、海藏、潔古,而於張長沙、孫真人略焉。故先生專由《本經》,抉發精蘊,《別錄》則主張長沙、孫真人為多。補苴罅漏,足為劉氏功臣。

一、先生底本以朱墨分寫《本經》、《別錄》,今用陰陽文別之,便於一覽暸然。

一、是編引證淵博。凡經史子集、釋典、道藏、泰西域外之書,佐引無遺。間有不能解者,未敢點竄,寧存其真,勿失之誣。

一、是編用意已詳自序。其中推闡盡致,指實叩虛,一言再言,往復不已。誠如自序所云「若人終不喻者,蓋其意專欲人之能喻也」,閱者勿嗤詞費焉。

一、先生疏證藥味,六年始畢。其疏證藥味年月分,著卷首,庶後之閱者,知先生用心之專且久如此,故不以重複為嫌。

一、是編係門下士抄錄,先生未及訂正而卒。底本如虋冬之「虋」,人薓之「薓」,茈胡之「茈」,澤藛之「藛」皆書作「門」、「參」、「柴」、「瀉」,今依《說文》、《爾雅》改正。此外,字畫譌誤,亦隨時點定。

本經疏證目錄

武進鄒澍學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右上品,石十一味,草二十四味,木六味,人三味,獸二味,禽三味,蟲魚三味,果二味,穀二味,菜三味。

第六卷

第七卷

第八卷

第九卷

右中品,石三味,草二十八味,木十一味,獸二味,蟲五味,果一味,穀八味,菜三味。

第十卷

第十一卷

第十二卷

右下品,石水十一味,草二十三味,木六味,獸三味,蟲六味,果三味,穀一味。

三品,總石二十五味,草七十五味,木二十三味,人三味,獸七味,禽三味,蟲魚十四味,果六味,榖十一味,菜六味,凡百七十三味。

序曰:予治《傷寒論》、《金匱要略》,用屬辭比事法。於不合處,求其義之所在。沿郤尋窾,往往於古人見解外,別有會心。然每論用藥,則不能稍有異同也。友人楊君穆如,《本經》之學素深。壬辰秋,偶因過訪,叩其治《本經》法,楊君甚稱《本草述》精博。《本草述》者,予蓋曾讀焉,而苦其冗蔓者也。楊君言劉潛江,文筆萎薾,用意甚深,能熟讀之,略其繁蕪,則精博自見。因講芍藥一味,予為心醉,歸而朝夕誦之,覺其旨淵然無盡。然微嫌其用力於張長沙、孫真人猶少也,因以己意,取《本經》、《別錄》為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千金方》、《外臺秘要》為緯,交互參證而粗織之,務疏明其所以然之故。是年冬,疏證藥六味,求正楊君,楊君深以為善,但謂「似獨為漢唐時用藥發者。實則後世纘論,悉有精詣,不可廢也。」予敬諾焉。

思夫古今至遠,賢哲至眾,一簣之加,詎謂必無。第大經大法,既已森然,縱繼長增高,恐終未能超軼於規矩準繩外也。爰將仲景所用藥百七十味,先究心焉。凡六易寒暑,克成是編。嗚呼!炎軒二帝,開物成務於前;南陽華原,紹志述事於後。其旨博大淵微,淺學後生,詎能洞徹底蘊。顧就彼此契合,求其所以同;後先齟齬,求其所以異。期於心有所得,用有所徵,斯已矣。敢曰為古聖賢闡發義理哉!從子,豫春學於予,於是編討論校錄之力不少,茲欲次第而編輯之,爰書其緣起如此。

道光十七年首夏鄒澍序

編輯既定,再四校覆。書中疵累不一,摘其最大而有悖古人體制者四端,謹疏於首:

一曰「攛改古書,以成己意」也。楊君穆如初旨,欲邀諸同人將《本草述》汰蕪存真,各為刪本,間日出以相示,互為印證,以期毫無遺撼。時和其說者,有余君敏求、魏君培之。予則謂「劉潛江不全體《本經》、《別錄》。即及之,亦視同海藏、東垣。而於金元諸家,無論是非,必欲令成一貫,以是左牽右挽,馴至辭費。若加刪汰,定至轉失本真。何如即其聯合之法,取以聯合《本經》、《別錄》、《傷寒論》、《金匱要略》、《肘後》、《千金》、《外臺》。」諸君咸謂為然,遂以此見推,因有是作。篇中述潛江語,並芟改所餘,職是故耳。要之,潛江及盧氏父子,皆於此中,實有所得。誠可謂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故不敢避「攛亂古書之妄」云。

二曰「譬喻冗雜,不就軌範」也。梅勿庵治算學,凡拈一義,必反覆曲折,務推明其故。一若人終不喻者,圓球之外,譬以圓燈,甚至壍堵陽馬,立錐鱉臑,無不指實課虛,推闡盡致。因自謂「章繁句複,往復諄然。必如此,始可自信,以信於古人。」予於此篇,無論村夫圃叟,婦孺臧獲,凡於物理有關,無不詢訪厥由,苦思力索,期於有補。展卷自觀,罕譬曲喻,誠有如勿庵所云者。拘滯固陋,貽誚通方,真不免矣。聵者與人言,每高其聲,惟恐聰者不聞也。體其用心,亦良苦哉!

三曰「任情馳騁,渾忘畛域」也。論藥、論方、論病,各有界限。第方,以一味出入,而所主迥絕;以羅列殊致,而治效略同。不從異同闡抉,於何明藥之底蘊?病有絲毫變異,頓別陰陽。有寒熱互陳,須嫻操縱。不執兩端究詰,於何識處方之化裁?以是篇中,每緣論藥,竟直論方,并成論病。越畔之思,固難免矣。但果能有益於明哲,亦何嫌引罪於顓蒙。所期大雅之裁成,不愧芻蕘之獻納,是則區區之微忱矣。

四曰「疏密錯出,不歸一律」也。古人著書,體制既定,自能首尾相稱,決不彼此參差。從未有密,則辨析黍銖,疏或大綱未舉,相間錯雜,如不出一手者,此編殆不免焉。區區之私,嘗謂「古人之書,苟非經典,吾以為師,不以為法。」師者,仿其用心;法者,奉為楷則。明哲之士,倘能以用心知我,篇中原頗有指南。特文字考據,積習未除,一章之中,自爾行所當行,止所當止。及統會全局,反致不能規規繩墨耳。年齒未盡,誓尚補苴,若得同心,證其不逮,尤不能無望也。

六年夢夢,一旦爽然,至今日,芟夷槎枿,抉摘疵纇,自以為昭然矣。焉知後日視之,不仍為夢夢耶?爰書起訖之所自如左,俾後之悼今,不忘今之悼昔也。

道光壬辰九月始,竟其年冬,疏證藥九味:

人薓 黃芪 甘草 桔梗 桂 芎藭 芍藥 當歸 牡丹

癸巳緣族中纂修家乘,終歲未暇,至甲午夏,疏證藥十一味:

麥虋冬 乾地黃 朮 黃連 黃芩 知母 麻黃 細辛 茈胡 獨活 防風

乙未春,疏證藥十五味:

紫菀 薿冬花 瞿麥 冬葵子 王不留行 連翹 葶藶 敗醬 牙子 澤漆 蕘花 大黃 大戟 甘遂 芫花

乙未秋,疏證藥十味:

附子 烏頭 天雄 五味子 半夏 紫葳 射干 商陸 藜蘆 蜀漆

乙未孟冬,疏證藥十一味:

葛根 栝樓根 栝樓實 王瓜 天虋冬 防己 通草 白斂 澤藛 海藻 石韋

丙申仲春,疏證藥十四味:

稉米 小麥 麴 大麥 麻子 赤小豆 薏苡仁 大豆黃卷 淡豆豉 飴餹 酒 醋 蔥 薤

丙申季秋,疏證藥十二味:

乾薑 生薑 百合 薯蕷 橘柚 大棗 蜀椒 椒目 梅實 桃核仁 杏核仁 李根白皮

丙申仲冬,疏證藥十七味:

瓜蔕 瓜子 枳實 厚朴 柏葉實 酸棗仁 山茱萸 吳茱萸 訶梨勒 桑根白皮 檗木 乾漆 梔子 梓白皮 秦皮 皂莢 巴豆

丁酉孟春,疏證藥二十二味:

茯苓 豬苓 竹葉 竹筎 裩襠 石蜜 露蜂房 鼠婦 衣魚 蜣螂 蜚虻 水蛭 蟅蟲 蠐螬 蜘蛛 鱉甲 文蛤 雞屎白 雞子黃 雞子白 龍骨 牡蠣

丁酉仲春,疏證藥二十一味:

髮髲 人尿 豬膽 豬膏 豬膚 羊肉 馬通 阿膠 丹沙 雲母 礬石 消石 朴消 芒消 鉛丹 伏龍肝 水五種

丁酉季春,疏證藥三十一味:

滑石 禹餘糧 紫石英 赤白石脂 雄黃 石膏 凝水石 菊花 𦮷母 升麻 蛇牀子 茵蔯蒿 蒲黃 女萎 苦薓 紫薓 白薇 代赭石 大鹽 戎鹽 鍛竈下灰 新絳 艾 蒴藋 蘇 葦莖 旋覆花 白頭翁 白前 紅藍花

本經疏證第一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石十一味,草三味。

丹沙

:味甘,微寒,
無毒。主身體五臟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通血脈,止煩滿、消渴,益精神,悅澤人面,殺精魅邪惡鬼,除中惡、腹痛、毒氣、疥瘻、諸瘡。久服通神明、不老、輕身、神仙。能化為汞,作末名真朱,光色如雲母,可析者良。生符陵山谷,採無時。惡磁石,畏鹹水。

丹沙生深山石崖間穴地,數十丈始見,其苗乃石也,謂之朱沙牀。沙生石上,大者如雞子,小者如石榴子,狀若芙蓉頭、箭鏃連牀者,紫黯若鐵色而光明瑩徹,碎之嶄巖,作牆壁。又似雲母片,可析者為上,其非生於牀上者多雜土石,即淘淨亦不如也。節《圖經》

凡藥,所以致生氣於病中,化病氣為生氣者也。凡用藥取其稟賦之偏,以救人陰陽之偏勝也,是故藥物之性,無有不偏者。徐洄溪曰:『藥之用,或取其氣,或取其味,或取其色,或取其形,或取其質,或取其性情,或取其所生之時,或取其所成之地。』愚謂丹沙則取其質與氣與色為用者也。質之剛是陽,內舍汞則陰;氣之寒是陰,色純赤則陽。故其義為陽抱陰,陰承陽,稟自先天,不假作為。人之有生已前,兩精相摶即有神,神依於精乃有氣,有氣而後有生,有生而後知識具以成其魂,鑒別昭以成其魄,故凡精神失所養,則魂魄遂不安,欲養之安之,則捨陰陽緊相抱持,密相承接之丹沙而誰取矣。

然謂“主身體五臟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何也?夫固以氣寒,非溫煦生生之具,故僅能於身體五臟百病中,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耳。若身體五臟百病,其不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者,則不得用丹沙。即精神當養,魂魄當安,氣當益,目當明,而無身體五臟百病者,用丹沙亦無益也。血脈不通者,水中之火不繼續也。煩滿、消渴者,火中之水失滋澤也。中惡、腹痛,陰陽不相保抱,邪得乘間以入。毒氣、疥瘻、諸瘡,陽不畜陰而反灼陰,惟得藥之陽抱陰,陰涵陽者治之,斯陽不為陰賊,陰不為陽累,諸疾均可已矣。是丹沙主治之義也。

丹沙之品甚尊,丹沙之用極博,乃仲景僅於寒氣厥逆赤丸中用之,但得《別錄》中惡腹痛一端耳。舉凡“身體五臟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諸大用,盡遺之,何也?是固古今醫學分合所係,不可不知者也。考班氏《藝文志》,方技之別有四:一曰醫經。二曰經方。三曰房中。四曰神僊。太古之醫有岐伯、俞拊,中世有扁鵲、秦和,漢興有倉公,咸能盡通其旨。迨漢中葉,學重師承,遂判而為四,自是各執一端,鮮能相通,即天縱仲景,於醫幾聖,其所深慨,亦止在不求經旨,斯須處方,是明明融洽醫經、經方合為一貫。故於六淫之進退出入,陰陽之盛衰錯互,皆辨析黍銖,於房中神僊則咸闕焉。《本經》則太古相承,師師口授,該四而一焉者也。故仲景非特於精神魂魄等義,不備細研究以示人,即所謂輕身、益壽、不老、神僊者,豈復一言述及耶?僅於《五臟風寒積聚篇》曰:『邪入《金匱》本是哭字,據注家改正使魂魄不安者,血氣少也。血氣少者,屬於心,心氣虛者,其人則畏,目合欲眠,夢遠行而精神離散,魂魄妄行。』是歸結其旨於氣血,但使氣血充盈,精神魂魄自然安帖耳,仲景焉有不知精神魂魄之理哉!其輕身、益壽、不老、神僊等義,皆不敢強解,遵仲景之志也。

雲母

:味甘,平,
無毒。主身皮死肌,中風,寒熱,如在舟車上,除邪氣,安五臟,益子精,明目,下氣,堅肌,續絕,補中,療五勞七傷、虛損少氣,止痢。久服輕身、延年、悅澤、不老、耐寒暑、志高、神仙。一名雲珠,色多赤;一名雲華,五色具;一名雲英,色多青;一名雲液,色多白;一名雲沙,色青黃;一名磷石,色正白。生泰山山谷、齊廬山及瑯琊北定山石間,二月采。澤藛為之使,畏鮀甲及流水。

雲母生雲所出處土石間,作片成層,可析,明滑光白者佳,其片有絕大而瑩潔者尤善。《圖經》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謂:『地氣上為雲,天氣下為雨。』是已。何以又謂雲出天氣,雨出地氣也?夫非天之氣交於地,地之氣何以得為雲,非地之氣交於天,天之氣何以得為雨。是故地之氣交於天,天氣不應則霜露墜焉;天之氣交於地,地氣不應,此雲母所以生也。雖然,非天氣不得晶瑩,非地氣不得堅韌,雲母為物,實兼是二者,而謂不得地氣可乎!夫固曰地氣不應也。若不得地氣,非但不能堅韌,并不得晶瑩,請觀自地已上,無非天氣充布,其得晶瑩者,亦賴日月之光而已。試當晦夕,有能自晶瑩者乎!故雲母者,天氣既交乎地,適遇晴爽,雲無由升,遂結於下耳。究其旨,蓋猶得天氣少地氣多,何則?雖晶瑩而光不能徹,其一也;煆之不焦,不過經時,埋之土中,則百年不腐,又其一也。即以其所治,論身皮死肌,不言其處,則決非一指一節間而已,乃皆能愈之。其所感者微,所應者眾,非其驗之一端耶!天氣輕,地氣重,故治重著必以得天氣多者,此則治中風寒熱如在車船上,可見其神情搖曳不定,定當以得地氣多者鎮之,非其驗之又一端耶!五臟別論曰:『腦、髓、骨、脈、膽、女子胞,此六者,地氣之所生也,皆藏於陰而象於地,故藏而不瀉。胃、大腸、小腸、三焦、膀胱,此五者,天氣之所生也,故瀉而不藏。』今者偏益統於腦髓之子精,而安藏而不瀉之五臟,謂非協於地德,能若是乎!蓋天地絪縕,山川出雲,方其會合之時,陽氣稍盛則曳而升,陰氣稍盛斯凝而聚。其聚也,必自下而上,層層相疊,以地質而吸天光,謂其不重,則堅韌靡加,謂其不徹,則能通光曜。故凡肌肉之氣不與皮毛相浹者,其取義為在中之土氣,自內而外,無不周至。若邪氣句擾,神識飛騰者,其取義為使地氣得吸,天氣遂能澄定。若陽不歸陰者,其義為藉其凝聚,引以還原。若光明不爽者,在外取其可析之而去,在內取其充暢而透達。即是可證仲景於蜀漆散中,同蜀漆、龍骨為用者,乃取其與龍骨固護神氣,以成蜀漆快吐之功,使痰涎之壅於中者,決去淨盡,而火自依於土,金自吸於土。火者,心氣而主神。金者,天氣而主魂。神與魂之不咸,即所謂中風寒熱如在舟車上者也。

礬石

:味酸,寒,
無毒。主寒熱,洩利,白沃,陰蝕,惡瘡,目痛,堅骨齒,除固熱在骨髓,去鼻中息肉。鍊餌服之,輕身,不老,增年。岐伯云:『久服傷人骨,能使鐵為銅。』一名羽⿰石圼,一名羽澤。生河西山谷及隴西、武都、石門,採無時。甘草為之使,惡牡蠣。

礬石初生是石,燔煉則烊沸而成小塊,以光瑩如水晶者良。《綱目》

劉潛江云:『礬石氣寒,味鹹少而酸濇多。』夫是之謂舉寒水之氣味,盡該於酸濇。酸者,下之陽未能達陰也。濇者,上之陰未能和陽也。下之陰既不得達,上之陽遂無以和,則礬石者,祇能成其潤下之用矣,何以復云燥哉!夫燥金屬肺,為陽中之陰,其氣濇而能生腎,與礬石之質色氣味無不有合焉。夫如是,則其本燥金以成水化,而專歸於下可知也。第人身陰陽欲其交,若是者不似使陰離於陽乎!夫礬非使陰離於陽,乃使陰離陽邪之化風,以劫液為痰,而轉耗陰者耳。蓋人身惟寒水為至陰之氣,而至陽出焉。陰中至陽升於上以行其化,亦端賴陰精隨之以資其宣發,如六淫七情,一有以傷其陰,則陽孤無以行其化,淫而為風,既以鼓陽為厲,復以劫陰化痰。於斯時也,不消痰則風仍不靖,不靖風則陽仍不化,惟收陰歸元,俾離於陽,方得使陰有主,不化為痰,由痰消而風靖,由風靖而陽化,真陽真陰得自相依,以歸其元也。人身至陽本出於陰中,而此反全至陰於陽中,人身陰陽以相合,而神其分之用,而此反似由離而效其合之用,統參斯義,則礬石主治可以得其大都矣。以其能歸元陰於初發之地,以裕陰化而暢元陽,陽暢則陰可達,陰裕則陽得和,陽和則寒熱自已,陰達則洩利白沃自除,且陰裕陽和,津液充暢,陽更何能蝕陰以生惡瘡哉!目痛者,陰之迫於陽邪也。骨齒不堅者,陽邪之溷於陰也。一使陰離於陽邪而皆可已矣。

浣豬腸者,以礬揉之,取其殺涎滑也。醃萵苣者,以礬拌之,取其劫黏汁也。攪濁水者,礬屑摻之,則滓自澄而下墜。製采牋者,礬汁刷之,則水不滲而之他。凡一切花瓣漬之以礬,則花中苦水盡出,花之色香不損。凡欲木石相連者,熬礬銲之,則搖曳不動。蓋緣礬之為物,得火則烊,遇水即化。得火則烊,故能使火不入水中為患;遇水即化,故能護水使不受火之患。是其質卻雙綰於陰陽,其功實側重於治水,此其於淖澤則澄而清之,於沈濁則劫而去之,固善於陰中固氣,水中禦火矣。寒熱者,陽迫陰而陰不為之下也。洩利、白沃者,水不固,被火劫而流也。陰蝕、惡瘡者,陰有隙,陽得入而蠶食之也。目者,水之精。齒骨者,水之幹。能使不為火侵則痛者自除,搖動者自堅矣。即是以推仲景之用礬於礬石湯,比之銲木石;於礬石丸,比之殺涎滑;於侯氏黑散,比之澄濁淖;於消石礬石散,比之刷采牋。是知神聖用意,亦只在人情物理間,非必別求奧妙也。

消石

:味苦、辛,寒、大寒,
無毒。主五臟積熱,胃脹閉,滌去蓄結飲食,推陳致新,除邪氣,療五臟十二經脈中百二十疾、暴傷寒、腹中大熱,止煩滿、消渴,利小便及瘻蝕瘡。鍊之如膏,久服輕身。天地至神之物,能化成十二種石。一名芒消,生益州山谷及武都、隴西、西羌,採無時。火為之使,惡苦薓、苦菜,畏女菀。

朴消

:味苦、辛,寒、
大寒,無毒。主百病,除寒熱、邪氣,逐六腑積聚、結固、留癖、胃中食飲、熱結,破留血閉絕、停痰痞滿,推陳致新,能化七十二種石。鍊鉺服之,輕身神仙,鍊之白如銀,能寒能熱,能滑能濇,能辛能苦,能鹹能酸,入地千歲不變。色青白者佳,黃者傷人,赤者殺人。一名消石朴,生益州山谷有鹹水之陽,採無時。畏麥句薑。 

芒消

:味辛、苦,大寒。主五臟積聚,久熱,胃閉,除邪氣,破留血、腹中痰實結摶,通經脈,利大小便及月水,破五淋,推陳致新,生於朴消。石葦為之使,惡麥句薑。

朴消生斥鹵之地,刮埽煎汁,經宿結成,狀如末鹽,再以水煎,化澄去腳,入蘿蔔數枚同煮熟,傾入盆中,經宿則結成白消,如冰如蠟。其在上生細芒如鋒者,為芒消。其生牙如圭角,作六稜縱橫,玲瓏洞徹可愛者,為馬牙消。以似白石英亦謂之英消。二消之底則通名朴消也。其再三以蘿蔔煎煉至去鹹味,為甜消。置風日中吹去水氣,則輕白如粉,為風化消。同甘草煎過,鼎罐升煅則為元明粉。消石亦產鹵地,秋冬間徧地生白霜,埽去煎煉而成,亦再三煎煮,傾盆中,其上亦有芒有牙,其底則通為消石。惟朴消得水便化,消石得火焰發,斯為異耳,故朴消謂之水消,消石謂之火消。《綱目》

盧子繇曰:『朴消、消石咸生鹵地,假水火二大以為形質,但勝劣有異,故水火之用迥別。』楞嚴云:『火騰水降,交發立堅,溼為巨海,乾為洲潬。』以是義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潬中江河常注,交妄發生,遞相為種。用是思維,彼水消者,火勢劣水,故火體似藏而水用獨著。彼火消者,水劣火勢,故水體似藏而火用獨著。觀其主治,思過半矣。

劉潛江云:『朴消、消石水火攸分,然同源於水,同歸於治熱,何歟?夫水消治熱之結,結則多屬血分,所謂陰不降,陽不化者也。能行陰中之陽結,則陰降陽自化矣。火消乃治熱之鬱,鬱者多屬氣分,所謂陽不升,陰不暢者也。能達陽中之陰鬱,則陽化陰自暢矣。即就其味辨之,則亦有大異者,水消以鹹勝,卻帶微苦,本於鹹而就下,即以歸火之原也。火消以辛勝,亦有鹹,但大遜於水消,苦則稍加,本於辛以上際,正以達火之用也。火消投之火中則焰生,水消則否。入火生焰者,與火同氣也;入火不諧者,水固勝火也。但二物均以消得名,則俱能破堅開結。緣天地間生人生物,未有不本於水火者,生之者水火,化之又能外水火乎!第各就其孰為宜降而行,孰為宜升而散,審證察脈,貴有攸當,所謂適事為故可耳。即如水消之能以寒化熱,以鹹化堅,固不徒純陰而已。夫孤陰豈能化陽之結耶!推之火消亦猶是矣。

凡藥之為物,有理焉,有情焉。理者,物之所鍾;情者,物之所向,而適與病機會者也。盧氏、劉氏所言,物之理耳,其情則猶有不止如是者。夫火消,《本經》以主五臟積熱,胃脹閉;水消,《本經》以逐六腑積聚、結固、留癖。是分明指火消入臟,水消入腑矣。臟藏精而不瀉者也;腑傳化物而不藏者也。藏而不瀉,則所積者皆無形,倘啟斂不以時,而有盛滿之患,遂仍移於六腑,故其積者惟熱,而能使胃脹閉。曰:『滌去蓄結飲食,推陳致新。』則去胃之脹閉也。胃之脹閉去,五臟積熱自已矣。傳化物而不藏,則所積皆有形,倘輸導不以時,亦有盛滿之患,遂致移於軀體,故其積者,胥飲食、痰涎、血液,皆能固結成癖。曰:『主百病,除寒熱、邪氣。』則其移於軀體者也。結固留癖下,軀體百病亦已矣。所以然者,火消性向陽,故解自陰而陽之盛熱;水消性向陰,故逐伏在陽中之實結。然皆即於物而化物,故能所入無間,所當必摧,此其一也。

凡病之虛者,必自陽入陰;實者,多自裏出外。二消原治實之物,妙在一則遇焰輒發,一則逢水即化,故一能發陽之鬱於陰中,一能化陰之結於陽內,此又其一也。雖然火非滌物者,水非逐物者,乃《本經》著兩消去病之功,在火消曰滌,在水消曰逐,何也?夫固不必拘,滌以水,逐以物矣。蓋滌者溥詞,如大黃之蕩滌腸胃,是在腸胃之病,無不蕩滌淨盡。特彼曰蕩,則有動之義,今祇曰滌,則僅澣濯之而已。以明凡病不受泛治者,不得用也。逐者單詞,如乾薑之逐風溼痹,山茱萸之逐寒溼痹,地黃之逐血痹,黃芩、苦薓之逐水,白頭翁之逐血,水蛭之逐惡血,皆特指一節,示不他及,則此亦僅能於六腑中,去積聚之結固留癖者,以明凡病散而未結者,不得用也。試更參仲景之用二消,消石礬石散之治,非臟中鬱熱耶!大承氣湯、調胃承氣湯、茈胡加芒消湯之治,非腑中結熱耶!大陷胸湯丸、木防己去石膏加茯苓芒消湯之治,非腑中留癖耶!是皆其性之所向,徵之於理,固不悖;體之於情,尤脗合者也。而所謂適與病機會者,則更有精密焉,如芒消豈能治渴,己椒藶黃丸偏加之以治渴;芒消安能止利,小茈胡湯偏加之以止利是也。蓋津液與固癖結,遂不得上潮為渴,去其固癖,正使津液流行;積聚結於中,水液流於旁為下利,去其積聚,正所以止其下利耳。又豈有他奇也哉!

赤消,想即朴消之赤者,據《別錄》能殺人,仲景鱉甲煎丸用之,且與為君之鱉甲同用至十二分,豈以服之最少,不厭其毒耶!抑欲其入血化堅開結,必不可闕耶!亦無從臆斷其是否矣。

滑石

:味甘,寒、
大寒,無毒。主身熱,洩澼,女子乳難,癃閉,利小便,蕩胃中積聚、寒熱,益精氣,通九竅、六腑津液,去留結,止渴,令人利中。久服輕身、耐饑、長年。一名液石,一名共石,一名脫石,一名番石。生赭陽山谷及泰山之陰,或掖北白山,或卷山,採無時。石葦為之使,惡曾青。

滑石潔白如雪,膩滑如脂,其初出時柔輭似泥,久漸堅強成石者,以在地中氣熱故也。一切布帛凡著油汙,即屑滑石其上,熾炭熨斗中烙之,油汙遂盡,布帛竟能無跡,此與天虋冬之挼水浣縑素同。第天虋冬僅能令縑素柔白,此則無論何色均堪復故,且一用水一用火,故天虋冬裕肺腎精氣,此則通六腑九竅津液也。六腑者,胃為之長,非胃中積汙,無有內既為洩為澼,外仍身熱者。藉其外之身熱,為熨斗中熾炭,使滑石者浥去其汙,從下竅而出,則利小便,蕩胃中積聚寒熱,均在此矣。女人乳為衝脈之所屆,衝脈者,隸於陽明。乳難癃閉,陽明衝脈之病,與胃有汙,而小便不利者,同一理也。由是推之,滑石之運化上下,開通津液,除垢存新,端借病勢之身熱,為藥力之助,若身不熱者,恐未必能奏績矣。

《本經》於藥之去病,不肯輕用蕩字,惟大黃、巴豆、滑石則有之。蕩,盪也,排蕩去垢穢也《釋名》釋言語,動也《文選》西京賦薛注,搖也左僖三年賈注,放也《漢書》丙吉傳注,散也《後漢書》馮衍傳注。若於辭氣間分輕重,則蕩練巴豆、蕩滌大黃自應作排蕩觀。若徒云蕩,則動搖放散之謂矣。況蕩練者能徧五臟六腑,蕩滌者猶及腸胃,徒蕩則僅去胃中積聚寒熱耳。且開通閉塞巴豆,推陳致新大黃,皆實有物堵於其間。今若但曰積聚,則尚似有其物者。乃積聚之下,即緊承曰寒熱,是決以有氣無形視之矣。去有氣無形者,而命之曰蕩,謂非動搖放散之義可乎!故復足其詞曰益精氣,明係滓穢去而清光來,斷斷不容與巴豆、大黃一往無前者,同日而語。雖然胃中積聚寒熱,何由知其不從大便去,而從小便洩也。夫曰積聚,則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寒熱已久留,若能從大便去,則亦因洩澼而病可愈,既洩澼而仍身熱,尚非當必從小便去耶!所以用滑石者,為滑石初如泥而旋堅結,為以土化金,主肅降者,於土中行肅降,此所謂利小便,一也。金性凝重,其得下流,必從火化。滑石初出如泥,正以地中氣煖,今即借積聚寒熱所化之身熱,為滑石之煖氣,又焉得不氣變柔而下流,迨其下流,氣已變柔,則必不從大便去,此所謂主身熱洩澼,二也。色白為金,味甘為土,氣寒則降,土隨金降,非味歸形,形歸氣,氣歸精而何?此所謂益精氣,三也。乳者色白味甘,化於血而性寒,恰有合於滑石,非氣歸精,精歸化而何?此所謂主女子乳難癃閉,四也。然《別錄》曰:『通六腑九竅津液。』何也?夫通者,有無相濟之詞也。觀上文《本經》之所主洩澼者,有餘於大腸,不足於膀胱。乳難者,有餘於胃,不足於乳,皆津液之變而不循其常也。使之輸其有餘,以濟不足,不謂之通而何?曰:『令人利中。』何也?夫壅於大腸,涸於膀胱,艱於乳,滯於胃,非中之不利耶!通膀胱而小便利,乳道利而胃中和,則雖不謂之利中不可。曰:『通九竅六腑津液。』滑石之能也。曰:『令人利中。』滑石之功也。惟其有能,乃得建功。

仲景於“陽明病,脈浮,發熱,渴欲飲水”,豬苓湯中用滑石,則誠所謂“胃中積聚,寒熱,身熱,口渴,小便不利”矣。其治他病,不能若是之備也,亦有說以通之歟?夫亦惟細意較量其證,而可得之矣。豬苓湯證在少陰,即不云有身熱,然曰心煩不得眠,則雖不熱於表,其裏之熱不可謂不劇,況兼下利而渴,尚非身熱、洩澼耶?風引湯治“熱癱,癇縱,無身熱”,亦不能謂非熱證。滑石代赭湯與百合同用,夫百合固主“邪氣、腹脹、心痛”者,亦焉能因病體之如寒無寒,如熱無熱,而謂既遭攻下,必不得有熱哉!矧皮水“脈浮,胕腫,按之沒指,不惡風”,其中豈得無熱?中有熱而四肢復厥,其為熱能不更甚耶!其治小便不利,觀其或合蒲灰,或合亂髮、白魚,均非溫熱之品,則必謂無熱所不能矣。大抵仲景之書詞簡意深,故有反覆推明病候,不出方者,則令人循證以識方,有但出方不推究病源者,則令人由方以求病,如枳實薤白桂枝湯之與人薓湯竝主“胸痹,心中痞,留氣結在胸,胸滿,脅下逆搶心”,則必一虛而一實。茯苓杏仁甘草湯與橘枳生薑湯竝主“胸痹,胸中氣塞,短氣”,則必一熱而一寒。今均為小便不利,而上文用栝樓瞿麥丸中有附子,則此之蒲灰散、滑石白魚散,必為栝樓瞿麥丸之對照無疑矣。況防己茯苓湯所治之皮水,但四肢聶聶動,而蒲灰散所主者則厥,覈之以厥深熱深之義,其為熱又何逃焉。“百合病變發熱者,百合滑石散主之。”既已明明標發熱矣。因其下後僅多代赭一味,則遂不熱,有是理歟?要之滑石非治身熱也,以身熱而神其用耳,故為煩、為渴,皆可以當熱。滑石非止洩澼也,水氣因小溲利,自不入大腸耳,故咳者、嘔者,亦得以水氣下趨而遂止,明乎此而推廣之,蓋其用有不止於是數端者矣。

禹餘糧

:味甘,寒、
平,無毒。主欬逆,寒熱,煩滿,下赤白,血閉,癥瘕,大熱,療小腹痛結、煩疼。鍊餌服之,不饑,輕身,延年。一名白餘糧。生東海池澤及山島中,或池澤中。

禹餘糧外以石為殼,形如鵝鴨卵,生黃粉如蒲黃,無沙者佳。其極好者乃如牛黃,重重甲錯,甚者紫色靡靡如麵,嚼之無復嘇。隱居

流行坎止,水之性也。然必各當其可,斯為至順,若流行仍復坎止,坎止不廢流行,即為至逆。人身之水至於不順而逆,將胥一身之氣悉引之使逆矣,尚得折之以冀其平哉!夫人身除氣以外,凡若血若津若液,以及腦髓精唾涕泗淚溺,無非水也,設止一件逆而難馴,猶非大患。苟日引一件,漸漸諸件俱逆,必至正氣反不足以主持,是人尚得食息起居耶!治此者,惟使生氣竟與病連衡,隨於其中,挽病氣為生氣,其理較之逆折為深,其勢較之逆折則順,此《本經》禹餘糧之主治也。

咳逆、寒熱者,涕唾痰涎之逆也。煩滿、下赤白者,津液之逆也。血閉、癥瘕、大熱者,血之逆也。涕唾痰涎之逆既已上出,仍復橫溢;津液之逆既已下漏,仍復中阻;血之逆既已內結,仍復外發。不似水之不廢流行,乃猶坎止耶!治水之道,防土為先,滲洩為要,而諸證者,中阻內結,土氣竝未崩潰,下赤白,外大熱,上咳逆,滲洩未嘗無路,又何從防?何從滲?而誰知有生於水中,得成為土之禹餘糧,能深入水中,化水氣為土氣者耶!夫禹餘糧係水中之石,石中有水,久則乾成黃粉,居於水而不流,生於水而不濡,味甘恰合土德,氣寒能平暴化,其得治因血阻結而轉為熱,津液阻而更滲漏,痰涎逆而復橫出,亦何疑哉!

或曰赤石脂治一源二歧之病,今禹餘糧亦復似之。則赤石脂禹餘糧湯者,以其性相同而疊用之耶?曰:『此蓋不然。』夫赤石脂綴兩氣之違,禹餘糧化一氣之盛,其病原“心下痞鞕,下利不止”,已飲湯藥,繼服瀉心,因復攻下,更與理中,並非雜藥亂投,實亦循規蹈矩。而痞鞕如故,洩利難除,則非因痞而利,乃因利而痞,前此紛紛治法,皆因痞而利之劑,故不效也。蓋肺主氣而下絡大腸,大腸主津而上承肺,肺以津而後能降,大腸以氣而後能固。今大腸之津儘下曳,無以上供,則肺氣壅於中,無以下固,其病不在大腸而何在?故曰:『利在下焦也。』赤石脂者,黏肺與大腸之不相顧。禹餘糧者,鍾土氣於水中。水中有土,津自上承,津得上承,氣自下固,氣既下固,痞鞕自通,利有仍不止者,則上下之氣已聯,特下溜之津,或有不受化者,必使從小便去,而小便不利已久,不能以氣機轉而乍通,故須復利小便,斯徹上徹下,無一處隔礙也。可曰以功相似而疊用之耶?

然則小便已陰疼者,猶是水之逆耶!而得用禹餘糧丸,何也?夫汗者非他,腎之液也。腎之液入於心,乃為汗。汗家而重發汗,心氣既非能固,腎亦重遭迫劫。恍惚心亂者,心病。小便已陰疼者,腎病。心腎俱病,詎非津液上引,遂成熟路,尋常就下之道,反不順耶!不謂水氣逆而誰謂矣。然則陰疼不於小便前,乃於小便後,何也?夫陰疼於小便前,則為淋證,是溺已至,膀胱道濇而不得出,猶係順中有阻,不為逆也。惟其津液習於上行,偶得下順,旋即掣曳而上,此所以為痛,此所以為逆耳。其用禹餘糧於水中生土以鎮之,猶是既下而復上之意,並不他歧也,故獨用焉。且以為丸,併其質服之,精之至,專之至,正以表是物之能矣。

紫石英

:味甘、
辛,溫,無毒。主心腹欬逆、邪氣,補不足,女子風寒在子宮,絕孕,十年無子,療上氣、心腹痛、寒熱、邪氣、結氣,補心氣不足,定驚悸,安魂魄,填下焦,止消渴,除胃中久寒,散癰腫,令人悅澤。久服溫中、輕身、延年。生泰山山谷,採無時。長石為之使,得茯苓、人薓、芍藥共療心中結氣,得天雄、菖蒲共療霍亂,畏扁青、附子,不欲鮀甲、黃連、麥句薑。

紫石英其色淡紫不勻,其質明澈如水晶,隨其大小皆五稜,兩頭如箭鏃。《嶺表錄異》參《衍義》

此所謂以形質與色為治者。夫石土之剛,金之未成者也。五,土數也。明澈晶瑩,水光也,石也,而無論大小,咸具五稜,明澈晶瑩,兩端皆銳如箭鏃,則其為自中土而上至肺金,下抵腎水矣。紫,赤黑相兼之色,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之象也。水火者,陰陽之徵兆。陰者,比於不足;陽者,比於有餘。而明澈晶瑩,固無與於麤濇穢濁之處矣。能於心腹咳逆邪氣間補不足,非入肺而治有餘中不足乎!能於女人絕孕十年間除子宮風寒,非入腎而治不足中有餘乎!但其所以然,則當歸其效於溫中,其所以溫中,則為其味甘氣溫也。他石藥皆慓悍,明澈晶瑩者,必不慓悍,故須久服乃有益耳。雖然從中宮而上至肺,下抵腎,其所過豈無藏匿精華之所,顧遂不能兼治之與。故《別錄》於上,則有補心氣不足,定驚悸,安魂魄之功;於下,則有填下焦,止消渴之功。然亦皆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之證也,統而參之,則其理有比於是者,無不可以意融會而用之矣。

青石赤石黃石白石黑石脂等

:味甘,平。主黃疸,洩利,腸澼膿血,陰蝕,下血赤白,邪氣,癰腫,疽痔,惡瘡,頭瘍,疥瘙。久服補髓、益氣、肥健、不飢、輕身、延年。五石脂各隨五色補五臟。
生南山之陽山谷中。 

赤石脂

:味甘、酸、辛,大溫,無毒。主養心氣,明目,益精,療腹痛、洩澼、下利赤白、小便利及癰疽瘡痔,女子崩中、漏下,產難,胞衣不出。久服補髓、好顏色、益智、不飢、輕身、延年。生濟南射陽及泰山之陰,採無時。惡大黃,畏芫花。 

白石脂

:味甘、酸,平,無毒。主養肺氣,厚腸,補骨髓,療五臟驚悸、不足、心下煩,止腹痛,下水,小腸澼,熱溏,便膿血,女子崩中、漏下、赤白沃,排癰疽瘡痔。久服安心、不飢、輕身、長年。生泰山之陰採無時。得厚朴并米汁飲止便膿,鷹屎為之使,惡松脂,畏黃芩。

劉潛江述盧子繇之言謂:『石中之脂如骨中之髓,故揭兩石中取之。又必用黏綴脣舌者,以證《本經》之補髓益氣,以謂髓者精氣所化,氣化所凝,從陰中畜陽為化而歸於凝,凝而未離於化。是以取石中精氣有若凝為脂者,以對待渙散之氣不能翕聚而為病,是不特取意於脂,且取其化脂之氣,能為渙散之氣用耳。』予謂似此體帖物情,固已最為精密,然尚有考索未盡者,則所謂揭兩石中取之也。夫石為藥物,或即石取用,或生於石中,或生於石上,或自石而下垂,或倚石而旁贅,從未有謂揭兩石中取之者,既已有之,安得不求其故。夫云兩石,則必同根歧出而相並。云揭其中取之,則必分開兩石,脂即在其中。若然,則是脂者,即黏合兩石之膠矣,故其用宜帖切於氣之同本異趨,相違而不相浹以為病者。就補髓益氣而言,則髓是氣之凝,氣是髓之釋。假使氣不日凝為髓,髓不日釋為氣,則將髓自髓,氣自氣,不相聯而為病也。補髓、益氣者,補髓即所以益氣,益氣即所以補髓也。就其他主治而言,曰黃疸、洩利,夫黃疸者,溼熱內蘊也。溼熱內蘊而能洩利,宜乎鬱蒸不甚,不得成疸矣,乃竟成疸,則非所蘊之溼熱,欲自表出而不達,欲由裏下而不遂耶!用石脂使之表裏相聯,端可從一路而去也。曰腸澼膿血,夫腸澼是病在氣,下膿血是病在血,病既兼害其氣血,而不能相并,則治氣必遺其血,治血必遺其氣,縱氣血兼治,而無物以聯絡之,其間終有所格而不相謀,何如使之相并,亦從一路去之為愈也。其餘若陰蝕而下血,既有赤者,復有白者;邪氣在身而癰腫,既有疽,復有痔;頭有疕瘍,復有疥瘙。無非同本歧趨,不能歸一之疾,藉此得匯於一處,乃能專力以化之矣。

就仲景用石脂四方而言。在赤石脂禹餘糧湯,心下痞鞕與下利不止為歧,用瀉心、用下、用理中,皆置若罔聞,則以二物成湯而使并之,設尚不愈,其病已合於一,但利其小便自能獲效也。在桃花湯,少陰病與小便不利為歧,下利不止與便膿血亦為歧,是以非特用赤石脂,且半整而半末焉,以并其歧中復有歧,而使乾薑、稉米化之也。在風引湯,癱癇以引與縱為歧,熱以起與落為歧,是以非特用赤石脂,且複以白石脂焉,亦以并其歧中之歧,而仍用乾薑、桂枝輩去其寒,石膏、寒水石輩去其熱,且以諸石銲其浮越也。在烏頭赤石脂丸,心痛與背痛為歧,則亦并之,而復以烏頭與附子,氣本相屬者溫其內,即使應於外、通其外,隨使應於中,領椒薑以除其沈痼堅牢也。然則病之同源而並出為害者,何止是數端也,夫亦更究其氣味情性矣。石脂悍而燥,惟水與痰與溼則能治之,凡火也、燥也、風也,皆非所宜矣,況其質黏能綴脣舌,則凡不任連綴者,得之反足以句留病邪矣。

菊花

:味苦、
甘,平,無毒。主風,頭眩,腫痛,目欲脫,淚出,皮肉死肌,惡風,溼痹,療腰痛去來陶陶,除胸中煩熱,安腸胃,利五脈,調四肢。久服利血氣、輕身、耐老、延年。一名節花,一名日精,一名女節,一名女華,一名女莖,一名更生,一名周盈,一名傅延年,一名陰成。生雍州川澤及田野,正月採根,三月採葉,五月採莖,九月採花,十一月採實,皆陰乾。水、枸杞根、桑根白皮為之使。

菊宿根生苗,春初即芽,莖有稜,嫩時柔,老則鞕,高有至丈餘者。葉綠形如木槿,尖長而香,性喜陰惡水,種須高地,初秋烈日尤其所畏,九月開花其色不一,其味亦不一,入藥取色黃白味甘者,花開最久,葉枯不落,花萎不零。《綱目》參《埤雅》

菊古作鞠《大戴記.夏小正》“榮鞠”,《小戴記.月令》“鞠有黃華”,釋文“鞠,本又作菊”。鞠,窮也《尚書.盤庚中》“爾惟自鞠自苦”傳,又《毛詩.南山》“曷又鞠止”傳。菊曷為其義為窮,將無以花事之盡耶!則不可為木芙蓉、薿冬等花言矣。得無以其不結實耶!則不可為宿根繁生言矣。然則窮果安在,蓋窮於上者必反下。“剝”固九月之卦,菊正以九月花,過是即為“復”矣。而婆娑剝盡之在上者,縱枯且萎,仍無所謂零與落焉,則謂能使窮於上之風,若火自熄,而反其脅從之津液於根柢,詎不可歟!此《本經》主“風,頭眩,腫痛,目欲脫,淚出”之義也。菊雖宿根重生,然至三月已後,新根既成,舊根遂爛,則謂其因新根堅固枯萎自脫不可歟!此《本經》主皮膚死肌之義也。菊之苗,烈日暴之則萎,潦水漬之則萎,最喜風為之疏蕩,溼為之滋養,則謂能使風與溼之相侵者反成相養不可歟!此《本經》主惡風溼痹之義也。菊之氣無間莖葉根花,菊之津尤能上通下達,此久服之所以能利血氣,而仲景於侯氏黑散以之為君,治大風四肢煩重心中惡寒不足,則風之窮於外而不歸,與窮於上而不歸者,其旨固不殊也,即一端而擴充之,其用不可量矣。

人薓

:味甘,微寒、
微溫,無毒。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止驚悸,除邪氣,明目,開心,益智,療腸胃中冷、心腹鼓痛、胸脅逆滿、霍亂吐逆,調中,止消渴,通血脈,破堅積,令人不忘。久服輕身、延年。一名人銜,一名鬼蓋,一名神草,一名人微,一名土精,一名血薓,如人形者有神。生上黨山谷及遼東,二月、四月、八月上旬採根,竹刀刮曝乾,無令見風。茯苓為使,惡溲疏及藜蘆,又云馬藺為使,惡鹹鹵。

人薓春生苗,多於深山背陰近椵漆樹下溼潤處,初生小者三四寸許,一椏五葉,四五年後生兩椏,尚未有花莖,至十年後方生三椏,年深者生四椏,各五葉,中心生一莖,三月、四月開花,細小如粟,蕋如絲,紫白色,秋後結子,或七八枚如豆,生青熟紅,自落。根如人形者有神。《圖經》

凡物之陰者,喜高燥而惡卑溼;凡物之陽者,惡明爽而喜陰翳。人薓不生原隰汙下而生山谷,是其體陰,乃偏生於樹下而不喜風日,是為陰中之陽。在人身五臟之氣,以轉輸變化為陽,藏而不洩為陰,何者?肺主出氣,腎主納氣,心主運量,肝主疏泄,此臟氣之變化也。肺藏魄,肝藏魂,心藏神,腎藏精,此臟氣之藏守也。唯人薓為陰中之陽,其力厚,其性醇,故舉安精神、定魂魄而補五臟之徵驗具矣。然人自有生已後,皆賴後天以培先天。精神魂魄,稟於先天者也;轉輸變化,得於後天者也。人參雖力厚氣醇,終不能越後天直入先天,且其色黃味甘,氣涼質潤,正合中土脾臟之德,故首入脾而倉廩崇矣。次入肺而治節行矣。次入腎而作強遂矣。次入肝而謀慮定,驚悸除,目明矣。次入心而神明固,心開智益矣。愈傳效愈著者,則以先得者尚麤,彌久而益精也。

人參之治,《別錄》以《本經》“除邪氣”一語宣譯之。在仲景書,則如茯苓四逆湯、吳茱萸湯、附子湯、烏梅丸之主腸胃中冷也。黃連湯、大建中湯、茈胡桂枝湯、九痛丸之主心腹鼓痛也。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人參湯之主胸脅逆滿也。四逆加人參湯、理中丸之主霍亂也。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竹葉石膏湯、大半夏湯、橘皮竹茹湯、麥虋冬湯、乾薑半夏人參丸、竹葉湯之主吐逆也。半夏生薑二瀉心湯、薯蕷丸之主調中也。白虎加人參湯、小茈胡加人參湯之主消渴也。炙甘草湯、通脈四逆湯、溫經湯之主通血脈也。旋覆花代赭石湯、鱉甲煎丸之主破堅積也。似盡之矣而未也,如桂枝新加湯、小茈胡湯、小茈胡諸加減湯、侯氏黑散、澤漆湯終不可不謂之除邪氣耳。然有邪氣而用人參者,其旨甚微,故小茈胡湯證,若外有微熱則去人參,又桂枝湯加人參、生薑,不曰桂枝湯加人參,而曰新加,則其故有在矣。

徐洄溪曰:『古人曲體病情,至精至密,知病有分有合。合者,邪正并居,當專於攻散;分者,邪正相離,有虛有實。實處宜瀉,虛處宜補,一方之中兼用無礙,且能相濟。』觀論中“發汗後,身疼痛,脈沈遲”及“外有微熱”二語,則執其兩端,病情已無可逃矣。夫始本不用人參,以下後虛甚邪微,邪因虛陷而用之,是始合而終分也;本應用人參,因外有微熱而不用,是尚合而未分也。雖然小茈胡湯證何以知為邪與正分?蓋亦以外有微熱知之。夫寒時但寒不熱,熱時但熱不寒,寒熱分明,謂之往來寒熱。若外有微熱,則寒時仍有微熱,熱時仍有微寒,此所謂表證不罷,邪氣尚混合不分,邪氣混合不分,而可用人參哉!此表證用參之微旨,所當深察明辨者。

有表證者,不得用人參,既知之矣。白虎加人參湯證,一則曰時時惡風,再則曰背微惡寒,獨非表證耶?然此亦可以分合言也。在小茈胡證云:『渴者,去半夏加人參半倍。』夫表證不渴,渴則風寒已化,邪正分矣。矧往來寒熱,但惡熱不惡寒,較之發熱惡寒者,本自有間,焉得不為邪正已分。故曰:『傷寒,脈浮,發熱,無汗,其表不解者,不可與白虎湯。渴欲飲水,無表證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可見白虎加人參湯之治,重在渴也。時時惡風,則非常常惡風矣。背微惡寒,則非徧身惡寒矣。常常惡風,徧身惡寒者,謂之表證;時時惡風,背微惡寒者,表邪已經化熱,特尚未盡耳,謂之無表證可也。然據此則熱邪充斥,津液消亡,用栝樓根生津止渴可也,何得必用人參?《靈樞.決氣篇》:『腠理發泄,汗出溱溱,是謂津。』津為水,陰屬也,能外達上通,則陽矣。夫是之謂陰中之陽,人參亦陰中之陽,惟其入陰故能補陰,惟其為陰中之陽,故能入陰,使人陰中之氣化為津,不化為火,是非栝樓根可為力矣。

表裏相混難分,莫過於桂枝人參湯證;裏證寒熱難分,莫過於黃連湯證。而皆用人參,則以中氣不能自立故也。夫中氣者,脾氣也,五味入胃,俱賴脾氣為之宣布。溫涼寒熱,各馴其性;酸苦辛鹹,各得其歸。今者寒自為朋,熱自結隊,如桂枝人參湯證之外熱內寒,黃連湯證之上熱下寒,各據一所而不相合,若非乾薑、甘草之振作中陽,即繼人參之沖和煦育,何以使之和合耶!夫始不相合,則終必相離,雖有桂枝之驅寒,黃連之泄熱,不得其樞以應環中,仍必寒與熱相攻,正與邪俱盡,潰敗決裂,不死不已矣。理中丸下加減法云:『腹痛者加人參。』今黃連湯證有腹痛,而桂枝人參湯證反無,則以再三下後,寒氣內陷,正如霍亂之寒多,而無事別腹之痛與不痛矣。《別錄》曰:『療腸胃中冷、心腹鼓痛。』可見腸胃中不冷,雖心腹鼓痛,亦非人參所宜也。

用人參之道,非特表邪不分者不可用,凡表證已罷,內外皆熱,虛實難明者,尤不可用。在《傷寒論》中,三陽合病用白虎湯證及小茈胡湯胸中煩而不嘔兩條,可按也。夫人參於熱盛而虛者可用,實者不可用,“腹滿,身重,難以轉側,口不仁而面垢”,則非虛矣,故但用白虎不用人參。煩者,邪聚於上;嘔者,邪得泄越。邪聚於上而得泄越,不可謂實;邪聚於上不得泄越,烏可謂虛?故用小茈胡湯必去半夏、人參,加栝樓實矣。要之,凡用人參必究病之自表自裏,病自表者,避忌之旨如上。其不由表者,若霍亂之寒多,用理中丸,腹痛更加之,雖頭身疼痛、發熱,無所顧忌。如胸痹之心中痞氣,氣結在胸,胸滿,脅下逆搶心,亦絕不懼補益。此仲景深明《本經》除邪之妙奧,學者可不深體之乎!

辛卯夏初,予治兩人病,一人脾腎本虛,動輒氣逆痰湧而厥,是時偶感寒溼,微熱惡寒,他醫與九味羌活湯,遂厥,厥甦後,下利,呃逆,煩躁不得眠。予與茯苓四逆湯三劑,後轉為陽明證,壯熱,煩渴,腹滿,得大便而解。一人腎亦虛,得風溼相搏,徧身疼痛證,醫與搜風補腎,痛益劇。予與桂枝附子湯二劑,痛已而形候大虛,氣纔相屬,重與理中湯加附子,得大汗而解。門人問此二病,始皆治表非法致變,其後既得溫通,又何一傳陽明,一從太陽解也。予謂此即汗後、下後之別。從太陽解者,其先本未嘗誤,特調劑未得當耳,故恃溫托之力,邪復外越矣。其一本感寒溼,以生地、黃芩、梔子更益其寒,烏能不下利?既已下利,則表邪已從之陷,表邪既陷,焉能復出於表,不傳陽明如何得解。是本不得用人參,但其人過虛,不藉人參,不能禁附子之辛烈走竄,然所以傳陽明者,實人參有以致之也。不當用之中,有當用焉如此者。

新加白虎湯,加人參湯、小茈胡湯、桂枝人參湯、半夏瀉心湯、生薑瀉心湯、吳茱萸湯、乾薑黃芩黃連人參湯、理中丸、竹葉石膏湯證,因有表證而用人參三兩,甚者加至四兩半。旋覆花代赭石湯、黃連湯、炙甘草湯、附子湯,用人參二兩。茈胡加龍骨牡蠣湯、茈胡桂枝湯,一兩半。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茯苓四逆湯、四逆加人參湯,一兩。茈胡加龍骨牡蠣湯及茈胡桂枝湯,以小茈胡之半者不論,其餘皆虛多於邪,用之反少者。少用壅滯,多用宣通之說,豈誠有所本耶!是殆不然。邪盛則開解藥亦多,人參若少則不足以駕馭,此所以多也。在補劑中,止欲其與他物相稱,偏重則必有所壅遏,謂之宣通可乎!藉人參之宣通,在《傷寒論》中莫過於通脈。試觀炙甘草湯治脈結代,通脈四逆湯治利止脈不出,四逆加人參湯治脈微,皆不尚多,概可知矣。雖然白通湯、白通加豬膽汁湯不用人參,則以下利故。下利何以不用人參?則以通脈四逆湯、白通湯、白通加豬膽汁湯證,皆陰氣內盛為下利,格陽於外為面赤,是因陰逆而陽衰,較之中陽自衰者有間,故利止旋即加參,若早用人參,正恐其入陰,化陰中之陽為津,如止小茈胡證之渴者,豈不正相反耶!

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半夏瀉心湯,嘔者用人參多,欲嘔者用人參少,是人參之治嘔有專長矣。故凡嘔而胸滿者吳茱萸湯證,嘔而腸鳴心下痞者半夏瀉心湯證,嘔而發熱者小茈胡湯證,胃反嘔吐者大半夏湯證,皆用人參,抑皆不少用至三兩。況旋覆代赭湯、生薑瀉心湯以乾噫而用,橘皮竹茹湯以乾噦而用,吳茱萸湯以乾嘔而用。何獨甘草瀉心湯證,有乾嘔不用人參?是許氏內臺方甘草瀉心湯中有人參,為不韙矣。嘔家不用人參,有表邪方實者葛根湯證,裏熱正盛而不渴者黃芩加半夏生薑湯證,飲在膈上者小半夏湯、豬苓湯等證。且陽明證及妊娠,例不用人參,惟嘔則用之吳茱萸湯、乾薑半夏人參丸證。蓋嘔者,脾胃虛弱,更觸邪氣也。人參色黃氣柔,味甘微苦,惟甘故補益中宮,唯苦故於虛中去邪,嘔之必用人參以此。“服桂枝湯,大汗出後,大煩渴不解,脈洪大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少陰病,身體痛,手足寒,骨節疼,脈沈者,附子湯主之。”則寒邪熱邪之盛,皆可用人參矣。“大病差後,喜唾,久不了了者,胃上有寒,當以丸藥溫之,宜理中丸。”“傷寒解後,虛羸少氣,氣逆欲吐者,竹葉石膏湯主之。”則病後陰虛陽虛,皆可用人參矣。蓋惟其氣沖和而性渾厚,能入陰化陽,故入寒涼隊中,則調中止渴,入溫熱隊中則益氣定逆也。乃偏執一見者,或以謂肺熱還加傷肺,則必不可用,或以謂養正邪自除,則無不可用,左右之者,入主出奴,使人無可適從,或者調停其間,謂人參能治虛熱,不能治虛火,仍是模稜之說。豈知在上病之動者,寒熱皆治之,如白虎加人參湯、理中丸、竹葉石膏湯等證,有渴、吐及唾,皆動也。在下病之靜者亦治之,如附子湯證之不動是也。在上病之靜者不治,如諸在表當發汗解肌證,及結胸、痞氣、停飲等候是也如半夏瀉心、旋覆花代赭石湯等證,以嘔、噫而用。在下病之動者亦不治,如諸下利證是也四逆、白通、赤石脂禹餘糧、桃花、白頭翁、黃芩、真武等湯,四逆散證,皆不用,唯通脈四逆湯下加減云:『利止,脈不出者,加人參。』乃其證也。惟既吐且痢者多治之如四逆加人參、理中、吳茱萸湯等證。則以上下不守,屬中宮潰敗,須急急用參,不可以上下動靜,一概論也。

凡論藥之用,有求之本處可通,他處不可通者;有求之傷寒可通,雜證不可通者。惟人參所謂上動下靜者,則無是也。“火逆上氣,咽喉不利,止逆下氣,麥虋冬湯主之。”“胸痹,心中痞氣,氣結在胸,胸滿,脅下逆搶心,人參湯亦主之。”“胸中大寒痛,嘔不能飲食,腹中寒,上沖皮起,出見有頭足,上下痛不可觸近者,大建中湯主之。”非病在上而動者乎!諸下利氣,氣利,下利膿血,下利清榖,熱利下重,下利欲飲水證,非病在下而不靜者乎!獨九痛丸治九種心疼,其病在上,不可不謂之靜,但所與共者,狼牙、巴豆皆非常用之品,則不得以常情測之。矧其方下注云:『治連年積冷,流注,心胸痛並冷沖上氣,落馬墜車血疾等。』則仍不得不謂之動矣。蓋其用人參,乃使跋扈者將兵,而以純厚長者監之之術也。

烏梅丸、侯氏黑散、薯蕷丸、竹葉石膏湯、溫經湯皆有人參,但其任退在偏裨,似不得與他方並論,然亦有可言者。烏梅丸中居君藥三之一,侯氏黑散十二之一,薯蕷丸四之一,竹葉石膏湯亦三之一,謂之偏裨可也。溫經湯仍居三之二,謂之偏裨可乎!雖然其入氣藥中,則和合而生氣;入血藥中,則歸陰而化氣;入風藥中,則隨所至而布氣。終不得謂之偏裨也。且烏梅丸中用寒藥為君,竹葉石膏湯中用寒藥甚多,而溫經湯以熱藥為君,薯蕷丸之補瀉錯雜,侯氏黑散之收散並行,非人參則其力不齊,而互相違拗者,有之矣。

天虋冬

:味苦、
甘,平、大寒,無毒。主諸暴風溼偏痹,強骨髓,殺三蟲,去伏尸,保定肺氣,去寒熱,養肌膚,益氣力,利小便,冷而能補。久服輕身、益氣、延年、不飢。一名顛勒,生奉高山谷。二月、三月、七月、八月採根,暴乾。垣衣、地黃為之使,畏曾青。

天虋冬春生蔓,大如釵股,高至丈餘,葉如茴香,極尖細而疏滑,有逆刺,亦有澀而無刺者,則其葉如絲而細散,其實一物也。夏生細白花,亦有黃色、紫色者。秋結黑子,在其根枝旁,入伏後則無花暗結子矣。根白色或黃紫色,圓實如手指,長二、三寸大者為勝,一科一、二十枚同撮,頗與百部根相類,洛中出者大葉麤榦,嶺南出者無花,餘無他異。挼根入湯,可以澣縑素,白如絨紵。參《博物志》《圖經》

花實者,草木功能遂就之秋,花為其極盛,實則其收藏也。然種類既繁,稟性自別,而體致遂殊,故有花而不實者,有不花而實者。從未有隨時隨地,如天虋冬之當其時則花而實,過其時則不花而實,植於此乃不花而實,植於彼又花而實者。夫曰入夏開花,屆秋結子,若至伏時則不花而實,又隨地皆花而實,獨在嶺南則不花而實。夏者,陽氣最暢之時;入伏,則暢已極而將退矣。百粵近赤道下,陽終歲不藏,為海氣所溷,故雖值酷暑,抵暮亦涼,終不如內地之充暢收藏,各盡其致,則可知是物偏能收功於陽氣最橫絕無忌憚之所,即使用不及時,陽氣斂退,猶能不待冠屨,急足先趨,不馘其元不已矣。枝葉者,草木獻伎效能之象,枝為行氣之道,葉則性所著見也。故凡物之性潤者,必其枝滑澤而葉柔輭,從未有根本枝葉性適相違。如天虋冬為極柔潤之物,而枝葉不生逆刺,則澀而細散者。夫刺者,根橫於中;澀者,膚戟於外,乃能任其中外之橫且戟,不閡其生氣之優游充沛,而乘陽氣之暢,以敷榮以成實焉,則又可知是物非芒消、大黃之開,又非甘遂、葶藶之瀉,偏能使其滋柔滑澤之氣,流行條暢,無梗不拔,無塞不通,而引其純粹清明,以積精化氣,積氣全生矣。暴風溼偏痹熱之著於體,三蟲伏尸氣之隱於中,既遇此刺,不能凝澀不能阻之物,涵泳以導化之。著者隨之而行,隱者隨之而散,則百骸順遂,津液充盈,骨髓又烏能不強也。

風溼偏痹之上著一暴字,以及三蟲曰殺,伏尸曰去,最是耐人玩索。夫風溼之中人也,或著於陽,或著於陰。在陽者命曰風,在陰者命曰痹,然風與痹未必中而即發也。蓋待其人陽氣之怒,不肯容邪,欲抉而去之,斯時所中之邪,適亦化熱,將欲猖獗,遂與正交搏而病作焉。邪正交搏之時,正病之暴起也,其能與正相搏,則其勢方盛,其熱方熾,於時不乘其隙,以天虋冬之滑澤通達者,導正氣,逐邪氣,馴至末傳寒中,天虋冬遂非所宜用矣。謂之暴,正以明病之久者不可用也。巢元方云:『三蟲,蚘蟲、赤蟲、蟯蟲也。蚘蟲動則吐清水,出則心痛,貫心則死。赤蟲動則腸鳴。蟯蟲多則為痔,極則為癩,因人瘡處以生癰疽癬瘻瘑疥齲,無所不為。』又云:『人身自有三尸諸蟲,與人俱生,此蟲忌血,能與鬼靈相通,常接引外邪為人患害。』蓋諸蟲之種,確與人俱生,其得生息繁蕪,多由大氣有阻,溼停熱聚。生類既眾,遂與人為梗,殺之之術,諒非一端,其屬熱博氣阻,肺腎陰虛者,自當以天虋冬殺之,謂之殺,正以明為病之物,有形有生,若既死方纍纍出者,非所宜矣。巢氏又云:『伏尸之病,隱伏在人五臟內,積年不除,未發之時身體平調,都如無患,若發動則心腹刺痛,脹滿喘急。』《外臺秘要》述蘇遊論曰:『傳尸之疾,相剋而生,毒氣內傳,周徧五臟,漸就羸瘦,以至於死。其初半臥半起,號為殗殜。氣急咳嗽,名曰肺痿。骨髓中熱,稱為骨蒸。或由淋瀝,或由勞極,隨其所起,以相剋而傳,各有形證,傳盡則死。』夫病之始候,為肺痿,為骨蒸,若非屬熱,又將何屬。既肺痿矣、骨蒸矣,復五臟以剋相傳,是亦熱之極,涸之極矣。且肺痿肺病,骨蒸腎病,肺腎之熱涸,適合天虋冬之治。滋其涸則枯澀去,清其熱則病氣去,謂之去,正以明其病句留之久,伏而不去,確與風溼偏痹之暴者對照矣。凡此之或久或暫,宜用不宜用,正病機之消息所關。天虋冬之情性所在,蓋外感之候,多始傳熱中,末傳寒中;內傷之候,初耗真氣,繼耗真精。天虋冬之用,外感不厭其早,內傷不厭其遲,然外感惡寒尚在,內傷陽氣委頓,是又非其所宜。觀《傷寒論》麻黃升麻湯之用天虋冬,於金一物,天虋冬釀酒,及大八風散、小八風散之治拘攣歷節,可以明治暴病之法。觀《外臺秘要》延年枸杞子煎、崔氏落腎散、《古今錄驗》通命丸、彭祖丸之治虛勞,可以明治久病之法矣。

甚矣,天虋冬之挼根入湯,可以澣縑素令潔白也。夫質本非白,澣之未必能白。質本潔白,又烏容澣?蓋惟其質本白,或不純而糙,或被染而汙,方賴澣以復其初。人之身白者,肺也,肌肉也,骨髓也,腸胃也,膀胱也。凡為火熱燥溼染而為病,咸可屬天虋冬澣之。在肺,則《別錄》所謂保定肺氣也;在肌肉及骨,則《本經》所謂暴風溼偏痹,《別錄》所謂養肌膚去寒熱也;在腸胃,則《本經》所謂殺三蟲去伏尸也;在膀胱,則《別錄》所謂利小便也;在髓,則《本經》所謂強骨髓也。然數者之間出語各有深意,曰主,曰殺,曰去,曰利,則除病之詞也。曰強,曰保定,曰養,則又不可與除病同觀。夫強云者,能增益而使之強盛。保定云者,僅能使之不耗。養云者,能滋育之不能使之有為。蓋天虋冬之為物,質柔潤,性滋膩,惟與腎為最宜,故於其所主之髓最能效力。肺為嬌臟,喜清潤而惡溫燥,則次之。顧能為之除病而已,以為補劑,宜斟酌之。

本經疏證第二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草八味。

甘草

:味甘,平,
無毒。主五臟六腑寒熱、邪氣,堅筋骨,長肌肉,倍力,金瘡腫,解毒,溫中,下氣,煩滿,短氣,傷臟欬嗽,止渴,通經脈,利血氣,解百藥毒,為九土之精,安和七十二種石,一干二百種草。久服輕身延年。一名蜜甘,一名美草,一名蜜草,一名蕗草。生河西川谷、積沙山及上郡。二月、八月除日,採根暴乾,十日成。(朮、乾漆、苦薓為之使,惡遠志,反大𦻝、芫花、甘遂、海藻。)

甘草春生苗,莖葉悉如槐,高一二尺,葉端微尖而糙濇,似有白毛,七月開紫花似柰冬,結實結角如相思。角作一本,生至熟時,角拆子出,扁如小畢豆,極堅,囓之不破,根長者至三四尺,麤細不定,皮赤色,上有橫梁,梁下皆細根也。參《圖經》《綱目》

甘草春苗夏葉,秋花冬實,得四氣之全。其色之黃,味之甘,迥出他黃與甘之上,以是協土德,和眾氣,能無處不到,無邪不祛,此所謂主五臟六腑寒熱邪氣也。土為萬物母,凡物無論妍媸美惡,莫不生於土,及其敗也,又莫不歸於土,化為生生之氣,則所謂能解百藥毒,安和七十二種石,千二百種草也。人之氣猶物之氣,和順者,其妍美也;急疾者,其媸惡也。盡化急疾為和順,經脈自然通調,血氣自然滑利,於是肌骨堅,肌肉長,氣力倍矣。特甘性緩,甘彌甚者,緩亦彌甚。凡一身之氣因急疾為患者能調之,縱弛而阻滯者,非所宜也。

《傷寒論》《金匱要略》兩書中,凡為方二百五十,用甘草者至百二十方。非甘草之主病多,乃諸方必合甘草,始能曲當病情也。凡藥之散者,外而不內如麻黃、桂枝、青龍、茈胡、葛根等湯。攻者,下而不上如調胃承氣、桃仁承氣、大黃甘草等湯。溫者,燥而不濡四逆、吳茱萸等湯。清者,洌而不和白虎、竹葉石膏等湯。雜者,眾而不群諸瀉心湯、烏梅丸等。毒者,暴而無制烏梅湯、大黃蟅蟲丸等。若無甘草調劑其間,遂其往而不返,以為行險僥倖之計,不異於破釜沈舟,可勝而不可不勝,詎誠決勝之道耶!

甘草中黃皮赤,入脾而兼入心,此瀉火之說所由來也。瀉火之說,在仲景書有二端。一者,“發汗、吐、下後,虛煩不得眠,若劇者,必反覆顛倒,心中懊憹,少氣,梔子甘草豉湯主之。”一者,“少陰病,二三日,咽痛者,可與甘草湯。不差者,與桔梗湯。”夫太陽病懊憹者,宜梔子豉湯,少氣則加甘草,然何以知少氣之不為虛乎!其說在東垣書,所謂心火急而乘脾者,雖不得為實,亦不可謂虛。譬如飢極,則胸中熱且𩞄煩,欲動作不得,此之謂少氣,其用甘草,竟可謂之補虛。喉嚨,少陰直脈所循也。少陰病,僅二三日即咽痛,明其急疾之至,謂非少陰之熱,循直脈之從腎貫肝膈,入肺中,循喉嚨,挾舌本而上者,不可。其用甘草,即可謂之緩中,甘草緩之至,而治急疾之病,著效甚速,故雖實為緩中補虛,而謂之瀉火也可。即如《別錄》所謂溫中下氣,治煩滿短氣也,亦無不可。或謂甘草解毒,恐即是和藥性之一端,雖亦有是理,然其中別有精妙,非和藥性所能盡者,如前所謂,凡物無論美惡,入土即化者,此其一也。《金匱要略》云:『凡諸毒多是假毒以損元,知時,宜煮甘草薺苨汁飲之,通治諸藥毒。』忠可徐氏謂:『一線之毒,何能殺人,乃假些微毒氣滲入,元氣反為毒氣作使,至不可療,所謂星星之火,勢極燎原也。』雖然補元氣之物多矣,必取甘草者,則以上文云:『凡煮藥飲汁以解毒,雖云救急,不可熱飲,諸毒病得熱更甚,宜冷飲之。』既欲其甘緩元氣之急,又欲其涼不使助毒,舍甘草其何從,此又其一矣。予嘗治一人暑月煩懣,以藥搐鼻,不得嚏,悶極,遂取藥四、五錢匕服之,煩懣益甚,昏不知人,不能語言,蓋以藥中有生南星、生半夏等物也。予謂南星、半夏之毒,須得薑汁乃解,盛暑煩懣,烏可更服薑汁?勢必以甘草解之。但甘草味極甘,少用則毒氣不解,服至一、二錢,即不能更多,因以甘草一斤蒸露飲之,飲盡而病退。是知孫真人云:『甘草解百藥毒如湯沃雪。』不我欺也。

金創之為病,既傷則患其血出不止,既合則患其腫壅為膿。今曰金創腫,則金創之腫而未膿,且非不合者也。《千金方》治金創,多係血出不止,箭鏃不出,故所用多雄黃、石灰、草灰等物,不重甘草。惟《金匱要略》王不留行散,王不留行、蒴藋細葉、桑東南根皆用十分,甘草獨用十八分,餘皆更少,則其取意正與《本經》脗合矣。甘草所以宜於金創者,蓋暴病則心火急疾赴之,當其未合則迫血妄行,及其既合則壅結無所泄,於是自腫而膿,自膿而潰,不異於癰疽,其火勢鬱結,反有甚於癰疽者。故方中雖已有桑皮之續絕合創,王不留行之貫通血絡者,率他藥以行經脈貫營衛,又必君之以甘草之甘緩解毒瀉火和中。淺視之,則曰:『急者制之以緩。』其實泄火之功為不少矣。金創血病,血病不多用血藥,反以氣藥為君,則以氣固血之帥,血去氣隨,則陽隨陰壅,陰為陽潰而死矣。方下血而用王不留行,則血遂不可止,已成膿而用川椒、乾薑,則痛不可忍。不後不先,正當金創腫時而用是方,此仲景深入《本經》,非他人所能及者也。

甘草之用生、用炙確有不同,乃兩書百二十方,《傷寒論》用生甘草者不及十之一,《金匱要略》用炙甘草者亦不及十之一,甚有同一方在《傷寒論》則炙用,在《金匱要略》則生用者,是知古書傳訛者多矣。如《本經》《別錄》主治,大率“除邪氣、治金創、解毒”,皆宜生用;“緩中、補虛、止渴”,宜炙用。消息意會之可矣。炙甘草之任莫重於復脈湯,其用在通經脈,利血氣,可無論矣,而《金匱要略》附《千金翼方》,治“虛勞不足,汗出則悶,脈結悸,行動如常”,非所謂煩滿、短氣乎!又附《外臺方》,治“肺痿,涎唾多,心中溫溫液液者”,非所謂傷臟咳嗽乎!特脈之動而中止,不能自還,因而復動者有三,曰代、曰結、曰促。解之者曰:『脈數而止,謂之促;緩而止,謂之結;止有定時,謂之代。』乃炙甘草湯但治結,而不治代、促,其義何居?曰:『此非甘草不治代、促,乃非治代、促之湯也。』觀論中桂枝去芍藥湯證脈促胸滿,葛根黃連黃芩湯證脈促下痢,下後欲解證脈促不結胸,皆不忌甘草,即可知其旨不在甘草矣。

其次則甘草乾薑湯、芍藥甘草湯,一和脾,一和肝。和脾者,安中宮陽氣之怫亂;和肝者,通木臟陰氣之凝結。雖係乾薑、芍藥之力,然此重彼輕,則又可見中央之病,中央藥主之。乾薑、芍藥力雖大,然保泰定功,不能不歸於甘草也。故兩湯之治,曰:『便厥,咽中乾,煩躁,吐逆,兩脛拘急。』是陽明內結也。與甘草乾薑湯,厥愈足溫,重與芍藥甘草湯,爾乃脛伸。夫陽結為厥,陰結為拘,乾薑能破陽,芍藥能破陰,破陰破陽,能愈拘愈厥,不能愈咽乾,止煩躁,此保泰定功之所在矣。夫中者,上下之樞。《金匱要略》云:『肺痿,吐涎沫而不咳者,其人不渴,必遺尿、小便數。所以然者,上虛不能制下也。此為肺中冷,甘草乾薑湯以溫之。』是由中以益上制下也。一變而為理中湯,治上吐下利,是由中以兼制上下矣。再變而為桂枝人參湯,治外熱內寒,表裏不解,是由中以兼制內外矣。又一變而為四逆湯,治下利清穀,是由中以制下矣。再變而為通脈四逆湯,治下利面赤,內寒外熱,是由中及下,兼制內外矣。甘草乾薑湯制上中以及下,能擴充以至外;芍藥甘草湯則制中下以及外,能擴充以至內。如桂枝湯之治風,黃芩湯之治熱,芍藥甘草附子湯之治寒,莫不連類及者,亦可悟甘草居中安土之大凡矣。

其次,則甘草瀉心湯與半夏瀉心湯,同因甘草分兩重,遂別出方名也。柯韻伯曰:『瀉心湯即小茈胡去茈胡加黃連、乾薑湯也。小茈胡湯七味,五味皆可加減,惟茈胡、甘草無可加減,以安內攘外,不容偏廢也。其變為瀉心湯多由誤下,誤下則內益不安,此瀉心湯中甘草可加而不可減所取義矣。而瀉心湯三方,又有來自三陽之別,曰:『茈胡湯症具,以他藥下之,心下遂滿而不痛者,從少陽來者也。』曰:『汗出解後,心下痞鞕,乾噫,下利者,從太陽來者也。』曰:『醫反下之,下利日數十行,心下痞鞕而滿,乾嘔,心煩,不得安,從陽明來者也。』從太陽、少陽來者,用甘草本未嘗輕;從陽明來,既心下痞鞕矣,乃以為病不盡而復下之,致痞益甚,其為胃虛何疑!是知甘草治胃虛之的藥,胃愈虛用之愈重。成無己曰:『汗後胃虛,是外傷陽氣,故於瀉心湯加生薑;下後胃虛,是內損陰氣,故於瀉心湯加甘草。』是知甘草補胃,為補胃中之陰矣。

治血痹,用桂枝黃芪五物湯,治黃汗,用桂枝加黃芪湯,相去僅一味,所治之病大有不同,斯可悟《素問》制方之旨,仲景得之為最深矣。曰:『血痹,陰陽俱微,寸口關上微,尺中小緊,外證身體不仁,如風痹狀。』微者虛之所在,緊者病之所在,不治其病,虛無由復,是則治下制方宜急,急則去甘草而多其分數,此桂枝黃芪五物湯分數較之桂枝加黃芪湯為多也。曰:『黃汗為病,兩脛自冷,從腰已上汗出,下無汗,腰髖弛痛,如有物在皮中狀,劇者不能食,身疼重,煩躁,小便不利。』在上汗,在下痛,不治其汗,痛無由復以汗非尋常之汗也,是則治上制方宜緩,緩則加甘草而減其分數也。矧血痹之源,因尊榮人骨弱肌膚盛,疲勞汗出,臥不時動搖,加被微風,皆傷下之候,故其治曰:『宜鍼引陽氣,令脈和緊去則愈。』則謂其治下不謬。黃汗,身體腫,不惡風,小便通利,為上焦有寒,其口多涎,能不謂病在上哉!是故兩方之相去雖以甘草,然其義實有非甘草所能盡者。《至真要大論》曰:『急則氣味厚,緩則氣味薄。』適其至所,此之謂也。王太僕云:『治上補上,方迅急則止不住而迫下;治下補下,方緩慢則滋道路而力又微。制急方而氣味薄,則力與緩等;制緩方而氣味厚,則勢與急同。如是為緩不能緩,急不能急,厚而不厚,薄而不薄,則大小非制,輕重無度,虛實寒熱,臟腑紛撓,無由致治,是知分數不可不定也。』

乾地黃

:味甘、
苦,寒,無毒。主折跌,絕筋,傷中,逐血痹,填骨髓,長肌肉,作湯除寒熱、積聚,除痹,主男子五勞、七傷,女子傷中、胞漏、下血,破惡血、溺血,利大小腸,去胃中宿食,飽力斷絕,補五臟內傷不足,通血脈,益氣力,利耳目,生者尤良。 

生地黃

:大寒。主婦人崩中、血不止,及產後血上薄心悶絕,傷身,胎動,下血,胎不落,墮墜,踠折,瘀血,留血,衄鼻,吐血,皆擣飲之。久服輕身不老。一名地隨,一名芐,一名芑。生咸陽川澤,黃土地者佳,二月、八月採根,陰乾。(得麥虋冬、清酒良,惡𦮷母,畏蕪荑。)

地黃二月生葉,布地似莗前,葉上有皴紋而不光。高者及尺餘,低者三、四寸,其花似油麻花,紅紫色亦有黃花者。其實作房如連翹,中子甚細,沙褐色。根如人指,色黃。《圖經》

盧芷園曰:『地黃《本經》主治首舉傷中、逐血痹,即繼填骨髓、長肌肉、續絕筋。夫痹者,閉而不通也,隨其血之不通而為病。如在目則赤,在齒則痛,在肉裏則癰腫,在心則昏煩,在肺則咳血。壅遏而為身熱,枯耗而為燥濇痿輭,汎濫而為吐衄崩漏。血痹頗廣,當各以類推之。』逐者,俾其流通者也。性惟潤下,功力到時,得二便通利,以為外候。《千金方》黑膏用治熱積所成之斑,《肘後方》拌雞蒸汁用治寒積所成之疝,咸從血痹所生耳。血中有痹,則骨髓不滿,肌肉不長,筋脈斷絕,均謂傷中。若填滿,若生長,若接續,皆克成血液之流通者也。

劉潛江云:『地黃之用,在《本經》即首歸其功於血。夫血本天一之真陰,資中五之土氣以生者也。夫萬物莫不資生化於土,惟此味之取精於土者最專且酷,故種植之地,土便焦苦,十年後方得轉甜,得謂此味不專主中焦之營氣哉!』(《乘雅》云:『種地黃一年其土便苦,次年止可種䒜𧀬,再二年可種山藥,足十年土味方轉甜,始可復種地黃,否則味苦形瘦,不堪入藥矣。』)夫既資沖氣以化生,獨以涼血歸之者何?蓋脾統血,其為臟也,體柔用升,升為陽,血屬陰,設其所統之陰不繼,不足以柔其體,而其用之升者自升,於是陽益盛,陰益虛,馴至其脾為約。經曰:『至陽盛則地氣不足。』此之謂也。於斯時也,不以得地氣之最精且專者裕其所統,又何以柔其體而善其後耶!第所謂傷中者,義又云何?夫中者,陰陽之會也。無陽則陰何由而升,無陰則陽無所從而降,升降之樞,生氣生血之源也。血乃真陰之化醇,陽能化則血何自而痹?陰能固,則血無緣而漏。故凡病於陰不濟陽,陽氣不能化血者,用地黃則為宣劑,即《本經》所謂“逐血痹,除寒熱、積聚”是也。凡病於陰不勝陽,陽迫血而陰不固者,用地黃又為攝劑,即《別錄》所謂“治胞漏下血,崩中血不止”是也。方書治虛勞,有云實熱實極者,均用地黃,既云虛勞矣,又何以云實也?經曰:『精氣奪則虛,邪氣盛則實。』因精氣之虛以致邪氣之實,因邪氣之實益致精氣之虛,故用地黃瀉其實在邪者,即救其虛在精者。如補勞劣之味,乃在其後,是不可悟“填骨髓,長肌肉,療跌折、絕筋”之義耶!

古人服藥皆有法律,故為丸為散為湯,當各得其宜,而效始著。如《本經》此條宜作兩層讀,“主傷中,逐血痹,填骨髓,長肌肉,療跌折、絕筋”,丸散之功也;“除寒熱、積聚,除痹”,湯飲之功也。不然若茺蔚之可作浴湯,葡萄之可作酒,當歸之煮汁飲,何以皆署於簡末,而此作湯二字,獨間於中耶!故仲景兩書用地黃者八方,為丸者三,為湯者五。炙甘草湯之續絕傷。防己地黃湯、百合地黃湯之除寒熱、積聚。黃土湯、芎歸膠艾湯之除痹。薯蕷丸之治傷中,長肌肉。大黃蟅蟲丸之逐血痹。腎氣丸之填骨髓。俱若合符節。

予嘗治地黃醴飲先君,醴盡而地黃枵然如故也。暴之令乾,則其質輕虛,剔而破之,則其中脂液已盡。在外層者,懸空包裹如栝蔞之殼;其在內者,縱橫牽引如絲瓜之筋。因是悟地黃之用,在其脂液,能榮養筋骸、血絡,乾者、枯者,能使之潤澤矣。進乎此,則因乾枯而斷者,得潤澤而仍能續,故地黃之用不在能通,而在能養,蓋經脈筋絡乾則收引,潤則弛長,是養之即所以續之。《本經》療跌折絕筋,仲景治脈結代,胥是意也。地黃分數獨甲於炙甘草湯,而《傷寒》《金匱》所主,絕無血病,蓋是湯所主,重在復脈,故亦名復脈湯。脈者源於腎而主於心,心血枯槁則脈道泣澀,此《傷寒論》所以脈結代與心動悸並稱,《金匱要略》又以脈結悸與汗出而悶並述,至肺痿之“心中溫溫液液,涎唾多”,則陰皆將盡之孤注,陽僅膏覆之殘燄。乃炙甘草湯者,非他,即桂枝湯去芍藥加地黃、麥冬、人參、阿膠、麻仁也。行血之功雖大,列於行氣通營劑中,則猶之地黃之滓,增其殼內絡外之脂液耳。然地黃之用不僅此也,其妙尤在血液被迫,不能不去,乃不禁其去,而惟生且長之,使夫受病之故者不留,方生之新者不去,斯則有病遂為無病,此黃土湯、芎歸膠艾湯,一治脾不統血,一治肝不藏血,佐使雖殊,用地黃之理則一也。

百合地黃湯、大黃蟅蟲丸,一不用攻瘀,而云下大便當如漆,一疊用攻瘀,而反不及當下血,於此見緩急輕重之間,又有意義存乎其中矣。均之兩證,皆熱在血分也,然百合地黃證之熱散漫,大黃蟅蟲丸之熱結聚。散漫者則欲其去,結聚者僅欲其行。百合地黃湯生搗地黃,取汁一升,少煎而急飲之,此緩劑急授也。大黃蟅蟲丸用地黃止十兩,不及全方十分之一,丸如小豆,酒服五丸,日三度,則所服些微,故能行而不能下,此急劑緩授也。緩劑急授,急劑緩授,其意義雖不盡在地黃,然百合地黃湯用地黃之多,大黃蟅蟲丸全係攻伐,獨地黃為補劑,則兩方之意義,謂盡由地黃可也。

百合地黃湯、防己地黃湯二方均是取汁,但一則藥和而地黃淺煮,一則藥峻而地黃久蒸。生者其鋒迅,熟者其力厚。故防己地黃湯,地黃之用在補;百合地黃湯,地黃之用在宣,此義不可不知也。或問腎氣丸之用地黃為補耶?為宣耶?曰:『觀仲景以之利小便,則行痹著、利水道者為宣,崇土氣、益精血者為補矣。』譬如薯蕷丸主“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既有桂枝、防風、大豆黃卷、茈胡、白蘞等在矣,其餘則皆益虛勞諸不足者也。

:味苦、
甘,溫,無毒。主風寒溼痹,死肌,痙,疽,止汗,除熱,消食。主大風在身面,風眩,頭痛,目淚出,消痰水,逐皮間風水、結腫,除心下急滿及霍亂吐下不止,利腰臍間血,益津液,煖胃,消穀,嗜食。作煎餌,久服輕身、延年、不飢。一名山薊,一名山薑,一名山連。生鄭山山谷、漢中、南鄭。二月、三月、八月、九月採根,暴乾。防風、地榆為之使。

朮葉葉相對,上有毛,方莖,莖端生花,淡紫碧紅數色,根作椏生。《圖經》

朮氣溫味甘苦而辛,甘能補中,苦能降泄,辛能升散,於人身脾與胃,皆具稼穡作甘之德。脾主升舉清陽,胃主通降濁陰,皆屬土而畏溼。朮之為物,開花於初夏,結實於伏時,偏於溼氣瀰漫之際,顯其有猷有為,確可知其入脾胃,能內固中氣,外禦溼侮矣。風寒溼痹、死肌、痙、疽不得盡謂脾病,而以朮為主劑者,則以溼為脾所主,溼能為患,固屬脾氣不治,一也。脾主肌肉,介在皮毛筋骨中,痹與痙病在肌肉內,死肌及疽病在肌肉外,旁病則當取中,二也。筋骨皮毛均非駐溼之所,惟肌肉間為可駐溼,三也。知此,則凡痹、死肌、痙、疽之係乎風寒溼者,皆朮主之矣。

仲景治風寒溼痹,方多有不用朮者,則用朮者當必有故矣。《痹論》:『風寒溼三氣雜至合而成痹,其風氣勝者為行痹,寒氣勝者為痛痹,溼氣勝者為著痹。』白朮之效,於風勝、溼勝者為最宜,寒勝者為差減,何以知之?蓋風勝必煩,溼勝必重,檢《金匱要略》中治痹諸方,其用朮者非兼煩必兼重。如麻黃加朮湯,下云身煩疼;防己黃芪湯,下云身重;桂枝附子湯去桂加白朮湯,下云身體疼煩;甘草附子湯,下云骨節煩疼,掣痛或身微腫;甘乾苓朮湯,下云腹重如帶五千錢;桂枝芍藥知母湯,下云肢節疼痛,腳腫如脫;附《近效方》朮附湯,下云頭重。其他若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烏頭湯、抵當烏頭桂枝湯、大烏頭煎等方,何嘗不治痛治痹,絕不用朮,雖然謂朮功擅於風與溼則可,謂於寒有所忌則不可。《傷寒.少陰篇》附子湯治身體疼,手足寒,骨節痛,不煩不重,亦用白朮。蓋溼流關節,云骨節痛則未有不兼溼者。矧風溼二者,必挾寒始成痹,不然則否,《素問》之旨可驗也。

或問理中丸以吐多去朮,乃五苓散、豬苓散、茯苓澤藛湯偏有吐而用朮,以下多而還用朮,乃桂枝附子去桂枝加白朮湯偏以大便鞕而用朮,其義何居?夫亦當察其所因也。《金匱要略.嘔吐篇》云:『先嘔卻渴者,此為欲解;先渴卻嘔者,為水停心下,此屬飲家。』今云:『中風,發熱,六七日,不解而煩,有表裏證,渴欲飲水,水入則吐者,名曰水逆,五苓散主之。』曰:『嘔吐而病在膈上,後思水者解,急與之。思水者,豬苓散主之。』曰:『胃反,吐而渴欲飲水者,茯苓澤藛湯主之。』三證皆有渴,皆欲飲水,而理中丸條則曰:『霍亂,頭痛,發熱,身疼痛,熱多,欲飲水者,五苓散主之。寒多,不欲水者,理中丸主之。』夫熱多欲水而用五苓,中仍有朮;寒多不欲水而用理中,亦不離乎朮。惟因吐多而去之,可見嘔吐之於朮,渴是一大關鍵,必持是定其用舍,不然同為霍亂證,何以五苓散下不曰吐多去朮耶!即理中丸下亦云:『渴欲得水者加朮。』可驗也。雖然用朮治渴,為嘔吐者言之耳,朮究非治渴之物也。如桂枝附子去桂加白朮湯曰:『傷寒,八九日,風溼相搏,身體疼煩,不能自轉側,不嘔,不渴,脈浮虛而濇者,桂枝附子湯主之。若其人大便鞕,小便自利者,去桂加白朮湯主之。』獨提不嘔不渴二者,與嘔而渴者,恰相對照。柯韻伯曰:『風寒溼三氣雜至,合而成痹,故身體煩疼,不能轉側,病只在表者,用桂枝附子湯驅風散寒,三氣自平,營衛自和。若其人又兼裏氣不和,大便反鞕,小便反利,此非胃家實,乃脾家虛也。蓋脾家實,腐穢當自去,此溼流肌肉,因脾土失職不能制水,故大便反見燥化,不嘔不渴是上焦之化源清,故小便自利耳。病本在脾,法當培土以勝溼,故以白朮代桂枝。』夫脾虛則溼勝而不運,溼流於內,能使大便不實,溼流於表,更能使大便不濡,脾健則能制水,水在內能使下輸膀胱而大便實,水在外能使還入胃中而大便濡,此理中丸所以下多還用朮,而桂枝附子湯以大便鞕小便自利而將朮易桂也。

白朮治眩,非治眩也,治痰與水耳。有痰與水何以能使人眩?蓋眩者神之動,神依於心,心惡水,水盛則心神搖曳為眩,譬如人在舟中能發眩也。雖然人在舟中未必盡眩,不在舟中未必不眩,所以眩證不必盡用朮,用朮之飲證、水證,亦未必盡眩,夫亦各因乎其人耳。飲證、水證之兼眩者,在《傷寒論》有“心下逆滿,氣上沖胸,起則頭眩”之苓桂朮甘湯證。有“汗出不解,仍發熱,心下悸,頭眩,身瞤動,振振欲擗地”之真武湯證。在《金匱要略》有“胸脅支滿,目眩”之苓桂朮甘湯證。有“支飲,眩冒”之澤藛湯證。有“瘦人臍下悸,吐涎沫而顛眩”之五苓散證。其有飲、有水,不眩而用朮者,則指不勝屈。其有飲,眩而不用朮者,亦多。則係證與朮有忌耳。即如“卒嘔吐,心下痞,膈間有水,眩悸者,小半夏加茯苓湯主之。”則以心下痞故,正與理中丸下註云:『腹滿者去朮。』同一理也。臍上築者,腎氣動也,去朮加桂。夫腎氣動亦不過作賁豚,氣從少腹上沖心耳。賁豚,水氣也,土能制水,白朮補土健脾,何不可使為中流之柱,橫截於中,令水氣不上沖心耶?是蓋不然。夫土能防水,止能防其下洩,不能防其上湧。下洩者,水之性;上湧者,非水之性,必有激之使然者,除其激之之源,水自歸壑矣。古之人有治隄者,隨築隨潰,皆緣水從下上湧,則鎔鐵汁灌之,隄乃得成,以桂易朮,正此意耳。苓桂朮甘湯證有“心下逆滿,氣上沖心,脈沉緊,身振振搖”,病未嘗不涉腎,而不忌朮,僅因發汗後,臍下悸,用苓桂棗甘湯,旋即以棗易朮,可見朮之於腎,確有所忌。矧霍亂為病,既吐且利,正係水土反乘,若更以所忌者橫梗於中,令病與藥相拒相爭,不至潰敗決裂不止矣。要之桂能降,朮亦能降,特桂之降能使在下之水氣化,朮止能使在中之水氣化,故五苓散之水,上下兼阻,則不得不桂朮並行。如“服桂枝湯,或下之,桂枝證仍在,無汗,心下滿微痛,小便不利者,用桂枝湯去桂加茯苓白朮。”可見在上之水氣不化,而用桂枝,則反嫌其性兼旁行,不能速下,用白朮、茯苓,則徑情直行,抉去其病而後已。明乎以朮易桂,則以桂易朮者,可瞭然矣。

白朮之止汗除熱,非如桂枝湯之治中風,能止汗除熱也。亦多係風溼相搏之證,發熱汗出體痛身重者,得白朮而悉蠲耳。夫中風證,有汗出、發熱,無身體重痛。傷寒證,有發熱、身體重痛,而不汗出。三者相兼,惟風溼有之。故“傷寒,汗出而渴者”用五苓散,“風溼,風水,身重,汗出,惡風者”用防己黃芪湯,“風溼相搏,骨節煩疼,汗出,短氣者”用甘草附子湯。方中皆有朮,是白朮止汗除熱之明驗也。然仍有“汗出而渴,身痛,發熱”,為溼溫之候者,又不得用朮。是必驗其惡風、惡寒與否,若不惡寒反惡熱者,則朮在所忌矣。

於白朮主治觀之,尤可證溼與水與飲,一源三歧之非妄矣。以仲景書而言防己黃芪湯、桂枝附子去桂加白朮湯、麻黃加朮湯、甘草附子湯、腎著湯、桂枝芍藥知母湯,治溼之劑也。五苓散、真武湯、豬苓湯、茯苓澤藛湯、茯苓戎鹽湯、越婢加朮湯,治水之劑也。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苓桂朮甘湯、《外臺》茯苓飲、澤藛湯,治飲之劑也。以《本經》《別錄》言,“風寒溼痹,死肌,痙,疽,止汗,除熱”,是治溼證。“逐皮間風水、結腫”,是治水證。“消痰水,除心下急滿”,是治飲證。先聖後聖,遙相印合如此。

五苓散、理中丸皆有白朮,則白朮執霍亂之兩端,為必用之物矣。而去朮,還用朮,更加朮,紛紛無定。統而觀之,其用朮、加朮之意,總在使脾氣散精,上歸於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而已。吐多者胃病,胃既作吐,則不能游溢精氣,上輸於脾,脾無所受精,於何輸肺。下多者脾病,脾既下陷,不能循其上朝之職,若非有以扶之,則樞機於何轉。於此見朮能舉脾之陷,不能定胃之逆也。渴者胃之虛,渴必多飲,飲多則縱使吐逆,亦能波及於脾,脾有所受而不能舉,則下必更甚。腹滿者脾實,脾實不能上輸,即下泄,而不減其滿,勢必由下逆上,自腹及胸,吐更加甚。於此見朮能治脾胃虛,不能治脾胃實也。為上為下,為實為虛,情勢不同,而既吐且利則一。既吐且利,渴欲飲水,斯朮為必需,故《霍亂篇》治法凡六,為方亦六,除吐利已止用桂枝湯和表者不論外,惟理中、五苓二方有“渴欲得水”之文,其餘不脈微則厥冷,均是沈寒痼冷之候,其所用四逆、四逆加人參、通脈四逆加豬膽汁多不用朮,可見既吐且利,有屬太陰者,有屬少陰者。屬太陰者,朮在可用、可不用之列,在少陰則無用朮之理,故於脈微、厥冷二者最宜著眼,不可以《別錄》“霍亂,吐下不止”一語,而無所分晰也。

劉潛江曰:『朮以除溼益氣為功。』然則凡溼皆可用朮乎?曰:『否。』夫溼當分寒熱,屬於寒者,是陽鬱陰中而不升;屬於熱者,是陰困陽中而不降。陽鬱於陰,是氣之虛;陰困於陽,是氣之實。氣虛即陽虛,氣實即陽盛,是虛實皆屬氣,而氣之虛實皆化溼也。夫溼者,地氣也,陽鬱於陰,是地氣因天氣之鬱而不化;陰困於陽,是地氣受天氣之并而不化,皆能為溼。為溼者皆陰,陰所以化溼者,皆本於陽不能化,故一虛一實,投治迥殊。虛者,補正以益氣,白朮、茯苓是也;實者,除邪以益氣,連、柏、梔、黃是也。夫氣者水穀所生,液者氣所化,當生而生,當化而化,何溼之有?如氣虛而不能化,補其陽而液自化;氣實而不能化,必先除其所傷之邪。故抑陽則陰化,陰化則液行,液行則溼除,溼除則氣已受益矣。是氣與溼不能相離,而除溼益氣亦不能相離,特益氣除邪,貴於適事為故耳。是言也,與《別錄》益津液,煖胃,消穀,嗜食之旨,適相脗合。

《靈樞.決氣篇》:『中焦受氣,變化取赤是為血。』朮為中焦之藥,切之有膏液而色赤,是朮雖氣分補中除溼之劑,又確有功於血分,且治溼治血,初無二理,蓋朮能益津液者,血勝正同溼勝,而脾不能舉其職,則氣之清濁何由別,氣之清濁無所別,則津於何上騰,血於何受氣。世之人動輒稱白朮、黃芩安胎聖藥,而疏其義者,不過謂白朮健脾,黃芩泄熱,殊不知健脾泄熱之物,豈特白朮、黃芩。夫婦人之病多半涉血,矧妊娠尤賴血氣之調,方得母子均安。初妊之時,胎元未旺,吸血不多,則下焦血旺,致氣反上逆,是為惡阻。惡阻,則中焦之氣不變赤而為水,是白朮在所必需矣。血盛能致氣盛,氣盛能生火,黃芩泄氣分之火而不傷血者也。厥後胎氣日充,吸血漸多,血自盤旋而下,氣亦隨之盤旋於下。胎之所吸,乃血之精者,而其餘與氣相搏,能仍化為水,阻於腰臍之間,故妊娠至五、六月時,多有子腫之證,是白朮又為必需之劑,而無所事黃芩於其間,《別錄》所謂“利腰臍間血者”此也。考仲景書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真武湯、附子湯、桂枝芍藥知母湯、薯蕷丸皆與芍藥同用,皆治胸腹間有水氣。則於《婦人妊娠篇》之白朮散,與芎藭同用,當歸芍藥散、當歸散,與芍藥、當歸、芎藭同用者,不可知其為除水氣,而利腰臍間血哉!又仲景每出治法,必先指其所治何病,其病因何而致,尚恐後人誤用,又必反覆申明所以然之故。惟此數方則概之曰:『妊娠宜常服。』曰:『妊娠養胎。』曰:『婦人腹中諸疾痛。』僅於當歸芍藥散標之曰:『婦人懷妊,腹中㽲痛。』則凡白朮散、當歸散,皆有病可服,無病亦可服。總之,血分之源不清,則血氣不能和,而附血之溼,血盛之火,皆為胎前所有之常患,故出此不必甚為別擇之常方,學者尤當會意而用之也。

女萎萎蕤

:味甘,平,
無毒。主中風,暴熱,不能動搖,跌筋,結肉,諸不足,心腹結氣,虛熱,溼毒,腰痛,莖中寒,及目痛,眥爛,淚出。久服去面黑䵟,好顏色,潤澤,輕身不老。一名熒,一名地節,一名玉竹,一名馬薰。生泰山山谷及邱陵,立春後採,陰乾。畏鹵鹹。

萎蕤莖幹強直似箭簳而有節,葉狹而長,表白裏青,三月開青花,結圓實,其根橫行如荻根及菖蒲節,概平直而有鬚,宂密宛如冠纓下垂之綏,最多脂液,至難燥,即燥亦柔,移根種之,極易繁茂。參《圖經》《綱目》《本草述》

凡有節有液之物皆能通,故竹瀝通風火阻經,菖蒲通風痰阻竅,萎蕤則通風熱阻絡者也。原夫氣,人身之陽也;津唾血液,人身之陰也。若病邪以漸而來,彼此徐徐相引,或化為寒,或化為熱,久則自相朋比。倘受邪既驟,感化甚速,則陽之從之也易,陰之即之也難,且陰原係洩澤骨節之物,勢常依巖附險,乃適遭中風暴熱,陽已與之俱化,陰猶倚勢為梗,則陰之阻,正足以助熱之熾,陽之留,正足以戕陰之結,兩不相通而均不相下,近骱之短絡遂痹,機械因之廢弛矣,又何自能動搖耶!妙在萎蕤氣味甘平,節節有鬚,宂密滑澤,不徒使絡中之液能柔熱之暴,且可使肌肉間熱能化液之結。骨節既通,陽施陰化,血脈膚腠自爾和暢,濈然其汗出,於是乎治跌筋結肉者。巢氏云:『人手足邊忽生如豆,或如結筋,五十相連,肌理麤強於肉,謂之疣目,係風邪搏於肌肉而生。』此非精與氣相遇,遂互結不解而何?曰:『不足,明非津與氣之有餘,治以萎蕤,實與纔所云云不殊矣。他如津滯而面生皯皰,津枯而面不潤澤,又何異於是哉!』

茈胡

:味苦,平、
微寒,無毒。主心腹,去腸胃中積氣、飲食、積聚、寒熱、邪氣,推陳致新,除傷寒心下煩熱,諸痰熱結實,胸中邪逆一本作氣,五臟間遊氣,大腸停積,水脹及溼痹拘攣,亦可作浴湯。久服輕身、明目、益精。一名地薰,一名山菜,一名茹草葉,一名芸蒿,辛香可食。生宏農川谷及冤句,二月、八月採根,暴乾。得茯苓、桔梗、大黃、石膏、麻子仁、甘草、桂,以水一㪷煮取四升,入消石三方寸匕,療傷寒,寒熱,頭痛,心下煩滿。半夏為之使,惡皂莢,畏女菀、藜蘆。

茈胡二月生苗,甚香,莖青紫堅硬,微有細線,葉似竹葉而細緊,七月開黃花,根淡赤色。《圖經》

劉潛江云:『經曰:「五臟者,藏精氣而不瀉;六腑者,傳化物而不藏。」又曰:「腦、髓、骨、脈、膽、女子胞,此六者地氣之所生也,皆藏於陰而象於地,故藏而不瀉。」是膽雖為腑,實不與胃、大小腸、三焦、膀胱同為天氣之所生,傳化物而不藏矣。居陽之位,稟陰之體,是以為陽之少,倡率五腑,根陰達陽。然五腑達陽,其用在瀉;膽達陽,其用在不瀉。恰象春生之氣,首暢萬化,奮決而出,出乎陽,未離乎陰,是以為半表半裏也。』茈胡於仲冬根生白蒻,於仲春生苗,於仲夏極茂,於仲秋成實,隨陽氣始生而萌,至陰氣既平而萎,其香徹霄,其質柔輭,全有合乎少陽之義,此所以為半表半裏和解之劑,能助膽行上升生發之氣,為十一臟所取決矣。然則茈胡既以升陽為用,將無與於比陰之病歟?曰:『陰陽分於動靜,靜中有動,動中有靜。茈胡於仲冬根生白蒻,是靜中有動也,識此義則所云能達陰中之陽者,何止舉陽之透陰而出哉!即舉陰之包陽而藏者,悉皆托出矣。必陽上徹而陰未能須臾與離,用此升舉乃為無弊。蓋茈胡非徒暢陽,實能舉陰,非徒能暢鬱陽以化滯陰,並能俾陽唱陰隨,是以心腹腸胃之間,無結不解,無陳不新,譬之春氣一轉,萬化改觀,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夫然,則六氣因鬱而升降之機阻者,將可並用茈胡以轉其樞乎!

夫肝膽陽升陰即隨之者,以脾腎之陰原至於肺也。肺為陽中少陰,三陰之氣至於陽中之陰自降,陽亦隨之降矣。蓋下之陰裕,必藉陽之先導,以為上際;上之陽裕,亦必資陰之先導,以為下蟠,故三陰之經脈上行,三陽之經脈下行,固有為之先導者而得通也。其或升降不前,如有窒之者,宜細參其陰陽之虛實以為主治矣。當導陽而下者,必陽實陰虛者也;當導陰而上者,必陰實陽虛者也。如下之陰不足以納陽,上之陽不足以化陰,則升降之原已戾,可期其升降相因推移氣化乎!即是思之,則茈胡為用必陰氣不紓,致陽氣不達者,乃為恰對,若陰氣已虛者,陽方無依而欲越,更用升陽,是速其斃耳可乎!故凡元氣下脫,虛火上炎及陰虛發熱,不因血凝氣阻為寒熱者,近此,正如磇鴆矣。

仲景著小茈胡湯之效,曰:『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氣因和,身濈然而汗出解。』以是知茈胡證皆由於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則氣阻,氣阻則飲停,飲停則生火,火炎則嘔吐,半夏、生薑能止吐蠲飲,然不能徹熱,黃芩能徹熱,然不能通上焦,能通上焦者,其惟茈胡乎!故往來寒熱為小茈胡主證,而往來寒熱悉本於上焦不通。蓋惟痰凝氣滯,升降之機始阻。當升不升,則陽怫怒為熱;當降不降,則陰鴟張為寒。治其阻者,固不可無,而伐樹尋根,終必求其致阻之因,以拔其本,則謂非茈胡之力不可也。雖然茈胡證仍有不往來寒熱者,何居?柯韻伯曰:『茈胡為樞機之劑,凡風寒不全在表,未全入裏者皆可用。』夫傷寒則嘔逆,中風則乾嘔,凡傷寒中風無麻黃桂枝證,但見喜嘔一證,則雖發熱者,便可用茈胡湯,不必具往來寒熱也。發熱而嘔,則人參當去,桂枝亦非所宜矣。其目赤,耳聾,胸滿而煩者,去參、夏加栝蔞實。脈弦細,頭痛,發熱者,去人參加桂。故曰:『證不必悉具。』方亦遂無定品也。愚按嘔固是上焦不通,特仍有不往來寒熱,不嘔,用茈胡湯者,亦終有上焦不通形象為據,如心下滿、脅下滿、胸脅滿、脅下鞕滿、心下支結、胸脅滿微結、心下急鬱鬱微煩是也。乃仍有非上焦不通而用茈胡,如“陽脈濇,陰脈弦,腹中急痛”之用小茈胡,“少陰病,四逆,或欬,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洩利下重”之用四逆散,則又當揣其義者。夫茈胡之通上焦似乎主降,不知其所以降,實係升之之力。蓋肺不得肝膽之陽上暢,則無以使陰下歸,復其升降之常。“陽脈濇,陰脈弦,腹中急痛”是陽鬱陰中,陰為陽累,既用小建中湯調其肝,不愈,勢必舉其陽,陰則隨之以轉,此小茈胡在所不得不投矣。“欬、悸、小便不利”不降也,“腹中痛,洩利下重”不升也,病同一源,或為不升,或為不降,亦可見其為中樞不旋矣。旋其中樞,舍茈胡其誰與歸!或謂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人身似之。故陰常上朝,陽常下潛,今責其陽升陰降,得無與此違乎!蓋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不得陽,何以上朝,陽不得陰,何以下濟。特欲其上之陽,與欲其降之陰,此陰陽之麤也。上朝下潛之陰陽,陰陽之精也,故曰:『陰者,藏精而起亟也;陽者,衛外而為固也。』又曰:『陰精所奉,其人壽;陽精所降,其人夭。』

觀鱉甲煎丸、薯蕷丸二方,知古人用意深遠,未容淺窺也。夫鱉甲煎丸其意在攻堅,堅去而樞機不轉,則病邪與氣血相溷,必復結於他所為患。薯蕷丸其意在補虛,虛復而樞機不轉,則新受之補與宿存之病相搏,必轉結而為患。有餘而往,不足隨之,不足而往,有餘隨之,此其旨矣。兩方皆用桂枝,皆用茈胡,蓋太陽者,諸陽之長也;少陽者,陰陽之軸也。虛勞、癥癖病深在內,雖無與於諸陽,然病氣深伏,不使從陽分消,以殺其勢,欲專精畢力,群萃攻之,曠日持久,未見其成,猝為他氣所乘,以致敗者,蓋亦多矣。太陽實統營衛,營衛行於身,日夜共五十周,無間不入,無微不至,太陽既治,營衛經由病所,病必避而讓之,此其時豈不能稍稍帶去病根,積微成著,未見其必無功也。何況少陽能轉陰陽之樞機,使升降各得其所,不更能帶去病邪耶!兩者相較,欲補虛者,通營衛為長;欲攻堅者,轉樞機為要,故鱉甲煎丸用茈胡得君藥十分之五,桂枝得君藥四分之一。薯蕷丸桂枝得君藥三分之一,茈胡得君藥六分之一也。

寇宗奭氏極詬世以茈胡治勞,李東璧氏又詬寇氏之說,謂為不足憑,詰難紛紛於茈胡之用,略未得其綱領,即其所謂勞,亦無當於古人之旨。仲景之言曰:『男子平人,脈大為勞,極虛亦為勞。』夫脈大,陰虛也;極虛,陽虛也。勞有兩途,陰虛、陽虛盡之矣,而可用茈胡耶!寇氏之說似矣,然所謂“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薯蕷丸主之。”中有茈胡,此又何說哉!李氏引東垣之言謂有熱則加,無熱則不加,仲景論勞,陰虛至於“渴及亡血,虛煩不眠”,陽虛至於“陰寒精出,痠削難行,裏急”,並不言發熱,其言有涉於熱者,曰手足煩熱止矣。手足煩熱,亦非茈胡可治也,夫茈胡之為物,其用在陽為陰蠱。陽為陰蠱,陽非不足,陰亦非有餘,故為之開其痼,解其縛,於是陽得暢,陰亦隨之以和。假使陽乘陰位,陰逼陽浮而用之,則禍患之來捷於桴鼓,寇氏之言未為誣也。設使陽累於陰,痹俠背行,腸鳴,馬刀俠癭,且兼寒熱,李氏之說可盡廢乎!即如寇氏言,苟無實熱必不得用,既為虛勞何得更有實熱,兩家之言,多為似勞非勞者誤耳。何謂似勞非勞,即《金匱》所謂“五臟虛熱”者也。徐忠可曰:『五臟虛熱當與。』凡傷於寒則為病熱對看,蓋傷寒邪自外來,外來之邪病在經絡為實邪,故此言五臟以別於表也。曰虛熱,以別於實邪也,謂五臟之間為虛邪所襲,因致血氣滯而不暢,則表裏之間虛邪作熱,惟虛邪故四時皆有之,唯虛邪不若表邪之傳經更變,故可以一方隨時加減治之。茈胡為半表半裏和解之品,且能暢發少陽生生之氣,四時咸用焉。後人逍遙散等方,此其嚆矢也,而謂之勞,則亦失其實矣。

鱉甲煎丸用茈胡,小茈胡湯治婦人熱入血室,必以為茈胡亦入血分矣。不知所謂血者,即前所云能為陽累之陰也。仲景曰:『血弱氣盡,腠理開,邪氣因入,與正氣相搏結於脅下,邪正分爭,往來寒熱,休作有時,默默不欲飲食。臟腑相連,其痛必下,邪高痛下,故使嘔也。』夫邪高謂其所從來,痛下謂其所當及。高者謂脅,下者謂肝,肝與膽地逼氣通,勢相連屬,故邪氣自募入腑者,必由腑及臟,及臟則病連血分矣,以其源本係血弱氣盡也。雖然少陽之氣振則自能庇護,使邪不相侵,腑且不相侵,又何侵臟之虞,是雖名治血,實則治氣也。癥瘕病皆屬肝,鱉甲煎丸攻堅消積,飛走靈動,已略具矣。其拔本塞源則係於茈胡,以是知茈胡仍為氣結用也。曰:『婦人中風,七八日,續得寒熱,發作有時,經水適斷者,此為熱入血室,其血必結,故使如瘧狀。』夫血去則熱隨血行,血止則熱與血結,結之久則為癥為瘕,其暫者亦不過適與相聚,原未根深蒂固也。拔去其邪,熱與誰結,此仲景治病不異庖丁解牛,批郤導窾,兩無所傷,不必泥於治血,血分之病自無不愈矣。

麥虋冬

:味甘,平、
微寒,無毒。主心腹結氣,傷中,傷飽,胃絡血絕,羸瘦,短氣,身重,目黃,心下支滿,虛勞,客熱,口乾,燥渴,止嘔吐,愈痿蹷,強陰益精,消穀,調中,保神,定肺氣,安五臟,令人肥健,美顏色,有子。久服輕身、不老、不飢。秦名羊韭,齊名愛韭,楚名馬韭,越名羊蓍,一名禹葭,一名禹餘糧,葉如韭,冬夏長生,生函谷川谷及堤坂肥土石間久廢處。二月、三月、八月、十月採,陰乾。地黃、車前為之使,惡薿冬、苦瓠,畏苦薓、青蘘。

麥虋冬凌冬不彫,葉似莎草,長及尺餘。四月開淡紅花,如紅蓼花。實圓而碧,如青珠。根黃白色,有鬚在根,如連珠形。《圖經》

人之有生,全恃納穀,穀入於胃,為之敷布一身,使徧而不狥,常而有制,則藉乎肺。《經脈別論》曰:『食氣入胃,濁氣歸心,淫精於脈。脈氣流經,經氣歸於肺。肺朝百脈,輸精於皮毛。毛脈合精,行氣於腑。腑精神明,留於四臟。氣歸於權衡,權衡以平。氣口成寸,以決死生。』但胃之為腑,多氣多血,凡有變動,每患其實,不比於虛。設使胃氣偏盛,所納遂多,轉輸稍不循序,則氣之壅結所不能免,是心腹結氣、傷中、傷飽所由來也。胃絡脈絕,當以仲景“胃氣生熱,其陽則絕”為解,蓋心腹既有結氣,則輸送之機更滯,是以中氣無權,不患傷饑,每為飽困,由是胃氣益盛,孤陽生熱,漸致脈絡不與心肺相通,則食入不得為榮,形羸氣短,諸恙叢生矣。

麥虋冬質柔而韌,色兼黃白,脈絡貫心,恰合胃之形象。其一本間根株纍纍,四旁橫出,自十二至十六之多,則有似夫與他臟腑脈絡貫注之義。其葉隆冬愈茂,青蔥潤澤,鑑之有光,則其吸土中精氣上滋莖葉,絕勝他物可知,且其味甘,甘中帶苦,又合從胃至心之妙。是以胃得之而能輸精上行,自不與他臟腑絕。肺得之而能敷布四臟,灑陳五腑,結氣自爾消鎔,脈絡自爾聯續,飲食得為肌膚,穀神旺而氣隨之充也。是證也,農皇軒岐唱之於前,仲景思邈和之於後,既已彰彰顯著矣。乃金元以來,凡遇此者,不曰補中消運,則曰清火洩熱,夢夢者幾五百年,賴香巖葉氏起而明之,曰:『知饑不能食,胃陰傷也。』曰:『太陰溼土得陽始運,陽明燥土得陰乃安。』所製益胃陰方,遂與仲景甘藥調之之義合,嗚呼!但知讀《靈》《素》,不能參究《本經》《傷寒》《金匱》以合之,乃謂能取之左右逢源,吾不信也。

《傷寒論》《金匱要略》用麥虋冬者五方,惟薯蕷丸藥味多,無以見其功外,於炙甘草湯,可以見其陽中陰虛,脈道泣澀。於竹葉石膏湯,可以見其胃火尚盛,穀神未旺。於麥虋冬湯,可以見其氣因火逆。於溫經湯,可以見其因下焦之實,成上焦之虛。雖然下焦實證,非見“手掌煩熱,脣口乾燥”不可用也。上氣因於風,因於痰,不因於火,咽喉利者,不可用也。虛羸氣少,不氣逆欲吐,反下利者,不可用也。脈非結代微而欲絕者,不可用也。蓋麥虋冬之功在提曳胃家陰精,潤澤心肺,以通脈道,以下逆氣,以除煩熱。若非上焦之證,則與之斷不相宜,故脈微欲絕,是四逆湯證。少氣下利,是理中湯證。風痰上氣,是小青龍湯證。有瘀血而不煩熱,是下瘀血湯、大黃蟅蟲丸證也。

劉潛江云:『麥虋冬四季不彫,然採其根必在夏至之前,是為以至陰效至陽之用。』心肺,至陽也,不能離至陰,以陽不得陰則亢,而不能化陰,故虛勞以為要藥。如黃連清心,黃芩清肺,均不得與於此數,何者?其甘苦之味,潤澤之質,由胃至心,使脈氣流經,經氣歸於肺,肺朝百脈,使天氣下降,地氣以生,是豈芩連所能任哉!然治虛勞是矣。又以客熱並言,何也?蓋下焦陰虛為熱者,謂之虛勞;上焦陰虛為熱者,謂之客熱,以對待言也。惟是上焦之熱,若因陽盛致陰虛者,直攻其陽之盛而陰自復,可以芩、連之屬治之。若因陰虛以致陽亢,投之芩、連,則非特不能和其陽之無依,并致絕其陰之化源,豈得不以麥虋冬治之耶!蓋麥虋冬之袪熱,不比於苦寒之品,惟以清和之性,潤澤之質,能回陰燥,通脈氣,使亢陽得依於陰,是所謂散肺伏火也。使逆氣得入於經,是所謂益肺氣也。雖然潤澤者與燥氣對,柔膩者與亢陽對,若有熱而胃兼有溼滯,即不可施。即有熱而胃氣居於卑弱,亦不可施。若施之得宜,則所謂“強陰,益精,補心氣不足,保定肺氣”者,昔人豈欺我哉!

獨活

:味苦、甘,平、
微溫,無毒。主風寒所擊,金瘡,止痛,賁豚,癎痓,女子疝瘕,療諸賊風,百節痛風無久新者。久服輕身、耐老。一名羌活,一名羌青,一名護羌使者,一名胡王使者,一名獨搖草,此草得風不搖,無風自動。生雍州川谷或隴西南安,二月、八月採根,暴乾。豚實為之使。

防風

:味甘、
辛,溫,無毒。主大風,頭眩痛,惡風,風邪,目盲無所見,風行周身,骨節痛痹,煩滿,脅痛,脅風,頭面去來,四肢攣急,字乳,金瘡,內痙。久服輕身。葉,主中風,熱汗出。一名銅芸,一名茴草,一名百枝,一名屏風,一名簡根,一名百蜚。生沙苑川澤及邯鄲、瑯琊、上蔡。二月、十月採根,暴乾。得澤藛、藁本療風。得當歸、芍藥、陽起石、禹餘糧療婦人子臟風。殺附子毒,惡乾薑、藜蘆、白蘞、芫花。

獨活春生苗,葉如青麻。六月開花作叢,或黃或紫。結實時,葉青黃不等。防風莖葉俱青綠色,莖深而葉淡,似青蒿而短小,春初時嫩紫紅色。五月開細白花,中心攢聚作房。實似胡荽子而大。根土黃色。《圖經》

劉潛江云:『《易》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素問》曰:「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洩為陰。」先哲曰:「非辛無以至天,非苦無以至地。」防風、獨活氣味俱薄,性浮以升,而防風先辛後甘,辛勝於甘,故其為義,本於辛以上升,乃合甘而還中土,以暢其散發之用。獨活先苦次辛,苦多辛少,辛後有甘,故其為義,本於苦以入陰,變為辛以上行,得甘之助而氣乃暢。故防風自上達於周身,獨活則自下達於周身矣。夫“大風,頭眩痛,惡風,風邪,目盲無所見”是在上之病,在上之病其治應降,升則一往不返矣。“賁豚,癇,痓,女子疝瘕”是在下之病,在下之病其治應升,降則順流而下矣。惟防風具升之體,得降之用;獨活具降之體,得升之用。所謂升中有降,降中有升,是以獨活能達氣於水中,而散陰之結;防風能暢氣於火中,而散陽之結。上行極而下,下行極而上,斯陰陽得交,愈後無餘患也。雖然風行周身,骨節疼痛及百節痛風,非特風病,亦必兼溼,茲二味者,固亦能兼治溼歟!蓋風非溼不生,溼非風不化,譬之長夏鬱蒸,旋起大風。鬱蒸者,本由風而成;大風者,亦由鬱蒸而起。故獨活能治風,然其所治之風,是溼化風,本於陰者也。防風亦能治溼,然其所治之溼,是風化溼,本於陽者也。獨活散溼以化風,然時與防風合奏散風之功;防風袪風以行溼,然時與獨活協為除溼之助。若僅以謂風能勝溼,風能燥溼者,亦淺之乎二味之治矣。

金瘡痛者,經脈以血去而濇;四肢攣者,經脈以溼釀而拘。經曰:『經脈者,所以行血氣,營陰陽,濡筋骨,利關節者也。』夫營行脈中,每患於溼,以為血病,血病則邪氣惡血住留,住留則傷經絡,經絡傷則不能行血氣營陰陽,故患為諸痹。甚者且不得濡筋骨,利關節,致骨節酸痛,機關不得屈伸且拘攣矣。其脊痛項強,不可回顧,腰似折,項似拔,又皆由溼以化風。蓋真陽不暢,水鬱即溼生,溼鬱又能化風,獨活暢水中之陽,以杜溼之根;防風通陽中之陰,即除溼以絕風之源,此所以無間久新之百節痛風,及骨節痛煩滿,由於風行周身者,均可分析治之矣。獨活暢陰以達陽,防風散陽以畜陰。暢陰以達陽者,俾陽出陰中以上際,其升之機藉於肝。散陽以畜陰者,俾陽依陰中以下蟠,其降之機舉在肺,故曰:『金木者,生成之終始。』是獨活之用在肝,防風之用在肺,不可胥於是見耶!

在上之氣,上主之;在下之氣,下主之。獨衛氣出於下焦,而偏為肺所主,此其間則有故,而獨活、防風功能因可得其慨矣。蓋衛氣者非他,乃水穀入胃,既已致其精微,淫於五臟矣。其麤者,更順流下抵小腸,濟泌別汁,分入大腸膀胱,復有氣出於外而上行,其氣最悍又最疾,頃刻周徧一身。《營衛生會篇》既以酒之後穀而入,先穀而液出,喻其質矣。其俄頃頭面手足徧身盡赤,獨不可喻其慓悍滑疾耶!是氣有所留住,則隨地皆著為疾。《衛氣失常篇》:『黃帝曰:「衛氣之留於腹中,蓄積不行,莞蘊不得常所,使人支脅胃中滿,喘呼,逆息。」伯高曰:「其氣積於胸者,上取之;積於腹者,下取之。」』今之“賁豚,癇,痓,女子疝瘕”,非積於下者耶!“大風,頭眩痛,惡風,風邪,目盲無所見”非積於上者耶!“風寒所擊、金瘡”,泄其一處,諸處護衛皆疏也,濬其源,使來者自盛,則護衛仍密矣,故其功係之獨活。“風行周身,骨節疼痛,煩滿”,諸處皆有阻,非一處之病也,若更濬其源,使來者益甚,不更慮其阻亦益甚耶!故必導其流,使之暢行無閡,其功不得不屬防風矣。更覈之《金匱要略》侯氏黑散、桂枝芍藥知母湯、薯蕷丸、竹葉湯之用防風,《千金》三黃湯之用獨活,其義不益可明哉!曰:『大風,四肢煩重,心中惡寒不足。』曰:『支節疼痛,身體尪羸,腳腫如脫,頭眩短氣,溫溫欲吐。』曰:『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曰:『產後中風,發熱,面正赤,喘而頭痛。』其病皆弛,其本皆虛,虛者宜益,弛者宜張,宜益宜張,則有合乎防風辛甘之陽。曰:『中風,手足拘急,百節疼痛,煩熱,心亂,惡寒,經日不欲飲食。』其病頗急,其本不虛,不虛而急者,宜追逐擊散之,則有合乎獨活之苦辛自陰及陽矣。大率獨活氣峻,防風氣緩,緩者比於補益,峻者比於攻伐,補劑多自下及上,防風者偏自上而至下,是以得為補劑之佐,獨活者偏自下而及上,是以專為攻劑之佐,體相似而用不同,職此故耳。

本經疏證第三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草七味。

薯蕷

:味甘,溫、
平,無毒。主傷中,補虛羸,除寒熱、邪氣,補中,益氣力,長肌肉。主頭面游風,頭風,眼眩,下氣,止腰痛,補虛勞羸瘦,充五臟,除煩熱,強陰。久服耳目聰明,輕身,不飢,延年。一名山芋,秦楚名玉延,鄭越名土藷。生蒿高山谷,二月、八月採根,暴乾。紫芝為之使,惡甘遂。

薯蕷春間或以其宿根頭,或取其子,以黃沙和牛糞作畦種之。四月生苗,延蔓紫莖,緣物而長,葉有三尖,似白牽牛而光厚潤澤。五、六月開花成穗,淡紅色,結莢成簇,莢凡三稜合成,堅而無仁,其子別結於一旁,狀似鈴,大小不一,皮黃肉白,其根亦然,剖開有滑涎,亦有野生者入藥為勝,夏間宜常溉,又不得大溼。參《圖經》《綱目》

予家有薯蕷一本,莖長至三、四丈,春夏綠葉扶疎,屆秋垂實纍纍者,有年矣。會闢地治室,乃掘去之,根大如臂,攀磚附石至三、四尺,究未窮其所止,蒸而茹之,甚甘美,因是悟古人所謂種薯蕷者,先杵地作孔,則薯蕷隨孔之大小以為大小,是欲其肥不欲其長也。若野生者,隨地下之隙而直下焉,迨年月深久,仍能橫擴為肥,入藥取此,即以其入土深,善附磚石耳。其為物也,有皮有筋,而肉最勝,又皮黃肉白,筋即仿其肉之色,又可悟其致厚肉之氣於皮,以為之體而合皮本為肺主而屬金,色黃則土金相生而和合矣。與肉本為脾之所主屬土,色白亦為金土和合。之氣,致之於筋,以為之用。肺者氣之所由行,肝者力之所由作,氣與力之受益,其端皆係於能補中,而肉最厚之物,此不可謂“補中,益氣力,長肌肉”乎!或曰:『主傷中,補虛羸,即補中,益氣力也。』而《本經》複言之何故?此蓋當連下句讀,“主傷中,補虛羸,除寒熱,邪氣”云者,猶云補傷中而致之虛羸,除傷中而受之寒熱邪氣也。夫虛必有一處為先,他處乃連類及之者,邪所湊雖云其氣必虛,然亦有陰陽之分,五臟六腑之異,譬之水決,定因其地窪下而灌之,乃泛濫及於他所。薯蕷所主之虛之邪,須審定其由,傷中傷氣,方得無誤。不然,傷血及他傷亦能致虛羸,成寒熱,又何別焉。《別錄》所主“補虛勞羸瘦,充五臟,除煩熱”,正與《本經》相印,惟“下氣,止腰痛,強陰”三項為特出,此則以野生者益善下行,最喜攀附磚石也。至於頭面游風、頭風、眼眩,唐以來醫家不甚用此味,故無從參其底裏,然質之仲景治風氣百疾,《本經》除寒熱、邪氣,亦可默會其旨矣。

仲景書中凡兩用薯蕷,一為薯蕷丸,一為腎氣丸。薯蕷丸,脾肺之劑也;腎氣丸,肺腎之劑也。觀《經脈別論》,食氣者先歸肝心,乃及於肺,飲氣則先歸脾,而亦及於肺,至肺而後布其精,瀉其麤,惟不言至於腎,蓋腎固藏精洩濁之總匯也。風氣百疾者,心肝脾之氣懈於朝肺,肺遂不能輸精於皮毛,斯外邪乘而客之,是其責雖在肺,而其咎究在脾,故薯蕷丸以薯蕷帥補氣藥為君,補血藥為臣,驅風藥為佐使。少腹有故,小便不調者,肺之氣怠輸精於皮毛,毛脈不能合精以行氣於腑,斯清濁兩者,或泛其源,或塞其流,是其責雖在肺家輸瀉之不肅,而其咎實當歸於腎家翕受之不咸,故腎氣丸以薯蕷隨地黃、茱萸、牡丹、附子、桂枝,以撥正其翕受之機,又以薯蕷帥茯苓、澤藛以開通其輸瀉之道。曰腎氣丸者,明腎之氣固當留其精而瀉其麤也。曰薯蕷丸者,明脾之氣固當散其精而歸於肺也。是薯蕷丸雖謂之脾氣丸也可,腎氣丸雖謂之地黃丸也亦無不可,是皆穀氣、穀精不充暢流動之咎也。薯蕷體滑多涎,黏稠色白,其似肉中之脂液耶!不然何以生搗可消熱腫也。其似腎所藏之精耶!不然何以能強陰也。凡物功能固莫不由形色性味而發,然能此復能彼,又莫不有一貫之理存乎其間,消肉中熱腫之與強陰,其義非可相直也,何哉?夫腫非一端而曰熱腫,則固當得陰濟乃能解矣。矧不在皮膚,不在血脈,不在筋骨而在肉,斯固為肉中之氣運掉不靈,致有所壅也。得厚肉多脂不爽生氣之物,其壅何能不解,且強陰非益精也,玩《金匱》之用薯蕷,蓋可以得其概矣。夫以陰中所由而言,則精自精,溺自溺,其源不同,其所由化亦異,何以腎氣一丸,在虛勞、在轉胞則治小便不利,在消渴則治小便過多,然惟此方可見溺能閡精,精亦能閡溺也。《金匱真言論》:『北方黑色,入通於腎,開竅於二陰。』《水熱穴篇》曰:『腎者,胃之關也。關門不利,故聚水而從其類也。』是故精化為氣,方有以司開闔而無不禁之虞,壅塞之患。水精四布,五經並行,方有以容氣之游行,而開者遂其開,闔者遂其闔,此統二竅而言之者也。若就一竅而言,則此竅過通,彼竅必塞,如下利則溺短,小便多則大便鞕,何獨於精與溺而疑之耶!故曰:『味歸形,形歸氣,氣歸精,精歸化。』此由麤以致精也。曰:『精食氣,形食味,化生精,氣生形。』此精虛而挹麤以益之也。曰:『味傷形,氣傷精,精化為氣,氣傷於味。』則麤者不能益精,反足以害精矣。由此而觀,則以溼熱下注而遺精,以精氣壅遏而溺澀,精溺雜下而為濁,及以溺多而劫精,以溺塞而爍精,其源皆由脾胃之不咸。夫固曰:『腎者,胃之關耳。』夫不咸之始,必本於胃氣之不充;不咸之成,必歸於脾氣之不治。脾胃一臟一腑皆在中宮並主出納,而其性情則異,胃司降而喜涼,脾司升而喜溫,薯蕷溫平之物,不寒不熱,不潤不燥,為脾胃之所均喜,故其用為能致胃津於脾,而脾胃以和,故《經脈別論》謂:『食氣入胃,則散精於肝,而歸濁氣於心。』惟飲入於胃,則輸精於脾,此不可易之常理也。

薏苡仁

:味甘,微寒,
無毒。主筋急,拘攣,不可屈伸,久風溼痹,下氣,除筋骨邪氣、不仁,利腸胃,消水腫,令人能食。久服輕身、益氣,其根下三蟲,一名解蟸,一名屋菼,一名起實,一名𥸡。生真定平澤及田野,八月採實,採根無時。

薏苡二、三月宿根生苗葉,如初生芑芽白苗之黍曰芑。五、六月抽莖,高三、四丈。開紅白花,作穗結實。有二種,一種尖而殼薄黏牙者,薏苡也,其米青白色如糯米。一種圓而殼厚堅鞕者,菩提子也,但可作數珠。並九、十月霜後採,根白色大如匙柄,糺結而味甘。《圖經》參《綱目》

《靈樞.經筋篇》謂:『筋寒則收引,熱則縱弛。』與《素問.生氣通天論》所謂:『溼熱不攘,大筋軟短,小筋弛長者。』不合,蓋筋之為物,寒則堅勁,堅勁則短縮,熱則軟緩,軟緩則弛長,此為不挾溼者言也。若挾溼則大筋橫脹,橫脹則軟短,小筋縱伸,縱伸則弛長。遇溼遂脹,凡物皆然,特能短而不能勁,此所以與因寒而縮者異。雖然寒收熱縱者,理之常,故其應速;大縮小伸者,理之變,其應必遲,何也?則以“溼熱不攘”句見之,蓋因於溼,首如裹,此時尚未挾熱也。溼性最遲,至其化熱,已非一朝一夕之故,既已化熱,尚不除而去之,以漸而漬於筋,至筋被溼而脹焉,則蓋遲之又久矣。玩《本經》“久風溼痹”,“久”字正與是義相孚,何者?夫筋急拘攣不可屈伸,焉知其不緣被寒而收引,乃可更用微寒之薏苡。惟筋急拘孿不能屈伸之屬於久風溼痹者,方見其不因於寒,以始傳寒中,末傳熱中,原外感之常理耳。雖然以從容不迫之薏苡,而主筋急拘攣不能屈伸之久風溼痹,得毋貽養癰之咎歟?夫物性亦各有當矣。薏苡作穗結實於插禾之前,而釆掇必於穫稻之後,衝冒溼熱,以成其體,飽吸秋肅,以鍊其質,惟其久而成就,是以專治積漸而致之病。積漸之病,決難速愈,又豈得以貽患誚之。比之天虋冬治暴風溼偏痹,所謂各行其是,功足相侔者也。夫勝溼以燥,驅熱以涼,斂脹以肅,且筋屬於肝,筋病則肝病,肝病者必以肺勝之,是薏苡之色白氣涼性降者,可不謂非肺之象形,惟其象肺,是以又能下氣耳。

劉潛江云:『胃為五臟六腑之海,其清氣上注於肺,以通呼吸,其所以能上注於肺者,實由於脾。脾氣合於腎以至肺,肺氣合於心以歸腎,如環無端,乃能運血氣營陰陽,若胃氣虛則脾不上升,溼盛化熱,還湊於胃脘之陽,以傷氣;胃陽亢則肺不下降,熱盛生溼,還迫於脾臟之陰,以傷血。傷氣者,肺受之,故或阻其氣為胸痹偏緩,或損其陰為肺痿肺癰,或肆其所勝為筋急拘攣。傷血者,脾受之,故或下陷為洩,或旁溢為水,或滲壅經絡為久風溼痹,或溜阻下部為頹疝重墜。薏苡生於平澤,氣寒味甘,是水土合德,乃結實於盛夏,是潤下之氣還就炎上,而採實期於秋末,是熱浮之氣反歸涼降,有合於胃達地氣,而後不病於溼之化熱;更合於胃達天氣,而後不病於熱之化溼,舉前證胥能治之。故寇氏曰:『脾健則能運化陰陽,脾之不健,多困於溼,薏苡健脾,惟使脾肺腎之氣得暢,使溼不留而已,故去溼即能清熱,所謂陰陽合而氣生,陰陽和而氣行是也。』

論者謂益氣除溼,和中健脾,薏苡與朮略相似,而不知其有毫釐之差,千里之謬也。蓋以云乎氣,則朮溫而薏苡微寒;以云乎味,則朮甘辛而薏苡甘淡,且朮氣味俱厚,薏苡氣味俱薄為迥不相侔也。此其義蓋見於《金匱要略.痙溼暍篇》曰:『溼家,身煩疼,當與麻黃加朮湯發其汗為宜,慎勿以火攻之。』曰:『病者一身盡疼,發熱,日晡所劇者,此名風溼,此病傷於汗出當風,或久傷取冷所致也,可與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夫身煩疼者,溼而兼寒;一身盡疼者,溼而兼風。寒從陰化,風從陽化。故身煩疼者屬太陽,發熱日晡所劇者屬陽明。屬太陽者,宜發汗;屬陽明者,宜清熱。發汗所以洩陽邪,清熱所以折陽邪,質之以用朮用桂者為發汗,薏苡則為清熱矣。雖然薏苡既治風溼,又主筋急拘攣不能屈伸,彼“風溼相搏,骨節疼煩,不得屈伸”,“風溼相搏,身體疼煩,不能自轉側”,獨不用薏苡何耶?夫適固言之矣。薏苡是治久風溼痹,非治暴風溼痹者也,然則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證,非暴病耶?玩“汗出當風,久傷取冷”之因,決知其似暴病,實非暴病也。發熱,日晡所劇,風與溼勢將化熱,故以薏苡合麻黃、杏仁、甘草迎其機而奪之,彼“風溼相搏”者上既冠以“傷寒,八九日已”,可知其非久病,下出所治之方,或有取乎附子、生薑,或有取乎附子、桂枝,且俱用朮,其不能雜入薏苡決矣。朮與薏苡非相反相惡也,既用此即不用彼者無他,朮性急薏苡性緩,合而用之,恐其應速,則嫌於緩,應遲又傷於躁也。

胸痹緩急者,薏苡附子散主之。注家於緩急二字,或指為筋之引縱,或指為痛之休作,殊不知痛僅胸痹中一證,胸痹者不必盡痛,筋之繫頭項手足者,即為引縱,未必竟由胸痹。胸痹而並有筋病,亦非引則縱,非縱則引,又未必乍縱乍引,故注緩急者,當闡明緩急之故,確指緩急之據,然後其證可得而明也。夫胸痹緩急在《素問》《靈樞》固無及之者,言他證之緩急則有矣。《寒熱篇》曰:『陰蹻陽蹻,陰陽相交,陽入陰,陰出陽,交於目銳眥。陽氣甚則瞋目,陰氣盛則瞑目。』《二十九難》:『陰蹻為病,陽緩而陰急;陽蹻為病,陰緩而陽急。』此可見二蹻之緩急繫於目矣。《經筋篇》:『足陽明頰筋,有寒則急,引頰移口;有熱則筋弛縱,緩不勝收而為澼,治之以馬膏。膏其急者,以白酒和桂塗;其緩者,以桑鈎鈎之。』此可見陽明之緩急繫於口矣。今但曰胸痹而不言痛,是其無痛可知。曰緩急,則又可知如蹻之於目,陽明之於口,有急處,有緩處矣。何以知之?巢元方曰:『寒氣客於五臟六腑,因虛而發,上衝胸間則胸痹。甚者,肌肉苦痹,絞急如刺,不得俛仰。』孫真人蓋亦云然。夫陽明之口頰,未必一中於寒,一中於熱,左右並時也。必其寒中於左,逼熱於右;寒中於右,逼熱於左,故一緩一急,同時俱發耳。然則五臟六腑之寒氣,因虛而上衝於胸膈間者,何能不衝於此,逼熱於彼乎!寒衝於左,逼熱於右,則左急而右緩;寒衝於右,逼熱於左,則左緩而右急。附子治急者也,薏苡治緩與急者也,使合而治之,不畏治急多治緩少耶?玩方中二味成劑之意,薏苡固不能驅上衝之寒,而附子確足以助被逼之熱,故不稍殺其熱,則附子之治寒不專;不振散其寒,則薏苡之清熱難恃。且薏苡原能下氣,附子本以逐痹,寒既自下而上升,故下氣之物不嫌倍於逐痹,熱緣被逼而偏駐,故逐痹之物何妨峻於下氣。因製劑之料量,洞識為病之根由,即注家之籠統含糊,均可於此察之矣。

然則薏苡附子敗醬散之治腸癰,亦有緩急可言耶?夫身甲錯是急之微,腹皮急是急之甚;按之濡是緩之形,如腫狀是緩之著。蓋溼氣、瘀血盤踞於內,勢將釀熱成癰,而先格寒於外,故其病為內緩而外急也。夫腹無積聚是內熱未甚,身無熱則外寒方猖,正格熱於內,內熱將甚之兆也,故其脈為數。不然,焉有腸內生癰,猶可用附子之理哉!雖然溼與血踞於腸,終竟內有根而外無根,無根者易傾,有根者難拔,故附子之追寒破結僅十七分之二,而清熱去溼之薏苡既有十分,又益之以敗醬五分,俾解熱毒而鍾生氣於瘀濁垢穢之中,生氣昌,斯瘀濁垢穢行矣。或謂腸癰脈數用附子,腫癰脈遲緊反用消黃,何故?蓋玩兩條之旨,腸癰病在小腸,小腸者,水穀雜居,故為太陽寒水之腑;腫癰病在大腸,大腸者,有滓穢而無水,故為陽明燥金之腑。太陽者,多血少氣;陽明者,多氣多血。氣屬陽,血屬陰,則陽明之易為燥熱,較之太陽殊矣!然則何以證其為太陽與陽明?夫身無熱脈數,太陽也;發熱,汗自出,小便自調,陽明也。服藥後小便當下,小腸也;服之,有膿當下,無膿當下血,大腸也。以燥金之府最易化熱之區,而所用者消黃,猶不可證以薏苡為君,附子為佐者,非欲其入寒水之腑,多血少氣,最難化燥之區耶?薏苡非入小腸之物,小腸有溼熱則用之,此可見某藥入某經某臟某腑之為鑿矣。

澤藛

:味甘、鹹,寒,
無毒。主風寒溼痹,乳難,消水,養五臟,益氣力,肥健,補虛損、五勞,除五臟痞滿,起陰氣,止洩精、消渴、淋瀝,逐膀胱三焦停水。久服耳目聰明、不饑、延年、輕身。面生光,能行水上。扁鵲云:『多服病人眼。』一名水藛,一名及藛,一名芒芋,一名鵠藛。生汝南池澤,五月、八月採根,陰乾。畏海蛤、文蛤。

葉,味鹹,無毒。主大風,乳汁不出,產難,強陰氣,久服輕身,五月採。

實,味甘,無毒。主風痹,消渴,益腎氣,強陰,補不足,除邪溼,久服面生光,令人無子,九月採。

澤藛春生苗,多在淺水中,葉狹而長似牛舌,獨莖直上,秋時開白花作叢似穀精草,秋末採根,暴乾。《圖經》

張隱庵曰:『凡水草、石草皆屬腎,其性主升,蓋天氣下降,地水之氣上升,自然之理也。凡物之本乎上者性升,本乎下者性降。』澤藛形圓,無下行之性矣。春時叢生淺水之中,獨莖直上,秋時白花作叢,腎之肺藥也。《易》曰:『山澤通氣。』能行在下之水,隨澤氣而上升;復使在上之水,隨氣通調而下瀉,故名澤藛。

陳修園曰:『澤藛氣寒,水之氣也。味甘無毒,土之味也。生於水中而上升,能啟水陰之氣,上滋中土也。五臟主藏陰,而脾為五臟之原,一得水精之氣則能灌溉四旁,俾五臟循環受益,不特肥健消水不饑,見本臟之功,而肺得水精之氣而氣益;心得水精之氣而力益;肝得水精之氣而目明;腎得水精之氣而耳聰;且形得水精之氣而全體輕;色得水精之氣而面生光澤;一生得水精之氣而延年。所以然者,久服之功,能行在下之水使之上也。此物形圓,一莖直上,無下行之性,故其功效如此。』

或曰澤藛自古未有言其上行者,今但據張隱庵、陳修園之說,能無畏其杜撰歟?曰:『淡滲之物,其能去水,必先上行而後下降。』是說起於李瀕湖,非張隱庵、陳修園創說也。故夫水飲為病,除大腹水腫不論外,其小者在上為喘、欬、悸、眩、渴、嘔、吐、噦;在下為腸鳴,泄瀉,小便不利。行水之物,即仲景所用者,有防己、木通、蕘花、芫花、大戟、甘遂、半夏、滑石、葵子、白魚、葶藶、瞿麥、蔏陸、澤漆、海藻、赤小豆、薏苡仁、文蛤,莫不各有所主,惟嘔吐、口渴及悸、眩者多屬之茯苓、豬苓、澤藛,是皆淡滲之物也。《傷寒論》《金匱要略》兩書用澤藛者六方,內與豬苓、茯苓同用者,五苓散、豬苓湯。與茯苓同用者,腎氣丸、茯苓澤藛湯。不與二苓同用者,祇牡蠣澤藛散、澤藛湯二方而已。二方所主之證,一曰:『病後,腰以下有水氣。』一曰:『心下有支飲,其人苦冒眩。』則亦可知。凡利水者當計其水之生熟矣,何謂生熟?夫已經輸脾歸肺者,熟水也;未經輸脾歸肺者,生水也。熟水已曾泌別精華,但存水質,故直達之使下出可矣。生水者,天真未離,精華未去,故必引之使上而後下,乃不失其常耳。淡滲之物,皆行生水者也,較之直使下降者不同,蓋水之生者,就其性則歸壑趨海而走極下,逆其性則過顙在山而反極上,從無橫溢墾齧於中而為患者,故小便不利、嘔、渴、悸、眩者,多用二苓、澤藛,第更當別其猛怯之殊,怯者依土作祟,則以二苓得氣化於中土者,治之可也;其猛者,則所謂過顙赴壑,非得澤藛生於水中,得氣化於水,出生氣以上朝,究復反本還原者不可。心下有支飲,是沿路攔截,生水肆其威於上,所謂過顙者也。大病差後,腰以下有水氣,是中無統攝而陷窪者也。二者均未經氣化而停,又何能不使先就上而後下趨哉!其理固如是,非張隱庵、陳修園所能撰也。且是義也,覈之於《本經》,亦無有不合者,蓋惟其無一滴生水不化,斯無一滴熟水不行,遂無一滴精微不歸於所當歸之處。馴至肺得之而氣裕,肝得之而力強,脾得之而肥,腎得之而健,乳得之而通,耳得之而聰,目得之而明,面得之而生光,莫非精微之奉養,至風寒溼痹得之而解,水得之而消,又莫非滓質之流行。曰:『久服能不饑,延年,輕身,行水上。』殆非虛語也。

夫水惟化而後能潤,有水氣而仍渴,即可見水之不化。矧渴則飲水,水入口即吐,五苓散之所主也,猶不可見水之不輸脾歸肺耶!是水有生熟之說,不為謬矣。然五苓散、茯苓澤藛湯渴而嘔;豬苓湯、腎氣丸渴而不嘔;牡蠣澤藛散、澤藛湯不嘔不渴,此其間又必有故,蓋嘔乃茯苓、豬苓所主,非澤藛所主也。夫嘔為中焦病,澤藛水中物,為下焦藥,是以於此無所關涉。至於渴則中焦病有之,下焦病亦有之,故牡蠣澤藛散不渴。何以用栝蔞?惟其用栝蔞而後知澤藛不如茯苓、豬苓之能治渴耳!夫澤藛為物不生於深水,而生於淺水,是以知其僅能引水上輸,不能引津液上朝。不用其苗而用其根,是以知其力之所始必起於水中。其苗能出水面上與天氣相接,是以知其力之所竟,可至於極上。腰以下有水氣,水底之病也;冒眩,極上之病也,舉此兩端澤藛之功可明矣。且腎氣云者,能似腎之氣也,腎氣之極上者,開竅於耳,腎氣丸中有上及耳之物否耶?是能上及耳者,澤藛也,即此又可以知上行之說為非無據矣。

細辛

:味辛,溫,
無毒。主欬逆,頭痛,腦動,百節拘攣,風溼痹痛,死肌。溫中,下氣,破痰,利水道,開胸中,除喉痹、齆鼻、風癎、癲疾,下乳結,汗不出血不行,安五臟,益肝膽,通精氣。久服明目、利九竅、輕身、長年。一名小辛,生華陰山谷,二月、八月採根,陰乾。曾青、棗根為之使,得當歸、芍藥、白芷、芎藭、牡丹、藁本、甘草共療婦人,得決明、鯉魚膽、青羊肝共療目痛,惡狼毒、山茱萸、黃芪,畏消石、滑石及藜蘆。

細辛葉似小葵,柔莖細根,直而色紫,味極辛。《綱目》

細辛色紫,紫者赤黑相兼也。赤為心色,黑為腎色,心與腎皆屬少陰,兩少陰經皆短而直。細辛一枝直上,體細柔勁,似之少陰者,又皆水火相依。細辛體雖細,味極烈似之,故凡風氣寒氣依於精血、津液、便溺、涕唾以為患者,並能曳而出之,使相離而不相附,則精血、津液、便溺、涕唾各復其常,風氣寒氣自無所容,如《本經》所載主治,欬逆者,風寒依於胸中之飲。頭痛腦動者,風寒依於腦中之髓。百節拘攣者,風寒依於骨節屈伸洩澤之液。風溼痹痛死肌者,風寒依於肌肉中之津。推而廣之,隨地皆有津液,有津液處風寒皆能依附焉,故在胸為痰為滯結,在喉為痹,在乳為結,在鼻為齆,在心為癲癇,在小腸為水,在氣分為汗不出,在血分為血不行,此《別錄》之與《本經》一貫不異者也。然須審定風寒果否零亂細碎倚著於津液者宜之,若風寒徧被一身,及與營衛相搏者,自有他味為治,與細辛無預也。

細辛能提出依附津液之風寒,不能使津液復其常,且不能使津液中氣不隨提曳以出,故其治欬每與五味子、乾薑為耦,如小青龍湯、真武湯、厚朴麻黃湯是也。若射干麻黃湯則不用乾薑用生薑,四逆散、小茈胡湯則但用乾薑、五味子不用細辛,蓋水氣與風寒相搏,有飲有溼有水,隨人異,亦隨證異,則兼嘔者有之,兼滿者有之,兼喘者有之,不可但因其欬,混同施治也。特風寒將化,則細辛不可用,小茈胡湯證,半化半未化者且然,何況全化者耶!四逆散證,雖以四逆係之少陰,然終外寒內熱,故其治欬,乾薑、五味可用,細辛不可用矣。

“少陰病,始得之,反發熱,脈沉者,麻黃附子細辛湯主之。”“少陰病,得之二、三日,麻黃附子甘草湯微發汗,以二、三日無裏證,故微發汗也。”夫以不用細辛為微發汗,則用細辛為大發汗矣。以無裏證不用細辛,則細辛為裏證用矣。裏證謂何?吐利、手足厥冷是也。細辛非治吐利、手足厥冷之物,少陰病始得即用之者,蓋始得病即脈沉發熱,沉為在裏病,已決在少陰,若少蹉跎,必至吐利手足厥冷,故乘其外有發熱用麻黃、附子,一治其內,一治其外,然不得細辛自陰精中提出寒邪,則溫者溫,散者散,猶未能絲聯繩貫,使在內之邪直從外解也。若至二三日猶無吐利手足厥冷,則直是內本臟寒,外被寒著,互相勾引,勢將入內,故不必細辛之提曳陰寒,但以甘草緩其內入,能得微汗即便愈矣。然則細辛治吐利手足厥冷亦有據歟?是其義在當歸四逆湯、烏梅丸二證可驗也,特彼二證是寒邪附於血,此則寒邪附於精耳。然則少陰吐利四逆證,有用吳茱萸湯者,有用四逆湯者,有用附子湯者,有用白通湯者,有用通脈四逆湯者,皆不兼用細辛,豈其寒非著陰精耶?是又不然。夫諸證皆無外熱,是以不得用細辛,惟通脈四逆湯證有之,又係陽已虛不可汗者,故雖亦欲通陽,不過至用蔥、用生薑、用桔梗已耳,則直欲其汗,故與麻黃比而奏功也。然則當歸四逆湯、烏梅丸亦欲其汗耶?是蓋有說焉。欲其藉汗分消,非純欲其從汗愈也。之二症者,雖皆手足厥冷,皆有寒,復有熱,若以四逆湯等溫之,則寒既去而熱遂猖,故當歸四逆湯中仍有桂枝湯在內,以其寒邪內有所著,用細辛助桂枝,是猶與向者之助麻黃同一理也。若烏梅丸則鳥梅、黃連為君,益以黃蘗沉寒,附子、細辛僅得君藥三之一,是其大致為清劑,以餘寒尚有所附,恐其熱去寒生,故以細辛提之使出,以附子、乾薑化之,遂寒熱俱消,太和復舊耳。要之藥之功能非有異,而調處之多方,制劑之各別,遂使之若有異者,故既不得舍藥性論方,又不容舍方義論藥矣。

《金匱》桂薑甘棗麻辛附子湯所治之氣分為寒著於何所耶?然其在內者,曰:『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盃。』其在外者,曰:『手足逆冷,腹滿,脅鳴,身冷,骨疼。』其脈,在寸口曰遲濇,在趺陽曰微遲,則其寒為與胸腹之津液相搏矣。是病也,上則心陽不紓,下則腎陽難達,是故桂枝湯暢心陽之劑也,麻黃附子細辛湯鼓腎陽之劑也。二方諸味分數皆與《傷寒論》無異,惟細辛則多用一兩,與小青龍湯同,麻黃較之小青龍湯少用一兩,是則其中有故矣,夫補上治上制以緩,補下治下制以急,小青龍湯其治在上,則此湯其治在下可知矣。且腎主分布五液於五臟,寒邪之依津液者,雖在上在下不同,然其本莫不根於腎,細辛本入腎,能提散依附津液之邪,安得不重之耶!是證之解也,仲景著其義曰:『陰陽相得,其氣乃行,大氣一轉,其氣乃散。』又著其狀曰:『服藥後,當汗出如蟲行皮中。』夫欲其陽回陰戢,諸味所能也,欲其陰陽相得,非細辛不能也,欲其汗出,亦諸味所能也,惟然,則聯二方而重細辛,非無故矣。“欬逆,倚息,不得臥,服小青龍湯後,多唾,口燥,氣從少腹上沖咽胸,面翕熱如醉狀,小便難,時復冒,於小青龍湯去麻黃、芍藥、乾薑、半夏、細辛,加茯苓治其氣沖,服湯已,沖氣低,反更欬、胸滿,則去桂還用細辛、乾薑治其欬滿,欬滿止則當渴,反不渴且冒而嘔,則還用半夏蠲其飲。”此亦小青龍加減法也,而其關鍵實在細辛、乾薑,蓋邪之中人,無所依附則其去必速焉,有綿延遷變如是哉!惟飲為邪窟宅,邪為飲兇鋒,互相勾留,故其治雖至變端疊出,復加杏子加大黃,麻黃、桂枝可不復用,乾薑、細辛終不可去也。夫小青龍本以欬為主證,以渴為欲解,致渴之物,方中無如乾薑者。然乾薑能熯飲,不能去附飲之邪,附飲之邪不去,縱使飲已消,而邪固在,亦終不渴,此則細辛之功遠在乾薑之右矣。況纔以口燥、沖氣、面熱,恐其陽勝氣逆,暫撤二物,隨即欬且胸滿,是二物者可不急復用耶!故下文云:『細辛、乾薑為熱藥,服之應遂渴,乃渴反止。』則二物之始終不可去,尚何疑矣。方以加減而用益長,藥以出入而旨益明,審夫欬與渴之離合,細辛、乾薑之用,遂無誤矣。

“風溼,脈浮,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芪湯主之。若其人下有陳寒者,加細辛。手足厥寒,脈細欲絕者,當歸四逆湯主之。若其人內有久寒者,加吳茱萸、生薑。”久寒、陳寒,一也。上條加細辛已足,下條既有細辛,又加吳茱萸、生薑,吳茱萸、生薑豈猛於細辛哉?蓋上條之病,在上在外者多,其下但有些微陳寒,加用細辛引之外達,其寒自隨芪、朮、甘草、薑、棗以透達。若下條,其病原在內在下,細辛本不可無,加以素有久寒,非細辛、桂枝所能悉解,如吳茱萸是劫散其寒,加生薑是協桂枝、甘、棗,使病從外出也。是故上條不加細辛,則治法有上無下,不能保風溼去而寒復猖,下條若但恃細辛,則治法有下無中,不能保陽已布而寒仍不達,可見細辛究是治下之劑,能直上直下,不能徹內徹外,是下條有細辛,猶上條有生薑,乃病機形勢不能不然,非有猛劣之殊也。故凡鑿然謂某藥治某病,不知揣切其病情,聯絡其形勢者,可語一勞永逸耶!其某藥治某病,其間猶有如何則可用,如何則不可用,審其不可用,則可用者遂不誤矣。如細辛《本經》主欬逆上氣,小青龍湯治欬逆上氣之劑也,而曰:『服湯已渴者,寒去欲解也。』則欬逆上氣而渴者,細辛不當用矣。又主百節拘攣,侯氏黑散、《千金》三黃湯治百節拘孿之劑也,而此曰:『惡寒。』彼亦曰:『惡寒。』則百節拘攣而不惡寒者,細辛非所宜矣。又主風溼痹痛,防己黃芪湯治風溼痹痛之劑也,而曰:『下有陳寒者加之。』則風溼痹痛下無陳寒者,細辛無能為力矣。推而廣之,仲景雖無治頭痛腦動之方,然曰:『頭痛腦動。』則頭痛腦不動者,細辛其可用耶!總之,細辛惟治寒乃為恰合。惡寒者,寒之方猖;口渴者,寒之已化;腦動者,寒與在上之陽戰,而陽欲負。下有陳寒,則必惡寒可見矣。曰:『脅下偏痛,發熱,其脈弦緊,此寒也,當以溫藥下之,宜大黃附子湯。』曰:『寒氣厥逆,赤丸主之。』二者一溫以附子,下以大黃;一溫以烏頭,利以茯苓、半夏。一使其從大便解,一使從小便解。皆以細辛聯絡其間,不然,則溫自溫,下自下,利自利,終不能使寒氣徹底澄清耳。

於《金匱》,求大便通利者,有大黃附子湯,於《傷寒論》,求利止者,有烏梅丸,可知細辛能已後陰諸疾矣。至《千金》治鼻塞、耳聾、齒痛諸方,用細辛者甚多,至口鼻目病,則幾乎無方不用,豈《本經》所謂明目、利九竅者,誠不必別擇,盡可用之耶?然即此亦可窺其嚴於去取之意矣。觀於目病,有勞者,息肉生者,有障翳者,有赤白膜膚者,生珠管者,皆不用,眼暗者,淚出者,眥赤者多用之,則目病用細辛有去取矣。鼻病生息肉者,衄血者皆不用,鼻塞者,鼻齆者多用之,則鼻病用細辛有去取矣。口病惟口臭齒痛多用之,耳病惟外治多用之,惟前陰病則絕無用者,曾謂九竅不利於細辛毫無別擇哉!《素問》曰:『六經為川,腸胃為海,九竅為水注之氣。』細辛雖善治著水之寒,然著於小者能治之,著於川,著於海則非所長矣。前陰者,汪洋大水之出路,故非細辛所能與也。

芎藭

:味辛,溫,
無毒。主中風入腦,頭痛,寒痹,筋攣緩急,金瘡,婦人血閉、無子。除腦中冷動,面上游風去來,目淚出,多涕唾,忽忽如醉,諸寒冷氣,心腹堅痛,中惡,卒急腫痛,脅風痛,溫中內寒。一名胡窮,一名香果。其葉名蘼蕪。生武功川谷、斜谷、西嶺。三月、四月採根,暴乾。得細辛療金瘡止痛,得牡蠣療頭風吐逆,白芷為使。

芎藭清明後宿根生苗,分其枝橫埋之,則節節生根,葉似水芹作叢而莖細,七、八月開碎白花,如蛇牀子花。根堅瘦黃黑,其形塊重實,作雀腦狀者佳。參《圖經》《綱目》

凡物之性燥味辛,能升發陽氣者,必能消耗陰氣,惟芎藭透苗出土,必至清明已後,則其不為溫和未盛之氣所能鼓動可知。既而取枝橫埋土中,能節節作根生苗,則其於盛陽之氣,無壅不宣,無間不達,亦可知。至八月每節根下皆結芎藭,九、十月釆之,過其時即虛劣,則其遇盛陽,固無不升發,感陰收,復能退藏於密,又可知。且其遇陰而藏者,即以供遇陽而發,特收釆當值退藏方固之時,乃得發中有收之益,此劉潛江“芎藭能達陽於陰中,即能貫陰於陽中”二語所以不可易也。雖然人身不止血分為陰,凡物能於陰中達陽者,應不止能達血分之陽,乃芎藭祇入血者何義?蓋凡臟氣之本降者,不受下陷之累,惟其氣本升,今不能升,斯為累耳。臟氣本升者,非肝而何?肝不他藏,獨藏夫血,斯與升麻等物,升脾中之氣者異矣,此芎藭所以入肝臟,升血分中陽氣也。抑芎藭非專入血也,觀《本經》主“寒痹及筋攣緩急”,《別錄》主“諸寒冷氣,心腹堅痛,中惡,卒急腫痛”皆非血分之病,然陽氣不能禦寒則為痹,陽氣不能運行則為心腹堅痛,以及卒急筋攣,無非涉肝之病,以此類推,則芎藭之所主仍不約矣。

玩《本經》《別錄》芎藭之治,可悟氣血必相輔而行也。夫氣本乎天者也,血本乎地者也,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血應不至頭,氣應不至足矣,乃若雲蓬蓬然膚寸而合,不終朝而雨,何不出於澤而出於山也。抑若泉涓涓然,引而匯之,遂成江湖,何不出於隰而亦出於山也。在人,髮為血餘,乃居體之極上,目得血而成視,又居竅之最高,以是知血不至之處,氣亦不至,氣不至則客氣乘之,此“中風入腦,頭痛,腦中冷動,面上游風去來,目淚出,多涕唾,忽忽如醉”皆陽氣不至也。陽氣不至,何又責其血不至,則以其用芎藭而知,蓋肝為陰中之陽,主升發陽氣,故其脈上入頏顙,連目系,上出額,與督脈會於巔,血其體也,氣其用也,體以範用,故血至則氣無不至,氣至則頭腦面目何得為風寒侵耶!然則仲景於頭項強痛,何絕不用芎藭?則以《本經》《別錄》之風寒入腦,但頭痛而身不痛,不惡風寒,是知仲景所治在營衛,不專在頭,是可悟芎藭之治,不能統主一身之氣血不相維,獨能提發陽氣陷於血分,斯一隅之與周身所宜著眼矣。

芎藭《本經》治婦人血閉無子,然則陽陷亦能血閉耶?此非陽陷,乃《金匱要略》所謂:『婦人之病,因虛、積冷、結氣為諸病,經水斷絕,至有歷年,積血胞門者也。』夫陽欲其暢,陰欲其和,不暢不和,雖實而成虛矣。積冷、結氣皆陽不入也,蓋亦未嘗無陽,無陽則死矣。譬之火為溼物所遏,則煖氣不出,而光耀不彰,撥使焰通,旋即溼物轉燥,為火所焫矣。火猶是火也,人身能行血中之陽者肝,肝不行陽,則經水絕,用芎藭使肝氣行,積冷自消,月事自下,是《別錄》所謂“溫中內寒”者也。然則厥陰傷寒,何以但用當歸,不用芎藭,蓋“厥陰之為病,消渴,氣上撞心,心中疼熱”其常也;“咽燥,唾血,口傷爛赤”其變也。觀此,則厥陰傷寒是陽逆血分,非陽陷血分,在上之陽未嘗不足,故僅用當歸之橫散,不取芎藭之升發。然則少陰有下利膿血證,何以不用芎藭?夫病邪能入陰分,以下焦根柢不足也,是以止宜溫托,不宜升發,如“心中煩,不得寐,面赤,戴陽”皆少陰所有,是其陽本浮散,更用芎藭,不謂之盛盛不可,即如太陰之腹滿時痛,亦未始非邪入血分,亦止用芍藥之開,可知三陰皆忌升矣。芍藥、當歸、芎藭皆去血中之病,觀乎此,又何不可知三物各有所主,斷難混同施用耶!

芎藭仲景用之最少,如侯氏黑散、薯蕷丸、賁豚湯、芎歸膠艾湯、當歸芍藥散、當歸散、溫經湯等方,與諸血藥同用,不足見製方之長,惟白朮散有心下毒痛,倍芎藭一語,可略窺一斑。若夫酸棗仁湯之用芎藭,則可得而論矣,夫曰:『虛勞,虛煩不得眠,心病也。』心屬火而藏神,火者畏水,神則宜安,用茯苓可矣,更用知母之益水,芎藭之煽火,是何為者?殊不知心於卦象“離”,中含一陰,外包二陽,陽本有餘,陰本不足,況勞者火炎陰竭之候,故值此者,宜益陰以配陽,不宜泄陽以就陰。然陰被陽隔於中,為益陰藥所不能及,芎藭者,所以達隔陰之陽,陽舒而知母遂與離中一陰浹,而安神利水,繼之以奏績。是二味者,雖列佐使,實為此方樞機矣。說者謂知母益水以濟火,芎藭平木以生火,而不知是方直截簡當,無取乎隔二隔三,此仲景所以為可貴也。

《古驗胎方》:『經三月不行者,用芎藭細末濃煎,艾葉湯空心調服二錢,覺腹內微動為有胎,不然是經滯。』後人緣是以芎藭動胎,孕婦遂不敢服,豈知仲景用於胎前之微義哉!夫水澄之則清,淆之則濁者,無源渟蓄之水也。大江、黃河一瀉千里,無所為澄,亦無所為淆,卒之清濁并流,淤澱俱去者,氣為之帥也,人身之血何獨不然。婦人經以月一行為常,既有身而不月,胎元之吸之者,始寡後多,不能一定,淤澱之患由是生矣。《妊娠篇》十方用芎藭者四,四方之中與當歸同者三,惟白朮散獨用芎,且系之曰:『心下毒痛,倍加芎藭良。』以心脾皆於血有關,血有病則藏之者固先受殃,肝受其殃,次遂及心及脾,故當歸散、當歸芍藥散、白朮散咸有取於白朮、芎藭,豈非以穀旺氣行,血遂不壅耶!血壅則胎病,血行則胎安,而行者尤當上通下達,故白朮散不用當歸,並倍芎藭,則歸之橫行,芎之上行,其功可識。橫行者無論矣,上行者因行血而除心痛,則向於酸棗仁湯所謂治心,非治肝者,不為臆說也。

黃連

:味苦,寒、
微寒,無毒。主熱氣,目痛,眥傷,泣出,明目《御覽》引云:『主莖傷。』大觀本無腸澼,腹痛,下痢,婦人陰中腫痛,五臟冷熱,久下洩澼膿血,止消渴、大驚,除水,利骨,調胃,厚腸,益膽,療口瘡。久服令人不忘,一名王連。生巫陽川谷及蜀郡太山,二月、八月採。黃芩、龍骨、理石為之使,惡菊花、芫花、玄薓、白鮮,畏薿冬,勝烏頭,解巴豆毒。

黃連苗高一尺,葉似甘菊,一莖三葉,凌冬不彫,四月開花黃色,六月結實似芹子,色亦黃。根有二種,一種粗而無毛,有珠如鷹爪,堅實,色深黃。一種無珠有毛,而中虛,黃色亦淡。參《蜀本》《圖經》《綱目》

徐洄溪曰:『苦屬火性,皆熱者,常理也。黃連至苦而反至寒,則得火之味與水之性,故能除水火相亂之病。』水火相亂者,溼熱是也,是故“熱氣,目痛,眥傷,淚出,目不明”,乃溼熱在上,“腸澼,腹痛,下利”,乃溼熱在中,“婦人陰中腫痛”,乃溼熱在下者,悉能除之矣。凡藥能去溼者,必增熱;能除熱者,必不能去溼,惟黃連能以苦燥溼,以寒除熱,一舉而兩得焉。

黃連根株叢延,蔓引相屬,有數百株共一莖者,故名連,其治亦多蔓延淹久之證,如浸淫瘡,黃連粉主之是矣。夫名浸淫,則非初起暴得之疾,亦非一治可瘳之候,故《傷寒論》《金匱要略》兩書從未有新得之病用黃連者。

黃連根黃花黃實黃,皆具土色,四月開花,六月結實,七月根緊,適逢太陰溼土、陽明燥金主令時,宜乎為入脾胃之藥矣,乃仲景諸瀉心湯以之為關鍵何歟?夫仲景溯諸瀉心證之源,曰:『病發於陽而反下之,熱入因作結胸;病發於陰而反下之,因作痞。』結胸稱熱入,痞不稱熱入,可見所入之邪非陽邪矣。陰邪結於陽位,心下痞鞕,非心病而何?心自病不能熯土,土遂不運,而乾噫食臭,乾嘔,心煩,下利矣。腹中雷鳴者,心氣被遏,不能上行,下走腸間也觀《本經》桔梗、丹參之治可見。夫心之為體,於卦象“離”,今被邪逼則外陽內伐,內陰騰沸,故半夏、甘草、生薑三瀉心湯治陰邪之未化者也。大黃黃連、附子二瀉心湯,治陰邪之已化者也。陰邪已化,不逼心陽,則在內之沸亂略定,惟在外之邪氣尚阻,則取二黃之泄熱蕩去其邪,邪去正自安矣。惡寒汗出者,在上之陰邪纔化,在下之陰氣復逆,故輕取二黃之氣,以蕩熱除穢,重任附子之威,以追逐逆陰,使之異趨同歸,相成而不相背也。其未化者,陽餒朒於陽位而恣肆於陰分,邪盤踞於清道,而潰泄於下焦,非乾薑、半夏、生薑之振散陰霾,不足以廓清心之外郭;非人薓、黃連之養陰泄熱,不足以安擾心之內訌。然則直謂之補心可也,而曰瀉心何哉?夫稱謂當循其實,補者益其虛,瀉者泄其實,今者明因邪氣入伐,致心臟內訌,若曰補則嫌於無邪矣,顧可乎!《本經》所謂“腸澼,腹痛,下利”者,與此心同,蓋腸澼腹痛下利多發於夏秋溼熱之交,盛暑之時,心氣發舒,其驗在汗,所謂汗為心液也,當此之時,或由口食寒膩,阻遏其發舒之氣,或由乘風取涼,使汗不得暢,於是火鬱於中,陰凝於外,因遂生溼,溼復生熱,寒熱與溼,輾轉膠固,故後世所製香連、薑連等法,均仿此意為之。

“傷寒,胸中有熱,胃中有邪氣,腹中痛,欲嘔吐者,黃連湯主之。”“少陰病,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二方皆以黃連為君,二證皆發於心,可見黃連為瀉心火之劑矣。成無己曰:『陰不得升,獨治於下,為腹中痛;陽不得降,獨治於上,為胸中熱,欲嘔吐。』夫陰之升,其體由腎,其用由肝;陽之降,其源由肺,其責由心。然脾胃為升降之樞,脾提腎肝之氣以升,胃曳心肺之氣而降,故治陰之不升,必兼治脾;治陽之不降,必兼治胃。是於黃連湯,又可參黃連為心胃之劑,嘔吐為胃病,故後世治嘔用黃連其效最捷,蓋上升皆火之變見,人身之火惟欲其降,升則為病,即所謂“諸嘔吐酸,諸逆沖上,皆屬於火者也。”尤在涇曰:『陽經之寒變為熱,則歸於氣;陰經之寒變為熱,則歸於血。』陽經之熱,或有歸於血者,惟陰經之熱,則必不歸於氣,故三陰有熱結證,不用調胃承氣、小承氣而獨用大承氣。諸下利證不已,必便膿血是其驗也。心中煩,不得臥,熱證也。至二三日以上,乃心中煩,不得臥,則非始即屬熱矣。始即屬熱,心中煩,不得臥者,為陰虛,陰虛則不得瀉火,今至二三日以上始見,則為陽盛,陽盛則宜瀉火。然致此陽盛,亦必其陰本虛,故阿膠、芍藥、雞子黃無非救陰之品,瀉火則惟恃芩連,而芩止一兩,連乃四兩,此黃連之任,獨冠一方,無可議矣。通二方而觀,又可悟黃連一味,在黃連湯為溫劑中寒藥,在黃連阿膠湯為補劑中瀉藥矣。

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於目而為之精,精之窠為眼,骨之精為瞳子,筋之精為黑眼,血之精為絡,其窠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束,裹擷筋骨血氣之精與脈並為系,上屬於腦,後出於項中。是故瞳子、黑眼法於陰,白眼、赤脈法於陽,陰陽合揣而為精明,以是知目疾非一經之病。黃連所主之目痛,必兼眥傷泣出,又須識其目痛眥傷泣出,必因於熱氣所為,乃為的對之劑。此何以故?如上文所云:『痛有因於瞳子者、黑睛者、白眼者,則非矣。眥傷有因約束裹擷者,泣出有因風者、寒者、虛者,皆不得用矣。』蓋惟傷在胞之內,白睛之外,始為赤絡之病。泣出隨眵,始為溼熱相搏。熱者傷心,赤脈屬心,《千金》《外臺》諸方,用黃連為君者,其所敷陳諸病,如大棗煎之目熱眥赤,生赤脈侵睛。洗眼湯之目熱痛,汁出。乳汁煎之淚出,眥赤癢。黃連煎之眼赤痛。除熱莫不與《本經》相脗合,仍不外清心火、除溼熱二者而已。

古書語簡而意深,讀之者慎勿草草,如此條所謂婦人陰中腫痛者是也。夫陰中腫痛,丈夫亦有之,何獨於婦人?即婦人陰中為病,亦不止腫痛一端,《金匱要略》雖無明文,《千金》《外臺》所臚列者,如陰蝕、陰疳、陰中爛傷、陰癢痛、陰中有蟲、陰下脫、陰挺皆不用黃連,而獨於腫痛則間用之。大抵陰中之疾,皆始於小便,小便不利則溼壅熱生,溼與熱相搏不得泄則腫,婦人前陰又為血潮汐之常道,於是遂涉血為痛,理固然矣。黃連非能治腫痛也,陰中腫痛須用之者,蓋陰中腫痛必由溼熱,而燥溼之物多足以助熱,清熱之物多足以滋溼,惟黃連既能燥溼又能清熱,他處腫痛有因風者,有因寒者,有因火者,不必盡由於溼,故《本經》獨標出婦人也。雖然丈夫陰中諸疾,亦無不由溼熱,黃連之治獨標出婦人者何居?蓋惟丈夫多不涉及於血,即使停溼生熱,且涉及於血,亦宜通利,宜滋清,如導赤等方,而不宜燥。夫甘為溼化,苦為燥化,故凡味之甘者,雖性燥亦能壅氣為溼;味之苦者,縱如黃連之寒,獨不能因燥以激發其火耶!是知黃連之治溼治熱須分別觀之。溼證之急者可用,緩者不可用,蓋溼緩者熱不盛,熱不盛則惡黃連之氣寒也。熱證之緩者可用,急者不可用,蓋熱證急者溼不盛,溼不盛則惡黃連之性燥矣。又黃連之治血熱,亦宜分別觀之,蓋惟氣分之熱涉及血者可用,血分自生熱者不可用,以血似水而性主流動,黃連之寒恐其凝血,而其燥又恐涸血也。

或問黃連入心清熱燥溼,子既言之鑿鑿矣。獨不思烏梅丸、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任黃連皆重,而所治皆肝病乎?曰:『篇中凡言入某臟某腑者,解釋其義如此耳,非鑿鑿言之也。試觀《本經》《別錄》止言某藥治某病,而不言入某臟某腑,解之者不推明某病關係某臟某腑,何由知其病之所以然,而仲景書亦止以某病屬某經,某方主治某病,並不言某方治何臟何腑之病。譬如太陽病有惡風惡寒而喘,非肺病乎!心憒憒、心惕惕、心中悸,非心病乎!大義之所在,講論之所及,原不可一途論也。子以烏梅丸、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病為肝病,獨不思“厥陰之為病,氣上撞心,心中疼熱”能不關於心乎!是二方之君黃連,《別錄》蓋已確然言之矣。曰:『黃連主五臟冷熱,久下洩澼膿血是也。』夫冷熱天淵,何能久相守而不相入,必也君主之火令不行,斯冷是冷而熱是熱,冷是冷熱是熱,斯一身所有津液,每日所增水穀,悉不化為精純以上騰,而紛紛墜累而下。冷多者為洩,熱多者為澼,澼甚者為膿血,冷輕者為痰飲,故烏梅丸治久利膿血。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治寒格吐下,白頭翁湯治熱利下重,小陷胸湯治飲滯停中,無不有藉於黃連,其病之輕重高下,係於冷熱孰多孰少,故或配以附子、乾薑、桂枝,或配以乾薑、人參,或配以秦皮、黃檗,或配以栝樓、半夏,不全藉黃連,是可知黃連之治,未必在肝,烏梅丸證、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證,未必不係心矣。雖然“五臟冷熱,久下洩澼膿血”一語讀之,當字字較量,觀下利圊穀者與四逆湯,下痢便膿血者與桃花湯,皆不用黃連,又可知洩澼膿血之未久者,及久而但關乎五臟之冷,不關乎五臟之冷熱相兼者,均與黃連不宜矣。

《千金方》之論消渴,曰:『凡積久飲酒,未有不成消渴。』大寒凝海而酒不凍,明酒性酷熱,物無以加。脯炙鹽鹹,酒客耽嗜,不離其口,三觴之後,制不由己,飲噉無度,咀嚼酢醬,不擇酸鹹,積年長夜,酣飲不解,遂使三焦猛熱,五臟乾燥,木石猶且焦枯,在人何能不渴。《外臺秘要》方述《古今錄驗方》曰:『消渴病有三。一、渴而飲水多,小便數,有脂似麩片甜者,消渴也。二、喫食多,不甚渴,小便少,似有油而數者,消中也。三、渴飲水不能多,但腿腫,腳先瘦小,陰痿弱,數小便者,腎消也。消渴者,倍黃連。消中者,倍栝蔞。腎消者,加芒硝。』由《千金》而言,酒是溼熱相兼之物,因酒致病必係溼熱為源,所以宜用黃連也。由《外臺》而言,消渴略相似之病,有此三種,消中、腎消與黃連不宜,所以別乎可用黃連之的證也。反覆乎此二書,則庶幾欲用黃連止消渴者,知有別擇矣。

劉潛江云:『說者謂黃連能除溼熱,即是厚腸胃。然黃芩亦除溼熱,何以不然。蓋黃連性燥,故入心而燥,即寓味苦氣寒中,足陽明胃、手陽明大腸皆屬燥金,同氣相求,是即厚之意也。惟黃連苦寒而燥,黃芩雖苦寒而不燥矣。是以不得以厚腸胃屬之。』愚謂《別錄》謂黃連調胃厚腸,不得混而稱之,曰厚腸胃也。夫腸胃中皆有脂膜一道包裹其內,所以護導滓穢使下行者,若有溼熱混於其間,則脂膜消鎔隨滓穢而下,古人謂之腸澼,後人目為刮腸痢,亦曰腸垢。胃體廣大,容垢納污,雖有所留,亦未必剝及脂膜,故但和其中之所有,邊際自不受傷,故曰“調”。腸勢曲折盤旋,惟其曲折盤旋之處,更為溼氣留聚,溼阻熱益生,熱阻脂膜益消,去其所阻,則消爍之源絕,而薄者厚矣,故曰“厚”。凡人所食之物,不論青黑白赤,至胃悉變而黃,不得謂不象黃連之色。又人之臟腑有獨治一處者,有兩相連屬者,從無似大腸之於小腸,小腸之於胃,胃之於咽嗌,三腑相通,徹上徹下,連屬無隔。如此者,不得謂不像黃連之形,是黃連之調胃厚腸,原廣有意義,不必隘之以同氣相求一語也。惟“苦寒而燥”一語,實足貫徹黃連功能,如膽中清之腑,為溼熱所擾,則其中不清,故曰“益膽”。水溼流關節而生熱,則骨骱不利,故曰“除水利骨”。是在用之者意會焉可已。

黃芪

:味甘,微溫,
無毒。主癰疽,久敗瘡,排膿止痛,大風,癩疾,五痔,鼠瘻,補虛,小兒百病,婦人子臟風,邪氣,逐五臟間惡血,補丈夫虛損、五勞、羸瘦,止渴、腹痛、洩利,益氣,利陰氣,生白水者冷補。其莖葉,療渴及筋攣、癰腫、疽瘡。一名戴糝,一名戴椹,一名獨椹,一名芰草,一名蜀脂,一名百本。生蜀郡山谷,白水,漢中。二月、十月採,陰乾。惡龜甲。

黃芪十月種子,如種菜法,獨莖而生,枝幹去地二、三尺,葉扶疏似槐葉而微尖小,又似蒺藜葉而稍闊大,青白色,開黃紫花,大如桃花,結小尖角,長寸許,根長二、三尺,柔韌如緜,皮褐色,內層白,中心黃,緊實如箭簳者良。參《圖經》《綱目》

黃芪根莖皆旁無歧互,獨上獨下,其根中央黃,次層白,外層褐,顯然三層界畫分明,又其味甘,其氣微溫,直入中土而行三焦,故能內補中氣,則《本經》所謂“補虛”,《別錄》所謂“補丈夫虛損,五癆,羸瘦,益氣”也。能中行營氣,則《本經》所謂“主癰疽,久敗瘡,排膿止痛,大風,癩疾”,《別錄》所謂“逐五臟間惡血”也。能下行衛氣,則《本經》所謂“五痔,鼠瘻”,《別錄》所謂“婦人子臟風,邪氣,腹痛,洩利”也。《癰疽篇》:『寒邪客於經絡之中,則血泣不通,衛氣歸之,不得復反,故癰腫。寒氣化為熱,熱勝則肉腐為膿。』《素問.風論》:『風氣與太陽俱入,行諸脈俞,散於分肉,與衛氣相干,其道不利,故使肌肉憤䐜有瘍,衛氣有所凝,故肉有不仁,營氣熱胕不清,故使鼻柱壞而色敗,名曰癘風。』《生氣通天論》:『營氣不從,逆於肉理,乃生癰腫。』歷歷明徵,莫非營衛之病,而營衛所以屬三焦,三焦所以屬中土者。《靈樞.營衛生會篇》:『上焦出於胃上口,貫膈,並咽,布胸中,以發呼吸而行營衛,是為中氣。中焦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此所受氣,泌糟粕蒸津液,上注於肺,乃化為血,是為營氣。下焦別迴腸,濟泌別汁,注於膀胱,是為衛氣。』三者皆本於水穀,是三焦為營衛之本,脾胃之蒸腐變化,又為三焦之本。黃芪一源三派,濬三焦之根,利營衛之氣,故凡營衛間阻滯無不盡通,所謂源清流自潔者也。

黃芪《別錄》云利陰氣者,何謂也?不識即前之行營氣歟?抑即逐五臟間惡血歟?行營氣,逐惡血,固亦是利陰氣,而利陰氣決非僅行營氣逐惡血也。《素問.生氣通天論》:『陰者,藏精而起亟也;陽者,衛外而為固也。陰不勝陽,則脈流薄疾並乃狂;陽不勝陰,則五臟氣爭,九竅不通。』亟,數也。精藏於陰,雖湛然常靜,然為命火所溫養,氣遂蒸變而出,是氣亟起,即陽之衛外為固者也,故曰衛出下焦,而衛陽之升,實本於濁陰之降。黃芪送蒸腐之水穀,使歸下焦,即還反生衛,與並出於上,下行迅,則起亟自迅,起亟迅則內外安和。是故陰不勝陽者,非黃芪所能為力;陽不勝陰,則陽不上而五臟氣爭,陰不下而九竅不通。蓋陰之降,實本於脾胃之陽旺,故總微論以黃芪一味治小便不通耳。李東垣云:『內傷者,上焦陽氣下陷為虛熱,非黃芪不可。』劉潛江云:『治虛損,膀胱有熱,尿血不止者,於蒲黃丸中用黃芪固下焦之衛,然後地黃、麥冬始得合而奏清熱之功,亦藉其升陽以達表,而水府之熱乃以投清寒而除,是可明於陽氣下陷之義。蓋陽不得正其治於上,斯陰不能順其化於下,旨哉言矣。

仲景《傷寒論》絕不用黃芪,即如汗出陽亡,似與黃芪之強衛固表相宜,亦終不及,何也?蓋陽加於陰謂之汗,其係衛陽盛蒸逼營陰。陰氣泄為汗者,用黃芪則既能使營陰充不受陽蒸逼,又能使衛陽不蒸逼營陰可矣。若傷寒汗多陽亡,則係陰氣逼陽外泄,必以附子振其陽,陰霾始散,汗乃得止,與黃芪之止汗適相反也,然亦有兼兩義,如芪附湯者,則又別有故焉。夫陽被迫欲亡,虛固不待言矣,陰離位而迫陽,亦非循常度者也,不得謂之充裕。但傷寒則有外感陰邪相雜,雜病則無挾陰邪者,自宜外振威武,內清奸宄,故四逆湯若用黃芪,謂之閉門逐賊。無陰邪者,乃陽先越而陰繼之,故芪附湯若用乾薑,是救焚潑膏也,故其用黃芪非特藉以固外,實恃以和陰,使不迫於陽,仲景治傷寒不用黃芪義實在此,其後人止汗諸方,如當歸六黃湯、黃芪建中湯、玉屏風散,亦莫不倣此為法,特陰陽屈伸之理既別,佐使自不同耳。

愚嘗謂溼、飲、水三者相似而實不同,故《金匱要略》分為三篇,蓋溼者,瀰漫霧露之氣也。飲者,貯於器中者也。水者,洋溢四射者也。是故水飲有質而溼無質,然有質者由生而化,無質者由化而生,化者化之,生者發之,其治固有別矣。然《溼病篇》云:『風溼,脈浮,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芪湯主之。』《水氣篇》云:『風水,脈浮,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芪湯主之。』水與溼不侔,防己黃芪湯之治不異,其義何居?夫風激水而齧土,溼從風而頹土,為病者不同,受病者無以異,防己黃芪湯白朮守中,黃芪行外,防己除病,甘草調劑。其分數,調劑居二,守中居三,除病居四,行外居五,所以然者,土主人身之肌肉屬脾,黃芪與白朮皆脾藥也,用芪以自本而行標,用朮因在標而防本,病正在標,自宜治標者三,治本者二,然但知守而不知戰,則病何由去,此驅病之防己所以介乎其中矣。要之風溼、風水之為病,動病也,朮靜而芪動,故芪任重朮任輕。防己、黃芪之為劑,汗劑也。黃芪能行而不能發,故芪之任非特重於朮,且更以薑棗佐之,蓋防己驅逐水溼,水溼勢必下行,下行過急,仍恐土齧且頹,病既在表,不如發之,使近從表出為愈也。

“風溼,風水,脈浮,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芪湯主之。”“皮水,四支腫,水氣在皮膚中,四支聶聶動者,防己茯苓湯主之。”以是知黃芪非止汗者,特能行營衛中氣,營衛中氣行,邪氣遂無以干,則汗自止耳。何以言之?夫水氣在皮膚中,則從汗出為便,今去薑、棗與朮,加桂枝、茯苓,則不欲其解於汗,欲其解於小便矣。本不汗出,且欲水氣從小便解,而仍用黃芪,尚以黃芪為止汗耶?雖然兩方雖皆用黃芪,其旨終不同也。防己黃芪湯證病本向外,則乘勢壯營衛之氣,使水溼從標而解,是用以厚表氣,故分數甲於一方。防己茯苓湯證病不向外,則通其水道從本而解,是用以利陰氣,故分數退居茯苓下與桂枝並。防己黃芪湯中焦之劑,防己茯苓湯下焦之劑,從本從標,猶只在太陽膀胱,此異而同者也。或言四支屬脾,肌肉亦屬脾,四支聶聶動與身重,病皆本於脾,治法乃從太陽,何也?夫太陽秉寒水之氣,水者剋土,故病見於脾,非脾自病也,脾自病,則防己黃芪湯應朮多於芪,防己茯苓湯不應去朮矣。兩方視芪重而朮輕,以芪行脾之標,朮崇脾之本,是以知風水、皮水乃脾之標病,非脾之本病也。

黃芪非能降也,亦非能升也。營衛者,水穀之氣,三焦受氣於水穀,四支稟氣於三焦,營衛微則三焦無氣,四屬失養,由是精微不化於上,陰濁獨注於下。《金匱》云:『營氣不通,衛不獨行,營衛俱微,三焦無所御,四屬斷絕,身體羸瘦,獨足腫大,黃汗出,脛冷,假令發熱,便為歷節,若不發熱,腰以上汗出,下無汗,腰臗弛痛,如有物在皮中狀,身疼重,小便不利,此為黃汗。歷節,烏頭湯主之。黃汗,桂枝加黃芪湯主之。』兩者病皆在下,並治以黃芪,則似黃芪能降,乃其汗出並在上體,又似黃芪能升,殊不知黃芪專通營衛二氣。升而降,降而復升,一日一夜,五十周於身,升即降之源,降即升之根。凡病營衛不通,上下兩截者,惟此能使不滯於一偏,此即非升非降之謂也。

黃芪非止汗也,亦非發汗也,止汗如所謂營衛和汗自止是矣,發汗如“諸黃家,但利其小便,假令脈浮,當以汗解,宜桂枝加黃芪湯。”夫脈浮為病在營衛,既以桂枝湯和營衛矣,又加黃芪者何?蓋桂枝能逐營衛中邪,不能益營衛中氣,能通營衛之流,不能濬營衛之源。病暫者,治其流則已;病緩者,必追其源,是故發汗仍有桂枝湯在,其用黃芪,非助發汗也。防己茯苓湯證曰水氣在皮膚中,桂枝加黃芪湯證曰如有物在皮中狀,是皮膚中病,黃芪皆治之矣。“陽明病,反無汗,其身如蟲行皮中狀”何以不用?按此當辨其病根何在。皮水、黃汗病本在外,脾胃中氣無所堵塞,若陽明病係胃家實,是內實外虛,彼用黃芪,是治內虛外實,與此適相反,不可用也。

本經疏證第四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草六味,木六味。

蒲黃

:味甘,平,
無毒。主心腹、膀胱寒熱,利小便,止血,消瘀血。久服輕身,益氣力,延年,神仙。生河東池澤,四月採。

香蒲春初生淺水中,出水時紅白色茸茸然,名曰蒻葉,似莞而褊,有脊而柔,至夏抽梗於藂葉中,花抱梗端,如武士棒杵,俗謂之蒲槌,亦曰蒲萼。蒲黃即花中蕊屑也,細若金粉,當欲開時,便取之。《圖經》參《綱目》

凡生水中之物,皆以水為父,而聽其消漲,以為榮枯。矧蒲黃又生於四、五月,大火得令時,能吸火氣以媾於水,而成中五之色者,是能合水火之精以成土者也。人身惟水火不諧,方小便不利,而為心腹膀胱寒熱。蒲黃象土,本可防水,又生於水,用之使調和水火寒熱,於以解小便,遂自利柔化之功,可反速於剛制也。若夫熱傍水勢而迫血妄行,熱阻水行而停血成瘀,則亦行者能止,瘀者能消,而均可無慮其梗而難制矣。

《金匱要略》用蒲灰散利小便、治厥,而皮水解者,或以為香蒲,或以為蒲席燒灰。香蒲但能清上熱,不云能利水。敗蒲席《別錄》主筋溢、惡瘡,亦非利水之物,蒲黃《本經》主利小便,且《本事方》《芝隱方》描述其治舌脹神驗,予亦曾治多人,黍銖無爽,不正有合治水之腫於皮乎!夫皮水為膚腠間病,不應有厥。厥者,下焦病也,膀胱與腎為表裏,膀胱以水氣歸皮,致小便不利,氣阻而成寒熱,則腎亦承其弊,為之陰壅而陽不得達,遂成厥焉。病本在外,非可用溫,又屬皮水,無從發散,計惟解心腹膀胱之寒熱,使小便得利,又何厥逆之有?以是知其為蒲黃無疑也。曰蒲灰者,蒲黃之質固有似於灰也,趙以德《金匱衍義》亦云。

五味子

:味酸,溫,
無毒。主益氣,欬逆,上氣,勞傷,羸瘦,補不足,強陰,益男子精,養五臟,除熱,生陰中肌。一名會及,一名玄及,生齊山山谷及代郡。八月採實,陰乾。蓯蓉為之使,惡萎蕤,勝烏頭。

五味子春初生苗,引赤蔓於高木,其長六、七尺,葉光圓,似杏葉。三、四月開黃白花,類蓮花狀。七月成實,莖端作房,如落葵子,大如蘡子,生青熟紅紫,中有核似豬腎。以根種者,當年即旺,若二月種子,須次年乃旺。參《唐本》《圖經》《綱目》

劉潛江云:『五味之皮肉,初酸後甘,甘少酸多,其核先辛後苦,辛少苦多。然俱帶鹹味,大約五味咸具之中,酸為勝,苦次之,而生苗於春,開花於春夏之交,結實於秋,是發於木,盛於火,告成於金也。氣告成於金,酸味乃勝,是肺媾於肝也。肺媾於肝,肝因媾肺而至脾,脾仍合肺以歸腎,是具足三陰之氣收之以降,陰亦隨之矣,氣依味至腎,腎非納氣者歟!此《本經》主治所以首益氣,即繼以欬逆上氣也。第所云“勞傷,補不足,強陰,益精”者何?蓋腎者主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肺亦統五臟六腑之氣而主之。腎氣原上際於肺,肺氣亦下歸於腎,蓋以一氣自為升降者也。若六淫七情有以耗散之,致肺失其降而不歸,不歸則元氣遂耗散以日虛,歸腎則真氣還其本源以日益。五味子能收諸氣入腎,入腎即為五臟六腑之精,腎受而藏之矣。《陰陽應象大論》曰:『氣歸精,精化為氣。』又曰:『精食氣,氣生形。』是非氣盛則精盈之驗乎!或曰五味子治欬,何以舉寒熱皆得用之?曰:『陽中之陰氣以能降為主,在熱者,陽邪傷乎陰;寒者,陰邪傷乎陽,原亦病乎陰,故涼其陽邪而收陰,五味子之用固最宜矣。散其陽邪以暢陽,能不寓收陰之義於其間耶!以肺固陽中有陰,其職同天氣,且司降者也。』王宇泰曰:『人知調氣,調其陽而已,惡知五運所主之病機,本一氣變動而分陰陽者也,臟腑之氣何獨不然。故凡治肺氣之病,如嗽如喘,須先識陽中陰降之本,更審病機之所生,其為外淫為內傷,或由陽而傷陰,或由陰而傷陽,適其所因以為治,如陽邪傷陰,此固的治矣。然陽邪方熾而遽收,不畏錮其邪乎?陰邪傷陽者,此固不宜矣。然陰邪已除,乃陽氣因解散而虛,不當寓收陰於益陽中,使陽有所依乎!是五味子之用,在識其機,審其勢,當其時,又何寒熱之當分矣。

問《傷寒論》中,凡遇欬,總加五味子、乾薑,豈不嫌其表裏無別耶?曰:『經云:「脾氣散精,上歸於肺。」是故欬雖肺病,其源實主於脾,惟脾家所散上歸之精不清,則肺家通調水道之令不肅,後人治欬但知潤肺消痰,殊不知潤肺則肺愈不清,消痰則僅能治脾,於留肺者究無益也。乾薑溫脾肺,是治欬之來路,來路清則欬之源絕矣。五味使肺氣下歸於腎,是開欬之去路,去路清則氣肅降矣,合兩物而言,則為一開一闔。當開而闔,是為關門逐賊;當闔而開,則恐津液消亡。故小青龍湯、小茈胡湯、真武湯、四逆散之兼欬者皆用之,不嫌其表裏無別也。

五味子所治之證,《傷寒》僅言欬逆,《金匱要略》則兼言上氣,如射干麻黃湯之“欬而上氣,喉中水雞聲”,小青龍加石膏湯之“肺脹,欬逆,上氣,煩躁而喘”也。夫傷寒有傷寒之關鍵,無論其為太陽、少陽、少陰,凡欬者均可加入五味子、乾薑。雜證自有雜證之體裁,即“欬而脈浮,厚朴麻黃湯主之”一語,已通概全書大旨,試觀《金匱要略》中有脈沉而用五味子者否?蓋五味子原只能收陽中之陰氣,餘則皆非所宜,故收陰中之陽氣者,必以附子、乾薑。收陰氣者,必以地黃、阿膠。收陽中之陽氣者,必以龍骨、牡蠣。傷寒為陽病,則傷陽中之陰氣為最易,故不必審其脈之為浮為沉,如真武湯病之脈必沉無疑也。雜證者,或起於陽,或發於陰,則五味子之用須審脈浮,斷斷不容孟浪。蓋雜證之起於陽者多灼陰,起於陰者多消陽。灼陰而更以五味收其陰,則陰遂竭,消陽之陰更以五味收之,是誠認賊作子矣,故射干麻黃湯、厚朴麻黃湯、桂苓五味甘草湯諸證,皆為上焦陽病,皆有停飲,則當執脈浮不渴為據,而後五味可用,其義見於桂苓五味甘草加乾薑細辛湯下,曰:『細辛、乾薑為熱藥,服之當遂渴,渴反止者,為支飲也。』此則與“服小青龍湯已,渴者,為寒去欲解”“服小茈胡湯已,渴者,為屬陽明”同條共貫,無傷寒雜證之分也已。要之小青龍湯證未必不上氣,厚朴麻黃湯證原不言上氣,故上氣不上氣,不足為用五味扼要,惟脈浮不渴,乃其眼目所在耳。

或曰:『子言欬逆上氣而不渴,為用五味子的據,頗似近理,特《千金方》治消渴偏有用五味子者,其說遂不可通矣。』曰:『《千金方》論消渴,其源有四:一曰渴利,後人謂之上消。二曰內消,後人謂之中消。三曰強中。四曰消渴,此二種後人謂之下消。五味子之用,在強中者一方,曰:「治腎氣不足,消渴,小便多,腰痛,增損腎瀝湯。」在消渴者二方,曰:「治虛勞,渴,無不效,骨填煎。」曰:「治虛熱,四肢羸乏,渴,熱不止,消渴,補虛茯神散。」渴利、內消者,絕不用,及亦可以知與治欬逆之在上者,風馬牛不相及矣。夫欬逆在上,當防其有邪有火,若在下之火,正欲其引上焦陽中之陰以相濟,奈何與在上者,視同一例耶!』

閱《本經》五味子主治,而後知古今之治病大相懸絕也。古人治病每於實病中求虛,虛病中求實。實病中求虛,如《傷寒論》所載是也,病機錯雜,邪氣方盛之時,纔見一種虛象,便即人參、白朮、阿膠、地黃放膽用之。虛病中求實,如《金匱要略》所載是也,五勞虛極羸瘦乃主以大黃蟅蟲丸,且美其稱曰緩中補虛。今人治病則不然,見實治實,見虛治虛,自以為得之矣,而補之瀉之,卒不能稱吾意之所出,此無他,未能確切研究於農軒仲景耳。孫真人極深研幾於農軒仲景者也,今以《千金方》覈之,與《本經》仲景其符合乃爾,何也?蓋五味子之治欬逆上氣,治欬逆上氣之當益氣者也。其治勞傷羸瘦,治勞傷贏瘦之當補不足者也。故其所列諸方,如治上氣欬逆方,以蘇子、麻黃、細辛、生薑、半夏諸溫散之物,恐其不僅散陽中之邪,驅陽中之飲,並傷陽中之陰,用五味子以保之矣。治氣上不得臥神祕方,雜五味子於橘皮、生薑、紫蘇中,其命意亦同。安食下氣,理胸脅,並治客熱人參湯,則人參、黃芪、甘草、大棗以益氣,當歸、芍藥以和血,溫者如乾薑、桂心、半夏,涼者如麥虋冬,利者如茯苓,下者如枳實,誠恐其補不勝洩,涼不勝溫,故用五味子於中,使洩不傷正,溫不劫津,則補自得力耳,此不與葶藶大棗瀉肺湯之上氣者異耶!至補下劑中,有治男子風虛勞損兼肺氣方之用五味子。溫補劑中,有治內勞少氣,寒疝裏急,腹中喘逆,腰脊痛,填骨萬金煎之用五味子。潤補藥中,有通治百病虛瘠羸乏牛髓丸之用五味子。鎮攝劑中,有補養肺氣白石英丸之用五味子。其他如治男子五勞七傷之人參湯。治男子五勞六極之內補散。治虛勞百病之腎瀝散。又有治男子五勞、七傷。八風、十二痹方。補丈夫一切病不能具述,薯蕷散。治五勞六極七傷虛損,治諸虛勞百損,無比薯蕷丸。治男子女人虛損勞絕,頭目眩,骨節煩疼,飲食減少,羸瘦百病,大薯蕷丸者。指不勝屈,莫不各有五味子,可見於大黃蟅蟲丸之虛勞者異矣。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其廣大乃爾,宜《本經》可以兩言概之也。

“強陰”昔之人多作益陰解,惟陳修園謂:『能治陰痿。』最是。“益男子精”張隱庵謂:『女子不足於血,男子不足於精,故益男子精。』最非是。夫不曰益陰氣而曰強陰,則為強宗筋無疑,若謂男子之精,猶女子之血,則未聞女子血有特益之物。或曰:『然則女子之精與男子何以異?』古人雖未及此,泰西家則言之矣,其略曰:『質具之德西人稱精曰質具。』有二絡,由周身大血絡吸取歸腎及睪丸,女人與男子無異,特女子睪丸在腹內,則距腎之道近,故其絡短。男子睪丸垂腹下,則距腎遠,故其絡長。質具者,非吸引血絡之時,即既成而藏之也,蓋吸取歸腎以後所行之絡,皺而曲折以鍊成,絡短則益皺而曲折加甚,故質具易於備辦。其自睪丸以上以及於陰,則為激發之絡,攜帶質具至於陰,為傳生之用。女人之陰縮於內,其形圓大中空;男子之陰出於上,其道擠緊狹窄。故激發之絡,益有短長猛怯之殊;質具之體,遂有溫煖緩燥之異。此其言未經先哲道,無可質其是非,第以《本經》五味子主強陰益男子精,明其無與於女人而言,則亦有可通者,蓋五味子之鹹,貫於酸苦甘辛之中,則為自上而下,由肺歸腎無疑者。既以其皮肉之甘酸鹹,為斂五臟之氣歸腎,其核遂以苦發之,以辛竄之,甚有當於激發之義,其僅能強陰益男子精,無與於婦人,以婦人無取乎苦辛激發也。世所常用壓取酒醴豉汁者,曰榨。潑水救火,曰龍榨。以長圓木桶,於端鑿一孔,嵌竹管承之,以囊盛其糟粕置桶中,施蓋於上,取可入桶為度,以巨木杠垂石,壓蓋而擠之,則清汁自竹管出,囊僅存其滓矣。龍亦用長圓木桶,鎔鑞為腸,置於其中,其腸為鑞筒二,低於桶口者三之一,下承以鑞管,自桶底彎環而上,垂及桶口遂彙為一,別以鑞管螺旋而鑲接焉。漸上漸窄,高倍於桶而止,其用之也,亦以巨木杠長三倍於桶者,中懸兩杵,正如鑞筒之分,杵端纏以布,纔及鑞筒之口而稍殺,滿水於桶,旋淺旋增,杠之兩端,數十人持之,將杠一提,則鑞筒水滿,隨即一抑,則杵入筒,水由彎環激出於上,隨提隨抑,則水下灑如驟雨,且加甚焉。其水之上潑高者,可及五丈,巖牆薄壁纔遇即傾,由是觀之,質具之體,其始固同,待至擠緊激發之處,所經之途既殊,則其性有不能不異者。故《千金.雜補方》皆益腎者,方凡三十首,用五味者十六方,其男子女人並提者無一焉,則西人之言,或亦能得其情矣。

《千金》用五味子之最難解者,無如《吐血門》之治噫止唾血方。《膀胱虛實門》之治膀胱虛冷,不欲飲食,面黑如炭,腰脇疼痛方。《水腫門》之治虛滿,通身腫,利三焦通水道豬苓散,然亦可紬繹而得其旨者也。夫胃虛客氣上逆則為噫,噫非重病也,且既止,何復唾血耶!可見其不當止而止矣。夫非重病又止後復唾血,則噫已除,惟唾血現在,不必以噫止冠於唾血之上矣。窺其所用方,蓋方胃虛客氣上逆之時,適值肺家下降之力正雄,強壓客氣,使不得上,上下相爭,則非特傷氣兼且傷血矣。治噫止唾血方,即厚朴麻黃湯去細辛,以生薑易乾薑也。彼治脈浮欬逆,是肺脹而氣上湧;今治噫止吐血,是肺脹而氣下墜。上湧,故益細辛使之透達無餘;下墜,故以生薑易乾薑,欲其橫散,不欲其守中。又噫止唾血方中有一越婢半夏湯,僅少大棗、甘草二味,越婢半夏湯,治肺脹之劑也,是以知其病由肺脹而起矣。黑,水色也,黑而至於面,其勢既不亞過顙在山,況如炭又黑之至,其尚能欲飲食耶!雖然面黑如炭不欲飲食,何以知其為膀胱虛冷,則以腰脇疼痛故。夫腰者腎之都,膀胱者腎之府,腎與膀胱蓋所謂陰陽表裏上下雌雄相輸應者也,焉有膀胱病若此,腎之都會不震驚戰惕哉!然腎固屬水,何以面黑如炭,腰脇疼痛,尚非腎病而為膀胱病。夫亦以陰主形,陽主氣,假使腎家水氣泛濫,若是則必徧身浮腫,四肢厥逆矣,又何能僅僅不欲飲食,腰脇疼痛。今僅僅不欲飲食,腰脇疼痛,是以知為膀胱虛冷,水氣騰湧耳。治形者應以實,實則宜溫宜通;治氣者應以虛,虛則導之使歸而已。磁石、白石英是導肺家水氣歸,白朮、茯苓是導脾家水氣歸,然歸而氣無所行,又必變生別故,故以黃芪使由下焦入衛,徧行於一身。猶恐其既歸,隨小便而盡洩也,故以五味子、杜仲監之,使當行者行,當留者留,是則病機治法,全以氣為用,學者可以觸無窮之悟。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屬膀胱,是孤之府也,故三焦為病,多緣膀胱,膀胱不利為癃,不約為遺溺。虛滿,通身腫,膀胱不利之咎也,故利膀胱必利三焦。赤小豆、豬苓、澤藛,利三焦之藥也,葶藶、大𦻝、狼毒,通三焦之藥也,桂心、乾薑、椒目,溫三焦之藥也,人參、甘草,和三焦之藥也,防風、女麴、元參,解利三焦之藥也。然有利有通,有溫有和,有解利,遂使三焦之氣往而不返乎!故必有以攝之,而後不當往者能返也,是故五味子攝上焦之藥也,白朮攝中焦之藥也,蓯蓉攝下焦之藥也。統三者觀之,以治氣法治血之用五味子,恐氣耗而血益無所依也。恐收氣者耗氣之用五味子,欲其復出於所當行之路也。欲於瀉陰中收陰之用五味子,懼其傾盡底裏,邪盡而元氣亦隨之盡也。三方皆用五味子,而五味子皆非君藥,然益可見五味子監制成方之妙矣。

蛇牀子

:味辛、
甘,平,無毒。主婦人陰中腫痛,男子陰痿溼癢,除痹氣,利關節,癲癎,惡瘡,溫中,下氣,令婦人子臟熱,男子強陰。久服輕身,好顏色,令人有子。一名蛇粟,一名蛇米,一名虺狀,一名思益,一名繩毒,一名棗棘,一名墻蘼。生臨淄川谷及田野,五月採實,陰乾。(惡牡丹、巴豆、𦮷母。)

蛇牀三月於下溼地生苗,高二、三尺,葉青碎,作叢似蒿枝,每枝上有花頭百餘,結同一顆,如碎米,攢簇似馬芹類。四、五月乃開花白色,似繖子狀,子兩片合成,黃褐色,有細稜如黍米,至輕虛。《圖經》參《綱目》

盧子繇曰:『蛇粟、蛇米、蛇牀者,以蛇虺喜臥於其下,且喜食之也。蛇性竄疾,獨居隱僻,稟風木善行數變之體用,與蛇牀功用靡不脗合,設非氣性相似,詎得為其所嗜耶!男子陰痿溼癢,婦人陰中腫痛,正厥陰隱僻之地,氣閉不通所致。蛇牀宣大風力,鼓舞生陽,則前陰疏洩竄疾自如,並可伸癲癇之氣逆於臟,與關節之壅閉不開,真堪作把握陰陽之良劑也。』

徐洄溪曰:『蛇牀生陰溼卑下之地,而芬芳燥烈,不受陰溼之氣,故入於人身,亦能於下焦溼氣所歸之處,逐邪而補正也。』

六氣惟溼最蹇滯,惟風最迅疾。蛇牀子生陰溼地而得芬芳燥烈之性味,是為於溼中鍾風化,能於溼中行風化,則向所謂溼者,已隨風氣鼓盪而化津、化液矣。男子之陰痿溼癢,婦人之陰中腫痛,何能不已耶!至於肌肉中溼化而痹氣除,骨骱中溼化而關節利,膚腠中溼化而惡瘡已,皆一以貫之,無事更求他義也。惟治癲癇一節,則似正病乎風,而更助以風藥者,殊不知風因痰生,人因風病,若變因痰而生之風,如溼中所鍾風化,能鼓盪溼氣化津化液,則此痰此風,早將變為氤氳流行之生氣,尚何癲癇之足虞?以是知化病氣為生氣,原非臆說也。

茵蔯蒿

:味苦,平、
微寒,無毒。主風溼,寒熱,邪氣,熱結,黃疸,通身發黃,小便不利,除頭熱,去伏瘕。久服輕身、益氣、耐老、面白悅,長年。白兔食之仙。生泰山及邱陵坡岸上,五月及立秋採,陰乾。

茵蔯二月因舊苗而生,其莖如艾,葉如淡色青蒿而背白,葉歧緊細而扁整,九月開細花黃色,結實大如艾子。《綱目》

風溼寒熱,邪氣新感者也,熱素有者也。新感之邪為素有之熱結成黃疸,此證已所謂因陳矣,故《傷寒》《金匱》二書,幾若無疸不茵蔯者。然梔子檗皮湯證,有外熱而無裏熱。麻黃連軺赤小豆湯證,有裏熱而無外熱。小建中湯證,小便自利。小茈胡湯證,腹痛而嘔。小半夏湯證,小便色不變而噦。桂枝加黃芪湯證,脈浮。梔子大黃湯證,心中懊憹。消石礬石散證,額上黑,日晡發熱。則內外有熱,但頭汗出,齊頸而還,腹滿,小便不利,口渴,為茵蔯蒿湯證矣。第腹滿之治在大黃,內熱之治在梔子,惟外復有熱,但頭汗出,小便不利,始為茵蔯的治,其所以能治此者,豈不為新葉因陳幹而生,清芬可以解鬱熱,苦寒可以洩停溼耶!蓋陳幹本能降熱利水,復加以葉之如絲如縷,挺然於暑溼蒸逼之時,先草木而生,後草木而彫,不必能發散,而清芳揚溢,氣暢不斂,則新感者遂不得不解,自是汗出不止於頭矣。故曰:『發熱,汗出,此為熱越,不能發黃也。』

王不留行

:味苦、甘,
平,無毒。主金瘡,止血,逐痛,出刺,除風痹內塞,止心煩,鼻衄,癰疽,惡瘡,瘻乳,婦人難產。久服輕身、耐老、增壽。生泰山山谷,二月、八月採。

王不留行多生麥地中,苗高一、二尺,三、四月開小花,如鐸鈴狀,紅白色,結實如燈籠草子,殼有五稜,殼內包一實,大如豆,實內細子大如菘子,生白熟黑,圓如細珠。《綱目》

王不留行多生麥地,且其成實適與麥熟同時,故每雜於麥中,凡麥中有此則麵不能純白,故須檢去之。檢之之法,墊漆几令欹側,傾麥其上,以手撫之,則紛紛自下,以其形渾圓也。凡物之渾圓者,皆轉旋極速而不滯,王不留行名義大率亦不外此。人身周流無滯者,血也,觀《本經》《別錄》取治金瘡血出、鼻衄,仍治婦人難產,可見其能使諸血不旁流逆出。其當順流而下者,又能使之無所留滯,內而隧道,外而經脈,無不如之,則癰疽、惡瘡、瘻乳,皆緣血已順流,自然輕則解散,重則分消矣。血流於脈,風阻之為風痹,內塞血不流暢,血中之氣內薄為心煩,能治之者,亦總由血分通順,故並克取效也。仲景用治金瘡,義蓋本此,後人仿此義,用之治淋,亦大有見解。

升麻

:味甘、
苦,平、微寒,無毒。主解百毒,殺百精、老物、殃鬼,辟瘟疫、瘴氣、邪氣,蠱毒入口皆吐出,中惡,腹痛,時氣,毒癘,頭痛,寒熱,風腫諸毒,喉痛,口瘡。久服不夭、輕身、長年。一名周麻,生益州山谷,二月、八月採根,日乾。

升麻春生苗,高三尺以來,葉似麻黃葉,並青色。四、五月著花,似粟穗,白色。六月以後結實,黑色。根如蒿根,多鬚,外紫黑內白,緊實者佳。《圖經》《綱目》

中惡、腹痛,毒之在下者也。時氣、毒癘、頭痛、寒熱、風腫、諸毒,毒之在中者也。喉痛、口瘡,毒之在上者也。升麻所以能解如許多毒者,蓋以其根內白外黑,莖葉皆青,復花白實黑,是為金貫水中,水從木升,仍發越金氣以歸功於暢水也。水者何?嚴厲之寒氣也。金者何?收肅之熱氣也。以嚴厲之寒包收肅之熱,陽欲達而被陰束,是所以為毒也,使隨木升而暢發焉,即所謂解毒矣。觀所臚諸證,雖得之不同其源,為病不一其狀,歸結其旨,均熱收於中,寒束於外。在外者固是病,在內者亦未始非病,譬如傷寒、中風,雖亦係外寒內熱,然惟外寒是病,內熱乃身中陽氣,故時氣及頭痛、寒熱,皆與傷寒、中風相近,而治此不治彼,則可以知之矣。

牡桂

:味辛,溫,
無毒。主上氣,欬逆,結氣,喉痹吐吸,心痛,脅風,脅痛,溫筋通脈,止煩,出汗,利關節,補中益氣。久服通神、輕身、不老。生南海山谷。

箘桂

:味辛,溫,
無毒。主百病,養精神,和顏色,為諸藥先騁通使。久服輕身、不老、面生光華,媚好常如童子。生交阯、桂林山谷巖崖間,無骨正圓如竹,立秋採。

《本經》桂有兩種,有牡桂,有箘桂,諸家論之紛如,愚謂皆有所未確,蓋古人采藥,必以其地,必按其時,決不以非法之物施用,乃後世專嘐嘐於此,不知古人每以形似名物,按“菌,大竹也”,桂之本根,去心而留皮者象之,今所謂肉桂是也。牡對牝而言,門之軸所藉以闢闔者,曰門牡,箘桂去心而卷似牝,則桂之尖但去麤皮而不去心者,象牡矣,今所謂桂枝是也。仲景書用桂,而不云枝者二處,一、桂枝加桂湯,一、理中丸去朮加桂。一主臍下悸,一主臍下築,皆在下之病。東垣曰:『氣之薄者,桂枝也;氣之厚者,桂肉也。』氣薄則發泄,桂枝上行而發表;氣厚則發熱,桂肉下行而補腎。此天地親上親下之道也。劉潛江曰:『親下者,趨陰也,以消陰翳而發陽光;親上者,歸陽也,以達陽壅而行陰化。』又曰:『氣之厚者親下,即走裏而入陰分,凡在裏之陰滯而陽不足者,皆可治也;氣之薄者親上,即走表而入陽分,凡在表之陽壅而陰不和者,皆可治也,則桂枝、桂肉之用,豈不彰明較著哉!

凡藥須究其體用,桂枝色赤條理縱橫,宛如經脈系絡,色赤屬心,縱橫通脈絡,故能利關節、溫經通脈,此其體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味厚則泄,氣厚則發熱。辛以散結,甘可補虛。』故能調和腠理,下氣散逆,止痛除煩,此其用也。蓋其用之之道有六,曰和營,曰通陽,曰利水,曰下氣,曰行瘀,曰補中,其功之最大,施之最廣,無如桂枝湯,則和營其首功也。夫風傷於外,壅遏衛氣,衛中之陽與奔迸相逐,不得不就近曳營氣為助,是以營氣弱衛氣強,當此之時,又安能不調和營氣,使散陽氣之鬱遏,通邪氣之相迸耶!桂枝湯、桂枝麻黃各半湯、桂枝二麻黃一湯、桂枝二越婢一湯、桂枝加葛根湯、桂枝加厚朴杏仁湯、桂枝加附子湯、桂枝去芍藥湯、桂枝去芍藥加附子湯、葛根湯、葛根加半夏湯、麻黃湯、大青龍湯、小青龍湯、桂枝新加湯、茈胡桂枝湯、茈胡桂枝乾薑湯、桂枝人參湯、桂枝附子湯、甘草附子湯、桂枝加芍藥湯、當歸四逆湯、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薑湯、半夏散及湯、瓜蔞桂枝湯、麻黃加朮湯、侯氏黑散、風引湯、《古今錄驗》續命湯、白虎加桂湯、黃芪桂枝五物湯、桂枝加龍骨牡蠣湯、薯蕷丸、小青龍加石膏湯、《千金》桂枝去芍藥加皁莢湯、厚朴七物湯、黃芪芍藥桂酒湯、桂枝加黃芪湯、《外臺》黃芩湯、竹葉湯、小茈胡去人參加桂湯。心為眾陽之主,體陰用陽,其陽之依陰,如魚之附水,寒則深藏隱伏,暖則踔躍飛騰,古人謂有介類伍之,乃不飛越,故凡有風寒,汗之,下之,火之,或不得法,則為悸,為煩,為叉手冒心,為起臥不安,於是以桂枝引其歸路,而率龍骨、牡蠣介屬潛之也桂枝甘草湯、茈胡加龍骨牡蠣湯、桂枝去芍藥加蜀漆龍骨牡蠣救逆湯、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炙甘草湯、防己地黃湯、桂枝芍藥知母湯、四逆散。水者,火之對。水不行,由於火不化,是故飲入於胃,由脾肺升而降於三焦、膀胱。不升者,心之火用不宣也;不降者,三焦、膀胱之火用不宣也。桂枝能於陰中宣陽,故水道不利,為變非一,或當滲利,或當泄利,或當燥溼,或當決塞,惟決塞者不用桂枝,餘則多藉其宣化,有汗出則病愈者,有小便利則病愈者,皆桂枝導引之功也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湯、五苓散、茯苓甘草湯、木防己湯、木防己去石膏加茯苓芒消湯、防己茯苓湯、茵蔯五苓散、茯苓澤藛湯、桂枝湯去桂加茯苓白朮湯、桂枝加桂湯、理中丸。若夫赤能入血,辛能散結,氣分之結散,則當降者自降桃核承氣湯、烏梅丸、澤漆湯、桂枝生薑枳實湯、烏頭桂枝湯、桂苓五味甘草湯、蜘蛛散、竹皮大丸、枳實薤白桂枝湯、四逆散、防己黃芪湯、桂苓五味甘草去桂加乾薑細辛湯。血分之結散,則當行者自行,皆自然而然,非可勉強者鱉甲煎丸、桂枝茯苓丸、溫經湯、土瓜根散。至補中一節,尤屬義精妙而功廣博,蓋凡中氣之虛,有自餒而成者,有為他藏剋制而成者。自餒者,參朮芪草所主,非桂枝可施,惟土為木困,因氣弱而血滯,因血滯而氣愈弱者,必通血而氣始調,氣既調而漸能旺小建中湯、黃連湯、黃芪建中湯、桂甘薑棗麻辛附子湯、《千金》內補當歸建中湯。此其所由,又非直一補氣可概也。

愚謂窺古人用藥之意,於加減間尤其親切,今計兩書中除桂枝加桂湯、理中丸已具論外,其餘小茈胡以不渴,外有微熱加,四逆散以悸加,防己黃芪湯以上氣加,其和營通陽下氣之功,已顯然無可疑矣。若夫“服桂枝湯或下之,仍頭項強,翕翕發熱,無汗,心下滿微痛,小便不利者,桂枝湯去桂加茯苓白朮湯主之。”“服桂苓五味甘草湯後,沖氣低,反更欬,胸滿者,桂苓五味甘草湯去桂加細辛乾薑以治其欬滿。”二條,前一條表證明明未罷而去之,後一條沖氣僅低亦去之,頗為費解,殊不知甘能增滿,則兩條皆有胸滿也,且病之互相牽屬者,必并力解其一面,則所留一面,自無所依,不能為大患,如前條之表邪也,水飲也,是水飲為表邪之根,故去其飲,邪遂無所容。後條之上氣也,支飲也,是上氣由支飲而發,故但溫宣其飲,上氣可不論矣。可見治病用藥,貴乎審其前後緩急,經服何劑,不得執一藥之氣味功能,而遂用之。若二病者,非忌桂枝,實用桂枝後,權其不得更用,故不用也。

或問:『桂枝與白虎,寒熱天淵,安可兼用,且論中諄諄以表不解禁用白虎,既可兼用則何不加此,而必待表解耶?』曰:『表不解不可與白虎條,上文言:「脈浮,發熱,無汗。」乃麻黃證,非特不得用白虎,且不得用桂枝矣。白虎證者,脈大也,汗出也,煩渴欲飲水也,三者不兼即非是。今云其脈即平,身無寒,但熱,時嘔,皆非白虎證,亦未必可用桂枝,特既與白虎,則三者必具,再加骨節疼煩之表,則無寒不得用茈胡,有汗不得用麻黃,熱證多又不得用附子,不用桂枝和營通絡而誰用哉!且古人於病有分部,非如後世多以陰陽五行生剋為言。傷寒有傷寒用藥之例,溫瘧有溫瘧用藥之例,蓋傷寒自表入裏,故有一毫未入,則有一毫未化之寒,即不可與全入者並論,溫瘧自內出外,裏既全熱,但有骨節疼煩一種表證,即不得全認為熱而單用白虎,則兼用桂枝使之盡化,又何不可耶!是白虎加桂枝湯之用桂枝,不過和營,並無甚深妙義也。』

水氣不化之因甚多,利水之物亦甚多,當審其何因,觀其所用何藥,而後藥之功能可見也。統觀兩書中,凡豬苓湯、茵蔯蒿湯、梔子檗皮湯、真武湯、澤藛湯、己椒藶黃丸、小半夏加茯苓湯、十棗湯、栝蔞瞿麥丸、蒲灰散、滑石白魚散、茯苓戎鹽湯、葵子茯苓湯、大黃甘遂湯等方,莫不利水,皆不用桂枝,則或由熱阻,或由血阻故也。桂枝之利水,乃水為寒結而不化,故用以化之,使率利水之劑以下降耳,是故水氣不行,用桂枝者,多兼表證如五苓散、茯苓甘草湯等是也及悸桂枝加桂湯、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等是也、上氣苓桂朮甘湯、木防己湯等是也、振苓桂朮甘湯、防己茯苓湯等是也等候,不如是,概不足與也。以是知用桂枝者,仍用其和營通陽下氣,非用其利水也。

攻瘀之方不皆用桂枝,淺言之,則云:『瘀因寒阻則用,因熱阻則不用。』殊不知有不然者,觀《傷寒》攻瘀僅三方,除抵當湯、抵當丸品味相同外,其一則桃仁承氣湯也。桃仁承氣湯證諄諄以表證未罷,為不可用,抵當湯反有表證仍在之文,則可知因寒而用,為不然矣。夫抵當湯丸似峻而實不峻,桃仁承氣似不峻而實峻,何者?水蛭、虻蟲究為血肉之品,較之芒消、桂枝反有去邪不傷正之能,故《金匱要略》諸方,凡瘀血之涉於虛者,皆不用桂枝,如大黃蟅蟲丸、下瘀血湯可驗也。其桂枝茯苓丸之有癥,溫經湯之因瘀生熱,皆非虛證,蓋惟有餘,故能成形且生火也。桃仁承氣證云:『血自下,下者愈。』桂枝茯苓丸證云:『妊娠血不止者,癥不去也。』土瓜根散證云::『少腹滿痛,經一月再見。』以此知非特血盛乃能結,惟其血盛乃能既結而仍行,此桂枝專破血雖行而結自若者也。

或問:『“酒客不喜甘,故不可與桂枝湯,得湯則嘔。”則嘔吐者不可用桂枝湯矣。又“凡服桂枝湯吐者,其後必吐膿血也。”又“嘔家不可用建中湯。”乃五苓散證、烏梅丸證、桂枝芍藥知母湯證、茯苓澤藛湯證皆有嘔吐,皆用桂枝,何故?』夫用藥當審病之大端,大端當用則不得顧小小禁忌,猶之大端不當用,不得以小小利益遂用之也。大端不當用,如前之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證、桂苓五味甘草去桂加乾薑細辛湯證,不以桂枝和營下氣之能,牽掣宣飲專壹之力是也。大端當用,如桂枝湯證、桂枝芍藥知母湯證,不當因其鼻鳴乾嘔,溫溫欲吐,而忘其和營通經之大力是也。若夫位居佐使,則自有主持是方者,為之棄其瑕而用其長,此烏梅丸所以用桂枝也。五苓散證、茯苓澤藛湯證亦然,二方淡滲多而甘緩少,又豈能使吐膿血哉!且《金匱要略.嘔吐篇》已發凡起例於前矣,曰:『先嘔卻渴者,此為欲解;先渴郤嘔者,為水停心下。』嘔家本渴,若有支飲,則得溫藥反不渴,於此見藥隨時用,雖不可犯其所忌,亦不可守禁忌而失事機,又不可不明君臣佐使間有去短從長之妙矣。

柏實

:味甘,平,
無毒。主驚悸,安五臟,益氣,除風溼痹,療恍惚、虛損吸吸,歷節,腰中重痛,益血,止汗。久服令人潤澤、美色、耳目聰明、不飢、不老、輕身、延年。生泰山山谷。柏葉尤良。

柏葉

:味苦,微溫,無毒。主吐血,衄血,痢血,崩中,赤白,輕身,益氣,令人耐寒暑,去溼痹,止飢,四時各依方面採,陰乾。牡蠣、桂、瓜子為之使,畏菊花、羊蹏、諸石及麵麴。

柏為百木之長,其樹聳直,其皮薄,其肌膩,三月開花,其花細瑣,八月結子,其貫成球,狀如小鈴,霜後四裂,中有數子,大如麥粒,芬香可愛。其葉扁圓,尖銳不一,然皆西指。參《圖經》《綱目》

劉潛江云:『凡木皆向陽,柏獨西指,是木氣與金氣媾。夫金木者,生成之終始,木稟春生,金稟秋成,人之肝肺應之。肝合乎肺而化,則陰生,而血之化源裕,於是陰降陽隨,所謂金之降不窮,則木之升亦不窮也。肺合乎肝而化,則陽生,而氣之化源裕,於是陽升陰隨,所謂木之升不窮,則金之降亦不窮也,其升降有窮,皆由於不相合以為化耳。柏之為物,陽合陰而化,陰由化而生,於是陰自降,陽自隨,其功不同於苦寒之直折,故於逆順之血類能治之。然其實與葉主治又有不同,何也?夫葉之四時不易者,木已化於金,為收降之氣,故味苦而性燥。至實之花於春,成於秋,雖稟金氣亦厚,然木之生氣係焉,蓋僅合於金而未化於金,為沖和之氣,故味甘而性潤。苦燥者象火,甘潤者象水,甘潤即孕於苦燥之中,所謂血源於水而成於火。血源於水而成於火,正藉金以為用也。惟木能和於金,而後金能和於火,俾真水之液因鼓煽以化血焉,於是盡舉益心血諸藥,遂無逾此者,是即《別錄》所謂益血,而《本經》定驚悸安五臟諸功,胥於是在矣。抑即繼之以益氣者何?蓋心,離也。中之血既益,則外之氣自充,心氣充肺,乃得貫心脈而行呼吸,此所謂益氣也。肝和於肺而心血生,肝即合於肺之陰,輸血以歸血海。肺和於心而心氣暢,肺即合於心之陽,以歸命門。是柏實於後天氣血之化源,若有盡得其機緘者,是即《別錄》所謂“療恍惚,虛損吸吸,腰中重痛”者也。

陰符經云:『禽之制在氣。』觀於磁之引鍼,柏之西指,其氣固然有非人力所能強者,揣其故則曰:『磁為鐵母,則柏之西指,獨不似子之向母乎!』西為金方,人之身屬金者肺,肺則主朝百脈行治節者也。凡血得歸經,自不溢為吐、衄與利,柏葉之治吐血、衄血、利血,蓋欲血受肺之節制,分布諸經,俾不溢耳,故《金匱》於柏葉湯著“吐血不止”句,以見血之不歸經也。雖然煩、喘氣,火之向心肺也,乃竹皮大丸主“婦人乳後中虛、煩亂、嘔逆”者,以此而加柏實,柏實非結於柏葉間者耶!何以柏葉能令血西指,柏實又能禁氣西指也?曰:『是誠有故焉。』夫實之於葉,猶葉之於西,氣之與血,猶葉之與實也。請試以人喻,人之向母,本無時或已,迨有子,其心遂有所分注。柏之實始而色青,久而色金黃,則仍木與金相媾而生者也。氣之與血,亦互相化,彼此相生,婦人乳後中虛,煩亂,嘔逆,則血虛而氣亂四射矣,射於心則煩,射於肺則喘,治之以柏實者,挽其西指之氣,使其瀠洄而化血耳。然則柏葉以何定為入血耶?夫縱橫燦列而不比連,經緯有緒而不紊亂,任值何所而終向肺,則非經絡而何?經絡中之所有,又非血而何?是柏葉之治血脈,會其意兼取其形矣。惟其實三月已開花,延至八月乃結,則又有可深思者。蓋凡花者,木之精神,昌沛發榮於外者也。實者,氣之凝結,韞藏於內者也。八月為金氣昌沛之時,木氣已榮者,感之乃得媾而成實,故其為用咸在金木不媾之候,其性又潤,金木媾而生潤,則亦惟血耳。血之元既調,氣自流轉受益,五臟各得安和。病發驚駭者,其本在肝,以血不歸肝也。風與溼著人皮肉筋骨,必其間血脈氣機不咸,血脈氣機咸,則凡著於陰者必出陽,著於陽者必出表,更以他風溼藥治之,有何不解散者哉!

茯苓

:味甘,平,
無毒。主胸脅逆氣,憂恚,驚邪,恐悸,心下結痛,寒熱,煩滿,欬逆,口焦,舌乾,利小便,止消渴,好睡,大腹,淋瀝,膈中痰水,水腫,淋結,開胸府,調臟氣,伐腎邪,長陰,益氣力,保神,守中。久服安魂、養神、不飢、延年。一名茯菟。其有抱根者,名茯神。

茯神

:平。主辟不祥,療風眩,風虛,五勞,口乾,止驚悸,多恚怒,善忘,開心益智,安魂魄,養精神。生泰山山谷大松下,二月、八月採,陰乾。馬藺為之使,得甘草、防風、芍藥、紫石英、麥虋冬共療五臟,惡白蘞,畏牡蒙、地榆、雄黃、秦艽、龜甲。

茯苓出松樹根下,在土底作塊,大者至數斤,似人形及龜鳥者佳。皮黑肉有赤白等色,無苗葉花實。或云:『是多年松脂流入土中變成。』或云:『假松氣於本根上生,令人釆法。』山中古松,久為人斬伐,其枯折槎枿,不生枝葉者為茯苓。撥見之,即於四面丈餘地內,以鐵頭錐刺地,如有茯苓,則錐固不可拔,於是掘土取之。其撥大者,茯苓亦大,皆自作塊,不附著根上,其抱根而生者為茯神。然則假氣而生者,其說勝矣。《圖經》

劉潛江云:『茯苓本古松靈氣淪結成形。』盧子繇謂:『其精英不發於枝葉,返旋生氣吸伏於踵,一若真人之息。』則但視為利溼,殆有未然。蓋松之凌冬不彫,非以其稟真陽之性耶!乃其氣入土,久而結茯苓,是其質成於陰,氣稟於陽也。陶隱居曰:『性無朽蛀,埋地中三十年,猶色理無異。』不可見其堅貞哉!第淡滲之物俱先上行而後下降,其說猶非始於李瀕湖也。前乎此者,有謂味淡為天之陽,陽當上行,氣薄為陽中之陰,陰主下降。後乎此者,有謂參天之陽迴返而團結於陰,其義為陽有餘而下趨於陰,故其氣專,專則從清陽以化濁陰,又為陽有餘而下合於陰,故其氣和,和則引至陰以歸至陽,其說皆精確不磨,可證瀕湖不妄矣。且甘先入脾,淡主養胃,是其功在中土而升清陽,就其升陽,即以為洩濁之用,故在上焦而同益氣同驅痰,在下焦而同導水同健脾,莫不以是為升,即升致降,固未可徒以下滲概之,此《本經》主“胸脇逆氣,心下結痛,寒熱,煩滿,欬逆”之義也。至其主“憂恚、驚邪、恐悸”,非治心乎!主“口乾、舌焦、利小便”,非治腎乎!則但謂其升清降濁,似尚未盡悉其物之理,與其治之能者。夫清濁本之陰陽,陰陽兆於水火,水火屬之心腎,心內陰外陽而位於上,腎內陽外陰而位於下。茯苓之用,能於陰中吸陽以歸陰,又能於陽中引陰以歸陽,是故在上者,陰宅陽中,則火有所主而下交於水,水中之火自從地氣而蟄藏;在下者,陽宅陰中,則水有所主而上交於火,火外之水自從天氣而發育,是所謂神足則氣充,氣充而精盈,精盈而氣固,憂恚、驚邪、恐悸、口乾、舌焦,又何自為患哉!故其升清降濁,特從陽吸陰,由陰歸陽之餘事耳,至若茯神入土較淺,故止能入心,以得陽厚,得陽中之陰不厚也。

大凡物之生必陰陽相抱,若茯苓則水土之陰交於正陽而生者也,其攝於陽則有氣無質,其鍾於陰則有質無氣,故能於無形中煉有形,有形中吸無形。無形中煉有形,則上焦之以氣化陰也;有形中吸無形,則下焦之從陰引陽也。上焦之氣能化陰,則所謂滓穢去而清光來,結者自開,逆者自降矣。下焦之陰能引陽,則所謂宇泰定而天光發,焦者自蘇,乾者自澤矣。《靈樞.決氣篇》曰:『上焦開發,宣五穀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是為氣。』於此見若焰若煙,若霜霰,若霖雨,皆非氣之正,故夫氣以潤而行,水以氣而運,水停即氣阻,氣阻則水淤。茯苓者,純以氣為用,故其治咸以水為事,觀於仲景書其顯然可識者,如隨氣之阻而宣水茯苓甘草湯,隨水之淤而化氣五苓散,氣以水而逆,則冠以導水,而下氣隨之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湯,水以氣而湧,則首以下氣,而導水為佐桂枝五味甘草及諸加減湯,水與氣並壅於上,則從旁洩,而慮傷無過茯苓杏仁甘草湯、茯苓戎鹽湯、茯苓澤藛湯,氣與水偕溢於外,則從內挽而防脫其陽防己茯苓湯,氣外耗則水內迫,故為君於啟陽之劑茯苓四逆湯,氣下阻則水中停,故見功於妊娠之疴桂枝茯苓丸、葵子茯苓散,凡此皆起陰以從陽,布陽以化陰,使清者條鬯,濁者自然退聽,或從下行,或從外達,是用茯苓之旨,在補不在洩,茯苓之用,在洩不在補矣。

四逆散證,小便不利者加茯苓;理中丸證,悸者加茯苓。夫水不下行則必上壅,原屬一貫,茯苓色白象肺,緣水土之陰,吸陽氣而成,故其治為自上及下,直濬其源,非開導而使之洩也。然則小茈胡湯證,“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去黃芩,加茯苓”;小青龍湯證,“小便不利,少腹滿者,去麻黃,加茯苓。”其去黃芩何耶?其去麻黃又何耶?黃芩本治因熱生溼,麻黃亦治因水阻氣。溼,氣也。水,質也。以溼而能使心下悸、小便不利,則有形矣,又豈得以黃芩治之,易以茯苓,直下其已化之水,非追討其未化以前溼熱也。麻黃治水,就其在上,橫開毛竅以驅之,今水滿於少腹,自當就其在下,引停畜水氣,並從小便而出,是皆因勢而導之耳。雖然諸證自有本源,水氣特其條目耳,惟真武湯證,則以水氣為正病,乃曰:『小便利者,去茯苓。』豈小便利尚有水氣為病者哉!蓋真武證正病,固係水氣,但水氣之所被,不止在直道中,觀其內自腹外及四支,上為嘔欬,則小便不利者,亦其末病耳。是證主腦,在坎中之陽不能鎮攝水氣,非水道不利致病也,若仍用茯苓,則於橫溢上逆者無干,反足以耗直道之津液,故去之耳,以是推之,茯苓之化氣導水,止能在直道中矣。然則“服桂枝湯或下之,仍頭項強痛,翕翕發熱,無汗,心下滿微痛,小便不利”及“膈間支飲,喘滿,心下痞堅,面色黧黑,脈沉緊,服木防己湯愈,即復發者”,病似不僅在中道,非茯苓主治也,胡為一主以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一主以木防己去石膏加茯苓芒消湯耶!此病固不僅在中道,病之根卻據於中道,致使應證之方,宜效而不效,故即就其原治之方,增入披根之物,根荄既動,枝葉自摧也。

用茯苓方,桂苓五味去桂加薑辛半夏湯、腎氣丸、栝蔞瞿麥丸,皆治渴。小半夏加茯苓湯、豬苓散、茯苓澤藛湯、五苓散、豬苓湯,皆治渴而兼嘔。正合《本經》所謂“口焦,舌乾,利小便矣。”乃茯苓甘草湯、乾甘苓朮湯,則指明不渴乃用,何哉?夫水與飲本係兩端,其大本大源處,仲景未嘗不分之極嚴,如痰飲水氣之不同篇是也。至支流之所及,則仲景每混稱之,如《痰飲篇》之水在心,水在肺是也。蓋能排臟腑廓肌膚之謂水,懸於一處客於一隅之謂飲,水是已化之飲,飲是未化之水。茯苓能化故能治飲,非以治水,而飲之所在,或留於中,或據於旁。留於中者能渴能嘔,據於旁者不能渴不能嘔。茯苓之行直道,則治留於中者,故兼嘔兼渴者皆隸焉,他若雖在直道而不在中,如“厥而心下悸”,則病在上不在中矣,“腰以下冷痛,腰中如帶五千錢”,則病在下不在中矣。所以然者,水在上原足以潤喉舌,水在下原無妨於中焦輸化,惟其有時在中,礙脾之輸,斯得竭肺之化,不能輸不得化,於何而不渴,渴則引水自救,水溢而化機仍窒,於何能不嘔?嘔與渴本是證所波及,非茯苓所的主也。若夫《本經》所謂口焦舌乾,則當於諸補益方參之,如腎氣丸治男子消渴小便反多,是用桂附蒸動下焦直行不化之水,使茯苓守於中以化之也。如酸棗仁湯治虛煩不得眠,是用知母益下焦之水,酸棗仁啟而上之,亦使茯苓守於中以化之也。試觀茯苓四逆湯、附子湯未嘗有水,亦並無渴,其用茯苓又可以為疑乎?夫二湯所主之候,皆係陰壅陽微,故振其陽可愈,然徒振其陽,恐致求直反曲,陽雖轉而陰液消亡,故用茯苓以轉陽樞而化陰,又恐茯苓不足獨當其任,故益以人參於陰中化津者為之殿,於此見茯苓不特能使陰隨陽化,並能使陽藥不至耗陰,陰藥不至抑陽,其斡旋之妙,有非他物所能並者。

“卒嘔吐,心下痞,膈間有水,眩悸者,小半夏加茯苓湯主之。”薑能止嘔吐,夏能開痞滿,而欲其行水,則恐非所擅也。能行水而止眩悸者,其惟茯苓乎!況苓桂朮甘湯、葵子茯苓散,皆以茯苓治眩。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茯苓甘草湯、理中丸,皆以茯苓治悸,即“太陽病,發汗,汗出不解,其人仍發熱,心下悸,頭眩,身瞤動,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湯主之。”方中茯苓之任亦甚重,宜茯苓為眩悸之主劑矣。乃桂枝甘草湯、小建中湯、炙甘草湯、四逆散之治悸,皆賴桂枝,半夏麻黃丸之治悸,又賴半夏何哉?夫悸之用桂枝與用茯苓,有心中、心下之分,其說見於飴餹;其用半夏與用茯苓,又有膈間、臍下之異,其說見於半夏。惟其治眩,則澤藛湯之因“心下支飲而冒眩”,葵子茯苓散之“妊娠,水氣,身重,小便不利,灑淅惡寒,起即頭眩”兩者,均係水氣,一仗澤藛,一仗茯苓,其義自應有別。然“身重,小便不利”自當屬之下,“心下有支飲”自當屬之上,則茯苓、澤藛之治眩,又顯有上下之別矣,於此見悸與眩之病根在心已下者,皆為茯苓所宜,又可證茯苓之性,為由脾及肺,而《本經》於“憂恚、驚邪、恐悸”之下著“心下結痛”一語,非無故矣。

賁豚、衝氣盡水氣之所為耶!則不可為不用茯苓者解矣。賁豚、衝氣非水氣之所為耶!則不可為用茯苓者解矣。或曰:『賁豚、衝氣,即《別錄》所謂腎邪者也。腎邪之動有挾水者,有不挾水者,挾水者用茯苓,不挾水者不用茯苓,此言是也,而嫌未推其所以然之故。“發汗後,其人臍下悸者,欲作賁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主之。”此用茯苓者也。“燒鍼令其汗,鍼處被寒,核起而赤者,必發賁豚,與桂枝加桂湯。”此不用茯苓者也。發汗後動水,燒鍼後不動水,其所以然安在?夫發汗動水,《難經.四十九難》所謂腎主五液,入心為汗者也。燒鍼不動水,《金匱要略》所謂從驚恐得之者也。病皆涉心,故茯苓可不用,桂枝不可不用。《靈樞.五色篇》曰:『腎乘心,心先病,腎為應是已。』若夫衝氣,則所謂“傷寒,若吐若下後,心下逆滿,氣上衝胸,起則頭眩,脈沉緊,發汗則動經,身為振振搖者,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湯主之。”“青龍湯下已,多唾口燥,寸脈沉,尺脈微,手足厥逆,氣從少腹上衝胸咽,手足痹,其面翕熱如醉狀,因復下流陰股,小便難,時復冒者,與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湯治其氣衝。”亦俱用茯苓、桂枝。第在吐後下後,則因中虛致水氣上逆,故需朮之堵禦,在汗後則水氣先動,衝氣隨之,故需五味之降攝。然病終由腎,則緣證加減,祇可去桂枝,不可去茯苓,而兩證之標,其所以用茯苓者,仍不離乎悸眩,是悸眩究係用茯苓之眉目矣。

非水飲用茯苓,其責亦非輕者,尤不可不察也。夫茯苓之用,在氣水轉化之交,故補劑中用之,使脾交於肺薯蕷丸;風劑中用之,使陰從陽化侯氏黑散。上焦用之,則化陽歸陰酸棗仁湯;下焦用之,則從陰引陽腎氣丸。譬諸郵傳之遞接,過往之廨舍,非是不足以濟道路之窮,聯遠近之跡也。其顯然可異者,尚有在上主氣,在下主血之能。曰:『胸痹,胸中氣塞,短氣,茯苓杏仁甘草湯主之。』曰:『婦人咽中如有炙臠,半夏厚朴湯主之。』兩者脾氣俱已上行而肺為之阻,一則礙其直道,故升降不靈。一則礙其橫絡,故呼吸不利。病異方異,用意並異,茯苓之轉升為降則同。曰:『婦人宿有癥病,經斷未及三月,得漏下不止,胎動在臍上者,桂枝茯苓丸主之。』曰:『婦人懷妊,腹中㽲痛,當歸芍藥散主之。』兩者心肺俱已下行,而肝為之阻,一則滯氣凝血,隔胎元之吸引,故當停反漏。一則流痰宿飲,混養胎之陰血,故雖動不漏。然茯苓之闢阻為通,則又無不同,其在上之功,則所謂通調水道,下輸膀胱,在下之功,則所謂水精四布,五經並行,絕非治水,其功實附於治水。蓋人身之經衢,惟氣血為之運行,血自有營氣之流轉,氣則賴津液以行故也。

酸棗

:味酸,平,
無毒。主心腹寒熱、邪結、氣聚,四肢酸疼,溼痹,煩心,不得眠,臍上下痛,血轉久洩,虛汗,煩渴,補中,益肝氣,堅筋骨,助陰氣,令人肥健。久服安五臟、輕身、延年。生河東川澤,八月採實,陰乾,四十日成。惡防己。

酸棗即棘也,生坡坂城壘則小,生平地則易大。小者名棘,多刺,大則刺少,其木高及三尺便開花結子,大者至數丈,徑圍一、二尺,木心赤色,理極堅細,皮亦細鞕,文似蛇鱗,莖葉俱青,花似棗,八月結實,圓小而味酸,核微圓,仁稍長而扁。參《圖經》《拾遺》

古來於大棗、酸棗、棘刺、棗仁,紛紛聚訟,或以為酸棗即大棗之酸者,或以為酸棗亦大木,或以為噉酸棗能醒睡,或以為服棗仁治不眠,殊不知皆是也,而皆非也。夫喬生曰棗,叢生曰棘,是一類二種,設使棗叢生,亦不得不為棘,棘即養而大之,終不得為棗。如橘年久則葉生刻而變為枳,不聞枳得培植亦可變為橘,物類之性,固如是耳。試以《本經》大棗主治與酸棗主治較之,惟其喬生則氣生厚,惟其叢生遂氣力薄,厚則甘,薄則酸。《陰陽應象大論》云:『辛甘為陽,酸苦為陰。』又曰:『味薄則洩,厚則通。氣薄則發洩,厚則發熱。』故大棗主心腹邪氣,是振其中而使之外達;酸棗主心腹寒熱邪結氣聚,是疏其中而導之外洩。大棗主四支重,是助其經氣,使其轉接之間,阻礙不生;酸棗主四支痠疼溼痹,是鼓其經氣,使其轉接之間,留著解散。惟其力厚,則既助十二經之行,仍能使全氣內轉,故復補少氣、少津液、身中不足;力薄,則鼓蕩經氣使外達遂,不能復歸,致衛氣行於陽,不得入於陰,此陶隱居謂噉之能醒睡,不為無故矣。由此觀之,《本經》酸棗主治,是酸棗之功能,非酸棗仁之功能。酸棗自醒睡,酸棗仁自治不眠,故《本經》於酸棗氣味上並不著仁字,而隱居亦不言噉其仁,可見《別錄》主治,乃酸棗仁之主治,即其味甘而不酸,可證也。杏為心果,其仁入肺而宣氣;桃為肺果,其仁入肝而宣血;則棗為脾果,其仁入腎而宣水決矣。雖然棗仁用酸棗之仁,不用大棗之仁,何也?蓋大棗補而仁則洩,酸棗洩而仁則補。《別錄》云:『陳棗核中仁,味苦,燔之主腹痛邪氣。』酸棗仁則甘,以是酸棗仁之用廣於大棗仁矣。煩心不得睡,水不上濟於心也。臍上下痛,水不宣而停於所治也。血轉久洩者,肝無所藉而不藏。虛汗煩渴者,心無所資而不潤。水氣能涵木,木得涵而筋骨遂堅,筋骨堅而陰氣有所守,陰氣有所守,則陽亦充於外而肌肉豐氣力優矣。

“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虛煩,不得眠,酸棗仁湯主之。”同是心煩,同是不寐,兩方無一味之同,豈不得臥、不得眠有異耶!抑心中煩與虛煩固不同耶!夫寐,謐也,靜謐無聲也《釋名》。眠,猶瞑也《後漢書.馮衍傳》注,《玉篇》“眠,瞑同”,泯也,泯泯無知也《釋名》。臥,猶息也《後漢書.隗囂傳》注,僵也《廣雅釋詁》。是寐者能臥而未必安靜,眠者且能熟寐而無知,不得臥則或起或寢,並不能安於牀席矣,於此見虛煩不得眠,雖亦靜謐,但時多擾亂也,心中煩不得臥,則常多擾亂,且不得靜謐矣。夫寐係心與腎相交,能靜謐而時多擾亂,乃腎之陰不繼,不能常濟於心。常多擾亂而不得靜謐,乃邪火燔盛,縱有腎陰相濟,不給其爍。況一為傷寒,本係急疾之病,且少陰病僅在二三日以上,其急疾抑又可想。一為虛勞,則本緩疴虛證,故其治法瀉火滋陰,相去霄壤。一以阿膠、雞子黃安心定血,而外並主以苦燥之芩連,開陰之芍藥。一以酸棗仁、茯苓啟水上滋,而外更益以甘潤之知母,開陽之芎藭。豈可同日語哉!故後世用酸棗仁諸方,始終只治不睡,並無他歧相攪,乃立異者或以為生用能醒睡,是牽合陶隱居之說,以簡要濟眾一方為據,不知其方用酸棗仁止一兩,用蠟茶至二兩,且以生薑汁塗炙,是以茶醒睡,用酸棗仁為反佐,若據此為醒睡之典,則麻黃湯中有治中風自汗之桂枝,亦可謂為止汗耶!或以為酸棗仁治不寐,乃治邪結氣聚之不寐,是牽合《本經》之文,且謂未有散邪結氣聚之物,能使衛氣入臟而就安寢者,不思仲景用酸棗仁湯,明明著“虛勞,虛煩不得眠”之語,虛煩不得眠猶可目為邪結氣聚耶!虛勞亦豈邪結氣聚可成者耶!縱邪結氣聚亦可成虛勞,則此不得眠,且將與梔子豉湯證相比矣。若謂衛氣不得歸臟,又與半夏秫米湯相比矣。仲景又何別用酸棗仁湯為哉!

檗木

:味苦,寒,
無毒。主五臟腸胃中結熱,黃疸,腸痔,止洩痢,女子漏下赤白,陰傷蝕瘡,療驚氣、在皮間肌膚熱赤起,目熱赤痛,口瘡。久服通神,一名檀桓。生漢中山谷及永昌。惡乾漆。

檗樹高數丈,葉似吳茱萸,亦如紫椿,經冬不彫,皮外白裏深黃色,緊而厚至二、三分,其根結塊如松下茯苓。《蜀本》《圖經》

凡草木之根成球結塊者,其氣必向下,縱苦寒而不洩。凡物之苦寒不洩者,其性必燥,能搜剔隱伏之熱。檗木根結如茯苓,皮色鮮黃,味苦,氣寒,性燥,故其為治,能使在內之伏熱解,而肌肉、九竅之病盡除。第《本經》主治所謂五臟腸胃中結熱者,當作五臟之熱結於腸胃中解,若謂五臟腸胃中結熱徧能治之,則檗之功似宜更廣,所治之證必不若是之狹矣。惟其所主“腸痔、洩利、女子漏下、赤白、陰傷蝕瘡”均係九竅,斯不可謂九竅不和,乃腸胃之所生病耶!劉潛江云:『腎之陰氣不足,則熱自結於胃,胃壅結熱,則溼土之陰氣無從施化而還病於溼。』此由腎及胃之徵,率是推之,則腸胃因五臟熱結而病於溼熱者不少矣,詎獨在腎?況腸痔、洩利、女子漏下、赤白、陰傷蝕瘡,何一非挾溼為病,不僅是熱耶!特《本經》所主,皆下竅之病,且俱屬溼。《別錄》所主,則上竅之病俱不屬溼,何哉?夫溼本下溜,火則上出,溼病於下與火相合,但火能升,津不能升,故病於九竅之下者多涉溼,病於九竅之上者多聯燥,理固宜然,無足怪也。第五臟之間,病連心與肝者必雜血,連脾與腎者溼尤劇耳。檗之治,解溼熱之為病於腸胃,則其源之自五臟來者能清,其流之及九竅者皆罷。緣其色黃,固入胃,氣寒能勝熱,性燥可已溼也。至驚氣、在皮間肌膚熱赤,則肝家之氣已入肌肉而化熱,尚未礙津液之流行致化溼也,故尤能治之,則氣之來自五臟,至於胃而熱甚生溼,為更可信矣。

或曰子治《本經》,證以仲景,大抵欲明藥之所以用也。譬如檗皮,仲景以梔子檗皮湯治黃疸,用之於身黃發熱者,則似檗皮於黃疸,不離發熱以為治矣,乃大黃消石湯中用之,則不必以發熱也。其以白頭翁湯治下利,用之於熱利下重者,則似檗皮於下利,亦不離發熱以為治矣。烏梅丸中亦用之,又不必以發熱矣。又何從確然指其所以哉?予謂黃疸與下利之候甚多,而表裏寒熱錯雜,其孰多孰少,不可不辨也。凡黃疸之屬裏屬寒者不論,舉其屬表屬熱者言之,則麻黃連軺赤小豆湯證,其標見於太陽。小茈胡湯證,其標見於少陽。梔子大黃湯、茵蔯蒿湯、大黃消石湯、梔子檗皮湯證,其標皆見於陽明。陽明者有在經在腑之分,“發熱,懊憹,汗出”皆經證也,“腹滿,小便不利”皆腑證也。梔子大黃湯證經多而腑少,茵蔯蒿湯證有腑而無經,梔子檗皮湯證有經而無腑,大黃消石湯證經少而腑多。試於梔子檗皮湯證,以黃疸為裏,則發熱為表;於大黃消石湯證,以腹滿、小便不利為裏,則汗出為表。是汗出為表和,則發熱為裏和,而檗皮之用,正在表裏之間,溼熱壅於肌肉,是胃中結熱為疸者也。下利之所屬尤多,然白頭翁湯、烏梅丸證只在厥陰一經,厥陰尤寒熱錯雜之所,則寒與熱之多少,尚可循其數以證之也。其厥逆無脈,汗出身冷,純屬寒者無論,若兼煩兼嘔,脈大脈數,讝語欲飲水,則屬熱矣。試以脈大脈數煩且嘔者為寒熱參半,則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之寒差輕,烏梅丸之寒差重。若以讝語欲飲水為純乎熱,則白頭翁湯之熱比於虛,小承氣湯之熱比於實。下利之虛者,寒熱參半,其寒多而參用溫者,皆用檗皮,則檗皮之用,正在五臟間有以和其熱,使其熱不移於腸胃而已。要之,九竅之病,無不本於腸胃,腸胃之熱有不係五臟所移者,則非檗皮所主,統觀黃疸、下痢二證之用檗皮者,皆比於虛,則檗之治熱必虛而挾溼者,始為當耳。

乾漆

:味辛,溫,無毒、
有毒。主絕傷,補中,續筋骨,填髓腦,安五臟,五緩六急,風寒溼痹,療欬嗽,消瘀血、痞結,腰痛,女子疝瘕,利小腸,去蚘蟲。生漆去長蟲。久服輕身、耐老。生漢中川谷,夏至後採,乾之。半夏為之使,畏雞子,又忌油脂。

漆樹如柿,高二、三丈,皮白,葉似椿,花似槐,子若牛李,六、七月以剛斧斫其皮開,釘竹筒其中承之,汁滴則成漆在筒子內。乾者,黑如䃜䃜,美石黑色,堅若鐵石者佳。《圖經》參《綱目》

漆,木液也,雖出自皮,而上自巔杪,下及根荄,徹內徹外之液,無乎不具,且其質黏,其狀若水,斷者得之可續,離者得之能合,又必著於物,方有以施其用,此主“絕傷、補中、續筋骨、填髓腦”取其形以為治也。一處既動,全身悉赴,行而不留,如此又何患其五臟不安,或緩或急,致成風寒溼痹哉!此則取其意以為治也。形質者,物之體;氣味者,物之用。漆為木液,已具木水之體,體之有益於人身,《本經》主治已盡之矣,而其味辛氣溫,又有合於金火之用。夫金者,既成物而難壞,必得乎火方能改焉,此《洪範》所謂從革者也,惟其質似水而味辛,故得為難成難敗之液,惟其質似水而味辛,流行以趨於火而從革,不又似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者耶!故其為物就溫燥處,則蕩漾而常似水,就寒溼處,則凝結而堅如石,不又似血之遇熱則行,遇寒則凝耶!此仲景於大黃蟅蟲丸,取以治乾血為得其用之神矣。雖然信斯言也,則《本經》用其實處,應是乾漆,仲景用其虛神,應是生漆,乃俱用乾漆何哉?夫用物之道,亦取其生機而已。漆非乾不得炒,不炒則有毒,能害臟腑,如人聞生漆氣則生瘡,而居乾漆室中未聞有生瘡者,惟其炮製之當,斯能避害而獲利,其機既動,氣血自從,何得硜硜為穿鑿之見耶!且漆亦何嘗終乾,既為末而入於胃,亦隨諸藥為滓穢,惟其氣其味流轉於臟腑筋骨間,以成其填補運化之功耳。然則乾漆通血,宜隨熱藥以為治,大黃蟅蟲丸中均係寒藥,豈不畏其遇寒則凝耶?夫熱自在人身,故藥得用寒,假使因漆而以熱治,則漆之功效未見,藥之為害已深。譬如蟹何嘗不是寒物,漆若遇之竟化為水,不復能凝,此又何故?特物性之相制有如是耳。說者或謂蟹外剛內柔,其黃應月盈虧,為稟金水之質,故能敗木火之用,或謂漆辛溫,蟹鹹寒,寒能剋溫,鹹為辛子,子從母化則其氣自解,或謂蟹能逐血,漆之氣化似血,故為之敗。其然豈其然乎?

本經疏證第五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人三味,獸二味,禽三味,蟲魚三味,果三味,穀二味,菜三味。

髮髲

:味苦,溫、
小寒,無毒。主五癃,關格不通,利小便水道,療小兒癎,大人痓,仍自還神化,合雞子黃煎之消為水,療小兒驚熱。 

亂髮

:微溫。主欬嗽,五淋,大小便不通,小兒驚癎,止血。鼻衄燒之吹內立已。

髮髲,乃翦髢下髮。亂髮,乃梳櫛下髮。《綱目》

髮以血生,血由火成,心者屬火而主血,以髮還生其血,以血還養其心,此之謂仍自還心合小腸。小腸者,受盛之府《本輸篇》,下連膀胱。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靈蘭祕典論》。水火合德而化氣,此之謂神化,所以能利小便水道也。腎之華在髮《六節藏象論》。水出高原,髮者血之餘,水者血之類滑攖甯注。涕唾淚溺皆同源於腎,一涸則無不涸,一通則無不通,所以主五癃關格不通也。小兒之驚,責在心氣之怯;大人之痓,責在脈絡之空。咳嗽者,心失養而火上炎;鼻衄者,血為火挾以上出。燒為灰迎血至而吹之,亦可謂仍自還神化者矣。雖然血與水既為同類,乃髮遇血則止之,遇水則通之,何也?蓋血與水同源於肺。其精者,為心火蒸逼而赤,遂統於脾,藏於肝,則謂之血,以其行於陰也。其麤者,下三焦,歸小腸、膀胱,則謂之水,以其行於陽也。倘心火不精蒸變,無由盡出於陽,水道何能不淤,血亦何能不少,此髮之用,謂之血源濬而水自通。倘心火蒸逼,水液化血四出,水道何能不涸,血又何能不溢,此髮之用,謂之水道利而血自止。仲景於豬膏髮煎,所以榮血而利水,於滑石白魚散,所以通水而和血。用髮則一,命意自殊,非與《本經》同條共貫,不能如此隨手更化也。

人尿

:療寒熱,頭疼,溫氣。童男者尤良。

李瀕湖謂人尿入胃,輸脾,歸肺,下通水道,入膀胱,皆其舊路,據此則能利水已矣。何以能療寒熱、頭痛、溫氣也?蓋中焦者,營衛所會,即水道之化源也。水道化源遲滯,阻營衛之交會,營病即惡寒,衛病即發熱矣。頭痛由乎溫氣,既忌散又無從清,則導水下行之法,即降火下洩之法。仲景於“脈微,下利,與白通湯”,應利止脈旺,乃“反厥逆,無脈,乾嘔而煩”,則上有浮陽,能合溫劑而生火,下陽愈虛,浮陽愈猖矣。下焦之陰方逆,猶可稍用寒涼以助之耶?其加此於白通湯中,亦治頭痛、溫氣類耳,後人擴充其旨,用治血因火逆,亦可謂善體古人者。

婦人裩襠

:主陰易病,
當陰上,割取燒末,服方寸匕,童女裩益佳。若女患陽易,即須男子裩也。《本草拾遺》

女病新差,男與合而染之,謂之陰易;男病新差,女與合而染之,謂之陽易。其證身體重,少氣,少腹裏急,或引陰中拘攣,熱上衝胸,頭重,不欲舉,眼中生花,膝脛拘急,病似甚重,何以用燒裩散即可愈耶?不知始病者既愈,本無甚大邪,不過餘熱未清而染病者,係無病之人,乃緣精氣洩後,熱由虛入,擾於精道,致使阻礙小便,小便既阻,熱遂上行,而有陰中拘攣等候。其身重少氣,少腹裏急等事,苟非強壯之人,房室後常有之,不出半日愈矣。主以燒裩散者,病從是來,即使之從是去也。或曰條中並不言小便不利,此何以增之?蓋溺管即是精竅,若交接纔已,小便隨通,其熱原得乘之而洩。其得熱上沖胸,必係小便反為熱氣所阻,否則方下何以特注小便即利句,且曰陰頭微腫則愈,豈非以來路作去路之證乎!於此見人身服物常著何處者,即與何處之氣相吸引,推而廣之,蓋有無限妙用他物矣。

龍骨

:味甘,平、
微寒,無毒。主心腹鬼疰、精物、老魅,欬逆,洩利膿血,女子漏下,癥瘕堅結,小兒熱氣、驚癎,療心腹煩滿,四肢痿枯,汗出,夜臥自驚,恚怒,伏氣在心下,不得喘息,腸癰,內疽,陰蝕,止汗,縮小便、溺血,養精神,定魂魄,安五臟。白龍骨,療夢寐,洩精,小便洩精。齒,主小兒大人驚癎,癲疾,狂走,心下結氣,不能喘息,諸痙,殺精物,小兒五驚十二癎,身熱不可近,大人骨間寒熱,又殺蠱毒。得人薓、牛黃良,畏石膏。角,主驚癎,瘛瘲,身熱如火,腹中堅及熱洩。久服輕身、通神明、延年。生晉地川谷及泰山巖水岸土穴中死龍處,採無時。畏乾漆、蜀椒、理石。

論龍骨者,紛紛異辭,彼此辨詰,予則謂均不足信,何者?醢龍龍斃,即古誠有是事,其骨亦決難入藥,乃《圖經》復證以北夢瑣言,謂龍實有死者,若必待龍死乃得其骨,則千百年罕覯之物矣。蛻骨之說似屬可信,然龍之骨豈誠如麋鹿之角,蛇之皮,蟹之螯耶!角可蛻,皮可蛻,螯可蛻,骨又焉可蛻。況凡骨必其中有空隙,今之龍骨無有也,是誠龍之骨耶!不知龍純乎氣之物,秋冬則隨地皆蟄,是故濱海之區,龍蟄水底;無水之地,龍蟄土中,至春啟蟄,則出土上騰,其所伏處,土遂黏埴似石,而形實龍,人得之謂為龍骨,其理平實,又何異焉。或者疑雨為陰,謂龍能行雨,必與陰為類。不知龍陽物也,其能噴火,固陽之性,而雨則陽之所化,是故龍噓氣成雲,必於上而不於下;其安居屈伏,則不於上而於下,亦可見陽之用雖在升,陽之體則宜伏,彼龍骨固盛陽伏而息焉之窟宅也。其本體是土,土為萬物生長收藏之所本,若為龍所曾蟄之土,則更為水火發斂起伏之所由。斂甚者能起而發之,發甚者能斂而伏之,此其用之神,有非他物可比擬者。其在於人,火離於土而不歸,則驚癎癲狂;水離於土而不藏,則溲多洩利。陰不附土而陽逐之,則遺精溺血;陽不附土而陰隨之,則汗出身熱。心下伏氣,癥瘕堅結,蟄而不能興也;夜臥自驚,恚怒,咳逆,興而不能蟄也。種種患恙,一皆恃夫龍骨以療之,則其取義於土之能發斂水火,又何疑焉。彼“譫妄、狂易、汗出、煩渴”之不用龍骨,正以盛陽之結根於土也;“下痢圊穀、裏寒外熱”之不用龍骨,正以陰水之汨夫土也。因是知龍骨之用,固為水火不依土設,然又必水違土而有火之相迫,火違土而有水之相尾者,乃為恰合也。

阿膠

:味甘,平、
微溫,無毒。主心腹內崩,勞極,灑灑如瘧狀,腰腹痛,四肢酸疼,女子下血,安胎,丈夫小腹痛,虛勞羸瘦,陰氣不足,腳酸不能久立,養肝氣。久服輕身益氣,一名傅致膠。生東平郡,煮牛皮作之,出東阿。畏大黃,得火良。

諸家論阿膠者,於阿井水黑驢皮津津言之,類多中窾,但以合之《本經》《別錄》主治,《傷寒》《金匱》功能,殊有不盡符者。予則謂阿膠能濬血之源,潔水之流,何則?夫不因經產,非關六淫,而生血之所,氣潰敗以不繼,血奔溢以難止,內則五臟之氣不凝,外則經絡之血不榮,所謂“心腹內崩,勞極,灑灑如瘧狀”者,則仗其取肺所主之皮,腎所主之水,以火煎熬,融洽成膠,恰有合於膻中火金水相媾生血之義,導其源而暢其流,內以充臟腑,外以行脈絡也。痰與飲皆為水屬,血亦水屬,水非熱不濁,非撓亦不濁,水濁於中則滓停於四畔,及窪坎不流之處,所謂腰腹痛,四肢痠疼者,則仗其取氣熏津灌之皮,假水火烹煉成膠,膠成之後,隨亦水消火熄,恰有合於澄水,使清各歸其所。俾外廓之氣,悉會於中,中宮之津得行四末,流澈則源自清,外安則內自定也。云安胎,則定係婦人,治女子下血,為婦人安胎,亦疏其源以裕其流。云丈夫,則無與童稚,童稚天真,小腹無因火痛者,故惟治丈夫小腹痛,亦潔其流以通其源耳。其虛勞羸瘦,陰氣不足,即心腹內崩所致。腳酸不能久立,即腰腹痛、四肢酸疼之互文也。肝藏血,血衰則肝家之氣失所戀而耗散,血復則氣得所養而充旺矣。

《千金翼》炙甘草湯之治,曰:『虛勞不足,汗出而悶。』《外臺》炙甘草湯之治,曰:『涎唾多,心中溫溫液液,皆胸中津不流也。』黃連阿膠湯證無溼在中,何以用芩連?黃土湯證無溼在中,何以用白朮、附子、甘草、黃土?統是觀之,阿膠固欲其澄水使清歟!抑亦不止於是也。津液在中,蹇滯不化,則非激射外洩,必咳逆外吐,濬化血之源,俾有去路,則壅者自消,尚何激射咳逆之有。名曰導液,實以益血,一舉而兩利存焉矣。火燔於上,有溼不足以濟之,是以徒見火之燎原,不見溼之停伏,在今日不過煩擾難安,而他日下利膿血,即鍾於是矣。溼鬱於上,有火不足以宣之,是以徒見溼之下溜,而無火之熨煦,在今日不過便後下血,而他日土崩瓦解,已兆於是矣。阿膠隨芩連,是化陰以濟陽;隨朮附,是和陽以存陰。名曰益血,實以導液,亦一舉而兩利存焉者也。若夫邪氣牢固,劫氣血而結癥瘕,則用厚朴、烏扇、半夏、桂枝行氣,而使人參防其太濫,用紫葳、牡丹、桃仁、蟅蟲通血,而使阿膠挽其過當,羸瘦過甚。氣血空而風氣襲之,則用薯蕷、白朮、甘草益氣,以人參率之。用地黃、芎藭、芍藥、當歸和血,以阿膠導之,此鱉甲煎丸、薯蕷丸之任阿膠,亦不為輕矣。

“陽明病,脈浮,發熱,渴欲飲水,小便不利”“少陰病,下利,咳而嘔渴,心煩不得眠”皆用豬苓湯,其中有阿膠,當以何者為用阿膠確證,兩者所患絕異,惟渴則均有之,得毋緣渴而用之歟?殆非也。夫五苓散無阿膠亦能治渴,陽明病豬苓湯證有“怵惕,煩躁不得眠”,少陰病又有“心煩不得眠”,再證之以“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用阿膠,則阿膠當為不得眠設矣。然“太陽病,虛煩不得眠,梔子豉湯。”“虛勞、虛煩不得眠。酸棗仁湯。”皆不用阿膠何也?夫固曰:『阿膠治有津液,有水溼,不能化血之候。』梔子豉湯證有火無陰,酸棗仁湯證陰虛有火,何可與用阿膠者比也。人臥則血歸於肝,血以枯濇,不歸肝者有之;血為火擾,不歸肝者有之。若阿膠所主,則有化血之物停而不化,反致無血歸肝者也。譬如豬苓湯證有發熱,溫經湯證暮即發熱,白頭翁加甘草阿膠湯證亦應有熱,鱉甲煎丸證寒熱不止,則發熱亦可謂應用阿膠之證耶?溫經湯證,至脣口乾燥,且不言渴;黃連阿膠湯證,至用芩連,亦不言渴;炙甘草湯疊用滋補,併不言渴。渴者非用阿膠之據也。

血是水之淳,水是血之漓。血雖欲其流,不欲其洩,水但欲其澤,不欲其停。《經脈別論》所謂:『飲入於胃,遊溢精氣,上輸於脾,脾氣散精,上歸於肺。』此其共源也。所謂:『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並行。』《決氣篇》所謂:『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此其分源也。故血之病多在洩,洩則不流,化源反竭;水之病多在停,停則不澤,反能生火,水停而生火,則豬苓湯、黃連阿膠湯、炙甘草湯、白頭翁加甘草阿膠湯、溫經湯,皆其治也。血不流而化源竭,若芎歸膠艾湯所治之胞阻,鱉甲煎丸所治之瘧母,溫經湯所治之少腹瘀血,大黃甘遂湯所治之血室瘀血。一似用阿膠行血者,殊不知惟其流,是以生生不已。惟其生,是以畜洩有常,能不妄行。惟其妄行,是以畜洩無常而有瘀。惟其有瘀,是以不流而化源反不繼。阿膠者,取千里伏流,不潰不決之濟水,熬統護血肉之皮以成。皮者,肺之合;火者,心之合;水者,腎之合。三合相聚,不正似血之化源乎!化源已續,斯瘀自行,瘀者行則決洩自止,猶可謂之行血乎!雖然瘀之為瘀,有非阿膠所能通者,何則?如傷寒之畜血,虛勞之乾血,產後之瘀血,帶下之少腹滿痛,所以不用阿膠者,良以阿膠止能濬血之源,倘中焦無汁可化,則非其所能任。他如因熱邪而畜者,熱邪去而畜自行;因舍空而留者,逐其所留,道自無阻,本無藉於阿膠耳。玩大黃甘遂湯證,水與血俱結;溫經湯證,已下利數十日,仍入暮發熱,種種耗陰之候,乃僅脣口乾燥,能終不渴。可知阿膠之用,屬陰不虧而不化血者,不治血之化源涸也。

雞屎白

:微寒。主消渴,傷寒寒熱,破石淋及轉筋,利小便,止遺溺,滅瘢痕。雞子,主除熱,火瘡,癎痓,可作虎魄神物。卵白,微寒,療目熱赤痛,除心下伏熱,止煩滿,欬逆,小兒下洩,婦人產難,胞衣不出。醯漬之一宿,療黃疸,破大煩熱。

小便非因火煎熬,不能成沙石;手足非因寒收引,不得為轉筋。二病之本猶霄壤,其可以一物治之耶?夫石淋、轉筋其流也,其源則有消渴、傷寒、寒熱在,何則?以傷寒而論,消渴是厥陰病,不得有寒熱,寒熱是少陽病,縱渴亦不得為消。二者本自難並,此文蓋有朱黑誤書之咎,非消渴至轉筋,全係《本經》,即全係《別錄》,方有條理可尋,義致可疏也。夫淋者,小便如粟,小腹弦急,痛引臍中;轉筋者,其人臂腳直,脈上下行微弦。兩病者,消渴可兼有,傷寒寒熱亦可兼有也。飲水多,小便亦多,謂之消渴,水入不能化陰而已渴,是必其氣橫溢,橫溢則氣不得下而為淋,或筋胖脹,手足難以屈伸。傷寒陰陽相爭謂之寒熱,爭而得汗,其氣乃洩,倘不得汗,亦遂橫溢,小便為難,或狹有溼則成轉筋,治之以雞屎白者,獸有小便故無塘糞,禽無小便其糞多溏。然未有乾溏雜出者,獨雞食精則便稀,食麤則便乾,屎白則得於乾者少,得於稀者多。惟其原消堅韌者為稀,是以能使本稀而結成堅韌者化小便之如粟者,既化則橫溢者自順,水道自通,非特石淋可破,即轉筋亦並可已矣。雖然飲水多而小便難,不出三、五日,不成水腫,必為洩瀉。傷寒寒熱如不得汗,必至傳經,豈能待而施治,殊不知下文云:『利小便,止遺溺。』蓋惟遺溺,故小便不利;惟小便不利,乃轉筋。止遺溺原以利小便,利小便適以止遺溺,向之不水腫,不洩瀉,不傳經者,正以其遺溺。今之破石淋及轉筋者,正以其小便利耳。不然,則《素問.腹中論》所謂鼓脹者,既心腹滿矣,何以復能旦食耶!故惟清氣能升,濁氣乃降,旦則清明之時,心腹雖滿,清氣藉此猶能升舉;暮則濁陰用事,滿必愈增,故能旦食不能暮食也。雞食精則升降靈,遂滌蕩濁陰而有白;食麤則橫脹,濁遂裹清而白不可見,不用其濁乃用其清,原欲使其直達,直達正以救橫溢也。在內結成如石者猶可消,則消在外之瘢痕,又何難之與有!

嘗見雞所抱卵未成而斃者,剖其殼觀之,毛骨已具,則白無有;腹未全,則黃尚存。是他日之飛揚騫舉者,皆白;飲啄遺育者,皆黃。是白為其陽,黃為其陰,宜乎白性溫黃性涼矣。乃白微寒黃微溫何耶?雖然白為毛骨,黃為腹臟,凡卵皆然,非特雞也。白微寒,黃微溫,則雞乃如是耳。蔣漢房先生云:『雞之似巽不一,其冠上高厚廣大,下則短小雙垂。其鳴先發雙短小聲,繼則高朗且長,所以然者,巽一陰居下浸長,二陽在上反衰休,故體質與眾鳥同,飛騫不如眾鳥之健,以陰方生之力厚也。夫然則卵黃非溫,以氣厚故;卵白非涼,以氣退而將椒故。於此見黃有涵淹孕育之功,白有解散浮陽之效。熱火灼爛瘡者,外有所傷,內火奔而赴之,兩火相湊乃久爛難痊。癎痓者,在內凝固之陰為在外浮陽引動,且前且卻也。雞子之用,分而言之,則黃能固其內,白能清其外。合而言之,黃與白本同一氣,原相和洽,內不助外,則外之浮陽自騫舉飛越;外不牽內,則內之神魂自安定凝固矣。再析而言之,則白之主“目熱赤痛,心下伏熱,煩滿,咳逆及咽中傷,生瘡,不能語言,聲不出”何?莫非內固而外不靖。黃之主“心中煩,不得臥,百合病吐後膿水不凝”何?莫非外靖而中不安哉!白主小兒下洩者,因火而洩,恃血肉渾淪之氣,清以解之,使其無苦寒清洩之傷也。主婦人產難胞衣不出者,卵殼之內有膜,雛既出則膜亦即離殼而出也。

石蜜

:味甘,平、
微溫,無毒。主心腹邪氣,諸驚癎痓,安五臟諸不足,益氣,補中,止痛,解毒,除眾病,和百藥,養脾氣,除心煩、食飲不下,止腸澼、肌中疼痛,口瘡,明耳目。久服強志、輕身、不饑、不老、延年、神仙。一名石飴,生武都山谷、河源山及諸山石中,色白如膏者良。

蜂居山谷,蜜結石巖者,名石蜜。其居叢林,結樹木上者,名木蜜。皆以色白如膏者佳,若人家作局收養割取者,為家蜜,最勝。春分節後,蜂採花心之粉,置之兩髀而歸,醞釀成蜜,從上下垂,不著邊際,其厚若指,故曰蜜脾。如遇牡丹、蘭蕙之粉,或負於背,或戴於首,歸以供王,蜂王所居層疊如臺,有君臣之義,寒冬無花,深藏桶內,以蜜為食,春煖花朝後,復出采花也。參《本草崇原》

蜜之質如稠漿,具遇隙則下之體,其脾從上下垂,四旁及下皆無所著,又具決不可停之勢,乃片片相比,雖不相連屬,而厚薄短長整齊光潔,絕不下溜,推其用,當為固護陽中之陰,各安其分,不使洩降矣,顧此猶為蜜之未去蠟者言耳。考蠟之用,《本經》主“下利膿血,補中,續絕傷,金瘡,不饑,耐老”,是其固津液之流,大都在蠟,蠟與蜜既已煉使相離,則蜜之用以其形體象脾,旁無倚著,為能益氣補中,以其潤澤豐腴,凝定充滿,為能安五臟諸不足。釀蜜之所,風雨不能傷,蜂之釀蜜,雖常若擾攘,卒不亂其行,即有震而驚之,讋而懾之者,亦旋亂旋定,此所以於心腹邪氣,諸驚癇痓中,安五臟諸不足也。止痛解毒者,甘醇之功,除眾病和百藥,則緩中之效耳。第甘受和白受采,蜜甘蠟淡,釀於一處,煉而別之,則甘者自甘,淡者自淡,不知為蜜,不受和耶!抑蠟不受和耶!是誠有至理,當切究也。《陰陽應象大論》曰:『辛甘為陽,酸苦為陰。鹹為陰,淡為陽。』統而論之,則甘與淡皆陽,析而言之,則淡之陽勝於甘,所謂白受釆也。是故蠟之用多在六腑,其辟穀止利,俱有大驗。蜜則主入五臟,其潤澤滑利,亦有殊功。雖然初成之蜜,未始不甘,既煉之蠟,毫無甘味,則為蠟不受和無惑矣。惟其受和,故性寬緩,能益能和,故性專一,能止能濇也。《別錄》蜜主腸澼,仲景豬膚湯、甘遂半夏湯,皆以治下利,則蜜者信可主下利歟!然不可為蜜煎導法言矣。蜜煎導法之滑潤大便,非假借也,則蜜者信可滑潤腸胃歟?然又不可為治下利之理中丸言矣。蓋仲景之用蜜,旨雖甚廣,其要實在蜜煎導法中,所謂津液內竭是也。夫津會於胸,液著於骨,在胸之津盡摶於飲,則飲去而津亦亡,故逐飲劑中馭之以蜜,使飲去而津不大傷也大陷胸丸、甘遂半夏湯。在胸之津為陰所霾,則熇其陰而津必耗,故溫中之劑和之以蜜,使陰見晛而津不耗也理中丸、薯蕷丸。邪痹於液,或為骨節屈伸不利,或為牽引結急,欲開其痹,轉恐閡其液,則以蜜監之,使痹開而液無所與烏頭湯、大烏頭煎。血,液屬也。痹而不行而欲開之,亦宜蜜之監,使瘀去而新留大黃蟅蟲丸、下瘀血湯,若夫腸澼,亦惟久利腸胃液涸,滯轉難通之一端耳,又豈能泛主諸利。不然,則豬膚湯、甘草粉蜜湯,僅豬膚、甘草一味之別,且止心煩、心痛之不甚異,並無下利之同,又可以為典據耶?是蜜者,能治津液不足之心煩、心痛,即《本經》所謂安五臟諸不足者。諸驚癎痓,即可於是而測其用矣。

仲景諸法,有和蜜入藥,化蜜入藥,化藥入蜜,化蜜入水,四者之殊。和蜜入藥者,洩藥得之,緩其洩;毒藥得之,緩其毒;熱藥得之,和其燥;寒藥得之,和其洌;補藥得之,俾留戀而不速行;散藥得之,俾行徐而不盡量。如兩書諸以蜜為丸者是也。化蜜入藥者,或固護其陰液,或滑澤其途徑,或資其芳香潤中以啟脾胃,或假其至甘以化陰火,如兩書諸藥成更化入蜜者是也。若夫化藥入蜜,惟烏頭湯、大烏頭煎二方神矣。蓋藥之過燥,使化為潤,則無燔灼之虞;藥之過健,使化為緩,則無孟浪之患。以形而論,正似骨節屈伸洩澤之液;以用而論,則能驅風寒溼雜合而成之痹。不然蜜非治痹、治疝之物,何用之而不爽耶!至化蜜入水,惟大半夏湯為然,則更神矣,夫化蜜入水,欲水之不沖激也,揚之欲其水縱上湧仍就下也,以多水煎消其五之四,欲其純化為氣,以噓枯澤槁也,故用治胃反。胃反者,巢氏所謂營衛俱虛,血氣不足,停水積飲在胃脘則臟冷,臟冷則脾不磨,脾不磨則宿穀不化,其氣逆而成胃反,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心下牢大如杯,往往寒熱,甚者食已即吐,其脈緊而弦。緊則為寒,弦則為虛,虛寒相搏,故食已即吐,名為胃反。因知胃反非飲不成,化蜜入水,揚之二百四十遍,以水一斗二升煮取二升半,皆所以治飲者也。

牡蠣

:味鹹,平、
微寒,無毒。主傷寒寒熱,溫瘧灑灑,驚恚,怒氣,除拘緩,鼠瘻,女子帶下赤白,除留熱在關節、營衛,虛熱去來不定,煩滿,止汗,心痛氣結,止渴,除老血,澀大小腸,止大小便,療洩精、痿痹、欬嗽、心脅下痞熱。久服強骨節,殺邪鬼,延年。一名蠣蛤,一名牡蛤,生東海池澤,採無時。(𦮷母為之使,得甘草、䒜𧀬、遠志、蛇牀良,惡麻黃、吳茱萸、辛夷。)

牡蠣假水沫之依於面南石上而成,其首向東,有牡無牝,始生如拳,四面漸長,能至數丈,嶄巖如山,磈礧如房,房中有肉,大者如馬蹏,小者如指面。潮來房開,潮退房合,合時納小蟲以充腹。剔去肉,用其殼,煮鹽家取而煆之,以其灰泥釜,云耐水火不破漏。參隱居《圖經》《綱目》

劉潛江云:『牡蠣鹽水結成,塊然不動,無情者也。』然潮漲則開,潮落則合,極似有情者,何以故?《宣伯聚潮候圖說》云:『圓則之運,大氣舉之;方儀之靜,大水承之。氣有升降,地有浮沉,故月有盈虛,潮有起伏,是以盈於朔望,虛於兩弦,息於眺朒,消於朏魄。月為陰精,水之所生;日為陽宗,水之所從。故晝潮之期,月常加子;夜潮之候,月必在午;卯酉之月,陰陽之交。故潮大於餘月,朔望之後,天地之變,故潮大於餘日,一晦一明,再潮再汐,月經於天,水緯於下,進退消息,相為生成,斯天地之至信也。』牡蠣之結,緣水沫為潮所蕩而依於石,因是漸漸生長,假無成有,幻泡作堅,因潮而生,斯情繫於潮,其與潮為吐納也固宜。夫水陰中之陽,潮則陽之動也,迎其漲則開以納之,是召乎陽以歸陰也。迨其退則合以茹之,是化其陰以清陽也。惟其召陽歸陰,故陰得陽以化,惟其化陰以宅陽,故陽由陰而清。愚謂人之生本於水,水之所以灌溉一身周流無滯者,又端賴夫火,假使水不納火,則汪洋而無統攝;火不入水,則燔熾而能焫物。水火之相離合,陰陽之相激蕩,必休作有時,消長有度,如傷寒之寒熱,溫瘧之灑灑者矣。驚者氣之散而不收,恚者氣之憤而難達,怒氣者氣之欲達而不得暢。傷寒寒熱溫瘧灑灑,象潮來之候,驚恚怒氣,象潮漲之形,以牡蠣迎而納之,消而息之,是知牡蠣非治傷寒寒熱溫瘧灑灑也,治傷寒寒熱,溫瘧灑灑中之驚恚怒氣耳。潮漲似緩,潮落似拘,牡蠣者偏能於緩時納物果腹,以濟拘時之飢,則其除拘緩之義可識矣。聚沫而成塊礧,即鍾生氣於塊礧中,比之聚痰而生瘻,遂致瘻中血脈不行動者,正相反也,使其中吐納生氣,鼠瘻自消,亦實理之所在耳。婦人帶下,有胎產乳字等故,不比女子,一皆由經水不調,但使天癸應時如潮之起落不爽,又何赤白帶下足慮耶!主傷寒寒熱,溫瘧灑灑,驚恚怒氣,所謂化陰以清陽也。除拘緩鼠瘻,則所謂召陽以歸陰也。《傷寒》《金匱》兩書用龍骨者七方,用牡蠣者十二方,龍骨、牡蠣同用者五方,用龍骨不用牡蠣者二方,用牡蠣不用龍骨者七方。夫不參其同用,不足知其相聯之奧妙;不參其獨用,不足顯其主治之功能。欲參其獨用之最親切有味者,在外感,莫如蜀漆散、牡蠣湯之並治牡瘧;在內傷,莫如天雄散之治虛勞,白朮散之養胎氣。夫瘧之發必由痰固於中,痰則水為火搏而成者也。邪火搏痰,身中之火與俱,斯外達無從,雖表間但患寒多,而不知正患熱盛也,故仗蜀漆吐去痰涎,以剷其根,以雲母、龍骨使陽返於土,邪達於外,當留者留,當去者去。倘若外更束寒,毛竅痹阻,則必用麻黃、甘草大開其外,以散其寒。然蜀漆之吐,僅使陽從土達,雲母、龍骨引陽使還土而已,麻黃則使陽從水達,故當易以牡蠣,使當返本之陽歸水中,而不得用龍骨矣。以是知龍骨之用,在火不歸土而搏水;牡蠣之用,在陽不歸陰而化氣也。人之精氣稟於有生之先,既已損削,必賴後天方能生長,以故天雄於至陰中壯陽,白朮於淖溼中助氣,苟徒倚以入腎,適足以耗陰,乃欲其生氣生精,無是理也。用龍骨足斂二物之氣入脾,使脾充而氣旺,氣旺而精生矣。妊娠者,鍾陰於下,吸陽於上,故每經信乍阻,胎元尚稚,吸取不多,則陰陽交阻於土,為胸痛、嘔、渴,夯者見此,未免用清,殊不知削其陽,正以傷其胎耳。豈若芎藭於血中出其不合盛之陽;白朮於中宮扶其不合衰之土,蜀椒以降陽氣下歸,牡蠣以召入陰中之為愈乎!於是又知龍骨之引火歸土,可藉以化氣生精;牡蠣之召陽歸陰,可藉以平陽秘陰矣。

龍骨、牡蠣聯用之證,曰驚狂,曰煩驚,曰煩躁,似二物多為驚與煩設矣,而所因不必盡同,何也?蓋驚怖火邪皆從驚發得之,故太陽傷寒加溫鍼必驚,少陽吐下則悸而驚,是知驚者不必泰山崩於前,見聞駭於驟也,隨證可致,隨處異源。善哉!《素問.舉痛論》曰:『心無所依,神無所歸,慮無所定。』數言括盡驚之狀,是則心無所依,神無所歸,慮無所定,即可謂之驚,豈必別有他故也?然曰:『傷寒脈浮,醫以火迫劫之,謂之亡陽,治以救逆,豈救逆湯遂可與四逆比耶?』夫心也,神也,慮也,皆陽之作用也。無所依,無所歸,無所定,是陽不守舍矣。非陽亡而何?雖然陽之亡有別,以發汗而致者,先動其陰後動其陽,故陽動而陰逆,僅止陰之逆,陽氣乃得奠安。以驚而致者,先動其陽,僅曳動其陰,故陽雖動而陰不逆,則安其陽,召使歸陰,自弭帖矣。是故脈浮更遭火迫以致亡陽,迥非發汗多或重發汗可比,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又豈可與四逆同日語哉!然此可為太陽溫鍼,少陽吐下者言耳。若虛勞之桂枝加龍骨牡蠣湯,中風之風引湯,其可以是為說耶?夫桂枝加龍骨牡蠣之證曰:『脈芤動微緊,男子失精,女子夢交。』芤動者,陽之越。微緊者,陰之結。惟其陽不歸陰,是以陰氣為結,惟其陰愈結,斯陽愈不歸。土者,生陰之源;水者,元陽之配。土不藏陽,水不攝陽,則陽之無所依,無所歸,無所定,與因驚者不異矣。和其外之陽,使受攝於內,奠其陽之窟,使吸引於外,一轉移間,安內攘外,強幹弱枝之義備焉,絕不因驚與因驚之證,無有不合矣。若夫風引湯之除熱癱癎,仍緣邪鬱生驚,因驚而甚,其與茈胡加龍骨牡蠣湯黍銖不爽者也。大率龍骨、牡蠣,推挽空靈之陰陽,與他發斂著物之陰陽者異,故桂枝、茈胡、承氣湯無不可會合成劑,而攝陽以歸土,據陰以召陽,實有聯絡相應之妙,此所以治內傷,治外感,均可隨地奏功,無顧此失彼之隔閡也。

小茈胡湯、茈胡桂枝乾薑湯,以胸脅滿結而用牡蠣,所謂主傷寒寒熱、溫瘧灑灑中驚恚怒氣者,然驚恚怒氣所以為胸脅滿結,何故?夫當潮盛漲之時,其氣正如怒而不洩,惟其怒而不洩,斯噴沫聚泡湧於水上,乃遂不與水化,而隨水激蕩,倘適與崖石相著,日久遂成有生之物,以與水相吞吐。人之陰盛漲而寒,陽盛漲而熱,其飈舉風發之時,豈無怒氣當先,如噴沫,如聚泡者,其混處寒熱中者,仍隨寒熱為聚散,其適著於窔奧之區,則遂凝結不散而滿且鞕矣,治之以牡蠣是欲致生氣於其間,使仍與寒熱相化而俱消也。然則腰已下水氣,百合病渴不已,亦豈噴沫聚泡所可擬耶?是則不然,是皆病在下而其源在上。牡蠣澤藛散證,水畜於下,上焦之氣不能為之化,故類萃商陸、葶藶以從上下降,澤藛、水藻以啟水中清氣上行,栝蔞、牡蠣則一以上濟其清,一以下召其濁,而使之化耳。況栝蔞牡蠣散證,原係百合病,既歷久變渴,又彌久不差,則為上已化而下不化,用栝蔞生上之陰以和其渴,用牡蠣為下之橐籥,吸已化之陽,使下歸而化陰,濟上之亢,通下之道,俾溺時得快然,百合病遂淨盡無餘,又何不可。惟侯氏黑散之治四肢煩重,心中惡寒,不足,是陽氣困於內而浮越於四末,既以桂、朮、細辛、乾薑振作其中陽矣,召四末之陽使歸於內者誰耶?則牡蠣之用可知矣。因是識召陽歸陰非止一端,凡上為陽,則下為陰,外為陽,則內為陰,均可以是推之者也。

文蛤

:味鹹,平,無毒。主惡瘡蝕,五痔,欬逆,胸痹,腰痛,脅急,鼠瘻,大孔出血,崩中,漏下。生東海,表有文,取無時。

文蛤即海蛤之有文理者,大者圓三寸,小者圓五六分,即今吳人所食花蛤也。其形一頭大,一頭小,殼有花斑。參《唐本》《夢溪筆談》

夏小正,季秋之月,雀入於海為蛤。安氏名吉,無錫人,嘉慶中著有《夏時考》曰:『雀,羽蟲也。羽蟲屬火,火炎上,故鳥上飛,曷為入海而為蛤。』蓋九月火伏於戌,十月純陰金水之令,故羽蟲感之而化也。蛤屬水,水性下,故下潛,秋冬水勝火,雀為蛤,象火之伏於水也。又離為火為雉為蚌,雀雉之類,蛤蚌之類,外剛內柔,皆離之變化也,因而思《傷寒論》“病在陽應以汗解之,反以冷水噀之,若灌之,其熱被劫不得去,彌更益煩,肉上粟起,意欲飲水,反不渴者。”非火厄於水而何?《金匱要略》云:『吐後,渴欲得水而貪飲,微風,脈緊頭痛者。』非火之溺於水而何?惟其火在水中而病,故以火入水中而生者治之。然厄於水者惡水,惡水則火與水未相浹也,故直以是使水中之火,仍暢茂得生而可已。溺於水者喜水,喜水則火與水漸相浹矣,故必合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加薑棗以清發之,乃能已也。惡瘡者,火為津液所裹。五痔者,至陰之處為火所伏,生動其火,正欲其得出於水也。則夫咳逆、胸痹、腰痛、脅急、鼠瘻,義皆附此矣。夫血亦水屬也,倘使火得入其中而迫逐焉,致男子為大孔出血,女子為崩中漏下,亦必令火有生氣,乃能不與血為患也。

橘柚

:味辛,溫,
無毒。主胸中瘕熱、逆氣,利水穀,下氣,止嘔欬,除膀胱留熱、停水,五淋,利小便,主脾不能消穀,氣衝胸中,吐逆,霍亂,止洩,去寸白。久服去臭、下氣、通神、輕身、長年。一名橘皮,生南山川谷,生江南,十月採。

橘樹高丈許,其性直竦,枝葉不相妨,又畏霜,洞庭四面皆水,水氣上騰能辟霜,故生是者為最佳。枝多刺,其葉兩頭尖綠青色,面大寸餘,長二寸許,四月著小白花甚香,結實至冬黃熟,包中有瓣,相向橫砌,瓣中有核,圓白而微尖,種類不一,以不接而種成者為上。參《事類合璧》《嘉祐雜志》《文昌雜錄》

張隱庵曰:『橘實形圓色黃,臭香,肉甘,脾之果也。其皮氣味苦辛,性主溫散,筋膜似絡脈,皮形似肌肉,棕眼如毛孔,乃從脾胃大絡外出於肌肉毛孔之藥也。若中宮濁氣留聚,則假氣成形而為瘕熱逆氣,則橘皮能達胃絡之氣出於肌腠,而中之留聚自通,若脾不能為胃散精布氣,則水穀之氣遂有壅滯而不利。橘皮著肉之膜,宛如脾胃相連之絡,藉其芳香辛苦以通達之,水穀自利矣。』

劉潛江云:『橘皮味苦辛,適均而氣溫,若但據其苦洩辛散溫行,以為與他行滯氣之物等則誤矣,《本經》於此獨取其利水穀。夫後天之氣,即水穀氣合於真氣以充身者也。水穀利,則水穀之氣暢茂,而真氣得其助。』盧氏謂:『上焦開發,宣五穀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橘皮有焉。』夫氣生化於脾肺,本以流行為無病,寒熱升降,或愆常度,皆能滯著為病,橘皮則無間寒熱升降補瀉之劑,胥得合之以奏績,而水穀之氣所以充於身者,亦能盡其常矣。愚按二家論橘皮之所以然,善矣,特張氏僅及胸中氣而未盡“瘕、熱、逆”三字之義,夫瘕則有形,熱則非寒,逆則上沖,必盡此三義,胸中瘕熱逆氣方確切也。瘕之為病,借氣聚以成形,依物象而成質,迨氣散物消,則形質亦隨而消散,故仲景書有所謂固瘕者,有所謂癥瘕者,有所謂寒疝瘕者,皆其物在上,以瘕字足之。此則瘕在熱上,亦可見因氣聚而成瘕,因瘕停而生熱,與中寒多食大便不通之固瘕《陽明篇》,寒熱整月不罷之癥瘕《瘧病篇》,趺陽脈緊腹中痛之寒疝瘕《水氣篇》,為不同矣。大率瘕之在下者多依寒,在中者多依血,故固瘕必大便初硬後溏,寒疝瘕下之,方胸滿短氣,而癥瘕為寒熱難止,與瘕熱之在上者,多因氣而其病為逆氣者,又自不同也。因熱而瘕,則其治在熱;因癥瘕而熱,則其治自應在氣,氣散則非特熱解,即逆氣亦隨以平,不然味辛性溫之物,又豈治熱治逆者耶!觀仲景於橘皮僅用以治胸痹、胸中氣塞、短氣橘枳生薑湯,若乾嘔噦手足厥橘皮湯,若噦逆橘皮竹茹湯,而不以治瘕治熱,亦良以瘕熱由氣積而成,其著象自仍在氣,但得氣通且平,即瘕之與熱,又何所容哉!

大棗

:味甘,平,
無毒。主心腹邪氣,安中養脾,助十二經,平胃氣,通九竅,補少氣,少津液,身中不足,大驚,四肢重,和百藥,補中,益氣,強力,除煩悶,療心下懸,腸澼。久服輕身、長年、不饑、神仙。一名乾棗,一名美棗,一名良棗,八月採,暴乾。葉覆麻黃能令出汗,生河東平澤。殺烏頭毒。

棗木赤心有刺,四月生小葉,尖觥光澤,其地須牛馬履踐令堅實,荒穢則生蟲害棗矣。五月開小花白色,微青時大蠶方入簇,以竹枝擊其枝間,振去狂花,花繁則不成實,六月結實,色青白,至八月全紅則撼而落之,以暴乾者為上。正月一日日出時,反斧斑駁椎之,名曰嫁棗,不椎則花而無實,斫則子萎而落。參《齊民要術》《綱目》

大棗木紅生刺,實熟必丹,詎非全稟火德,而味甘性緩臭香,又純乎屬土,以是確為以火生土之物。夫火之生土,豈以凡火遇物輒令灰燼成土類哉!亦良以氣相嬗耳,蓋棗本聯木火之德,成合火土之用者也。夫以味甘性緩臭香之物,苟無火氣運用其間,則能滯物而不能動物,惟有火氣運用,則以補中,遂能托心腹之邪;以安中,遂能行十二經之氣;以平胃,遂能通九竅之出納矣。是何也?寒邪著人,中氣不足以逐之,緣少氣也桂枝湯、小茈胡湯之類。熱邪著人,中氣不足以逐之,緣少津液也黃芩湯、越婢湯之類。脈結代,心動悸,十二經之氣不足也。火逆上氣,咽喉不利,津液不足,而胃氣不平,九竅不和也炙甘草湯、麥虋冬湯。推安中之極功,能使氣之亂者收,則除大驚矣。推助十二經之極功,能使經氣嬗代者無留滯,則除四肢重矣。入散劑,以安中養脾平胃;入補劑,以助經氣際邪氣,則謂之和百藥也,實與甘草之解百藥毒殊,又與石蜜之和百藥異矣。或曰:『火土相合則土燥而非生物之土矣。』曰:『此則言火土之相爍而非相合也。』日,火之最盛;地,土之最盛,而土潤溽暑,大雨時行,偏係日在北陸,與地對衝時。其時也,萬物暢茂,草木森蔚,可謂土燥不生萬物乎!棗肉厚含津,津液緊帖於肉,不能擠泌而分,非如他物可壓而取汁也,不似土之潤耶!即投於火而燔之,則液隨火消而成燼,不似溽暑之溼在熱中耶!而其時之氣,雲龍升降也,風雷激盪也,以愈閟而愈伸,不似棗之質滯膩而性疏通耶!則《別錄》所謂“益氣強力,除煩悶、心下懸”者,亦已得其最奧之旨矣。腸澼者,津液敗而流,不緊帖土中也,故亦能治之。

《傷寒論》《金匱要略》兩書用棗者五十八方,其不與薑同用者十一方而已。大率薑與棗聯為和營衛之主劑,薑以主衛,棗以主營,故四十七方中,其受桂枝湯節制者二十四,受小茈胡湯節制者六,所以然者,桂枝、小茈胡俱調和營衛之劑也。桂枝湯治邪之軒輊於營衛,小茈胡湯治邪之出入於營衛,曰:『病常自汗出者,此為營氣和,營氣和者,外不諧,以衛氣不共營氣和諧故爾,復發其汗,營衛和則愈。』非邪之軒輊耶?曰:『本茈胡證,反下之,茈胡證仍在者,復與茈胡湯。此雖已下之,不為逆,必蒸蒸而振,卻發熱汗出而解。』非邪之出入耶!邪之軒輊,彼此輕重之謂也。邪之出入,則無彼此輕重。第不能禦而阻之,任其欲來則來,欲往則往爾,其可同用薑棗,何也?蓋營者,榮養也。衛者,捍衛也。榮養者非能禦而阻之,欲其禦而阻之,不望捍衛者而誰望。病常自汗出者,視其外似衛盛而營虛,究其實則營和而衛疎,故再進一步,則曰:『發汗後,身疼痛,脈沉遲,則加生薑矣。』蒸蒸而振者,淺窺之,似營強而能託,深揣之則衛壯而能振,故再退一步,則曰:『脅下痞鞕,則去大棗矣。』是何也?以邪在營衛之間,固欲其出,不欲其入也。然薑棗之和營衛,薑優而棗劣歟?則又非矣。觀夫不同薑用之方,若當歸四逆湯、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同薑用之方,若炙甘草湯、橘皮竹茹湯皆用棗,較之茈胡桂枝為重,則以能安中故爾。夫中不安則營烏能和,衛烏能振,且衛之振,正以營和之力,此實用薑棗之界畫,棗之安中和營,尚不可見耶?果如是,則與薑同用之十七方,不受桂茈節制者,遂無與於營衛歟?此蓋有二焉,皆有涉於營衛。一者營衛之氣為邪阻於外,欲開而出之,又恐其散之猛也,則麻黃劑中加用之,以防其太過大青龍、麻黃連軺赤小豆、越婢、桂甘薑棗、麻辛附子、文蛤等方。一者營衛之氣為邪阻於內,欲補而達之,又恐其補之壅也,則人參劑中加用之,以助其不及生薑瀉心、旋覆代赭、吳茱萸、橘皮竹茹、炙甘草等方。防之於外者,欲其力勻稱,故分數仍桂枝、茈胡之法;助之於內者,欲其和裏之力優,而後外達能銳,故棗重於薑,此實用薑棗之權輿,棗之功能尤於是足見者也。其他雖癰膿之在腠理,疼痛之在腹內,似誠無與於營衛矣,而欲排而出之,調而達之,則仍不能不藉營衛之通行排膿、小建中等方,可曰用薑棗者無涉於營衛哉!然則離薑論棗,當無涉於營衛矣,豈知轉有以帖切於營氣者。棗之為木,肌理膩致,體質堅嫩,宜為至靜之物矣,乃令節元辰,偏宜斧斤椎擊之,非至靜偏喜動耶!其花青白幽潔,繁茂星布,宜為至密之物矣,乃開放盛時,偏宜杖竹振而落之,非至密偏喜疏耶!故其實皮寬肉厚,味甘性緩氣平,俱應乎靜,偏能主病之動者。營之為氣亦靜矣,然其自中焦受氣變赤以來,首於胸中行手太陰,以次而手陽明、足陽明,遞至手足厥陰,復轉於手太陰,潛行暗轉,內徧臟腑,外徹骨節,無一息暫停,可謂與靜而喜動有合否?其不宜盛不宜衰,須恰當其可,倘過盛則壅為癰膿,溢為吐衄,墜為崩漏,甚至結為癥瘕,滯為臌脹,可謂與密而喜疏有合否?津液之為物,周徹上下,徧敷內外,實與營氣通連,是故崩漏吐衄,或至盈盆成桶而未止,人之血不若是之多也,其所以然者,則曳津液皆為血耳。人之汗出或至衣被透溼,接連時日而未止,人之津液不若是之多也,其所以然者,則曳血皆為津液耳。夫棗配薑而論,則治血者也;離薑而論,則治津液者也,何也?夫血主於心,津液彙於腹,棗固主心腹不正之氣者也,欲其外行,恐其太洩越,則以棗輔散發之物,使循經由軌,潛行暗達,無一往無前之決裂。欲其內守,恐其太凝滯,則以棗輔補益之品,使展布灑陳,不遺不濫,無壅淤泛濫之積弊,此棗之所以為棗,與他緩中補益之藥不同者也。雖然棗之為棗,其功遂盡於此哉!上吐下利,倉皇奔迫,得此則守其津液之外馳半夏瀉心湯、甘草瀉心湯。水飲壅淤,勢宜峻逐,得此則抑藥性之太過,固元氣之遺餘十棗湯、葶藶大棗瀉肺湯。水不化津,液不澤槁,下氣上逆,得此則緩其迫促,調其沖激苓桂甘棗湯、麥虋冬湯。邪氣內橫,欲越不達,欲洩不利,得此則馴其急躁,消其衝突黃連湯、黃芩湯。其他聯補藥散藥之不和薯蕷丸。通病情治法之相梗附子稉米湯。具涵育性情之標韻甘麥大棗湯。其功偉矣,即反而溯其所以治營衛津血之故,又豈有他致哉!

小茈胡湯證,若脅下痞鞕者,去大棗加牡蠣,甘草瀉心湯、生薑瀉心湯、旋覆花代赭石湯證,皆心下痞鞕而用大棗,何也?夫《本經》固曰主心腹邪氣,不曰主脅下邪氣,正可見《本經》字字不苟,仲景絲絲入蔻耳。且主心腹邪氣者,豈謂泛主心腹間邪停氣滯哉!必心腹間因邪氣而中不安,脾失養,方是大棗所主。今三證之痞鞕,特於甘草瀉心條注云:『此非結熱,但以胃中虛,客氣上逆,故使鞕。』是豈特於安中養脾有合,不又於平胃氣有合耶!然則痞硬與痞滿何別?小茈胡證多有脅下痞、脅下滿,而不去大棗者,又何故?夫痞滿,陽邪也。痞鞕,陰邪也,是故大黃黃連瀉心湯之痞,曰按之濡;生薑、甘草兩瀉心湯之痞,曰痞鞕。胸中,陽位也。脅下,陰位也。陰邪踞陽位,自必以體陰性動者,輔正以袪邪;陰邪踞陰位,則當以體陽性靜者治之矣牡蠣有牡片而無牝片,是為純陽,而其體質如石,又為陰,若夫陽邪踞陰位,則猶之乎陰邪踞陽位也。是故脅下痞、脅下滿非以棗治之也,特不如脅下痞鞕之忌棗耳,棗之治自在中,《本經》之訓可案也。然則火逆上氣,非氣之有餘耶?懸飲內痛,非津液之有餘耶?而麥虋冬湯、十棗湯偏用大棗何也?夫氣不下歸而上逆,津液不宣布而懸結,猶得為有餘哉!惟其不足,故至是耳,且此兩者猶有不同處,未可一律論也。麥虋冬湯是養脾氣不足,平胃氣上逆,欲使其由營氣而流轉一身。十棗湯是用藥過峻,恐不特洩去其飲,將盡人之津液胥洩之,故以棗約束營氣而存津液也。物之性豈拘拘於一偏,明者用之,自當任材器使,而不局不濫斯可矣。

《金匱要略》曰:『病有賁豚,有吐膿,有驚怖,有火邪,此四部病皆從驚發得之。』據《本經》大棗主大驚,宜無不可用矣,而不必悉用,何哉?夫《本經》固言之矣,曰“身中不足,大驚”,不可截去“身中不足”,僅以“大驚”二字概之也。其有非身中本不足而用棗者,必緣誤治,其義只在《傷寒論》,曰:『少陽不可吐下,吐下則悸而驚。』是故茈胡加龍骨牡蠣湯,下後證也;桂枝加桂湯,發汗及燒鍼後證也;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發汗後證也。賁豚湯證則未經誤治,故獨不用棗,若夫《千金》風虛驚悸二十三方,用棗十一方,其方有用獨活、細辛、羌活、白蘚皮、銀屑、大黃、石膏、蜀椒、菖蒲、防己、鐵精、麻黃者,即不用棗,於此見棗之治驚,但治實中之虛,虛中之虛,而虛中有實者,則其所不能任。若實中之實,又所不待言矣。

麻子

:味甘,平,
無毒。主補中益氣,中風汗出,逐水,利小便,破積血,復血脈,乳婦產後餘疾,長髮,可為沐藥。久服肥健、不老、神仙。九月採,入土者損人,生泰山川谷畏牡蠣、白薇,惡茯苓。

麻子一類二種。斑黑者實饒,而皮縷麤惡,名曰苴。白色者無實,而皮縷韌密,名曰枲,其花謂之勃。苴黃枲白,苴以採實供籩豆實及作油,枲以剝皮析縷作布,皆欲得良田,不用故墟。夏至前布種出大科,長三、四尺,莖方有稜,葉狹而長,如益母草,一莖七葉或九葉,宜以流水澆之,無流水而用井水,則宜曝之以殺其寒。六月放勃,隨即結實,若欲採實,即宜拔去白花者,否則子不成實。實有殼極難去,當以帛包置沸湯中,浸至冷出之,垂井中一夜,勿令著水,次日日中暴乾,就新瓦上挼去殼,簸揚取仁,則粒粒皆完。參《齊民要術》《禮疏》《綱目》

劉潛江謂:『《爾雅翼》言:「麥黃種枲,枲黃種麥。」是麻生於木火正旺之時,成於金水方饒之日,故麻子仁之為用,能於木火焦殺中,生金水柔滋之化,即能於金水滂沛中,成木火通明之功。唯其金水克諧,水火迭化,是以中土升清降濁之機栝不愆,一身皆受其廕,《本經》謂其補中益氣,久服肥健,良由乎此。是誠能揭麻子仁功用之要,神農經奧窔之祕矣,特《別錄》所載破積血,復血脈,乳產餘疾,沐髮長潤,功能多半在血,謂皆由於氣充血乃調,容或有未盡然者。夫中焦受氣為血,《決氣篇》不誣矣,不可為心主血之驗乎!心為丁火,下交壬水而化為木,不可為益乙肝之氣之證乎!乙肝受益,下交大腸而化為金,以行其柔滋之氣,而通降者不滯,是即血能行氣之源,仲景製麻仁丸治脾約取裁之所在矣。《決氣篇》又曰:『上焦開發為氣。』氣不主於肺乎!肺為辛金,下交丙火而化為水,不可為益癸腎之血之證乎!癸腎受益,上交戊土而化君火,以行其明爽發越之氣,而升者不滯,是即氣能調血之源,仲景製炙甘草湯以復脈取法之所在矣。惟丁壬能化木則肝木澤,其所藏之血自行而不積,產乳自無餘疾。唯辛丙能化水,則腎水強,其所藏之水自不至因氣乖而腫,因氣阻而溺塞矣。治風先治血,緣血不行招風取中者,尤宜仗澤血液之物。髮乃血之餘,緣血不榮心而枯短者,允當用復血脈之劑,此《別錄》宣闡藥物之詳,確能補《本經》之未備者也。

麻仁與地黃皆最能拔地力《齊民要術》所謂“種苴欲得良田,不用故墟”是也,故亦最能生陰津,其相比入炙甘草湯,則以地黃善宣陰津於陰分,麻仁善宣陰津於陽分也。其在麻仁丸與芍藥同用,則以芍藥善破陰結,布陽氣,麻仁善行陽滯,布陰氣也。入陰入陽者,物之生理,所謂性也。破結行滯,宣布陰陽者,物之能事,所謂情也。性之與情,猶輿馬相輔而行,是何也?麻仁丸中有小承氣湯,即不用麻仁、芍藥、杏仁,不患其大便不通。炙甘草湯有人參、麥冬、地黃,即不用麻仁,不患其脈不復。然復脈通便是二方作用之一端,不能會二病之全局,故麻仁在炙甘草湯為人參、麥冬、地黃之先聲,以其氣鍾於至陽,易入上焦,引亢陽為生陽,人參繼之為鼓元氣之⿰韋備,麥冬繼之以生胃脈之絕,地黃繼之以行脈中之血也。其在麻仁丸,又為小承氣湯之後勁,以枳實、厚朴銳而行氣,大黃、芍藥破而通血,皆舉轡疾馳,絕無停軌,治胃實之不大便有餘,治脾約之大便難不足,非得杏仁之潤降,麻仁之滑澤,脾必暫展而復約也,此是物之情,若其性則極柔之物,稟生氣於至陽,原係物之常理。第麻仁不僅屬陰,以其有雌有雄,雄之用在皮,雌之用在實,若概以根實升降之義,則其能伸陽於中,充陰於外無疑矣。若夫種苴須雜以枲,及當開花又將枲拔盡,是其初則能令陰陽相守,繼則能令陰津長裕無疑矣。其葉之數不以四不以六,唯七之少陽,九之老陽,是其用之所在。譬之於人,體氣偏陰者,嗜溫;體氣偏陽者,嗜涼。稟陽剛者,其作為爽直;稟陰柔者,其作為廉靜,以是知麻仁為物,其秉賦雖陰,功效悉在陽矣。至其殼之堅韌難去,須先迫之以熱,乃再激之以寒,後復暴而乾之,挼而去之易易耳,不又可知其所謂柔者,必伏剛中;其所謂剛者,必寒熱交和而後代耶!善體物者宜識之。

飴餹

:味甘,
微溫。主補虛乏,止渴,去血。

飴,凡穀之黏者皆可為之。漬過蒸熟,每一石用大麥糵一斗八升,和水磨汁傾入其中,少假即生飴如蜜而稀,色如膠,所謂膠飴是也。其稍乾者,謂之餳,其熬令乾鞕,牽而色白者,謂之餹。

盧芷園曰:『糵米作飴,宛似水穀入胃,醞釀作汁,出入未定之時也。可以澄飲,可以成血,然甘能緩中,投之不當,反致濡滯。』

陶隱居云:『酒與餹並米麥所為,而品分中上,良緣餹以和潤而優,酒以醺亂而劣。』愚謂:『麴糵雖皆麥所為,然麴先屑粉而後盦造,為拗折其生氣。糵浸令生芽而後磨粉,為引動其生機。然皆令消米質使成液也。酒,釀久方成;糖,片時便就。久釀者,性反迅;速成者,性反緩,何歟?夫拗折者,鬱彌久而性益猖;生發者,萌旋達而氣已暢,故酒為緩物之報使,餹實急劑之柔佐也。然虛煩、虛痞、虛腫、虛滿,俱有確證可指,其籠統言之者,有虛勞、虛損、虛羸、虛弱,能知熇熱之為勞,傳變之為損,尪瘠之為羸,疲輭之為弱,則乏之為乏,亦可擬議得之。夫行而無資謂之乏,人身之行者,非氣血而何?夫反正為乏,非氣血之當行不行而何?人身一天地也,噓故納新,環周不休,氣之道也。十二經脈、十五大絡,血之道也。其資皆稟於脾,則虛乏者不可謂非脾氣不給矣。脾氣不給,參芪朮草皆能助之資,此獨何藉於飴餹?夫補虛乏已下,遂繼之以止渴去血,則芪朮者皆與渴無干,且朮能去溼不能滋燥,芪能充外不能充內,參草能充內且滋燥矣,又與血無干,以是見此虛此乏,斷非參芪朮草所能補矣。雖然虛乏而氣不能行,且渴者固多,又何以知有當去不去之血?夫仲景用飴餹多在建中湯,建中湯證多有腹痛,此血當行不行之驗也,是故飴餹非能去瘀血也,能治血當行不行為腹痛者耳,故《傷寒論》《金匱要略》用建中處甚多,然止云治腹痛,不云下瘀血。

或謂“本太陽病,醫反下之,因爾腹滿時痛者,桂枝加芍藥湯主之。”則治腹痛者,芍藥之功,非飴餹之力也。此誠有辨焉,何則?“傷寒,陽脈濇,陰脈弦,法當腹中急痛者,先與小建中湯。”“虛勞裏急,悸,衄,腹中痛,夢失精,四肢痠疼,手足煩熱,咽乾口燥,小建中湯主之。”“虛勞裏急,諸不足,黃芪建中湯主之。”“婦人產後,虛羸不足,腹中刺痛,吸吸少氣,或苦少腹中急攣,痛引腰背,內補當歸建中湯主之。”“婦人腹中痛,小建中湯主之。”是知桂枝加芍藥湯所主是滿痛,小建中湯所主是急痛矣,桂枝加芍藥湯,即小建中湯少飴餹耳。下後邪氣內傳為滿痛是實,虛勞產後腹痛是虛,僅飴餹一味之轉移,治證遂虛實不侔,猶不可見飴餹善補虛乏耶!桂枝湯在傷寒所治證多矣,茲則吸吸少氣也,咽乾口燥也,裏急腹痛也,腹中刺痛也,少腹急攣也,皆非桂枝湯所曾治,以是知即飴餹之功矣。蓋土滯以木而疏,土虛以木而困,故少氣、咽乾、口燥是脾乏穀氣,裏急腹痛乃肝氣侮脾,飴餹之柔潤芳甘,正合脾家土德,而即以緩肝之急,以肝固罷極之本,虛乏之所從來也。是故桂枝加芍藥湯無飴餹即不名建中,桂枝加黃芪湯不加芍藥不用飴餹,即不名黃芪建中,而蜀椒、乾薑、人參協以飴餹,即名大建中,是知建中固以飴餹得名耳。然則其所謂大小者究何義耶?夫以勢合勢分分大小,則小建中用芍藥、桂、甘、生薑得十五兩,又益大棗十二枚。大建中用人參、乾薑僅五兩,止益以蜀椒二合,乃同用飴餹一升,則飴餹在大建中湯獨多而勢合,在小建中湯體均而勢分,此一說也。若以力專力薄分大小,則辛甘為陽,酸苦為陰。大建中純用甘辛,則力厚氣專;小建中兼用酸苦,則力敵氣薄,此又一說也。總之兩建中皆以飴餹為君,君尊而臣從命,則為大;君卑而臣擅命,則為小。此實大小得名之確指歟!而飴餹之所以尊於此,益可徹悟矣。

“太陽病,小便利者,以飲水多,必心下悸。小便少者,必苦裏急也。”解此者,謂緣飲水多乃心下悸,故悸皆為飲水侵心,殊不思小建中湯所治之悸,亦可以水飲言乎?故夫悸有心中自動者,心液虛也。有他處動而連及心者,水飲也。而水與飲又復有別,則以下焦外連衛氣,其地曠蕩,水飲居之,則能上衝外薄,渺無涯際,故為水。上焦之約束嚴,水飲若在,終不能肆,故僅為飲。稽之《傷寒論》所謂:『傷寒,厥而心下悸者,當先治水,宜服茯苓甘草湯。卻治其厥,不爾,水漬入胃,必作利。』『太陽病,發汗,汗出不解,其人仍發熱,心下悸,頭眩,身瞤動,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湯主之。』是上焦之悸也。『發汗後,其人臍下悸者,欲作賁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主之。』是下焦之悸也。兩者一曰心下悸,一曰臍下悸,皆係他處連及之文,故均為水飲。至『傷寒,二、三日,心中悸而煩者,小建中湯主之。』『傷寒,脈結代,心動悸者,炙甘草湯主之。』不曰心下、臍下,而直曰心中,固可知為心之虛矣,蓋心之用在陽而體屬陰,故其取象,協於兩陽外麗,一陰內守之“離”。自動之悸,為內陰欲出而陽不安,連及之悸,為外陰內侵而陽不安,同為陽不安而驗於自動與連及,猶不豁然可覩耳。但炙甘草之悸與小建中之悸又何以異也?夫曰脈結代心動悸,是陽之躓,曰心中悸而煩,是陽之盛。陽躓者,當滑澤其道路;陽盛者,當開闢其途徑。滑澤其道路,則地黃、麥冬之功;開闢其途徑,則重用芍藥之力,而其能使陰陽巽而相入。在炙甘草湯,則麻仁、阿膠;在小建中湯,則膠飴之為功大矣。麻仁、阿膠能使水定而火凝;飴餹則能使火靜而水生。此則煩與不煩為炙甘草湯、小建中湯界畫者也。然觀於“發汗過多,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用桂枝甘草湯,可以知心液虛之故,即可以知炙甘草、小建中皆用桂枝、甘草之故,特彼以汗後液隨汗洩,此不注明治後,且獨標二、三日,可見為心液自虛耳。

冬葵子

:味甘,寒,
無毒。主五臟六腑寒熱,羸瘦,五癃,利小便,療婦人乳難內閉。久服堅骨、長肌肉、輕身、延年。生少室山,十二月採之。黃芩為之使。

葵根

:味甘,寒,無毒。主惡瘡,療淋,利小便,解蜀椒毒,葉為百菜主,其心傷人。

盧芷園曰:『葵有多種,冬茂者曰冬葵,字從癸從冬,皆屬於腎,其子易生,用治胎產,自然入神,其花向日而傾,有返顧衛根之義。觀其能通小便,又能治多溺,蓋可見矣。《外臺秘要》消中,日夜溺七八升,用冬葵根五斤,水五斗,煮三斗,每日平旦服二升。《本經》主“五臟六腑寒熱,羸瘦,五癃”,蓋寒熱雖欲其通,然過通則五臟六腑之氣不藏,能致肌肉羸瘦,水氣雖欲其藏,然過藏則溺道泣濇,能致小溲閉塞。葵性滑養竅,能使藏者通,返顧衛根,使能通者藏,若病屬久藏而發者,如淋,如帶,如痘疹,如死胎,如丹石毒,如消渴,如癰腫沒頭,如腸癰、胃疽,如肉錐怪證,皆有奇徵,第有風疾宿病、天行病後、曾被犬傷者忌之。世人但知其能發宿疾,不知其能使宿疾不留,免他日卒中之虞,正其功耳。

凡物之生各有至理,葵多子性滑,多子者歸腎,性滑者利竅,又其花向日而傾,返顧其本,故仲景於“妊娠有水氣,小便不利,頭眩”,用葵子茯苓散。夫他物利水,徑情直行,豈復返顧,則當防其導胎下墜,且小便不利在極下,頭眩在極上,焉能聯絡為一,一味之用,具此兩義,其精有如此者。至《別錄》所主婦人乳內閉腫痛,亦取其滑以開閉,其色白衛根,仍不外返顧血海之義。擴而充之,其功蓋不止是二者而已。

瓜蔕

:味苦,寒,
有毒。主大水,身面四肢浮腫,下水,殺蠱毒,欬逆,上氣,及食諸果病在胸腹中皆吐下之,去鼻中息肉,療黃疸。生嵩高平澤,七月七日採,陰乾。

甜瓜仲春種之,掊阬大如斗,納瓜子四枚,大豆三枚,瓜既出土,生數葉,則搯去豆,以初生蔓弱,須假豆扶以出土,若豆長又恐搧瓜也。地須多鋤,則子饒引蔓延生長,或以丈計,葉大數寸,五、六月開黃花,六、七月瓜熟,形色不一,用瓜蔕須團而短,色青綠者良,收子須拌鹽藏方不死。參《齊民要術》《綱目》

盧子繇曰:『瓜象實,在鬚蔓間也。蔕,瓜之綴蔓處也。性偏蔓延,末繁於本,故少延輒腐。《爾雅》云:『其紹瓞。』疏云:『繼本曰紹;形小曰瓞。』故近本之瓜常小,近末之瓜轉大也。凡實之吮抽津液,惟瓜稱最,而吮抽之樞惟蔕。是以瓜蔕具徹下炎上之用,乃蔕味苦而瓜本甘,以見中樞之所以別於上下內外,誠涌洩之宣劑、通劑也。』

劉潛江曰:『瓜以二月下種,蔓延而生,是由風木以達水,花於五、六月,其色黃,是秉火氣以致土,乃吐。花即有蔕,蔕味苦,實即結於蔕上而味甘,是又為達水氣以至土,其所以舍甘而獨用苦者,正以苦能達甘之用也。甘之用云何?蓋不止達水以至土,更先能達水以至火也。故蔕之苦,其氣本於火;瓜之寒,其氣暢於水,觀其末大本小,可知厚孕於水氣。火原在水中,至夏而火畢達,火之畢達,正水之畢達也。夫土之甘本備四氣,而以水火為用,至於水火畢達,則土之用乃得際於極上,胃氣之至於肺,以布四臟,皆由此也。即是以思,則其療諸證之功,如火能達,則風與熱之為患者俱散;水能達,則溼與寒之為患者俱散。水火既達,土亦自達矣,何況溼熱、黃疸,其病原在土之體,又何不達之有哉!

觀病如“桂枝證,頭不痛,項不強,寸脈微浮,胸中痞鞕,氣上沖咽喉,不得息者,此為胸有寒也,當吐之。”“病人手足厥冷,脈乍緊者,邪結在胸中”“心中滿而煩,飢不能食者,病在胸中,當須吐之”皆瓜蔕散主之。“太陽病,中暍,身熱疼重而脈微弱,此以夏月傷冷水,水行皮中所致,宜一物瓜蔕湯。”則知瓜蔕之治胸中實矣。觀“少陰病,飲食入口即吐,心中溫溫欲吐,復不能吐,始得之手足寒脈弦遲者,此胸中實,不可下,當吐之。若膈上有寒飲,乾嘔者,不可吐,當溫之。”則知雖胸中實,但兼乾嘔,遂不可用矣。觀“胸上諸實,胸中鬱鬱而痛,不能食,欲使人按之,反有涎唾,下利日十餘行,其脈反遲,寸口脈微滑,此可吐之,吐之利即止。”則知雖喜按下利,但胸中實而痛,即可用矣。觀“太陽病,當惡寒。不惡寒,關上脈細數,為吐之過。”則知凡胸中未痞鞕者,皆不可吐矣。所以然者,瓜蔕屬火,為土防水之門閾,乃抽吮土氣之物,非抽吮水氣之物,故主吸地中滋潤以益瓜。凡栽瓜者,必使其蔓不著田塍,若田塍燥則蔕反浥瓜中脂液以救蔓,田塍有水則蔓爛蔕落,此瓜蔕之僅能抽吮寒氣、熱氣、溼氣,而於水飲則忌之,於土之燥者益忌之。是“吐後腹中飢,口不能食,不喜糜粥,欲食冷食。”所由見也。然則宿食在上者宜吐之,則非寒熱溼而與水飲同為有形之物矣,此又當作何解?夫吐水多係虛證,吐食多係實證,以土著水則淖,非若他物之著土,但去其物,土猶夫故者比也。

瓜瓣即瓜子。《唐本》注稱其主腹內結聚、破潰膿血,最為腸胃脾內壅要藥,覈之《金匱》治腹裹膿血之腫癰,《千金》治咳吐膿血之肺癰,若合符節。蓋瓜之中裹大津液為瓤,子即依於瓤內,瓤善潰爛,子終不因之爛,則其能於腐敗之中自全生氣,即善於氣血腐敗之中全人生氣矣。予嘗倣是意,用治痰之濃厚色黃者多有效,由是推之,其可用處亦不少矣。

本經疏證第六卷

武進鄒澍學

中品,石三味,草七味。

雄黃

:味苦甘,平、寒
、大溫,有毒。主寒熱,鼠瘻,惡瘡,疽,痔,死肌,療疥蟲,䘌瘡,目痛,鼻中息肉及絕筋破骨,百節中大風、積聚、癖氣,中惡,腹痛,鬼疰,殺精物、惡鬼、邪氣、百蟲毒,勝五兵,殺諸蛇虺毒,解藜蘆毒,悅澤人面。鍊食之,輕身伸仙。餌服之,皆飛入人腦中,勝鬼神,延年益壽,保中不飢。得銅可作金,一名黃食石。生武都山谷,燉煌之陽,採無時。

石為從土化金,雄黃尤鬆脆易解,是質僅似金,土性未除,且成塊時赤如雞冠,有光曄曄,既研為末,則黃如鵝喙,黯淡無華,其能解土中浮火著於皮膚者何疑?凡土中之火,必溼與熱久相醞釀乃成,故得以雄黃剛土性寒治之,而其味辛,辛生皮毛,故僅能主其在外者,即土中實結之火,非所能治也。觀《金匱》面赤斑斑如錦文者,名曰陽毒,則用之;若面目青者,名曰陰毒,則去之。可證雄黃能治中土之火著於外者,又即可證陽毒、陰毒為由土中溼熱醞釀而成矣,即雄黃善殺蛇,蛇獨非土中溼熱醞釀以成者乎。巢元方云:『鼠瘻者,由飲食不擇,毒物所化,入於腑臟,出於脈,稽留脈內不去,使人寒熱。』又非由內及外,久蓄而成者耶!言惡瘡、疽、痔、死肌而不及癰者,以癰裹大膿血,潰決而出,不得為死肌也。死肌不必盡由惡瘡疽痔,惡瘡疽痔不必盡為死肌,惟由惡瘡疽痔而為死肌者,方是由中及外,久蓄而成之毒,乃得以雄黃主之也。若有蟲蝕肛,雖亦溼熱所化,由內至外,第既在外而內無他患,則取此外治薰而殺之斯已矣。

石膏

:味辛甘,微寒、
大寒,無毒。主中風寒熱,心下逆氣,驚喘,口乾舌焦,不能息,腹中堅痛,除邪鬼、產乳、金瘡,除時氣頭痛、身熱,三焦大熱,皮膚熱,腸胃中隔氣,解肌,發汗,止消渴煩逆,腹脹,暴氣,喘息,咽熱。亦可作浴湯,一名細石,細理白澤者良,黃者令人淋。生齊山山谷及齊盧山、魯蒙山,採無時。雞子為之使,惡莽草、馬目毒公。

石膏生於石中,大塊作層,如壓扁米糕,每層厚數寸,色白潔淨,細文短密如束鍼,正如凝成白蠟,鬆輭易碎,燒之即白爛如粉。《綱目》

凡物重則應堅,澤則應韌,辛則多竄,寒則多膩。石膏體質最重,光明潤澤,乃隨擊即解,紛紛星散而絲絲縱列,無一縷橫陳,故其性主解橫溢之熱邪也。蓋惟其寒,方足以化邪熱之充斥;惟其辛,方足以通上下之道路;惟其澤,方足以聯津液之灌輸;惟其重,方足以攝浮越之亢陽。譬之溽暑酷烈,萬物喘息僅屬,不敢自保,惟清飈乍動,肅降乃行,而化隨爽潔,於是欣欣然始有有生之樂焉。人病中風而至心下逆氣、驚喘、口乾、舌焦、不能息者,可以異是。病寒熱而至心下逆氣、驚喘、口乾、舌焦、不能息者,又何以異是。《別錄》之治暴氣喘、咽熱,即《本經》所謂心下逆氣、驚喘也。止消渴、煩逆,即《本經》所謂口乾、舌焦、不能息也。身熱、三焦大熱、皮膚熱,解肌發汗,又所以明熱之散漫充斥也。惟《本經》之腹中堅痛,《別錄》之腸胃中結氣及腹脹,似熱不僅散漫矣,夫熱邪既盛,內外相連,久延不解,焉能不與氣結,故暫時散漫,繼遂脹滿而堅痛,然曰腹中堅痛,曰結氣腹脹,明其尚未與滓穢相結,猶可解以石膏也,若不待解肌發汗而汗自出,腹中滿痛,小便自利,則其熱已與滓穢摶聚,非承氣不為功矣。石膏又烏能為?

“心下有水氣,肺脹,咳,上氣而喘,脈浮”,皆小青龍湯證也。多一煩躁則為小青龍加石膏湯證,覈之以大青龍湯之不汗出而煩躁,白虎湯之大煩渴不解,竹皮大丸之中虛煩亂,是石膏為煩設矣。但《傷寒》《金匱》用石膏者十一方,此纔得其四,其不煩而用者何多也,夫陰氣偏少陽氣暴勝,外有所挾內有所虧,或聚於胃,或犯於心,乃為煩,煩之由來不一,本非石膏所主,化其暴勝之陽,解其在胃之聚,非治煩也。越婢加半夏湯候曰:『肺脹,咳而上氣,其人喘,目如脫狀。』小青龍加石膏湯候曰:『肺脹,咳而上氣,煩躁而喘。』木防己湯候曰:『膈間支飲,其人喘滿,心下痞堅。』麻杏甘膏湯候曰:『汗出而喘,無大熱。』是石膏者為喘而設歟?夫喘有虛有實,虛者無論,實者必邪聚於氣,軒舉不降,然邪又有不同,玆四喘者,皆熱盛於中,氣被逼於上,則石膏所主,乃化其在中之熱,氣自得下,非治喘也。然則石膏氣寒而形津潤,《本經》以主口乾、舌焦、不能息,宜乎必治渴矣,乃《傷寒》《金匱》兩書用石膏方並不言渴,越婢湯治風水,並證明不渴,白虎湯之治渴者必加人參,其不加人參證,亦並不言渴,豈石膏之治熱,必熱而不渴者乃為恰當乎!是可知石膏止能治六淫所化之熱矣。故仲景用石膏者十一方,同麻黃用者六,同大黃用者一,同防己用者一,同桂枝白薇用者一,可同人參用者僅二方,而一方可同可不同,惟竹葉石膏湯卻必與參同用,是石膏之治熱,乃或因風鼓蕩而生之熱,或因水因飲蒸激而生之熱,或因寒所化之熱,原與陰虛生熱者無干,其《本經》所謂口乾、舌焦,乃心下逆氣驚喘之餘波,故下更著不能息為句,蓋心下既有逆氣而遇驚輒甚,則其口張不翕,焉得不乾不焦,然又當驗其能息與否,能息則口尚有翕時,乾與焦亦有間時矣。他如竹葉石膏證之欲吐,竹皮大丸之嘔逆,皆適與用石膏相值,亦可知為熱致虛,因虛氣逆,解熱氣自平,氣平嘔吐自止,非石膏能治嘔治吐矣。

說者謂麻黃得石膏則發散不猛,此言雖不經見,然以麻杏甘膏湯之汗出而喘,越婢湯之續自汗出證之,則不可謂無據矣。麻黃為用,所以從陰通陽,然陽厄於陰,其源不一,有因寒凝,有因熱壅,故其佐之者,不用桂枝,則加石膏。桂枝文理有縱有橫,石膏則有縱無橫,縱者象經,橫者象絡,經絡並通與及經不及絡者,其優柔猛烈,自是不同。況因寒者,所謂體若燔炭汗出而散從丹溪章句,固其所當然也;因熱者,乃陽猖而陰不與交,欲使陰交於陽,非洩熱不可。第徒洩其熱,正恐陰反肆而迫陽,故一面任石膏洩熱,隨手任麻黃通陰,使陰之鬱勃者隨陽而洩,柔和者與陰相交。是以石膏協麻黃,非特小青龍加石膏湯、厚朴麻黃湯、越婢加朮湯、越婢加半夏湯、文蛤湯,其禁忌較之大青龍湯、麻黃湯為弛,即如所謂麻杏甘膏湯、越婢湯者,並有汗亦治之,可見其汗乃盛陽之加於陰,非陰陽交和而成,亦非營弱衛強而有矣。矧證之以《千金》用越婢加朮湯治肉極熱,則身體津脫、腠理開、汗大洩,顧何謂耶?夫亦以熱盛於中,內不與陰和,而外迫逐津液,與纔所論者無異,特恐通其陰而陰遂逆,故凡兼惡風者,即於湯中加附子耳,尚不可信麻黃石膏並用可治汗出耶!然則桂枝二越婢一證,謂之無陽者,又當作何解?夫發熱者,太陽之標;惡寒者,太陽之本。熱多寒少,標盛本微矣,而脈反微弱,則非因陽不足,乃表陽內伏也,表陽之所以內伏,正為其本寒將盡,無事與相拒於外耳,故曰無陽。然陽者津液之所從化,汗之所由出也,不洩其標熱,而從陰中通其內伏之陽,表氣於何而和,營衛於何而調?故取桂枝之二以解外,取越婢之一以通中,此其義也。

風寒摶熱,用麻黃石膏洩熱通陽,既知之矣。水飲與熱,其不相入,正同冰炭,何亦能合為患耶!不知寒與熱猶本異而末同,水與熱更本同而末異,何也?夫寒在人身,被陽氣激而化熱,既化則一於熱,不更為寒,水則本屬太陽,原能盛熱,是以寒既化熱,熱已而寒無存,水中挾熱,熱去而水尚在,其同用麻黃,在寒化之熱,止欲其通陽;在水挾之熱,更欲其去水矣。雖然水與飲固有分,且同為水,復有近表近裏之分,曰:『風水,惡風,一身悉腫,脈浮不渴,續自汗出,無大熱,越婢湯主之。』此比於大青龍者也,故麻黃分數多。曰:『吐後,渴欲得水而貪飲者,文蛤湯主之,兼主微風,脈緊,頭痛。』此比於麻杏甘膏者也,故麻黃分數少。曰:『裏水,越婢加朮湯主之。』此則比於麻黃附子甘草湯矣。以其是水與熱而非寒,故不用附子而用白朮、石膏,是二證近表,一證近裏,既彰彰然矣。若夫飲,則非如水之無畔岸,可隨處橫溢也,則必著臟腑而後為患。曰:『咳而上氣,此為肺脹,其人喘,目如脫狀,脈浮大者,越婢加半夏湯主之。』此著於上者也。曰:『膈間支飲,其人喘滿,心下痞堅,面色黎黑,其脈沉緊。得之數十日,醫吐下之,不愈者,木防己湯主之。』此著於中者也。著於上者,比於表,故用麻黃;著於中者,比於裏,故不用麻黃,石膏則皆不可闕者也。然服木防己湯,虛者即愈,實者復發,則去石膏加茯苓、芒消。夫曰實乃去石膏,不去人參,似其助實,反在石膏矣,然膈間支飲,則喘滿色黑,固其宜也,其關節只在“心下痞堅,脈沉緊”二者,痞猶可以桂枝下之,堅則非芒消不為功矣。痞由於飲,猶可專以防己通之;飲而至堅,則非兼用茯苓不為功矣。其用人參、石膏取義原與白虎加人參同,欲其洩熱生津,為已病數十日,曾經吐下也。屢經剝削,繼得和養,自然立能應手,然終以痞堅而脈沉緊,非剝削已極之徵。第初投之能獲效,必飲中之熱得清而解,其再發也,縱有熱亦殺於前,況經再與前方不愈,則病雖不去而熱未必復留矣,故於前方去石膏加茯苓、芒消,不去人參者,一則尚緣剝削之餘,一則所以馭防己、芒消之暴也。

凝水石

:味辛、甘,寒、
大寒,無毒。主身熱,腹中積聚、邪氣,皮中如火燒,煩滿,水飲之,除時氣熱盛、五藏伏熱、胃中熱煩滿,止渴,水腫,小便痹。久服不飢。一名白水石,一名寒水石,一名凌水石。色如雲母,可析者良,鹽之精也。生常山山谷,又中水縣及邯鄲。解巴豆毒,畏地榆。

凝水石生於鹵地積鹽之下,精液滲入土中,年久至泉結而成石,大塊有齒稜如馬牙消,清瑩如水晶,亦有帶青黑色者,皆至暑月回潤,入水浸久亦化。《綱目》

水必死而後鹹,借土為倚伏,則生氣復著矣。其有受烹於火,日結為鹽者,性遂轉溫,其有纔經烹煉,自滲入地,得成晶瑩如石者,歲久火退,既未接乎黃泉,尚鍾氣於膏壤,以形體論則金也。然其源本水,其所趨亦水,故雖伏土中,遇水能化。陶隱居云:『末置水中,夏月可使為冰。是其陰凝之甚,肅厲之嚴,純乎寒化,似非他物能間,而其味乃辛,則仍能外達皮毛,非僅寒中一節已也。身熱、腹中積聚邪氣是內為本外為標,皮中如火燒、煩滿是外為本內為標,均可以是化水飲之者,蓋是物之生原,貫徹水土標本,當其為水之死,固已背陰向陽,迨與土化烹煉為鹽,則轉而溫,乃不肯保其溫,復溜於下以變為寒,仍與水化而味猶辛,則其假散而聯為聚,即聚而復為散,昭然矣。身熱皮中如火燒,散也;腹中積聚邪氣煩滿,聚也。聚而能散,則在內者釋散而終不能聚,則在外者已,又何必究其為標與本哉!風引湯入此於中,以治外熱內滿,亦可見其滿之不僅為實,而熱則已造其極,故與大黃、石膏、滑石伍以勝外熱,而內之滿終不能廢乾薑、桂枝矣。

乾薑

:味辛,溫、
大熱,無毒。主胸滿,欬逆,上氣,溫中,止血,出汗,逐風溼痹,腸澼,下痢,寒冷腹痛,中惡,霍亂,脹滿,風邪諸毒,皮膚間結氣,止唾血,生者尤良。

生薑

:味辛,微溫。主傷寒,頭痛,鼻塞,欬逆,上氣,止嘔吐。久服去臭氣,通神明。生犍為川谷及荊州、揚州。九月採。秦椒為之使,殺半夏、莨菪毒,惡黃連、黃芩、天鼠糞。

薑宜原隰沙地,四月取母薑種之,五月生苗如初生嫩蘆,高二、三尺,葉如竹兩兩對生,辛香可愛。秋社前後,新芽頓長,如列指狀,色黃尖紫,謂之紫薑,亦曰子薑,釆食無筋,自此以漸充壯,霜後則老,謂之宿薑,即母薑也。薑惡沮洳,又畏日畏熱,凡秋熱則無薑,故六月間須作葦屋蓋之。參《齊民要術》《圖經》《綱目》

作乾薑法,取白淨堅結者,水淹三日,去皮,置長流水中六日,更刮去皮,曬乾,置瓷缸中釀,三日乃成。弘景

物之燥者,不惡溼,為恃其氣足以禦之也;物之溼者,不畏熱,為假其氣足以助之也。薑則偏生沙燥之地,厭惡沮洳,且復畏日,至為蓋葦棚以避酷暑,又曰秋熱則無薑,是何故哉?蓋四時遞嬗,六氣流遷,百物生長收藏其間,拈一物而諦審之,似若氣依物為轉旋,究其實理,則何物非因氣觸動也耶!薑以中夏發生,是感火氣以動矣,故其性溫,乃旋交溼令,而薑枝葉長茂,根株橫溢,是感土氣以昌盛矣,故其色黃,於是金經一氣以培以充,迨交燥令,而氣乃全,用乃具,故其味辛,統而計之,則火者其稟,土者其體,金者其用,貫而屬之,則具火性於土中,宣土用於金內,薑之能事盡矣。蓋土者,脾也,胃也,以厚德載物,而敷布一身。金者,肺也,大腸也,以節宣諸氣而泌清洩濁,假使中宮清氣阻遏而不至肺,則氣壅於上,胸滿咳逆上氣之病生。濁氣扞格而不至大腸,則氣滯於下,腸澼下利之患作,原其所以阻遏扞格者非他,則以中土無火,故使土用乖,而金不效其節宣之職,火之所以生土,土之所以生金,考厥機緘,端在是也。雖然肺為嬌臟,既惡痰涎之裹,尤畏炎⿰高炎之鑠,與薑之性誠有酷肖者矣,獨肺喜清肅,薑非致清肅者也。以謂土之生金,其機在是,不更有說乎?夫仲景曰:『太過可怪,不及亦然。』論脈也,臟氣何獨不爾。薑之用,前固曰緣火不生土,土遂不生金,此中土之火不及也。設土中之火太過,豈能保其不礙生金乎!病果如是,原非薑所能治矣。薑有生者、乾者之別,前人謂薑之皮涼,故留皮者辛溫差減,止能散發是已,而猶有未盡者。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乾薑受氣足,足則上達肺,下通大腸,外及皮毛,中鎮沸逆。生薑受氣微,微則僅能由中及上,故止散外感,止嘔吐耳,不然乾薑所主,《本經》謂其逐風溼痹,《別錄》謂其治皮膚間結氣,其病咸在皮毛肌肉間,此何說耶?以五味、乾薑治咳,於五味子條詳言之矣,猶有未盡,則用五味不用乾薑也,乾薑分數不等也。用五味不用乾薑,其旨在射干麻黃湯,曰:『咳而上氣,喉中水難聲。』是痰,非飲與水矣。觀小青龍湯、小青龍加石膏湯、真武湯,皆曰心下有水,苓甘五味諸加乾薑法,又皆隸於痰飲,則可見乾薑所治,為在中之水飲,非在上之痰矣。至其分數之不等,是愈下則愈少,愈上則愈多,故用一兩者止真武湯,二兩則小茈胡湯、厚朴麻黃湯、苓甘五味加薑辛半夏湯,餘則盡用三兩矣。雖然真武湯本不用乾薑,豈不因方中有生薑乎!小青龍、苓甘五味諸劑,其寒水之不化,正在胸中,合之《本經》,乾薑主治咳逆上氣,前冠胸滿二字,為不虛設矣,猶不可知薑為脾肺藥耶!

或問傷寒,病之莫急者也,傷寒至陽亡陰逆,尤病傷寒之莫急者也。仲景用乾薑於乾薑附子湯、茯苓四逆湯、白通湯、真武湯、四逆湯,皆用之至少,反於非傷寒之大建中湯、甘乾苓朮湯用之最多,何也?曰:『此正仲景神明不測處也。夫病根有深淺,用法有機勢,得其間則批郤導窾,刃不傷鋩,當其銳,則高城深池,守猶難固。人傷於寒,則為病熱,是固陰傷局也,乃不勝治法之紊,致陽越陰搏焉,豈誠陽之虛,陰之盛耶!故曰脈微,曰下利,曰煩躁,曰頭眩身瞤,其陽之衰也驟,陰之橫也飄忽,而無所附,固不得僅用乾薑,必並以附子,但乾薑既得附子,一主其中,一主其下,一主守,一主走,若輕車,若熟路,風行雷動,所當必摧,所擊必散,陰散斯陽歸,陽歸斯病已,又何恃乎用之重,重則不懼,有後患耶!此其義見於論中,所謂“下利,腹脹滿,身體疼痛者,先溫其裏,乃攻其表,溫裏宜四逆湯,攻表宜桂枝湯。”者也,夫既用四逆治裏矣,仍有桂枝治表在後,設使用薑附重,則向所未攻之表證能保其不變為裏證耶!惟傷寒“少陰病,下利圊穀,裏寒外熱,手足厥逆,脈微欲絕,身反不惡寒,其人面赤色者”,陽已浮於外,陰已逆於內,各自樹勢,兩不相下,故仲景於通脈四逆湯,附子仍依四逆之數,乾薑倍焉,何則?其勢相侔,其鋒相敵,病既植根中氣之虛而中寒,自非倍其數不可,是仲景於回陽逐陰,又非輕用薑者比矣。若夫“心胸中大寒痛,嘔不能飲食,腹中上衝皮起,出見有頭足,上下痛,不可觸近”大建中湯證。“身體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狀,不渴,小便自利,飲食如故,勞輒汗出,衣裏冷溼,久則腰已下冷痛,腹重如帶五千錢”甘乾苓朮湯證,其沉寒痼冷,一在於中,一在於下,一動而猖,一靜而勁,動者四出剽掠,其勢向上為多。凡向上者雖陰,其中必有陽,實中必有虛,則既不得用附子為尾逐之師。靜者僻居一處,食飲二便尚嫻節制,然汗出至衣裏溼,其寒不衰,是雖用附子攻衝之,亦決不能驟解,故大建中湯治動,乃鎮以靜,而抑之使平,是條侯堅壁於梁。甘乾苓朮湯治靜,乃撫其循良,銷其梗化,是姬公毖頑於洛。總之,前後諸方皆從溫中起見,而擊烏合,則宜銳不宜多,討積猾,則宜圍不宜攻,權衡其輕重,稽核其利鈍,而治法可推,推治法之委婉曲折,而方義可識,識方義之絲聯繩貫,而乾薑之用瞭然如在心目間矣。

然則白通、四逆等方其於溫中盡之乎是?殆非也。夫諸方注意,大半在於溫下,故其所主證下利及既吐且利者居多,則取法實兼《本經》之溫中、腸澼、下利,《別錄》之霍亂,特附子以走下,乾薑以守中,有薑無附,難收斬將搴旗之功,有附無薑,難取堅壁不動之效,是乾薑之治在溫中,非諸方之治在溫中也。大建中湯、甘乾苓朮湯注意在溫中矣,乃一則藥協蜀椒,一則證原腰冷,是其微旨,仍不盡在中也。微旨盡在中者,其惟理中湯乎!理中湯所主,在《傷寒論》曰:『既吐且利,寒多不欲飲水。』在《金匱要略》曰:『胸痹,心中痞,留氣結在胸,胸滿,脅下逆搶心。』一者由中而潰決四出,一者由上下而并湊於中,惟其中無所守,是以外者能內,內者能外,內外可以易位,生死不可遂判乎!方中參甘氣味柔和,能羈內出外入之駛,不能制內出外入之令。白朮剛乎參甘,能制其出入矣,猶不能不令出入。惟乾薑味辛氣溫,能令外不敢入;性守不走,能令內不敢出,蓋惟中虛,是以客氣得入;惟中寒,是以不能逐而使出,故理中補虛,即其制出之權;其驅寒,即其制入之威,於是加以桂枝,則治內寒外熱,內虛外實,心下痞鞕,利下不止,表裏不解桂枝人參湯證。雜以薯蕷及諸補散,則治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薯蕷丸證。間以半夏而去朮、草,則治妊娠嘔吐不止乾薑人參半夏丸證。增以旋覆花、代赭石、半夏、大棗而去朮,則治心下痞鞕,噫氣不除旋覆花代赭石湯證。莫非分理中之半,恃薑為卻寒散滿之長城,即對待以寒涼,如半夏瀉心湯、生薑瀉心湯、甘草瀉心湯、黃連湯、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按而察之,猶有理中之參、草、乾薑在其中,而恃乾薑不淺矣。

“太陽病,脈浮緊,不發汗,因致衄者,麻黃湯主之。”“吐血不止者,柏葉湯主之。”“少陰病,下利,便膿血者,桃花湯主之。”“病金瘡,王不留行散主之。”“婦人陷經,漏下,黑不解,膠薑湯主之。”夫云因不發汗,則知苟發汗必不動血;云不止不解,則知曾有以止之解之而不應;云膿血,則與純血有間;云下黑,則與鮮赤自別;云病金瘡,則因去血而病,非因病而去血。蓋失治者,其咎為養癰貽患,故病甚於此,能轉攻於彼;誤治者,其咎為無益有損,故非以已之,適以激之。而血之為物,遇寒則凝,遇熱則散,摶於陽則得火之色,摶於陰則得水之色,推是而言,則凡病乎血,用薑以止之者,莫不有確據可尋也。其在於經,則《榮衛生會篇》有“奪血無汗,奪汗無血”之文。脈要精微論有“肺脈搏堅而長,當病唾血”之文。《邪氣臟腑病形篇》有“肺脈微急,為肺寒熱,怠惰,咳唾血”之文。《脈解篇》有“少陰所謂咳則有血者,為陽脈傷,陽氣未盛於上而脈滿,滿則咳,故血見於鼻”之文。陰陽別論有“結陰者,便血一升,再結二升,三結三升”之文。此皆可以薑治者也,其在《千金》,則凡婦人崩漏之少腹弦急或苦絞痛慎火草散,五臟空虛,失色黃瘦增損禹餘糧丸,腰背痛,四肢沉重大牛角中人散,虛羸少氣治崩中下血方已上在四卷,吐血之胸中塞痛治吐血中塞痛方,上氣,面如土色柏葉湯,胸腹煩滿疼痛乾地黃丸已上十二卷,血利之腹痛龍骨丸,五內絞切痛治熱毒下黑血方,赤滯下血,連月不瘥白頭翁湯,羸篤垂死茯苓湯,赤白利黃連湯已上十五卷下,並用乾薑,其諸病之兼寒熱者、嘔吐者並用生薑,則薑之止血,可以循類而求,按證以施,又何疑於辛溫也哉!

“生者尤良”句綴於主治之末,其意甚混,豈以凡治胸滿咳逆上氣等病,均生者優於乾者耶!則何不直名之曰生薑,而標其目曰乾薑也。抑以生者不便致遠久藏,薑非隨地皆產,故概之曰乾薑,可為不產薑處法耶!則孔子曰:『不撤薑食,常可為蔬。』是隨處皆產也。愚意生者有生者之功能,乾者著乾者之實效,仲景於生薑瀉心湯中,生薑、乾薑並用,真武湯有生薑,又可加入乾薑,以是知《本經》乾薑主治當分作兩截讀。曰“乾薑,味辛,溫。主胸滿,咳逆,上氣,溫中,止血”為一截。“出汗,逐風溼痹,腸澼,下利,生者尤良”為一截,以是合之仲景之用生薑,凡桂枝、小茈胡諸加減法,皆所謂出汗,桂枝附子湯、白朮附子湯、桂枝芍藥知母湯、桂枝黃芪五物湯、抵當、烏頭桂枝湯,皆所謂逐風溼痹。惟腸澼下利無明文,然桂枝湯證、小茈胡湯證多有兼下利者,焉知其不指此耶!推而類之,則《別錄》之“風邪諸毒,傷寒,頭痛,鼻塞”,即桂枝、茈胡之用。其桂枝麻黃各半湯治身癢,白朮附子湯治風溼相搏,初服其人如痹,繼而如冒,又豈非去皮膚間結氣耶!

仲景之用生薑,即承《本經》出汗之旨固矣,特《傷寒論》用生薑方凡三十有五,而協棗者至二十有九,《金匱要略》用生薑方,除經見《傷寒論》者,猶三十有二,其協棗者亦一十有八,統而計之,其不同棗用者僅十之三,生薑大棗之相比,淺而言之,則棗甘薑辛,所謂辛甘發散是已,殊不知棗之主“心腹邪氣,通九竅,助十二經,補少氣”,則其注意不在甘緩羈辛之駛也。《宣明五氣篇》曰:『辛走氣,氣病毋多食辛。』凡邪中於表,必表氣之虛也,但知去邪不知崇正,邪去正傷,致生他患者不少矣,奚如隨勦即撫之愈耶!且即棗之功用而論,亦已可知守中有走,薑之生者雖散,迨乾則能守矣,是不可謂走中之守乎!故凡汗後表邪裏邪未解者,多不忌薑,如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證、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證、茯苓甘草湯證,皆曾有汗,甚至新加湯且加重焉,又可見薑之不純乎散,協棗尤能治汗後虛邪勢將入裏者矣,玩生者尤良句,以見無生薑處,出汗亦可任乾薑,即乾薑亦可出汗,意其於通行經絡中,寓走中有守,守中有走之義,又何疑哉!

近世論乾薑、生薑者,多曉曉置辨於去皮、留皮之別。予嘗取生薑刮去皮,暴而乾之,則但存其筋,無所為薑矣,因是知薑非在地中至極老,不足為乾薑,不去皮不漬不釀,亦不足為乾薑。蓋凡暴物之道,難碎者易乾,易碎者難乾,以其有老嫩之殊也。莩甲厚者易乾,莩甲薄者難乾,以皮受爍,則引在內之津潤以滋之也,若薑惟皮與筋為有形,其肉則遇水能化,故搗薑和水去皮筋,澄之可以成粉,是乾薑所以必去皮,必漬水,必盦釀,乃得暴乾而肉仍如故也,是生薑之走,乾薑之守,係於老與嫩,不係於去皮留皮。其去皮留皮,係於使之任暴不任暴,不係於使之守使之走矣。蓋嘗細咀兩薑,乾者與生者不特味有厚薄,即氣亦有厚薄。《陰陽應象大論》曰:『味厚則洩,薄則通。氣薄則發洩,厚則發熱。』惟其發且通,斯能走;惟其洩且熱,斯能守。非洩何以能除胸滿咳逆上氣,非熱何以能溫中止血,非發何以能出汗,非通何以能逐風溼痹,此生薑、乾薑之分矣,特《本經》不言薑治嘔,而《別錄》以治嘔屬之生薑,仲景於嘔則或以乾薑,或以生薑,是豈無故。蓋嘗檢仲景兩書,乾薑治嘔者一十六方,生薑治嘔方亦僅與之相埒,何以見治嘔必係生薑,但注不嘔而用乾薑者有乾薑附子湯、茈胡桂枝乾薑湯等方,生薑則無之。以嘔而加生薑者,有黃芩加半夏生薑湯、梔子生薑豉湯、真武湯、通脈四逆湯、理中丸等方,乾薑則無之,此足見乾薑之治嘔為兼及他證而用,生薑則專治嘔。其嘔而不用生薑,則因與他證忌,夫亦以生薑得夏氣多,故功主橫散;乾薑得秋氣多,則功兼收斂。橫散則上逆無力,收斂則氣不四馳,然薑之體性究係橫生,則非特能禁其上,能禁其下,並能禁其既上且下,此生薑瀉心湯、真武湯所以乾薑、生薑並用,為一定不易矣。

用生薑最重莫如生薑半夏湯及當歸生薑羊肉湯之寒多者,皆至一斤。夫胸中似喘不喘,似嘔不嘔,似噦不噦,徹心中憒憒然無奈,係寒邪挾飲逼迫氣分;或寒疝腹痛,或脅痛裏急,或產後腹中㽲痛,係寒邪乘虛逼迫血分。氣分者,心肺為主,故病在上;血分者,肝脾為主,故病在下。飲為有形,故絞取有形之汁,少煎而使其銳;虛乃無形,故連質合煎,多煮而欲其緩,是又一用藥法例,可概眾藥,不特施之生薑者也。其次莫如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薑湯,皆至八兩。夫發汗後腹脹滿,是脾家津氣不宣,手足厥寒,脈細欲絕,內有久寒,是肝家陰邪欲逆,蓋既因發汗而增病矣,乃復重用生薑,生薑非散劑耶?陰邪橫及四肢於理宜行薑附,乃僅用生薑、吳茱萸,生薑、吳茱萸豈能代乾薑、附子耶?原人身不外陰陽,邪氣亦不外陰陽,病發於陽者,必客於胸中,胸中以肺為都會,肺者體陽用陰,故受寒發熱,仍不能不畏寒。麻黃湯宣達肺氣,邪既得行,設肺氣宣達,脾不與之灌輸相續,肺遂不能節宣諸氣,脾家津液橫溢不升,用生薑者豈非令繼參甘之益氣,厚朴之下氣,就其橫以運津液盡餘邪耶!病發於陰者,必客於腹中,腹中以肝為都會,肝者體陰用陽,故雖因內有久寒,至手足厥逆,脈細欲絕,仍不能無消渴與心中疼熱。吳茱萸降在上之熱以就下,生薑散在下之寒而使之橫達,不然,熱就上為咳吐膿血,寒就下為下利厥寒,豈四逆輩啟生陽於腎中可比耶!是生薑在上可以止逆,在下可以挽溜,在中又可以定傾頹,行津液,一皆取其橫散之功。

於吳茱萸湯重用生薑,可以知生薑能治肝病。於桂枝黃芪五物湯重用生薑,可以知生薑又能治腎病,何者?吳茱萸湯證陽在上而陰在下,“食穀欲嘔,吐利”“乾嘔,吐涎沫”“頭痛,嘔而胸滿”,則陽盡在中不能安於中,且欲上出矣。“手足厥逆,煩躁欲死”,則僅能擾於中,不得達於外矣,所以致此者非在下陰邪搏之而何?然據於中而不越於上,洩於外,可知其陰自肝而不自腎矣。吳茱萸湯首吳茱萸,是導陽下達,然僅導陽下達而不剿撫其陰,則陽雖下,陰仍得與之敵,是故參棗所以撫定其陰,生薑則能使陰邪橫散,不與陽為敵者也。然則生薑非治肝,乃散自肝上引之陰邪耳。桂枝黃芪五物湯證,則為陰外裹而在內之陽不振。身體不仁如風痹狀,陰邪也。寸口關上微,陽不振也。惟尺中小緊,方知受邪之所,在下而不在上中,桂枝黃芪五物湯即和營衛驅風寒之桂枝湯,以受邪不在中,而在中氣之衛於外者,故易甘草以黃芪,以不頭項強痛,身體不仁,則邪非上入而為橫束,故倍生薑,倍生薑是不欲其上行下達,欲其橫散也,然則生薑非治腎,乃逐在外之陰邪束縛,使腎陽外布耳。於此見凡係陰邪搏陽,當使陰橫散,陽乃通暢者,生薑皆能主之。無論在下在上,但在上則任之輕,在下則用之重,遂可闢某藥入某經之不廣矣。

《金匱》附方《千金》內補當歸建中湯,若無生薑以乾薑代之,是生薑、乾薑可混用也。《千金》治心實熱,半夏瀉心湯,客熱以生薑代乾薑。治小兒利,《千金》牛黃湯,嫌兒熱者用生薑代乾薑,是生薑、乾薑不可混用也。由諸條覈之,則調中可混用,解外不可混用,《傷寒論》小茈胡湯,咳者去生薑加乾薑;生薑瀉心湯,乾薑、生薑並用;真武湯,下利者加乾薑。《金匱要略》以薑夏為劑,用生薑者,名小半夏湯、生薑半夏湯;用乾薑者,名半夏乾薑散,是乾薑、生薑之條理明晰者也。當歸四逆湯證,若其人內有久寒者,加生薑;理中丸,寒者更加乾薑;厚朴七物湯,寒多者加生薑;當歸生薑羊肉湯,若寒多者更加生薑;《千金》治婦人虛損,甘草丸,胸中冷者增乾薑;治諸風,金芽酒,冷加乾薑;《肝臟門》巴𦻝天酒,腹中冷加乾薑,先患冷者亦加乾薑;《腎臟門》五補丸,冷加乾薑。是乾薑、生薑之不明晰者也。由諸條覈之,曰寒者,多用生薑,曰冷者,多用乾薑,寒與冷古今無異詁,以愚意度之,則散者曰寒,著物者曰冷。總而繹之,則乾薑可代生薑,生薑不可代乾薑,其故何也?夫調可常也,守可常也,散不可常也,走不可常也。嘔者多用生薑,間亦用乾薑;咳則必用乾薑,竟不得用生薑,蓋咳為肺腑病,肺主斂不主散也。

乾薑《本經》《別錄》不言炮用,仲景則僅用於甘草乾薑湯,蓋其“厥逆,咽乾,煩躁,吐逆及頭眩,多涕唾,小便數”諸證皆上虛不能制下,但用乾薑尚嫌其橫溢而肺益虛,故必炮用之,較小茈胡以咳而用乾薑易生薑者,更進一籌矣。況生者味辛,炮者味苦,辛通而苦降,所以抑其性使下也。生者色黃白,炮者色黑,所以別自肺及脾及腎也,此之謂以上制下,後人每每擴充用之。善夫劉潛江之言曰:『乾薑有生用、炮用之異。生用者,盡金之性,以全火之用;炮用者,存火之體,以全金之性。』蓋氣者,火之靈,生於火而統於金,故生者金之氣暢,火之用乃暢;炮者,火之體守,金之氣乃存,抑其能引血藥入氣分而生血也。夫心,陽中之太陽也;肺,陽中之少陰也。心中原有水,腎中原有氣,肺得腎氣之上至者,下降入心,火中之水得此,如紅爐點化,合於胃中之鼓搧,其血乃成,所以炮用者,斂金之性,歸火之用,使火中之水藉母氣而生化耳。至止唾血利血而炮用者,蓋火從水化,使浮陽不僭,以守中者入涼血劑中,使寒不凝血乃和耳,故曰:『生者熱而猶散,炮者熱而善守也。』炮薑又有黑、不黑之殊,不黑者治血分虛寒而無熱,若產後血虛發熱之類;黑者,治中氣虛而化熱以傷血,如唾血利血之類,然治化熱傷血者,須同童子小便炮為宜。

葛根

:味甘,平,
無毒。主消渴,身大熱,嘔吐,諸痹,起陰氣,解諸毒,療傷寒中風,頭痛,解肌發表,出汗,開腠理,療金瘡,止痛,脅風痛。生根汁,大寒,療消渴,傷寒壯熱。葛穀,主下痢十歲以上。葉,主金瘡,止血。花,主消渴。一名雞齊根,一名鹿霍,一名黃斤。生汶山川谷,五月採根,暴乾。殺野葛、巴豆、百藥毒。

葛春生苗,引蔓延長至數丈,紫色而有細刺,三尖如楓葉,面青背淡,七月著花成穗,纍纍相綴,紅紫色似豌豆花,結莢如小黃豆,莢亦有毛,其子綠色,扁如鹽梅子核,生嚼腥氣,深秋采之,《本經》所謂葛穀是也。根形大如手臂,外紫內白,有至七、八尺者,以入土深者為良。參《圖經》《綱目》

葛與栝蔞、土瓜同入土深而引蔓長,為使中氣上達之物,但二物結實,聚而成瓜,葛則散而成穀,是其功能遂有專與溥之分。又二物得酸苦涌洩之陰,葛得辛甘發散之陽,是其力之所至,有入內入外之別。又二物之實似心,味苦亦應乎心,是其量僅及胸中;葛則根白氣平味辛,無一不似肺,是其量可反肺至心者通血脈,故彼二物有滑澤徑道之功,至肺者開皮毛,故葛有散發腠理之效。《本經》三物主治均以消渴為首,推其根柢,概可想見矣,特三物皆自下而上,乃葛則散發陽邪,而曰起陰氣。二物能潤滑枯槁,反不曰起陰氣何哉?蓋陽以引陽,陰以引陰,陰主形,陽主氣,脾為陰,胃為陽,故二物者,止能引脾家有形之津液,不能引胃家無形之氣,且陰宜升,陽宜降,胃氣之升不能自至於肺,必因於脾乃能至也,是其由胃入脾,遂曳脾陰以至肺,陰陽並至,津氣兼升,故《本經》特書其功曰起陰氣,不可誣也。身大熱者,胃脘之陽鬱遏不能宣達。嘔吐者,胃氣不由於脾,自逆於肺。諸痹者,脾陰不得胃陽沖發而閉塞也。凡諸毒物中人,多假人元氣作使而猖獗說見甘草,胃家正多氣之鄉,能助毒者莫此為便,亦莫此為甚,提開胃氣,使由正道交於脾肺,毒勢又焉能不孤,毒勢孤,正氣行,又何患其不解耶!諸痹諸毒皆宜活看,譬如某物主寒溼痹,某物主風痹,某物主埜葛毒,某物主鴆鳥毒,則為特指之詞,此則凡痹凡毒,皆可兼他藥以治之云。

劉潛江云:『《六微旨大論》曰:「陽明之上,燥氣治之,中見太陰。」《至真要大論》曰:「陽明不從標本,從乎中。」從乎中者,以中氣為化也,蓋燥氣為陽明之本,陽明為燥氣之標,然卻不從燥而從太陰之溼土以化,故曰從中也。葛根之用,即《本經》“起陰氣”一語,正合於從太陰之溼土,以行其化,提胃中鬱熱,鼓舞其陽,從以上行,觀其首主消渴可知矣。《太陰陽明論》曰:「脾主為胃行其津液。」《陰陽別論》曰:「所謂陽者,胃脘之陽。」然陽必根於陰,故起陰氣即達胃陽,能達胃陽,則胃之鬱遏散,而頭面肌肉腠理之表,凡因胃陽不暢,勾留不散者,均無不由汗解矣。其止脅風痛,又似能治肝者,蓋陰氣之起固與厥陰風木無異,第達胃脘之陽,則木氣亦暢,故治脅下風氣作痛者用之,即由於悲傷煩惱,致肝抑鬱而脅痛者,亦同諸藥用之,則知其能發土氣以達木氣,極有妙理,豈徒在驅風以論其功哉!

葛根之用,妙在非徒如栝蔞但浥陰津,亦非徒如升麻但升陽氣,而能兼擅二者之長,故“太陽陽明合病,自下利者”葛根湯證,“太陽被下,利遂不止,脈促,喘汗者”葛根芩連湯證,咸用之,蓋兩者之利為陽盛於外,不與陰交,陰遂不固而下溜,起其陰氣,使與陽浹,得曳以上行,則非但使利止,並能使陽之遏於外者,隨胃陽鼓蕩而散矣。又“太陽病,項背強几几,無汗,惡風者”葛根湯證,“太陽病,項背強几几,反汗出惡風者”桂枝加葛根湯證亦咸用之,斯二者又良以撓萬物莫疾乎風,燥萬物莫熯乎火,風不兼火,能疼痛,不能牽強;火不兼風,能惡熱不能惡風,惟其風挾火威,火乘風勢,經絡之間陰液被耗,所謂骨節屈伸泄澤者,遂不能如其常矣。然病之大體究係太陽中風,本應項強几几,然即項強之尤者,只此一端,萌芽是火,又何能舍其大體,但顧此微末哉!能鼓正陽驅逐邪風,又妙能曳帶陰精,澤滋燥火者,舍葛根其誰與歸!其有汗無汗,則委麻黃之去取可耳。雖然葛根湯亦治痓,痓之項背強几几者,反不用葛根,何故?夫栝蔞桂枝湯所治之項背強几几是柔痓也,以痓之燥過於徒有風寒者,故用藥遂較退一層,當用葛根湯者降而用栝蔞桂枝湯,若進葛根湯一層,即係大承氣湯,夫“剛痓者,胸滿,口噤,臥不著席,腳攣急,齘齒”是也,今葛根湯所治之痓,無汗且小便少,既不得外達,又不得下洩,其勢不能不至氣上衝胸,口噤不得語,氣既衝胸,其去胸滿有幾,既已口噤,其去齘齒又有幾,所爭者,臥不著席,腳攣急一間耳。何況氣既上衝,其腳已將攣急,口既噤不得語,其勢亦將臥不著席耶!故曰欲作剛痓,欲作云者,猶言將成未成也,是葛根之解陽邪,即所以免枳朴之破洩;其起陰氣,即所以免消黃之滌蕩,名曰開發,實所以存陰,可見機勢不同,治法遂表裏殊異,爭此一線機勢,使裏解化為表解,豈非暗保元氣哉!或謂痓病古人皆作挾溼,茲則以為挾燥得無戾歟?考謂痓挾溼始於孫真人,然驗之《金匱要略》,則不容有溼,其論痓病之源三條,一曰“太陽病,發汗太多,因致痓。”一曰“風病,下之則痓,復發汗必拘急。”一曰“瘡家,雖身疼痛不可發汗,汗出則痓。”三者何處可攙入溼耶?要之挾溼自有挾溼之痓,解仲景書,則不必闌入溼耳。或曰賁豚湯治氣上衝,竹葉湯治喘,方中皆有葛根,適與治痓病之氣上衝胸者合,且葛根氣平主降,向謂鼓胃陽,洩脾陰,得毋猶有疵乎?曰:『論方甚難,但舉方中一味而論尤難,何則?一方所主之病不止一端,所用之藥不止一味,欲以一味牽合一端,雖亦往往而符,然有求之他處卒不可通者,如子之所問,謂賁豚湯證、竹葉湯證正有合於葛根湯所治之痓,則極有至理,若以其有上氣有喘,遂目葛根為降氣之劑,則斷斷然不可矣。賁豚湯之證曰:「賁豚,氣上衝胸,腹痛,往來寒熱」,竹葉湯之證曰:「產後中風,發熱,面正赤,喘而頭痛,若項強,則附子用大者」,是一則氣上衝胸,一則面赤項強痓病,頭熱,面赤,目赤,皆深有合於痓矣,而處方之旨則不然。夫往來寒熱,茈胡證也。氣上衝胸,則可見腸胃中無結,不必用茈胡。腹痛,則知其血分必有結,而當比用芎藭、當歸、芍藥,又腹痛去脅痛無幾,則大棗宜去,雖不言心煩與否,然用李根皮之止煩逆,則又可知其必煩,人參亦當去矣。夫如是,則遂可謂葛根代茈胡為一方主哉!殊不知賁豚本氣上衝之候,用茈胡更疏土氣,則上衝之氣道愈空,適足以增其熱;用葛根則胃陽振,而能遏其衝,脾陰順而不助其熱,辛甘能散,寒熱自除,肺氣通調,衝逆自定,此其不可同日語者也。中風、發熱、喘而頭痛,桂枝證也。若面戴陽則為下虛,遂不可用芍藥,而宜加附子,又陽不蠖屈於下而蟠於上,則不能不以竹葉清之,桔梗開之,如火之既煙焰,不能復返於薪也。然既有先聲,必有踵至,陽之離根而上者,未必遽因附子遂猝然止也,故用防風,使之隨衛氣外達而行一身,藉其發散,即藉其捍護。用人參,使安輯中氣,內顧根本,藉為腹心,即藉為禦侮。夫如是,葛根又協桂枝為一方偏主矣,乃孰知桂枝之止逆解肌,僅僅行血脈以和津液,其起脾陰滋肺氣,俾治節不失其常而降令流通,灌溉無缺者,又豈得以葛根與桂枝並列而言哉!是葛根烏得為降,特脾既散精上歸於肺,肺又何能不和調四臟灑陳六腑耶!然則雖謂之降,亦無不可。』

栝蔞根

:味苦,寒,
無毒。主消渴,身熱,煩滿,大熱,補虛,安中,絕續傷,除腸胃中痼熱,八疸,身面黃,脣乾口燥,短氣,通月水,止小便利。一名地樓,一名果臝,一名天瓜,一名澤姑。實,名黃瓜,主胸痹,悅澤人面。莖、葉,療中熱,傷暑。生宏農川谷及山陰地,入土深者良,生鹵地者有毒。二月、八月採根,暴乾,三十日成。枸杞為之使,惡乾薑,畏䒜膝、乾漆,反烏頭。

栝蔞三、四月生苗引蔓,葉如甜瓜葉而窄作叉,背面俱有白毛。六、七月開花,似壺蘆花,淺黃色。實結花下,大如拳,生時碧如瓜,至九月黃熟則如熟柿,內結重蔞。子扁攢簇蔞中,殼褐色,仁綠色,多脂,作青氣。根直下生,入土深者愈良,年久者至長數尺,大數圍。秋深掘者有粉,夏月掘得便多筋絡,無粉,不堪用。參《圖經》《綱目》

盧芷園曰:『《本經》栝蔞主治不分根實,《別錄》推廣“實主胸痹,悅澤人面”,遂有根實之分,故《圖經》別出“天花粉,主煩滿,消渴”,夫煩滿、消渴、胸痹,皆胸部病也。《釋名》云:「消渴者,腎氣不周於胸也。」經云:「煩滿、胸痛引背,胸痹也。」病名雖異,因證則同,但所施略分輕重耳。腎氣不周胸中,於腎為絕傷,於胸中為不安為虛,則能使胸中腎氣得周者,於外為除煩滿、消渴、胸痹;於內為安中、補虛、續絕傷,又豈有二哉!』

盧子繇曰:『氣味苦寒能治火熱,體質濡潤能治燥涸,故或因液燥涸致熱結聚,或因熱結聚致液燥涸,而身熱煩滿,遂成消渴者,悉宜用之。胸中者,熱搏則煩滿;筋絡者,燥涸則斷絕。熱搏者,熱卻則中安;燥涸者,濡潤則連續,究之卻熱潤燥,皆益液之功,故安中、續絕傷必歸本於補虛矣。根實功用稍有異同,實主鬱遏不能分解,根主消渴失於容平,靡不以熱為因,燥為證,顧天花瑞雪之名,則思過半矣。』

張隱庵謂:『草木之根荄,其性上行;實則性復下降。』栝蔞蔓延,結實之時,根粉盡消,結實既成,根復生粉,是以根能啟陰氣上滋,實能導痰膩下降,此言最是得理。愚謂:『凡物之根荄,骨肉渾成,即可使揭而開,亦不過如遠志、黃芪、續斷等物,肉是肉,骨是骨耳,未有如栝蔞根,浸而搗之,則肉盡成粉,所餘但存筋脈者,此之謂散質簇為聚質。凡瓜瓠之屬,既已結子成熟後,或外皮成殼,子留於中,外內皆燥,其有脂液難燥者,又多連穰及殼,自內潰爛而出,未有如栝蔞實之外皮成殼,內結重蔞,子攢聚於其間而脂液附焉者,此之謂無形附於有形,散質簇為聚質,性復主升,故能使津液上潮。主燥涸之煩渴,無形附於有形,性復主降,故能裹痹著下溜。主黏膩之結痛,下者能上,上者還下,如環無端,造物之妙於斯極矣。』

栝蔞根入土最深,且能久在土中,生氣不竭,故歲歲引蔓,發葉開花成實,而味苦性寒,恰有合於脾臟之德,而能為效其用,其止渴也,則所謂脾氣散精上歸於肺者也。腸胃皆隸於脾,脾陰效用,則腸胃中痼熱又烏能留?黃疸者,脾津被熱約而不流,以致蒸盦而成者也,脾熱既解,疸亦何能不除。短氣,肺陰虛也。小便過利,肺火盛也。衝脈隸於陽明,為月水所從降,若因脾胃陰虛而血涸,或因熱結而不流,得此涼潤之劑,自然涸者滋,結者解,不通者轉而能通,《別錄》之治固與《本經》理無二致矣。

栝蔞根實諸本草家咸謂功用略同,稍有差別。愚則謂其大相逕庭,何也?栝蔞根主升,實主降,前且言之詳矣。夫升即寓補,降即寓瀉,故仲景用實多治結、治痛、治痹阻、治逆搶,隱然一下藥也。根則專治渴,凡陰虛火熾,肺腎津液不相交濟者咸用之,此不可為一補一瀉之驗乎!甚者,同一小花胡湯證,煩者加實去人參,渴者加根更加人參。夫人參之為物,和緩沖融,表未解者不用,裏未虛者不用,乃一則與之為伍,一則不與之為伍,亦可以得其物之情矣。《五常政大論》曰:『陰精所奉,其人壽;陽精所降,其人夭。』故同一物也,升則為陽,降則為陰,陽則主生,陰則主殺,雖然此亦以性寒者言耳,若氣味溫和,又不當作如是論矣。

雖然栝蔞實非能治實也,亦不治虛。觀仲景之用栝蔞實在小陷胸湯,曰:『小結胸病,正在心下,按之則痛。』在栝蔞薤白白酒湯,曰:『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氣。』而其脈一則曰:『浮滑。』,一則曰:『寸口沉遲,關上小緊數。』是皆陰中有陽,且踞於陽位者也。夫胸背痛較按之方痛則甚,痹則較結為輕。咳唾喘息,是其勢為上沖,而居於心下。按之纔痛,似反靜而不動,此其機總緣氣與飲相阻,寒與熱相糺。熱甚於寒者,其束縛反急而為結;寒甚於熱者,其蔽塞自盛而為痹,是故結胸之病伏,胸痹之病散。伏者宜開,散者宜行,故一則佐以連夏之逐飲洩熱,一則佐以薤酒之滑利通陽。栝蔞實之裹無形,攢聚有形,使之滑潤而下,則同能使之下,自是治實之方,僅能使之下,不能使其必通,又非純乎治實之道矣。何以知不能使之必通?蓋有停飲痛甚,至不得臥,即當加半夏;若兼胸滿脅下逆搶心,則仍加枳、朴、桂枝,若竟能通,又何必如是哉!是知栝蔞實之治,大旨在火與痰結於陽位,不純乎虛,亦不純乎實者,皆能裹之而下,此其擅長矣。

栝蔞根亦非能治虛也,觀小青龍湯、小茈胡湯、茈胡桂枝乾薑湯中用之,皆不過以渴不得用半夏,而為之代耳。半夏非治虛者也,雖然渴不得用半夏,何物不可用,乃處處代以栝蔞根,蓋胸中者清虛之府,中氣之所貯。中氣者,精明純粹,不寒不熱,不溼不燥,不受纖翳之侵者也。體中受邪,胸中焉能毫無所犯,其所犯者,非寒即熱,非溼即燥。寒且溼之動,為嘔為噦;熱且燥之動,為煩為渴,兩者之不相兼,猶冰炭之不能相入也,是故嘔噦者,用半夏以止逆,使寒與溼不與中氣久混而難解;煩渴者,用栝蔞根以滋液,使熱與燥不與中氣相爍而難復,所以栝蔞根與半夏雖非相畏相忌相反,而始終不相並,此其旨在《傷寒論》《金匱要略》中可尋繹而知者也。曰:『服小青龍湯已,渴者,寒去欲解也。』曰:『服小茈胡湯已,渴者,屬陽明也,以法治之。』曰:『嘔家,渴為欲解,其有支飲者,縱得熱藥,不渴。』以是知半夏、栝蔞根功用實相反,而適相同也,其所以不得為補劑者,則以是物雖曰滋液,亦僅能啟脾家陰津上潮,不能使腎家陰津灌注,以其入土能深,皮黃肉白,且其肉聚則成塊,散則成粉,種種不離土象,是為能益液而不能浥其源,又烏得為補。然則諸湯之配藥,何不取浥腎之物直濬其源,而取乎僅啟脾陰者也?夫煩渴之煎爍中氣,其望陰液之滋,蓋不啻歲旱之望雲霓也,若待濬腎陰滋之,其何能及,且凡物之取給於近者易成亦易消,遠者難待亦難解,假使胸中僅為無形之燥熱所爍,遠浥有形之腎陰救之,燥熱既熄,汪洋之水繼至,不慮其熱病纔已,寒病復起耶!

若是,則栝蔞桂枝湯得毋亦與此同耶!栝蔞桂枝湯與小青龍湯、小茈胡湯同有表邪,同宜解外,同有裏熱,其有不同者,小青龍、小茈胡證皆未經誤治,栝蔞桂枝湯證則因誤治而致,一也。太陽病證備,脈反沉遲,為陽證見陰脈,非小青龍、小茈胡所有,二也。雖然篇中但言太陽證備,並不提及誤治,陽證見陰脈,其病已危,乃用從容不迫之桂枝湯,此互文以見意也。篇中首述病狀,旋訂病源,縷縷可晰,其述病源不曰感受何邪,而曰:『太陽病,發汗太多,因致痓。』曰:『風病下之則痓,復發汗必拘急。』曰:『瘡家,雖疼痛,不可發汗,汗出則痓。』歷敘三條,總因汗下,其非感觸即得,亦復何言。特痓者,方經汗下,內則陰液暴脫,外仍經絡壅滯,以云乎陰液暴脫,且見陰脈,則外證不得仍備太陽,今太陽證仍備,且項背強几几然,則沉為陽不入交於陰,遲為脈道泣澀不前矣。夫陽欲入陰而陰不承,則陰與陽烏能交,則陰何自而化,陽何自而生。太陽證備,還治以治太陽之法,陰不承陽,則必取生陰之速者,以益上中之液,使得與陽交。生陰之速,益上中之液者,舍栝蔞根其誰取耶!是知栝蔞桂枝湯之用栝蔞,蓋使獨當一面,其任較之小青龍、小茈胡,以渴而去半夏加入者為倍重,蓋陰在內為陽之守,陽在外為陰之使,明乎此,則將作剛痓之用葛根湯,以起陰而洩陽,既作剛痓之用大承氣,以存陰而承陽,一以貫之矣。

用栝蔞根最索解不得者,無如栝蔞牡蠣散,蓋百合病不成內傷,又非徒外感,絕無五臟菀熱八風五痹之實候,只在病人意中輾轉不適,又不能明言其所以然,及從其草蛇灰綫處跡而尋之,其理似亦有可窮者。夫“欲臥不得臥,欲行不得行,飲食或有美時,或有不欲聞食臭時,如寒無寒,如熱無熱,得藥則劇吐利,如有神靈”等,全在不可捉摸處。“口苦,小便赤,其脈微數”則在有形跡處,及至一月不解而變成渴,則形跡遂大著,何況以百合湯洗之而仍不差,則病氣為傷中上之陰無可疑者。雖然僅曰渴,不曰欲飲水,且不煩不熱,究竟病本無駐足處,僅渴之一端為得所依藉耳,於此見昔之百脈一宗悉致其病者,今則上焦已化而在下者尚未化也。上焦已化,百脈之病已蠲其半,百合遂無所用之,而下焦之未化者,不得不選用牡蠣,使之召陽歸陰,而其主腦尤在治上焦之已化者,故方中配以從陽化陰之栝蔞根,兩物等分,標名則升栝蔞於牡蠣之上,為一方之統攝也。是方也,最無意味之中,意味萃焉,由是思之,則栝蔞根之用,不得僅以治外感煩渴一端目之矣。

其次牡蠣澤藛散之用栝蔞根,亦甚不易解,以栝蔞根多為渴用,牡蠣澤藛散證則並不言渴也,雖然此有說焉。栝蔞瞿麥丸則渴而用栝蔞根矣,又何以用附子,此固當與牡蠣澤藛散對待而觀者也。夫牡蠣澤藛散之證,曰:『從腰已下有水氣。』栝蔞瞿麥丸之效,曰:『腹中溫。』為知腰者在後,腹者在前,後者陽氣所由升,前者陰氣所由降,若為水氣所隔,則當升者不升,當降者不降。陽不升,則下雖鬱熱,上仍不渴;陰不降,則上縱化熱,下則仍寒,譬之冬月嚴寒,陽氣伏於下,則井中水溫,出井則冷。夏月酷暑,陰氣伏於內,則井中水冷,出井則溫,故牡蠣澤藛散證不渴,而比投寒洩;栝蔞瞿麥丸證雖渴,而終用溫暖,其並用栝蔞根,一則以助上之陰為寒洩諸藥守禦,俾得有恃不恐。一則以安上之擾,使溫煖諸藥下達,俾無反顧之憂。於栝蔞瞿麥丸,其功在正面,在正面,故其名居一方之首而不愧;於牡蠣澤藛散,其功在根柢,在根柢,故不居其名而无悶,於此又可見栝蔞根之為物,既能應上焦假熱之渴,又能應下焦真熱之不渴,謂之能益陰津可,謂之能補真陰,亦無不可。

苦薓

:味苦,寒,
無毒。主心腹結氣,癥瘕,積聚,黃疸,溺有餘瀝,逐水,除癰腫,補中,明目,止淚,養肝膽氣,安五臟,定志,益精,利九竅,除伏熱、腸澼,止渴,醒酒,小便黃赤,療惡瘡、下部䘌,平胃氣,令人嗜食、輕身。一名水槐,一名苦𧄹,一名地槐,一名菟槐,一名驕槐,一名白莖,一名虎麻,一名岑莖,一名祿白,一名陵郎。生汝南山谷及田野,三月、八月、十月採根,暴乾。(玄薓為之使,惡𦮷母、漏蘆、兔絲,反藜蘆。)

苦參根黃色,長五、七寸,大兩指許,三、五莖並生,苗高三、四尺,葉碎青色,極似槐,春生冬彫,花黃白色,七、八月結角,子生角內,凡二、三粒如小豆而堅。《圖經》《綱目》

苦參能止溺有餘瀝,又能止淚,則是收攝水氣之物,何以又曰逐水?蓋苦參為物本乎土,而受疏於木者也,惟本乎土,故根色黃,而三、五並生;受疏於木,故莖幹獨而色青,與脾土之氣結於中,而為患於他處不一者,但得肝膽之氣,疏而逐之,使攝歸脾土所當輸洩之道,其理毫無以異,是所謂以收攝為流通者也。人身之屬水者,血以流通經脈,津以榮養諸竅,液以滑澤骨節,溼以薰膚充身。假使血被火結而成癥瘕,津被火結而為積聚,液被火結而為癰腫,溼被火結而為黃疸,其咎皆在土之不能防水。苦參味苦氣寒,正除火之附於水者,且復借肝之疏,成土之防,而為水之治,故美其功曰補中,非補中也,去中土所生之患,則中已受益也。然則苦參究竟為利水乎!為攝水乎!夫苦參非利水亦非攝水,而正與利水攝水同,使水不為患於他處,是功同攝;使水歸脾統領,復其輸瀉之常,是功同利。在仲景書溼熱生蟲者,苦參湯洗之,亦係攝水之效。“妊娠,小便難,當歸𦮷母苦參丸主之。”則利水之效矣。

當歸

:味甘、
辛,溫、大溫,無毒。主欬逆,上氣,溫瘧,寒熱洗洗在皮膚中,婦人漏下,絕子,諸惡瘡瘍、金瘡。煮飲之,溫中,止痛,除客血內塞,中風,痓,汗不出,溼痹,中惡,客氣虛冷,補五臟,生肌肉。一名乾歸,生隴西川谷,二月、八月採根,陰乾。惡䕡茹,畏菖蒲、海藻、牡蒙。

當歸春生苗,綠葉有三瓣,七、八月開花似蒔蘿,淺紫色,根黑黃色,以肉厚而不枯者為勝。《圖經》

凡用卉草,其發芽放葉時,可悟其力之所始。其吐花結實時,可知其力之所竟。以一歲配五臟,則冬腎、春肝、夏心、長夏脾、秋肺,以五臟配軀體,則肺皮毛、心血脈、脾肌肉、肝筋、腎骨。當歸發芽於仲春,開花於仲秋,其功始於肝,終於肺。始於肝終於肺,其物應升而反降者,則以體者其性,氣味者其用,當歸體滑潤,故不能升,氣厚為陽,味薄為陰中之陽,陰足以撓陽,用不能違體,故遂展轉牽率,祇能上至於肺,外達於皮毛矣。其專入血分,則以肝藏血、脾統血、心主血,皆在所部之內,又其體滑潤,象血之質,花嫣紅,象血之色,故其為用,一言以蔽之,曰:『治陽氣躓於血分。』盡之矣。陽氣躓於上焦血分,則呼吸迫促,為咳逆上氣;陽邪躓於營衛血分,則經脈爭道,寒熱洗洗在皮膚中;陽氣躓於下焦血分,則血海不安,漏下,絕子。中風、中惡、客氣虛冷,皆氣為血撓之所致也。衝脈上行,主血以時下,當歸之氣升體降似之,故治逆氣裏急;帶脈之性,不升不降,橫束一身,當歸之體用相撓,祇能橫行者似之,故治腰溶溶如坐水中。

劉潛江曰:『當歸味甘,次苦,次辛,又復甘。苦為火而屬心,歸於血之所主矣。苦而有辛,是金火相合以孕水也。火因金而和於水,則氣化;金孕水而親於火,則血生。其始甘者,所謂穀入於胃,以傳於肺也;其終仍甘者,所謂中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此所受氣泌糟粕津液,化其精微,上注於肺,乃化為血是也。肺合於心而氣化,為血脈之所由始;肺合於脾而血化,為經脈之所由通,故血所不足處,即有血之生氣以裕之潤之;血所乖阻處,即有血之化氣以和之行之。既能養血,又能和血、行血,隨所引而莫不各歸其所當歸,斯言也,實得古聖命名之微義,於是物之體性備矣,而其用亦不外乎是!蓋血所不足,則氣襲而居之,行其氣而且裕之潤之,則血生矣。血性常流行,而乖阻即氣為之也,和之行之,則氣不為血礙矣。氣通利而血流行,則各歸其所當歸之謂也。

少陽之往來寒熱,蓋如《素問.瘧論》所謂“陰并陽則熱,陽并陰則寒”者,庶幾是矣。厥陰之厥深熱深,其亦猶此乎,而不知非也。夫仲景治少陽,一於和解,故熱去寒亦解,寒解熱亦除。厥陰之治,則有溫有清,以是知熱退避寒則厥,寒退避熱則熱也,然退舍之際,寒熱何所匿耶?夫氣陽血陰,陽不勝陰,則寒匿於氣分,陰不勝陽,則熱匿於血分。夫然,故治寒必仍照顧血分之熱,此當歸四逆湯以當歸為君也。治熱必仍照顧氣分之寒,此白頭翁湯以白頭翁為君也。凡藥能於氣分中開陰氣者多,能於血分中開陽氣者少,故《厥陰篇》列六方用當歸者至四,而四方皆以治厥,則當歸能開血分所鬱之陽氣可知矣。矧厥陰熱證之極致,曰口傷爛赤,曰下利膿血,曰必發癰膿,無不關乎血分。他如赤小豆當歸散之目赤如鳩眼,陽毒、陰毒之喉痛,亦與此類耳,然當歸之短不可不知也,烏梅丸中有當歸而主久利,則以退在偏裨也;麻黃升麻湯中有當歸,則與他物權均力侔也。他凡大便不固者,究與滑潤之物不相能,此則所宜深計也。

古人有治風先治血之論,豈漫然血藥足以當之,蓋必擇辛甘發散者用之,風乃能解,則芎藭、當歸其物也。芎藭治風陷於血,當歸治風躓於血,欲血中之風上行而散者,宜芎藭;欲血中之風旁行而散者,宜當歸,以風性喜升喜流蕩故也。然仲景治風不用二物,即至厥陰亦僅用歸不用芎者,則以二物能治羈留之風,不能治鼓蕩之風。風雖陽邪,其驟也,止能揚血使沸騰,不能入於血;其緩也,方乘間抵罅入之,其至厥陰,厥陰性本升,血分有熱正慮其升為喉痹,為口傷爛赤,焉得復用芎藭。要知當歸四逆湯、烏梅丸、麻黃升麻等方用當歸,亦止藉其托出血分,即繼以他藥推送使解,不全委以驅除之任,即如桂枝附子湯、白朮附子湯、甘草附子湯證至骨節煩疼,掣痛不能屈伸,邪亦未始不及血分,特以風本兼溼,溼忌滑潤,故遂置之不用,則治血之言,非特不可漫聽,即使宜於血分之物,如芎如歸,尚不得浪用,概可見矣。侯氏黑散治“大風四肢煩重,心中惡寒,不足者”,“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薯蕷丸主之。”治風先治血之楷模,蓋在乎此。菊花、防風、細辛、桂枝,是侯氏黑散中驅逐風邪物也。桂枝、防風、黃卷、茈胡、白蘞,是薯蕷丸中驅逐風邪物也。其侯氏黑散之芎藭,薯蕷丸之地黃、芎藭、芍藥,是與當歸並駕齊力者也,而菊花、薯蕷分數多至十倍,參、朮、甘草亦不啻倍蓰,明明以之督率眾品,駕馭群才,若泥先治血一言,使以血藥為長,則豈復成方耶!即如賁豚湯,芎歸芍疊用,以治氣上沖胸,腹痛,住來寒熱,似乎其旨在和血袪風矣,不知袪風自有生葛、生薑,不過因其氣上沖,必飲邪憑藉厥陰風木之威,故臣以半夏、甘草之滌飲緩中,仍取芎歸與芍開解血分以和肝,實乃偏裨之資,不可與他物並論也。雖然氣機既已上沖,風木勢難自屈,設不以芍之開結,歸之解散,芎之升發,使不佐威煽虐,則散者雖散,沖者自沖,不至元氣竭盡不止,此疊用之意所在,不可不知者也。

《本經》當歸治諸惡瘡瘍、金瘡,《別錄》主溫中止痛,皆得為陽躓血中,乃《金匱要略》治肺癰之葶藶大棗瀉肺湯、桔梗湯、白散、葦莖湯,腸癰之薏苡附子敗醬散、大黃牡丹皮湯,諸瘡瘍之排膿散、排膿湯,金瘡之王不留行散,腹滿痛之附子稉米湯、厚朴三物湯、大茈胡湯、大建中湯、大黃附子湯、大烏頭煎,皆置不用,於此可見仲景之用藥批郤導窾,悉中肯綮之妙也。夫氣阻血中必有致阻之由,知其由,遂拔其本,塞其源,若從血中通其阻,因出其被阻之氣,是循流逐末之計矣。氣上而不下,則阻於上;下而不上,則阻於下;壅而不宣,則阻於中;外而不內,則阻於外。上者下之,下者上之,壅者宣之,外者泄之,又何暇待當歸,且痛多屬寒,寒者陰氣,更投滑潤之物,徒足以洩陽光致下利,如當歸生薑羊肉湯,亦未嘗不用,又何嘗不以之為君耶!於此觀之,當歸於陽留血分,未與血相得者,能治之;已與血相得,而成膿者,非其所司也。《本經》云云,殆其始爾於陽躓血分之痛能治之,陰氣結而痛者,亦非其所司也。

當歸能治血中無形之氣,不能治有形之氣,故癰腫之已成膿者,癥癖之已成形者,古人皆不用,獨於胎產諸方,用之最多,則以胎元固血分中所鍾之陽氣也。特既已成形,則月事不行,月事不行,則氣滯於血者非一端矣。檢胎產諸方,用當歸者六方,其與他物並駕齊驅為領袖者,當歸𦮷母苦參丸;當歸散一方,其肩隨他物為督率者;芎歸膠艾湯、當歸芍藥散、溫經湯三方,其所主證,若氣因血滯為胞阻,為㽲痛,熱因血鬱為便難,氣阻於血而生熱,無非血分中無形之蓄聚,是以氣行血即安。惟當歸生薑羊肉湯之治男子寒疝、腹中痛、脅痛、裏急、婦人產後腹中㽲痛,全似陰寒結於血分,特㽲痛與急痛有別,脅痛裏急又與腹痛裏急相殊,以是知為氣阻血中,乃氣之虛,非氣之實也。

本經疏證第七卷

武進鄒澍學

中品,草十五味。

麻黃

:味苦,溫、
微溫,無毒。主中風,傷寒,頭痛,溫瘧,發表出汗,去邪熱氣,止欬逆、上氣,除寒熱,破癥堅積聚、五臟邪氣,緩急風,脅痛,字乳餘疾,止好唾,通腠理疎,傷寒,頭痛,解肌,洩邪惡氣,消赤黑斑毒。不可多服,令人虛。一名卑相,一名龍沙,一名卑鹽。生晉地及河東,立秋採莖,陰乾令青。厚朴為之使,惡辛夷、石韋。

麻黃春生苗,至五月長及一尺,梢上有黃花,結實如百合瓣而小,又似皂莢子,味甜,外皮紅,裏仁黑,根皮黃赤色,長者近尺餘。《圖經》

麻黃之實,中黑外赤,其莖宛似脈絡、骨節,中央赤外黃白。實者先天,莖者後天,先天者物之性,其義為由腎及心;後天者,物之用,其義為由心及脾肺。由腎及心,所謂腎主五液,入心為汗也;由心及脾肺,所以分布心陽,外至骨節肌肉皮毛,使其間留滯無不傾囊出也,故栽此物之地,冬不積雪,為其能伸陽氣於至陰中,不為盛寒所凝耳。夫與天之寒,聲相應,氣相求者,於地為水,於人身為精血津液,故天寒則地中之水皆凝為冰而不流,人身亦然。精被寒凝,則陽氣沸騰,鼓蕩於外,為傷寒、溫瘧,邪熱在表而無汗;津液被寒,則其質凝聚為水,而其中之氣奔迸上迫,為欬逆上氣;血被寒,則脈絡不通為癥堅積聚。麻黃氣味輕清,能徹上徹下,徹內徹外,故在裏則使精血津液流通,在表則使骨節肌肉毛竅不閉,在上則欬逆頭痛皆除,在下則癥堅積聚悉破也。

昔人泥於《傷寒.脈法篇》脈浮而緊一節,遂謂寒必傷營,風僅中衛,附以“傷寒無汗,中風汗出”二語,以為麻黃、桂枝二湯方柄,至大小青龍二湯,則既不可隸之寒傷營,又不容隸之風傷衛,遂別立風寒兩傷營衛一門,以為鼎峙,殊不知風則傷衛,寒則傷營,仲景之言也,風寒兩傷營衛,非仲景之言也。夫寒非風何以能及人之身,風非寒何以能中人之衛,是風與寒,寒與風,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柯韻伯曰:『太陽中風,脈浮緊,不汗出而煩躁。陽明中風,脈弦浮大,不得汗。』合而觀之,不得以無汗為非中風矣。“太陽病,或未發熱,或已發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者,名曰傷寒。”而未嘗言無汗。“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此不冠以傷寒,亦不言惡寒,又“傷寒,脈浮,自汗出,微惡寒。”合而觀之,不得以有汗為非傷寒矣。今人但據桂枝證之自汗,不究傷寒亦有自汗者,但以麻黃證之無汗,不究中風最多無汗者,謂傷寒脈浮緊,中風脈浮緩,不知傷寒亦有浮緩,中風亦有浮緊者。仲景之論變動不居,後人偏為分疆畫界,致使執滯難通,傷寒中風之說拘,則麻黃、桂枝之用混,何如無汗不得用桂枝,有汗不得用麻黃,直捷了當也。善夫劉潛江之論麻黃桂枝二湯也,曰:『麻黃既以主氣名,然寒傷營者用之,營則屬血也。桂枝既以主血,然風傷衛者用之,衛則屬氣也。』營在脈中,傷之則邪入深,是豈止營病,且並衛病矣,故麻黃湯驅營中之邪,使之發越自衛而出,衛在脈外,傷之則邪入猶淺,然風邪干陽,陽氣不固,必由衛不與營和,斯汗出耳,故桂枝湯散表外之邪,引衛氣與營氣諧和。雖然麻黃何以能由營通衛,《本經》謂麻黃苦溫,夫苦為在地之陰,是發於陰,出於陽矣,猶助以杏仁之疏衛,乃能遂其由陰達陽之用。桂枝何以能由衛和營,《本經》謂桂辛熱,夫辛為在天之陽,是發於陽入於陰矣,且助以白芍之通營,乃能遂其由陽和陰之用。蓋風寒既傷於外,營衛本皆乖戾,特傷之重者無汗,無汗則以麻黃從陰中達陽,營氣乃通;傷之輕者有汗,有汗則以桂枝從陽中召陰,衛氣乃和,謂桂枝不入營,麻黃不由衛,可乎!夫寒著人則水氣鬱,水氣鬱則由衛及營,其害有不僅至營而止者,非如麻黃之氣味輕揚,出入無間,能使在地之水不凝,出地之陽亦不壅者,何以使血脈利營氣通耶!是營衛之義,不可不明,麻黃桂枝之用,斷不必泥於在營在衛。《脈法篇》所謂脈浮而緊,浮則為風,緊則為寒,風則傷衛,寒則傷營,營衛俱病,骨節煩疼,當發其汗者,不為虛設矣。

或謂麻黃治外寒固矣,然必謂外寒與身中水氣相應為病,則不有佐使用寒藥者乎?曰:『凡用麻黃以寒藥為佐使者,大青龍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越婢湯、《古今錄驗》續命湯、文蛤湯,皆用石膏,麻黃升麻湯用知母、石膏黃芩,桂枝芍藥知母湯用知母,《千金》三黃湯用黃芩。然大青龍湯、《古今錄驗》續命湯、《千金》三黃湯治風寒,越婢湯治風水,文蛤湯治水氣,桂枝芍藥知母湯治風溼,仍係外寒水氣交關為害,惟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麻黃升麻湯,外寒未盡,裏已化熱,絕不與水氣相干,但一則曰:『汗下後,不可更行桂枝湯,汗出而喘,無大熱。』一則曰:『大下後,手足厥冷,咽喉不利,吐膿血,洩利不止。』則皆已服他藥。夫已服他藥,何以知其發病時不係外寒與身中水氣為病耶!且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冠以不可更行桂枝湯,麻黃升麻湯,冠以傷寒,則其始為外寒無疑矣,而服藥後既已變證,仍不離乎傷寒、中風,此最當著眼者也。』

有汗不得用麻黃,斯言信矣,然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越婢湯二證,皆有汗出,汗出更用麻黃,獨不畏其亡陽耶?雖然汗多亡陽,為佐使用溫藥者言耳。夫寒邪外著,熱氣騰沸,原因身中陰氣痹阻,不與陽交,故麻黃、青龍等湯義,在使陰交於陽,陽氣既和,遂和於外著之陰寒為汗,設服之過劑,則陽纔外洩,陰即內爭,此汗多亡陽之謂矣。茲二證者,既已有汗,陽猶甚盛,不與陰和,故或逼陰於外為汗,或逐陰於上為喘,或陽鬱不宣為風水,或阻氣於上為肺脹,故曰:『汗下後,不可更行桂枝湯。若汗出而喘,無大熱者,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曰:『風水,惡風,一身悉腫,脈浮,不渴,續自汗出,無大熱,越婢湯主之。』曰:『欬而上氣,此為肺脹,其人喘,目如脫狀,脈浮大者,越婢加半夏湯主之。』曰:『《千金》用越婢加朮湯治肉極熱,則身體津脫,腠理開,汗大洩,厲風氣,下焦腳弱。』可見皆陰與陽爭,不能勝陽,陽結聚而陰散漫,陽上薄而陰不下輸,如是而不用麻黃發其陽,陽終不能布,不用石膏洩陽通陰,陰終不能歸,故兩方者非特用麻黃,且多用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且倍用焉越婢湯,然終以陰陽不能相交,刻刻慮其陰勝陽負,故越婢湯下云:『惡風者,加附子一枚。』其中仍有生薑三兩,可見雖發其陽洩其陽,仍不忘夫亡陽矣。

然則大青龍湯用石膏倍麻黃,義莫比於此否?曰:『大青龍湯與越婢湯對待,固可以知表氣疏密;與小青龍湯對待,尤可以知裏氣虛實。』夫麻黃由表實而用,用麻黃彌重者表彌實,用麻黃至六兩已矣,乃大青龍之不汗出,與越婢之續自汗出,固可同日而語歟!夫皮毛者,肺之合,肺主衛,衛者一身極外之捍衛也,故表氣實者不聚於營衛皮毛,即聚於肺。心者,覆於肺下,表邪既聚於肺,心氣無從發舒,故不汗出而煩躁者,大青龍主之,如盛寒之邪聚於皮毛營衛,雖至一身悉腫,在內之心氣猶可發舒,故無大熱,續自汗出者,越婢湯主之,聚於上則欲其通於營衛,為汗外洩耳。若在營衛皮毛為腫,則不必桂枝之通,毋庸杏仁之降,此大青龍、越婢之殊也。若小青龍寒水之化聚於中,與大青龍之聚於上,又適相對照,蓋聚於上能束縛胸中之陽為內熱,聚於中則侵損胸中之陽為內寒。內熱則煩躁,內寒則喘欬嘔噦,煩躁故佐以石膏,內寒故佐以細辛、乾薑,然熱比於實,寒比於虛,實者治宜急,急者倍麻黃,不急恐石膏增寒於內;虛者治宜緩,緩者半麻黃,不緩恐麻黃、細辛亡陽於外,此又小青龍、大青龍所攸分也。

中風見寒脈,傷寒見風脈,此之謂風寒兩傷營衛,主持是說者非一人。柯韻伯、尤在涇非之,今之說又與柯氏、尤氏所說者異,不合大青龍兩條,比類而疏通之,則是說終為無據矣。大青龍扼要為寒水之化聚於上,寒水之化有風甚於寒者,有寒甚於風者。風性急疾,故脈緊急絞轉;寒性凝重,故脈宛轉不暢。風甚者,內侵亦甚,則不汗出而煩躁;寒甚者,障蔽亦甚,則身不疼而但重。充其類,風甚者能內為實熱,寒甚者能外為腫脹,其源同則其治亦同,而其趨向少有不同,則其變必不能同,故急治之,急治之,故用麻黃至六兩也。柯氏之說善矣,然於下條必增入“發熱,惡寒,無汗,煩躁”句,其理始可通,尤氏之說亦甚當,然但疏加石膏,不及倍麻黃,於大青龍意義,終未為熨貼。今之說又遺卻“無少陰證”句,亦未為全璧也,夫少陰證,非他,煩躁是也,煩躁,非少陰證也。“傷寒一日,太陽受之,脈若靜者為不傳。頗欲吐,若煩躁,脈數急者為傳。”是煩躁為太陽證矣。夫曰煩躁為傳,煩躁乃多見於《少陰篇》,是以知煩躁者,實太陽、少陰兩經接界證也。是上下兩條者,皆鍼鋒相對,無少滲漏,上條冠以“太陽中風,乃脈浮緊,發熱,惡寒,不汗出而煩躁”,則與太陽中風應服桂枝湯者異。下條冠以“傷寒,乃脈浮緩,身不疼但重,且乍有輕時”,又與太陽傷寒應用麻黃湯者異,惟其病屬麻黃,證見桂枝;病屬桂枝,證見麻黃,斯合兩方為一方矣。中風證不應煩躁而煩躁,是風性善生熱,亟亟乎將入少陰,故不得不以石膏從陰通陽,從陽引陰,截於中道,使從太陽解,然不倍麻黃,則散發無力,恐陰既通陽,陽隨陰化,熱證未已,寒證復起,是適以害之也。傷寒證應煩躁而不煩躁,是寒性善凝聚,故身重而將入太陰,不得不倍麻黃以發其凝聚,然不加石膏則陰無所守,恐陽邪散陰亦隨之以竭,是適以殺之矣。觀乎《金匱要略》之論飲,曰:『飲水流行,歸於四肢,不汗出,身體疼重,謂之溢飲。』曰:『病溢飲者,當發其汗,大青龍湯主之。』亦可思身重之所以矣。

麻黃非特治表也,凡裏病可使從表分消者皆用之,如小續命湯、葛根湯之治風,麻黃附子細辛湯、麻黃附子甘草湯之治寒,麻黃加朮湯、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之治溼,麻黃連軺赤小豆湯、麻黃醇酒湯之治黃,桂枝麻黃各半湯、桂枝二麻黃一湯、桂枝二越婢一湯、牡蠣湯之治寒熱,則猶有表證,有表證者用麻黃,《本經》所謂“發汗,去邪熱,除寒熱”也。若烏頭湯之治風,射干麻黃湯、厚朴麻黃湯之治欬,甘草麻黃湯、文蛤湯之治水,則無表證矣,無表證而用麻黃,則《本經》所謂“止欬逆上氣,破癥堅積聚”者。然所謂從表分消者謂何?曰:『欬而上氣,喉中水雞聲。』曰:『欬而脈浮。』是病聚於肺,肺者皮毛之合,從皮毛而洩之,所以分消肺病也。曰;『裏水。』曰:『吐後,渴欲得水,脈緊,頭痛。』是病仍在上及皮毛,與風寒不殊矣。惟心下悸一證,絕不見可用麻黃蹤跡,主以半夏麻黃丸,其義最為難釋,蓋悸者水飲侵心,心氣餒縮,固應半夏之治飲,然用麻黃通心,不用桂枝者,則以桂枝僅能通血脈,不能發舒心陽,然究病輕藥峻,不宜急治,故止服如小豆者三丸,日三服以漸去之,於此見用麻黃,仍欲使之和緩有如此者。

凡用麻黃發汗治欬逆,皆可知其治肺矣。治心者,除半夏麻黃丸外,猶有可證者乎!然《傷寒》《金匱》除此卻無明文,而在《千金》《外臺》者可考也。《千金》治“心熱滿煩悶,驚恐,安心散,調心洩熱”,治“心脈厥大,寸口小腸熱,齒齲,嗌痛,麻黃湯”十三卷,《外臺》刪繁療“心勞,實熱,好笑無度,自喜,四肢煩熱,止煩,下氣,麻黃湯”,刪繁療“脈極熱,傷風,損脈,為心風。心風狀多汗,無滋潤,消虛熱極,止汗,麻黃湯”十六卷。范汪療“心腹積聚,寒中㽲痛,又心胸滿,脅下急,繞臍痛,通命丸”十二卷,皆以麻黃為君,則麻黃之通心陽,散煩滿可見矣。然則在腎,獨無用麻黃者乎!是亦有之,《金匱》曰:『病歷節,不得屈伸,疼痛,烏頭湯主之。』《千金》有治“腎勞熱,陰囊生瘡,麻黃根粉方”,亦有治“精極,五臟六腑俱損傷,虛熱徧身,煩疼,骨中㾓痛,煩悶方”十九卷,《外臺》有刪繁療“勞熱,四肢腫急,少腹滿痛,顏色黑黃,關格不通,鱉甲湯”十六卷,皆有麻黃,則麻黃之於腎,蓋治氣閉精凝,虛熱內作之證矣,且過者,功之對也,用麻黃而過,在肺則有厥逆筋惕肉瞤;在心則有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在腎則有臍下悸,循其過而稽其功,則前所謂麻黃下能通腎氣,而上能發心液為汗,及除肺家欬逆上氣者,為不虛矣。

《本經》謂麻黃除寒熱,仲景亦有用麻黃治寒熱之方,而治寒熱主劑,實為茈胡,是則茈胡所治寒熱,與麻黃所治寒熱,當必有別矣。《傷寒論》曰:『太陽病,八九日,如瘧狀,發熱,惡寒,熱多寒少,一日二三度發,脈微而惡寒,面有熱色,身癢,宜桂枝麻黃各半湯。』曰:『服桂枝湯後,形如瘧,日再發者,宜桂枝二麻黃一湯。』曰:『太陽病,發熱,惡寒,熱多寒少,脈微弱者,宜桂枝二越婢一湯。』夫茈胡所主之寒熱,曰:『往來寒熱,休作有時。』則與麻黃所主之“寒熱,一日二三度發,日再發者”有別矣,且此則曰惡寒,小茈胡證則曰外有微熱,可見寒熱彼此皆有休時,惟茈胡證則不惡寒但有微熱,麻黃證則無熱而但惡寒,知此則兩證之異昭昭然無可疑矣。

通草

:味辛、
甘,平,無毒。主去惡蟲,除脾骨寒熱,通利九竅、血脈、關節,令人不忘,療脾疸常欲眠,心煩,噦出音聲,療耳聾,散癰腫,諸結不消及金瘡,惡瘡,鼠瘻,踒折,齆鼻,息肉,墮胎,去三蟲。一名附支,一名丁翁。生石城山谷及山陽,正月採枝,陰乾。

木通蔓生,莖幹大者至徑三寸,莖有細孔,兩頭皆通,含一頭吹則氣出彼頭,每節有二、三枝,枝頭有五葉,頗類石韋,又似芍藥,二葉相對。夏秋開紫花,亦有白花者。結實如小木瓜,長三四寸,核黑瓤白,食之甘美,其莖亦有紫白二色,紫者皮厚味辛,白者皮薄味淡,實一物也。參《唐本》《圖經》《綱目》

張隱庵曰:『防己、木通皆屬空通蔓草,防己取用在下之根,則其性自下而上,從內而外;木通取用在上之莖,則其性自上而下,自外而內,此根升梢降,一定不易之理,後人用之利小便,須知小便之利,亦必上而後下,外而後內也。』

劉潛江云:『木通之用,世類知其通水道。《本經》所載主治,一若悉主於血,無與乎水者,殊不知《決氣篇》曰:「中焦受氣是為血。」則水乃血之母,血乃水之精,源同派別者也,且《本經》所載木通主治,覈之《素問》《靈樞》,如所謂九竅為水注之氣者,脈為血之府者,營為水穀之精氣,和調於五臟,灑陳於六腑,乃能入於脈者。經脈所以行血氣,營陰陽,濡筋骨,利關節者,並未嘗水血分言,然則踞其源,治水即能治血,治血即能治水矣。矧又言津液已行,營衛大通,糟粕以次傳下,一若水穀入胃已後,苟津液未行,營衛未通,其糟粕不能下者,蓋胃中水穀之精氣,上注於肺,肺泌其清中之清者,歸於心以生血脈,營一身;泌其清中之濁者,仍歸於胃,以輸降於小腸、膀胱,試取《本經》首言除脾胃寒熱,次及通利九竅、血脈、關節,則知木通於肺胃之交,真能為之承接疏瀹,使其氣化通,血化利者,即其莖小孔中通,兩頭貫徹,不有合於主脈之心,化血之包絡乎!不又有合於自胃而小腸,自小腸而膀胱,絕無阻隔乎!誠使氣化通,血化利,清者升,濁者降,則在上之竅,自無礙神明之游行,在下之竅,自能濟糟粕之輸瀉,則所謂通利九竅血脈關節者,與通利水道,又豈有別耶!是《本經》舉其全,後世祇得其一節耳。抑後人多謂木通瀉小腸者何居?夫心主血脈而合小腸,小腸者心臟傳化之腑也,故先哲有云:『小腸通利,則胸膈血散;膻中血聚,則小腸壅滯。』是則血脈通利,即其通利小腸之本;小腸通利,正其通利血脈之功也。以是細參之,但在下則陽生陰中,在上則陰生陽中,其機無二,上而火中之水在小腸者,既和而能化,則在下水中之火屬膀胱者,亦應之而能化,其機亦無二也。但不可謂其專司小腸,無與於膀胱,又不可謂其既入小腸,又入膀胱也,特病因於膀胱者,不得專主此耳。

然則仲景當歸四逆湯之用木通也,為利水道設乎?為通血脈設乎?蓋古人之用藥也,宜於此不宜於彼者勿用,與他物不相和洽者勿用,功不兩就者勿用,夫惟手足厥寒,脈細欲絕,豈無陰邪水飲阻隔陽氣而然,且非水與寒勾,不用細辛,即桂枝亦導飲下氣之物,其與茯苓、澤藛同用者,不僅一處也,特化氣化血,各有攸分。手足厥寒,脈細欲絕,氣息之微極矣,斯時苟助陽壯氣用附子、乾薑等劑,原不防廁茯苓、澤藛於其間,使生者生,化者化,乃推其源,不由氣之不煦,而由血之不濡,則當歸四逆湯者,既不能助陽壯氣,反用茯苓、澤藛以化其氣為水而通利焉,可不謂重虛其虛乎!是茯苓、澤藛於此,雖宜於通利,不宜於氣息之微,與細辛、桂枝洽,不與當歸、芍藥洽,昭昭然矣。然則通脈之物,不有人薓、麥門冬乎?夫惟血脈之行固以氣,亦有血不澤而氣不行者,故古人於經脈流通,每比之風與水,用乾薑、附子以振陽,猶之熱盛而風生也。用當歸、芍藥、桂枝以生脈,猶之決渠以通道也。人薓之通脈,為鼓其橐籥無論已。麥門冬之通脈,雖亦比於滑澤水道,然究協於土之焦枯而不通,終未洽乎源之不濬而不達,故濬血之源,非理心之用不可;欲通心之用於十二經十五絡,非直探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之本不可,欲探其本,舍木通其誰哉!且人薓、麥門冬,能使其流,不能分其派也,能使其來,不能竟其委也,則所謂功克兩就者,其又舍木通而奚屬耶!

芍藥

:味苦、
酸,平、微寒,有小毒。主邪氣腹痛,除血痹,破堅積、寒熱、疝瘕,止痛,利小便,益氣,通順血脈,緩中,散惡血,逐賊血,去水氣,利膀胱大小腸,消癰腫,時行寒熱,中惡,腹痛,腰痛。一名白朮,一名餘容,一名犁食,一名解倉,一名鋋。生中岳川谷及邱陵,二月、八月採根,暴乾。雷丸為使,惡石斛、芒硝,畏硝石、鱉甲、小薊,反藜蘆。

芍藥十月生芽,正月乃長,出土色紅,漸大漸轉而青,作叢,莖上三枝五葉,似牡丹而狹長,高一、二尺,夏初開花,其色不一,結子,入藥用根。參《圖經》《綱目》

芍藥十月生芽,三月放花,破陰寒凝沍而出,乘陽氣全盛而榮,故能破陰凝布陽和,蓋陰氣結則陽不能入,陰結破則陽氣布焉,是布陽和之功,又因破陰凝而成也。特其味苦酸,苦者能降不能開,故凡陰沍之結於上,非開無以致其力者忌之,酸則能破能收,故凡陰結既破,不欲其大泄降者宜之,此則所宜分別者也。統計兩書,用芍藥者六十四方,其功在合桂枝,以破營分之結;合甘草,以破腸胃之結;合附子,以破下焦之結,其餘合利水藥則利水,合通瘀藥則通瘀。其體陰,則既破而又有容納之善;其用陽,則能布而無燥烈之虞。雖必合他藥始能成其功,實有非他藥所能兼者,世之人徒知其能收,而不知其收實破而不泄之功也。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陽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陽之氣,以天地之疾風名之。』張子《正蒙》云:『陽為陰累,則相持為雨而降;陽在外不得入,則周旋不舍而為風。』是故營陰結於內,衛陽不得入,則嗇嗇惡寒,淅淅惡風,翕翕發熱;營與衛周旋不舍,則鼻鳴乾嘔;營與衛相持而終不相舍,則汗出矣,與桂枝湯。芍藥、桂枝一破陰,一通陽,且佐以生薑,解其周旋不舍之維;使以甘棗,緩其相持之勢,得微似有汗,諸證遂止,此實和營布陽之功,斷斷非酸收止汗之謂也。蓋用陽藥以破陰結,則有便厥、咽乾、腳攣急之患;徒通陽氣不破陰結,則有汗多亡陽之禍,茲則芍藥之功能,非他所克代矣。

芍藥之任莫重於小建中湯,其所治“若煩,若悸,若裏急,若腹滿痛”,為陰氣結無疑,惟其治黃,則有不可解者,蓋小便自利,即不能發黃,仲景固言之矣。今云小便自利,何以得成黃耶?用小建中,夫是以知芍藥能入脾開結也,胃能納受,膀胱能輸泄,水穀之道一若無恙,乃病於黃,則獨為脾病矣。黃者,水穀之精,鬱於中而變見於外也。小便不利為黃,是水穀之氣皆不化,水穀之氣皆不化,是陰陽互結。陰陽互結者,其不得用芍藥審矣,今小便自利而為黃,是水氣化,穀氣不化,水氣化而穀氣不化,是陰結而陽不布。食入於陰,不長氣於陽,與溼熱成黃,蓋有虛實之判矣,夫如是,焉得不用建中,焉得不重芍藥,抑非特此也。《虛勞篇》之“衄,失精,四肢痠疼,咽乾,口燥”似皆桂枝、芍藥所宜,而不知皆由陰氣結,陽不得入,故浮游四射耳。陰氣開,陽氣入,則浮火歸元矣,非芍藥之功哉!仲景於是篇著一小建中湯證,於《虛勞篇》著一大黃蟅蟲丸證,可見實證中有虛,虛證中有實,學者最宜體察也。“太陽病,下之後,脈促胸滿者,桂枝去芍藥湯主之。”“本太陽病,醫反下之,因爾腹滿時痛者,桂枝加芍藥湯主之。”同一滿也,而芍藥有去取之殊何哉?芍藥之用在痛不在滿,亦以滿為陽,痛為陰耳,夫然故建中芍藥最重,當歸芍藥散尤重,職是故也。且皮有分部,脈有經紀,焉得上下無別乎!胸中者,陽之府,天氣主之;腹中者,陰之府,地氣主之,結於上者多屬陽,結於下者多屬陰,譬之腸胃中燥結則用承氣,心下燥結則用陷胸。承氣用硝黃,陷胸亦用硝黃,然必兼蠲飲如甘遂、葶藶之類,故腹中滿痛多用芍藥如《腹滿篇》中,大柴胡湯、抵當、烏頭桂枝等湯是也。心下滿痛,則在所不用如《胸痹篇》之桂枝生薑枳實湯、烏頭赤石脂丸、九痛丸等是也。宜忌之旨概可見矣。抑滿者氣之盛也,陽氣盛於陽位則滿,陰氣盛於陰位亦滿,其見於內者,有上下之分。陽盛則脈促,陰盛則脈弦澀,據部位,按脈象,別痛否,則芍藥當用不當用,豈不瞭如指掌哉。

小茈胡湯、通脈四逆湯、防己黃芪湯,皆以腹痛加芍藥,前言不為謬矣。桂枝加芍藥湯、脾約麻仁丸,則似用芍藥為下藥者,蓋因陰結而地道不行,得此即可通降故也。乃真武湯則以下利去之,甘遂半夏湯則以下利用之,何哉?夫用芍藥以開結爾。甘遂半夏湯證曰:『脈伏,其人利反快。』利而能快,留飲欲去,何必更用芍藥、甘遂,唯心下續堅滿,則開結行水在所必須矣。真武湯何獨不然,既利而水氣行,腹痛止,則不必用芍藥,若痢而腹痛不止,則芍藥尚在必用,此可意會而得者也。《太陰篇》云:『脈弱,其人續自便利,設當行大黃、芍藥者,宜減之。』夫不曰不可用,而曰宜減之,則因陰結而腹痛,因腹痛而下痢,不得不用芍藥者在此,潔古製芍藥湯治痢,為有所本矣。

“脈得諸芤動微緊,男子失精,女子夢交,桂枝龍骨牡蠣湯主之。”“火邪者,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主之。”二證迥乎不同,二湯相異僅芍藥一味,其同其異,必能別之,而後芍藥之用可著也。夫“失精家,少腹弦急,陰頭寒,目眩,髮落,脈極虛芤遲,為清穀、亡血、失精。”“太陽病,以火熏之,不得汗,其人必躁,到經不解,必圊血,名為火邪。”其同亡血也,其異少腹弦急也。亡血之因甚多,此則陰不交陽,陽氣四射,逼血外出,急變則亡陽,緩變則勞瘵,治此之法,當審其陰何以不與陽交,若少腹弦急,則陰結也,其不由陰結者,必因驚怖,陽氣上出,陰氣下流也。陰氣下流,復用芍藥,是為更虛其虛,必至陰氣亦溢,追逐陽氣,陽氣無所駐足,拔隊外亡,不為牡蠣、龍骨而收,不為桂枝、生薑而通,不為甘草、大棗而緩矣。其由陰結者,則以陽不得入也,若用芍藥,陰結既破,陽氣遂布,陰陽和調,氣日生而血自益,諸證遂不作矣,夫豈非一味之攸繫耶!

天道下濟而光明,是故陽欲其下;地道卑而上行,是故陰欲其升。陽不下濟,則旁出四射;陰不上行,則堅凝寒沍。然有陽不交陰者,有陰不交陽者,陽不交陰,陰遂寒沍,法當引陽就陰,四逆、吳茱萸等證是也。陰不交陽,陽遂旁出,法當破陰布陽,附子、真武等證是也,是於用芍藥,不用芍藥,可以窺其際焉。不用芍藥者,由陽氣自離窟宅,可無論矣,用芍藥者,又有水與寒之分。水性流動,故激射四出;寒性堅凝,故定止不移。動,故或欬,或利,或嘔,則應之以生薑,使追逐四出之邪;不動,故身體疼,手足寒,骨節痛,則應之以人薓,使居中而禦侮,白朮、附子之溫燥,以布陽光消陰翳,茯苓之通利,以開其出路,而賴芍藥開通凝結則同,蓋陰不開,陽不入,反足以助泄越者有之矣,詎非此一味為之樞機耶!

芍藥能開陰結,溼痹之骨節疼煩、掣痛,水氣之聚水成病,獨非陰結耶!皆不用何也?蓋芍藥外能開營分之結,不能解筋骨間結,內能開下焦肝脾腎之結,不能開上焦心肺之結也。何以故?夫外而營分,內而肝脾腎,皆血所常流行宿止者也,芍藥璀璨之色,馥郁之氣,與血中之氣相宜,不與水穀之氣為伍,則能治血分之陰氣結,不能治霧露水穀之陰氣結,故溼痹、水氣雖為陰結,非芍藥所能開也,然則血瘀豈非陰結之尤者,而有用有不用,其義何居?蓋芍藥能治血之定,不能治血之動桂枝龍骨牡蠣湯、桂枝救逆湯、柏葉湯、黃土湯、赤小豆當歸散、瀉心湯、旋覆花湯,雖為血分之病,乃因陽氣逼逐而然,不關陰結,故不用。能治血中氣結,不能治血結桃仁承氣湯、抵當湯丸、下瘀血湯、大黃甘遂湯、礬石丸、紅藍花酒等證,皆為血結,非血中之氣結,故不用。辨此之法,氣主煦之,血主濡之,不濡為血病,不煦為氣病,是以芍藥所主之血證,多拘急腹痛也。

“太陰病,脈弱,其人續自便利,設當行大黃、芍藥者,宜減之,以胃氣弱,易動故也。”夫芍藥豈大黃之儔歟!殊不知芍藥開陰結,大黃開陽結,品物迥殊,開胃和中則同,故以相提並論耳。曰:『若胃氣不和讝語者,少與調胃承氣湯。』曰:『以小承氣湯少與微和之。』是視大黃不甚重也。曰:『若厥愈足溫者,重與芍藥甘草湯。』曰:『防己黃芪湯證,胃中不和者加芍藥。』是視芍藥不為輕矣。曰:『發汗後,惡寒者,虛故也,芍藥甘草附子湯主之。不惡寒但熱者,實也,當和胃氣,與調胃承氣湯。』其寒熱虛實之機,用大黃、芍藥之義,不昭昭然若發蒙乎!然則芍藥甘草附子湯,芍藥、附子孰為主,蓋兩物功齊力侔者也。芍藥、甘草得桂枝湯之半,盡太陽未盡之風邪;附子、芍藥得真武湯之半,抑少陰方興之水氣。太陽病熱邪未除,將合少陽者,於芍藥甘草湯中加黃芩;寒熱未除,將入少陰者,於芍藥甘草湯中加附子,以此言之,則發縱指示者,芍藥;其附子、黃芩不過追逐得獸之力耳。

瞿麥

:味苦、
辛,寒,無毒。主關格,諸癃結,小便不通,出刺,決癰腫,明目,去瞖,破胎,墮子,下閉血,養腎氣,逐膀胱邪逆,止霍亂,長毛髮。一名巨句麥,一名大菊,一名大蘭,生泰山川谷,立秋採實,陰乾。蓑草、牡丹為之使,惡螵蛸。

瞿麥苗高一尺,葉尖小,青色,似地膚葉,又似初生竹葉。莖纖細有節,梢間開花,大如錢,紅紫粉白數色,根紫黑色,形如細蔓菁,子頗似麥,用其蕋殼。參《圖經》《綱目》

凡花色斑斕,味苦氣寒者,大都為火化。瞿麥花開午月,亦適得火令之正,但用其蕋殼,不用其實,是宜治火腑之病矣,乃其實凡至乾爆,則迸出不留,故物之不當留者,皆能決而去之。小腸多血為泌別水穀之腑,其所存留不過蓄血與宿水耳。此《本經》主治所以首關格、諸癃結、小便不通,而以破胎、墮子、下閉血為殿也。肉中之刺及癰腫、目中之瞖,皆非所宜留者,遇此能不奔迫悉去耶!至《別錄》膀胱邪逆、霍亂,仍是宿水停留為害,至養腎氣、長毛髮兩語,則別有意義,蓋無宿水攪混,則腎水清靜,腎水清靜則精氣充強,古人謂鬚下生屬水,眉橫生屬木,髮上生屬火。瞿麥本從火也,而花色燦爛,是亦同氣相求之意耳。

“脈浮,小便不利,微熱,消渴者,五苓散主之。”“脈浮,發熱,渴欲飲水,小便不利者,豬苓湯主之。”“小便不利,有水氣,其人若渴,栝蔞瞿麥丸主之。”夫均用利水,則皆有水氣可知,且同為小便不利而渴,其用藥殊異乃爾,何也?然此固有傷寒雜證之分,亦即此可見豬苓、澤藛能治動而不化之水,瞿麥則能治停而不行之水矣。夫五苓散證,其上有“太陽病,發汗後,大汗出,胃中乾,煩躁不得眠”之源,可見係胃乾求助於水,水不行而為患,病自寒來,仍不能離辛甘發散之旨。豬苓湯證其上有“陽明病,脈浮緊,發熱,汗出,不惡寒,反惡熱,身重”之源,可見亦係胃熱飲水而停,特以陽明屬燥金,不比太陽寒水之化,故辛甘不用,改參入鹹味,湧洩以除熱也。栝蔞瞿麥丸證固係水停為患,特其方下注云“以腹中溫為知”,又可見其為本寒標熱矣。本寒標熱用辛甘,則嫌於助熱,用鹹湧又嫌其助寒,故別出清上溫下之法,以瞿麥、茯苓二味抉作病之由,此固難與前兩證並言者也,以是知水之動而不定者,非瞿麥所能治矣。

百合

:味甘,平,
無毒。主邪氣,腹脹,心痛,利大小便,補中,益氣,除浮腫、臚脹、痞滿、寒熱、通身疼痛及乳難,喉痹,止涕淚。一名重箱,一名磨羅,一名中逢花,一名強瞿。生荊州川谷,二月、八月採根,暴乾。

百合根如大匙,色白,數十百片相裹,以其辦種之,三月生苗,高二、三尺,一莖直上,四向生葉,似短竹葉色青,近莖處微紫,至四、五月莖端開白花,長五寸,六出,垂紅蕋,結實似馬兜鈴。此有數種,惟白花者入藥。參《圖經》《綱目》

於邪氣、腹脹、心痛之候,能利其大小便以愈之,似為通利之物矣,何以復能補中益氣耶?不知惟於通利中能補中益氣,方足為百合,而其用可明也。夫百合之根味甘色白,是土金合德也。其葉四指,其花六出,是金水相生也。花葉者,凡物發舒之氣;根荄者,凡物復命之源。今發舒者四指六出而外射,復命者十百相攢而內抱,故曰百合,百者,推數之極也。小便者,化於肺而出於膀胱,金水之相接也。大便者,化於胃而出於大腸,土金之相接也。設使陽不化陰,大小便不利焉,其治固無與於百合矣;若陰不濟陽,雖化而不能出,則舍百合其誰與歸!然須審定其滴滴歸源之故,未可謂大小便不利,凡緣陰不濟陽者,皆可用百合也,且大便不通則氣阻於下而腹脹,小便不通則飲停於上而心痛者,比比也。豈遂盡可以百合治之乎!雖然大腸燥熱,大便不通,則小便必利;膀胱不化,小便不利,則大便必溏,故夫大小便俱不通,既腹脹復心痛者,方得為土不生金,金不化水,於是而百合遂為確然不可易之物矣。引土氣以就金,導金氣而下注,茯苓、豬苓、澤藛之功偉矣,而無與於大便;土鬱奪之,金鬱洩之,大黃、芒硝、枳實、厚朴之能事盡矣,而無與於小便。若大戟、芫花、甘遂、葶藶能大小便俱通矣,而不能補中益氣;能補中益氣,復大小便俱通,吾知無與百合並者矣,何則?根荄,其體也。花葉,其用也。其用外出,黃體內抱,以是知其所通利者邪氣,而正氣仍不失內顧也。雖然吾猶有說焉,凡通降之物直行者多,此則橫行,何也?蓋其葉四指而不昂,其花六出而下垂,其根千百相攢而橫疊,善夫《經脈別論》之論小便,曰:『水精四布,五經並行。』是知水氣自肺抵膀胱,元非一線直行者也。

然則百合病治法,輾轉不離百合,論中不言有邪氣,何耶?夫此固不待言有邪而可喻者也。《傷寒論》凡言太陽病吐之後、下之後、發汗後則甚多,未有吐之後、下之後、發汗後更加一“者”字之例。曰吐之後者、下之後者、發汗後者,可見其病發於汗吐下後矣,倘不有邪何以施汗吐下耶!玩百合知母湯,可以見汗則傷氣,邪搏於氣分,為消渴、熱中也。玩百合代赭湯,可以見下則傷血,邪搏於血分,為血脈中熱也。玩百合雞子湯,可以見吐則傷上,邪擾於心,為煩懊不寐也。玩百合地黃湯,可以見不經吐下發汗,則係百脈一宗悉致其病,無氣血上下之偏矣。所謂百脈一宗者何?《平人氣象論》曰:『胃之大絡名曰虛里,出於左乳下,其動應衣,為脈宗氣。』是最近於心,乃著邪焉。是以“意欲食復不能食,常默默,欲臥不得臥,欲行不得行,飲食或有美時,或有不欲聞食臭時,如寒無寒,如熱無熱”,皆心中輾轉不適之狀,“口苦,小便數,身形如和,其脈微數”,皆心中熱鬱氣悗之徵,以此例之邪氣腹滿心痛,蓋有若合符節者,而治法始終不外百合,則以心本不任受邪,心而竟為邪擾,則不責將之謀慮不審,即責相之治節不行。今邪阻於上而不下行,為肺之不主肅降無能遁矣,故欲徵其愈期,亟宜驗其小便,凡溺時必肺氣下導,小便乃出,今氣拄於頭,即欲下行,上先有故,則肺形之軒舉不垂,氣之支結不降,亦又何疑。乃頭中之不適,復分三等,其最甚者,至氣上拄而為痛,其次則不痛而淅淅然,又其次則因小便通而快然,即此驗其軒舉支結之淺深微甚,既瞭然如指掌矣。況合之以百合地黃湯下云:『大便當如漆。』百合滑石散下云:『微利者止服,熱則除。』則百合之能利大小便,又豈有殊於《本經》之旨哉!要之百合病之邪是餘邪,以其多在發汗吐下後也。百合所治之邪是虛邪,以其利大小便,仍不失返顧根本也。百合之性,從橫行而下行,以其形也。百合之用,能使痰涎別於津液,以其漬之則白沫自出也,即《別錄》所謂“除浮腫、臚脹、痞滿、寒熱、通身疼痛、乳難、喉痹”,何莫非邪阻肺氣,能橫不能下。止涕淚,又莫非津液能上不能下耶!百合之能事盡矣。

知母

:味苦,寒,
無毒。主消渴、熱中,除邪氣、肢體浮腫,下水,補不足,益氣,療傷寒、久瘧、煩熱、脅下邪氣膈、中惡及風汗、內疸,多服令人洩。一名蚳音岐母,一名連母,一名野蓼,一名地薓,一名水薓,一名水浽,一名貨母,一名蝭音匙,又音提,一名女雷,一名女理,一名兒草,一名鹿列,一名韭逢,一名兒踵,一名東根,一名水須,一名沈燔,一名𧂇杜舍切,臣禹錫等謹按《唐本》,一名昌文。生河內川谷,二月、八月採根,暴乾。

知母形如菖蒲而柔潤,葉至難死,掘出隨生,四月開青花如韭花,八月結實。參隱居《圖經》

陶隱居云:『知母形似菖蒲,根白色,葉至難死,掘出隨生,須枯燥乃已,則其具金之色,秉至陰之性,與土極相浹者。惟其具金質而與土浹,故陰氣有餘,遂能生水,此其入肺腎胃二臟一腑為不可易矣。』

劉潛江云:『味甘而苦,苦復兼辛,雖苦居其勝,然以甘始,以辛終,且其四月花,則氣暢於火;八月實,則氣孕於金,是不謂其入肺胃氣分不可也。』予按主消渴,此其入肺也;熱中,此其入胃也。夫然,故陽明火刑太陰,大熱煩渴者,在所必需。第消渴之病,小便少者,古人謂之消渴;小便多者,謂之渴利。消渴者,多用知母而兼行水;渴利者,多不用知母而兼溫通。蓋小便少者,多由胃熱,胃熱則下焦反無陽,不能化水;小便多者,多由腎熱,腎熱則吸引水精直達於下,臟攝其氣,府瀉其質為至速矣。兩者審證之權衡,用藥之精理也。

知母能益陰、清熱、止渴,人所共知,其能下水,則以古人用者甚罕,後學多不明其故,蓋水能為患,正以火用不宣也。火用不宣,更用知母,是以水濟水,益增泛濫矣,不知病變之極,難以常理論也。夫人之所恃以為生者,曰氣血,所以播遷鼓舞,使氣血互相生化者,曰陰陽。陰陽之徵兆,曰水火,無火,則水汪洋四射;無水,則火爍石流金者,其常也,然不有火盛水反不流者乎!每土潤溽暑大雨時行之際,溝澮多盈,及清風戒寒,水遂以涸。夫人豈無因熱而渴,因渴而引飲,因飲多水不化而腫者,故《千金》、《外臺》兩書用知母治水氣各一方,《千金》曰:『有人患水腫,腹大,其堅如石,四肢細,少勞苦足脛即腫,少飲食便氣急,此終身之疾,服利下藥不瘥者,宜服此藥,微除風溼,利小便,消水穀,歲久服之,乃可得力,瘥後可常服。』其所用藥,則加知母於五苓散中,更增鬼箭羽、丹薓、獨活、秦艽、海藻也。《外臺》曰:『《古今錄驗》澤漆湯,療寒熱,當風,飲多,暴腫,身如吹,脈浮數者。』其所用藥,則澤藛、知母、海藻、茯苓、丹薓、秦艽、防己、豬苓、大黃、通草、木香也。其曰:『除風溼,利小便。』曰:『療寒熱當風,飲多暴腫。』可見《本經》所著下水之效,見於除肢體浮腫,而知母所治之肢體浮腫,乃邪氣肢體浮腫,非泛常肢體浮腫比矣。正以寒熱外盛,邪火內著,渴而引飲,火氣不能化水,水遂泛濫四射,治以知母是泄其火,使不作渴引飲,水遂無繼,蓄者旋消,由此言之,仍是治渴非治水也。於此見,凡腫在一處,他處反消瘦者,多是邪氣勾留,水火相阻之候,不特《千金方》“水腫,腹大,四肢細”,即《金匱要略》中桂枝芍藥知母湯治“身體尪羸,腳腫如脫”亦其一也。《金匱方》邪氣水火交阻於下,《千金方》邪氣水火交阻於中。阻於下者,非發散不為功;阻於中者,非滲利何由泄,此《千金方》所以用五苓散,《金匱》方所以用麻黃、附子、防風,然其本則均為水火交阻,故其用桂、朮、知母則同也。桂、朮治水之阻,知母治火之阻,於此遂可見矣。

或問寒熱者,氣;水火者,質也,氣有相阻,兩不相下者矣。質則原相制剋,兩者相值,不火涸水,即水滅火,未有能相守不相賊者。今曰:『水火交阻。』得無於理有不可通乎?曰:『氣者,質之帥也。氣至,質則隨之。』是故暴病之所至者,氣;久病之所至,則質,且人身之氣,本欲其相制,相制則兩相守而不相離,故曰:『相火之下,水氣承之。君火之下,陰精承之。』今者,一則腹脹、堅大如石,而四肢細,一則身體尪羸而腳腫。蓋病有標本,一處有病,則一身之氣赴而救之,故本既病,延及於標,然本者其力必厚,既能為患於一處,復足以浮游四出,騷擾他處,如玆二證者,火之力尚優游,水之力僅足以相距,且欲卻焉,則但治其水,不治其火,病烏能已?不然,古人治病最不肯誅伐無過,既為水病,水病者,惟土勝、火勝乃能愈,又安可投助陰之知母耶!二方知母分數在《金匱方》居第二等,則以“頭眩、短氣、溫溫欲吐”皆火為患也。在《千金方》居第三等,則“少勞苦足脛即腫”為水稍能自立。於此見長沙、華原心心相印有如此者。

𦮷母

:味辛、
苦,平、微寒,無毒。主傷寒,煩熱,淋瀝,邪氣,疝瘕,喉痹,乳難,金瘡,風痙,療腹中結實、心下滿、洗洗惡風寒、目眩、項直、欬嗽、上氣,止煩熱、渴、出汗,安五臟,利骨髓。一名空草,一名藥實,一名苦花,一名苦菜,一名商草,一名勤母。生晉地,十月採根,暴乾。厚朴、白薇為之使,惡桃仁,畏秦艽、礬石、莽草,反烏頭。

𦮷母二月生苗,葉隨苗出,莖細青色,葉亦青,似蕎麥。七月開花,碧綠色,形如鼓子花,斜懸向下,上有紅脈,有子在根下,內心外瓣,瓣形如聚貝,黃白色,四方連累相著而有分解,苗枯則根亦不佳。《圖經》

劉潛江云:『𦮷母八月採,取其受金氣之專,其味苦勝辛,微辛在苦後,是苦合於氣之微寒,以歸於辛,皆二陰至肺之處也,況其白象金乎!第苦合微寒,是在地之陰也,焉能遽至於在天之陽以治肺,則當參其葉隨苗出之義,而體其但有直透更無濡留矣。但有直透能開熱之結,更無濡留能達肺之鬱。』此言也,與說詩者謂善療鬱結之疾合,以諸氣憤鬱固屬於肺也,但予有說焉,陽性開發,陰性凝聚,陰聚之,陽且散之,今云在天之陽不得在地之陰,乃結熱而成鬱,則容或有不然者,況《本經》所臚主治,均屬陽為陰鬱之候耶!是皆誤於以𦮷母為其根,而遺卻其附根以生,連累相著,且有分解一層矣,故以其葉隨苗出,證其性之速而無濡留則可;以為能從地而直透於天,則不可。若謂苗自此透,其性必升,則附子亦附根而生,苗自此出,且其味辛性溫,氣復雄健絕倫,遂可謂升之至者乎!若謂藥物入胃,必藉升始能及上,則性降者入胃,能不藉胃氣宣發,遂可直從胃降乎!試思“傷寒,煩熱,淋瀝,邪氣,疝瘕,喉痹,乳難,金瘡,風痙”,何一非陰結而陽不舒散,故皆當得陰鬱散而陽乃伸,此夫人能知者矣,故予以片言決之,曰:『𦮷母善橫解心胸間鬱結之疾。』何者?即物言物,則𦮷母固心微而辦厚,心在中而瓣在旁,此所謂橫解也。𦮷母固附根而生,連累相著,且有分解,以其入肺,故能治附肺而結之氣,此所以不曰肺,而曰心胸間也。夫鬱,積也《詩》“晨風鬱彼北林”傳,聚也《漢書.揚雄傳》注,滯也左昭二十九年“鬱湮不育”注,結束也《釋名》釋姿容,縛也《文選.西京賦》“置羅之所羂結”注,謂收斂之也《曲禮.上》“德車結旌”注。無與有形,焉得為積,為聚為滯,無與於陰,何者為束為縛,為之收斂,且心胸間陽之都會也,陽縱盛,無所謂鬱與結,比之腸胃間,陰雖盛,祇能痛能洩,不得為鬱結,理正同也,故腸胃中善病陽鬱,鬱則成燥鞕;心胸中善病陰鬱,鬱則聚涎唾,是故𦮷母者,治涎唾之藥也,惟心胸間聚涎唾,斯陰不下降,而傷寒有煩熱淋瀝之候;咽嗌間聚涎唾,斯有邪氣者,陽難上達,而有喉痹之候;不化血歸衝,而有乳難之候。疝瘕者,涎唾自心胸,阻任脈之行也;風痙者,涎唾聚心胸,督脈不得陰以灌溉也。惟金瘡則無與於涎唾,然血出既多,陰匱而無以續,氣聚而不及化,則反鬱結於心胸間,為涎為唾者,有之矣,主以𦮷母使之速化,化則能變而赤也,或曰“涎唾”二字,在《金匱要略》,則曰:『多唾口燥。』在《千金方》,則曰:『涎唾多,心中溫溫液液。』而《說文》《玉篇》《廣韻》皆謂為口液,則《金匱》《千金》所指當在口中之液,又烏得聚心胸間,縱使聚心胸間矣,其與痰飲水氣何異,而《金匱.肺痿肺癰欬嗽上氣篇、痰飲篇》咸不用𦮷母何也?曰:『口之液,固生於口中,即貯於口中者歟!抑亦分夫輸脾歸肺之津,而上以滋於口者也。』生於口而即貯口,決無之理,則其生也,捨心胸間更在何處。惟其不隨氣,以熏膚充身澤毛;不為液以注於骨,使骨節屈伸潤澤;不為津,使腠理發洩,汗出溱溱;不變為赤而入營中,以周行經脈。此所以為陰鬱,此所以為陽不化耳。痰飲水氣則與是異,蓋皆劫水之未化者為之。其被火爍而稠者,謂之痰;其遇窪則停而稀者,謂之飲;其漫無拘束而隨處浸溢者,謂之水。氣與涎唾屬已為肺化而不宣布者,自迥不相侔。如之,何可以肺痿痰飲等篇之治,概𦮷母之用耶!未化之水宜化,故其治法,近外則散,著裏即溫,稍下則利;已化之水宜分,恐因其滓濁而遂及其精微,此𦮷母之開解鬱結,正以使清者歸清,濁者歸濁,護清而不留濁,去濁而不傷清,試證以白散之治,是護其清者,不使巴豆劫爍無餘也。當歸𦮷母苦薓丸之治,是分其濁者,隨苦薓而洩入於下也。

黃芩

:味苦,平、
大寒,無毒。主諸熱,黃疸,腸澼,洩痢,逐水,下血閉,惡瘡,疸,蝕,火瘍,療痰熱、胃中熱、小腹絞痛,消穀,利小腸、女子血閉、淋露、下血、小兒腹痛。一名腐腸,一名空腸,一名內虛,一名黃文,一名經芩,一名妬婦。其子,主腸澼膿血。生秭歸川谷及冤句,三月三日採根,陰乾。得厚朴、黃連止腹痛,得五味子、牡蒙、牡蠣令人有子,得黃芪、白斂、赤小豆療鼠瘻,山茱萸、龍骨為之使,惡蔥實,畏丹沙、牡丹、藜蘆。

黃芩苗長尺餘,莖幹麤如箸,葉從地四面作叢生,類紫草葉,細長青色,兩兩相對,六月開紫花,根長四、五寸,色青黃,老則中空。《圖經》

徐洄溪曰:『金之正色白而非黃,但白為受色之地,乃無色之色耳,故凡物之屬金者,往往借土之色以為色,即五金亦以黃金為貴,子肖其母也。草木至秋,感金氣則黃落,故諸花實中,凡色黃耐久者,皆得金氣為多。』愚按人之臟腑中空者,惟肺與腸胃。黃芩中空色黃,恰有合於金與土之德,其生苗布葉,開花成實,皆當陽盛之時,則其性屬陰,其氣薄,其味厚,故又為陰中之陰。氣薄則發洩,味厚則泄,故不為補劑而為洩劑。肺主氣,洩肺者無非洩氣分之熱;腸胃主通調水穀,洩腸胃者,無非洩水穀中溼熱。血者,因氣調而行,因氣滯而阻,故凡氣以熱滯,致血緣氣阻者,得氣之調則行,此黃芩之專司也。

劉潛江曰:『黃芩主諸熱、黃疸、腸澼、洩利、逐水,是《本經》固以治溼熱。』推之與張潔古所謂“瀉肺火,治脾溼”者不殊矣,乃羅天益謂“肺主氣,熱傷氣,黃芩能瀉火益氣利肺”,則其說不同,何歟?曰:『黃芩專主上焦陽中之陰者也。』蓋惟下焦陰中有陽而氣生,故陰恆由命門以升;上焦陽中有陰而氣化,故陽恆由膻中以降,今者上焦陽實陰虛,則氣無由化,氣不化則熱阻生溼,故《本經》所謂指陽實言也,潔古所謂指陰虛氣不化言也。齊其本末,約其初終,皆為熱搏於氣,與羅氏所謂瀉火利肺者,豈有異耶!肺之熱除,則陰下降入心,心氣既和,斯惡瘡、疸、蝕、火瘍悉消,於是膻中之陰,自和胃以浹於脾,脾得陰濟,遂能復其健運,而黃疸洩利能已。胃得陰和,遂能復其通降而痰熱胃熱自除,且能消穀。大腸者,肺之合;小腸者,心之合。上竅阻則下竅亦阻,上竅通則下竅悉通,腸澼、水氣能不解耶!如此則黃芩能清氣分之熱是已,乃亦能治血分之病,何歟!蓋黃芩所主血分諸病,本由乎氣,上焦陽中之陰治,肺得降陰於心,血分之源濬矣,源既濬則流自清,又何患血閉及淋露下血耶!夫陽中之陰化,氣化乃行,氣化行,水道乃暢,故《本經》逐水下,即繼之以下血閉,血與水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雖然黃芩於肺熱屬氣虛者即不可妄投,以氣虛即陽虛,陽虛更用黃芩,是虛虛也,故黃芩治氣分之熱為專功,大腸次之,清心胃之熱者,由肺而推及之,未有肺熱,心胃能清者也。小腸、膀胱又因心胃既治,而推及之,未有心胃留熱而血能和,血不和而水道能清者也。

仲景用黃芩有三耦焉。氣分熱結者,與柴胡為耦小柴胡湯、大柴胡湯、柴胡桂枝乾薑湯、柴胡桂枝湯,血分熱結者,與芍藥為耦桂枝柴胡湯、黃芩湯、大柴胡湯、黃連阿膠湯、鱉甲煎丸、大黃蟅蟲丸、奔豚湯、王不留行散、當歸散,溼熱阻中者,與黃連為耦半夏瀉心湯、甘草瀉心湯、生薑瀉心湯、葛根黃芩黃連湯、乾薑黃芩黃連人薓湯。以柴胡能開氣分之結,不能洩氣分之熱;芍藥能開血分之結,不能清迫血之熱;黃連能治溼生之熱,不能治熱生之溼。譬之解鬪,但去其鬪者,未平其致鬪之怒,鬪終未已也,故黃芩協柴胡能清氣分之熱,協芍藥能洩迫血之熱,協黃連能解熱生之溼也。

小柴胡證,腹中痛者去黃芩加芍藥。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去黃芩加茯苓。夫腹中痛未必非氣血之結,而心下悸、小便不利,亦何以決知其非氣熱而生之水,且《本經》明言黃芩能逐水,《別錄》明言黃芩能除小腹絞痛、利小腸,而遽去之,何耶?殊不知治腹滿痛、腹痛、繞臍痛、少腹㽲痛,有可用寒藥者,惟腹中痛者必無中熱之理。仲景是以於《厥陰篇》特標其旨,曰:『腹中痛,若轉氣下趨少腹者,此欲自利也。』其他如真武湯之腹痛、小便不利,小建中湯之腹中急痛,附子稉米湯之腹中寒氣、雷鳴、切痛,當歸生薑羊肉湯之腹中痛及脅痛裏急,抵當烏頭桂枝湯之腹中痛、逆冷、手足不仁,致痛雖殊,治痛亦異,用溫藥則同,以是知腹痛下一“中”字,則與凡痛有別,用黃芩諸方,必無此矣。彼小腹絞痛者,乃熱氣迫血,血結少腹而痛,與鱉甲煎丸、大黃蟅蟲丸、王不留行散之用黃芩不殊也。小便不利,原不必忌黃芩,小便不利而心下悸,則不容更用黃芩,何則?仲景云:『太陽病,小便利者,以飲水多必心下悸,小便少者,必苦裏急也。』彼雖論血結,此亦可借以喻氣結,曰:『飲水多,而心下悸。』則非熱阻所化之水矣。熱阻所化之水,可以黃芩逐,飲水而停蓄者,其可以黃芩逐之耶?蓋水氣凌心為悸,必寒水乃然,若熱化之水氣,則脾家上升瀰濛之氣,中焦變化取赤之汁,終日周流於膻中,而稟命於心君,若均能致悸,則無病人有不悸時耶!李瀕湖言:『有人素多酒慾,少腹絞痛不可忍,小便如淋,諸藥不效,偶用黃芩、木通、甘草三味,煎服遂止。』王海藏言:『有人因虛服附子藥,多病小便閟,服芩連藥而愈。』大抵黃芩之用,凡氣分有餘,挾熱攻衝他所者,乃為的對,若他所自病,不係熱氣攻衝者,則不可服,服之必益虛其氣,他所之病,反足以攻衝於氣矣。

或問:『黃芩湯治何等證,其證腹痛與否,若腹痛何以用黃芩?若腹不痛何以用芍藥?』曰:『其證身熱不惡風,亦不惡熱,或下痢,或嘔,腹則不痛。』蓋芍藥、甘草、大棗,桂枝湯裏藥也,以不惡風,故不用薑、桂。黃芩、甘草、大棗,小柴胡湯裏藥也,以不往來寒熱,故不用柴胡,以其常熱,故不用人薓,若不嘔,則並不用半夏、生薑。至芍藥,則並不因腹痛而用,以桂枝湯證原無腹痛也,亦不心下痞硬,以不去大棗也。夫芍藥甘草湯治“傷寒,汗出,誤服桂枝湯後,足脛拘急”,已見其能破陽邪於陰分矣,加以黃芩,不益可見陽分之熱甚盛,攻於陰分為利,非陰中自有愆陽之結耶!仲景於《厥陰篇》云:『傷寒,脈遲,與黃芩湯除其熱,腹中則冷,不能食。』可知黃芩湯證之脈必數,黃芩所治之熱必自裏達外,不治但在表分之熱矣。黃芩治自裏達外之熱,《千金》歷有明文,芍藥湯治“產後虛熱,頭痛”,若通身發熱者加黃芩;慎火草散治“崩中、漏下赤白青黑,腐臭不可近”,熱多者加知母、黃芩;道人深師增損腎瀝湯治“風虛勞損挾毒,腳弱疼痛,下焦虛冷,胸中有熱”,其熱多者加黃芩,又可知陰虛氣盛熱自內出者,黃芩亦能治之,而不但治感觸所化韞中達外之熱矣。李瀕湖自緣感冒欬嗽既久,且犯戒,遂病骨蒸發熱,膚如火燎,每日吐痰盈碗,暑月煩渴,寢食既廢,脈浮洪,偏服柴胡、麥虋冬、荊、瀝諸藥月餘,益劇,皆以為必死,其尊人以謂李東垣治肺熱如火燎,煩躁引飲,晝甚者,宜一味黃芩以瀉肺經氣分之火,遂按方用黃芩一兩煎服,次日身熱盡退,痰嗽皆愈,於此益可知黃芩所治,必肺經氣分之熱,肺經氣分之熱,必晝甚於夜也。

黃芩《本經》主黃疸、腸澼、洩利,《金匱要略》及《傷寒論》發黃證皆不用。洩利證,兩書除諸瀉心湯外亦絕不用,今以《千金方》參合而考之,亦頗有意義可尋也。《千金》治黃方,凡有黃芩者,多云一身面目悉黃。《金匱要略》中所載,有身體盡黃者,有額上黑者,有面青目黑者,可知疸證非一身面目悉黃者不可用矣。《千金》治熱利、冷利、疳、溼利、小兒利,用黃芩方多有壯熱一語,可知洩利無熱者不可用矣。大抵氣主充周,無處不到,凡病有彼此不相侔者,必非氣分之病,黃芩主氣分之熱,於此不可以相證乎!

《千金》治小兒核腫、壯熱有實方,及治小兒熱毒入膀胱中,忽患小便不通,欲小便則澀痛不出,出少如血,須臾復出,地膚子湯。治小兒落牀墮地,如有瘀血,腹中陰陰寒熱,不肯乳哺,但啼哭叫喚,蒲黃湯。皆有黃芩,考茲數證,均為氣熱攻血,亦徹其病本之治,《別錄》所謂黃芩治小兒腹痛者,於此可明其旨矣,即其治小腹絞痛,亦當與此不異,蓋《傷寒》《金匱》兩書僅有腹痛去黃芩之文,大率黃芩所治之小腹絞痛,必煩熱,必口渴,必小便有異於常,捨此則非所宜矣。

紫菀

:味苦、
辛,溫,無毒。主欬逆,上氣,胸中寒熱、結氣,去蠱毒、痿蹷,安五臟,療欬唾膿血,止喘悸,五勞,體虛補不足,小兒驚癇。一名紫蒨,一名青苑。生房陵山谷及真定、邯鄲,二月二日採根,陰乾。款冬為之使,惡天雄、瞿麥、雷丸、遠志,又畏茵蔯蒿。

紫菀三月內布地生苗,其葉二四相連,紫色,本有白毛,五、六月開黃白紫花,結黑子,根甚柔細。參隱居《圖經》

盧芷園曰:『菀即古鬱字,故治鬱結,其色不一,取色紫味苦者,以治胸中寒熱結氣。』夫胸中者,肺之部分也,肺中有火,內鬱而為欬喘,肺熱葉焦,外發而為痿躄,所以致五臟不安,用其色以行肺之用,用其氣以散肺之結,用其味以順火之性,而助肺之降,以諸氣憤鬱皆屬肺也,倘無結氣而用之,未免亡走肺之津液矣。

劉潛江云:『經曰:「宗氣積於胸中,出於喉嚨,以貫心脈而行呼吸。」是非金火合德,氣乃行乎!』夫肺為氣主,胸中固肺所治也,然必貫心脈以行呼吸者,緣心為脈主,脈乃血舍,由離中有坎,故火出於水而氣生,水至於火而血化,是元氣呼吸之本,實下根於腎,上主於心,非肺氣所能獨治也。設使水不至於火而氣不能化血,於是火遂不為金用而肺虛,肺虛則欬逆上氣作矣,更火不合於金而刑於金,輕則喘欬,重則欬唾膿血,且有虛而成勞者矣。紫菀色紫質柔,為水與火合紫者,赤黑相兼也。凡物煮之則柔,是為水火合德,其味苦勝辛劣,為火為金用,水既與火合,火既為金用,寧有胸中寒熱結氣不散,欬逆上氣不除者耶!抑痿蹷屬何因,亦以紫菀療之也。《痿論》曰:『肺者,臟之長,心之蓋也。』有所失亡,所求不得,則發肺鳴,鳴則肺熱葉焦,發為痿蹷。夫有所亡失則思,所求不得則慮,舉是二端以類推,其煩心、耗血皆能致肺之陰氣消而葉焦舉矣。《舉痛論》曰:『悲則心系急,肺布葉舉,上焦不通,營衛不散,熱氣在中,故氣消矣。』是不可證肺之熱而葉舉者,皆由於心歟!然則肺所以主氣而行營衛治陰陽者,豈徒恃有八葉,葉中有二十四空,行列分布,以行諸臟之氣哉!蓋亦以心主,其下有心包絡之生血,不致因熱鬱蒸,令陽中之陰,上與清虛之肺合,故能行營衛治陰陽耳。知此,則紫菀之所以安五臟療痿蹷者,固的係火為金用矣。雖然紫菀所主治尚當推尋其故,使輔之者各得其當,乃收全功,如在上熱壅,以致包絡陰傷,則宜清熱;在下陰傷,相火並於包絡,則宜益陰,若肺之陰氣不足,陽氣益微,則宜補益,不得以切於治而徒手使之則善矣。

薿冬花

:味辛、
甘,溫,無毒。主欬逆,上氣,善喘,喉痹,諸驚癎、寒熱、邪氣、消渴、喘息、呼吸。一名橐吾,一名顆凍,一名虎鬚,一名菟奚,一名氐冬。生常山山谷及上黨水傍,十一月採花,陰乾。(杏仁為之使,得紫菀良,惡皂莢、硝石、元薓,畏𦮷母、辛夷、麻黃、黃芪、黃芩、黃連、青葙。)

款冬花根紫色,葉似萆薢,叢生,十二月於根畔開花,黃青紫,萼去土一、二寸,初出如菊花萼,通直而無子。《圖經》

劉潛江云:『《易.繫辭》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積陽為天,積陰為地。」故在天則陽為主而生陰,在地則陰為主而生陽,然天之陽不得陰和,則為亢陽,不能化陰以降;地之陰不得陽和,則為窮陰,不能化陽以升。人氣應之,故腎為陰中之陽,能上際乎天;肺為陽中之陰,能下極於地,然肺必得腎氣至而降,腎必得肺氣至而升。腎不升則水氣腫滿之患作,肺不降則欬逆、上氣、喘息、喉痹之病生,是故欬逆、上氣、喘息、喉痹者,陰中之陽不上朝,以致陽中之陰不下降也。款冬花氣得天之溫,味其辛甘發散,本為至陽之物,特當隆冬,天地閉塞之候,以堅冰為膏壤,吸霜雪以自濡,且其花不麗於莖端,不緣於葉際,偏附近於赤黑相兼之根,則不謂“其能在陽吸陰,以歸於下而從陰生陽”不可。驚癇者,陽不依陰也。寒熱邪氣者,陰陽不和而相爭也。治諸驚癇、寒熱、邪氣,言凡陰陽不和,陽不依陰,陰不附陽之證,得此在陽吸陰,從陰生陽之物,則陰陽自相依附而和也。』

紫菀、款冬花仲景書他處不用,獨於《肺痿上氣欬嗽篇》射干麻黃湯中用之,射干麻黃湯即小青龍湯去桂枝、芍藥、甘草加射干、紫菀、款冬花、大棗也,小青龍湯蓋即麻黃湯、桂枝湯合方去杏仁、大棗、生薑,加細辛、五味、乾薑,外以發表,內以下氣消飲者。今欬而上氣,喉中水雞聲,則為風寒混於氣,水飲混於痰,痰礙其氣,氣觸其痰,上焦心肺之間,勢將鬱而生火,故生薑易乾薑以熯飲為散飲,紫菀易桂枝以通營為化營,款冬易芍藥以破陰為吸陰,大棗易甘草以緩中為補中,加射干協五味以下氣,仍是小青龍局法,已化峻為和,寓補於散矣。紫菀、款冬雖不得為是方主劑,然局法之轉移,實以紫菀、款冬變,故《千金》《外臺》凡治欬逆久嗽並用紫菀、款冬者,十方而九,則於此方亦不可不為要藥矣。然二物者,一則開結使中焦之陰化血,一則吸陰下歸,究之功力略同,而其異在《千金》《外臺》亦約略可見,蓋凡唾膿血失音者,及風寒水氣盛者,多不甚用款冬,但用紫菀。款冬則每同溫劑、補劑用者為多,是不可得其大旨哉!

敗醬

:味苦、
鹹,平、微寒,無毒。主暴熱,火瘡,赤氣,疥瘙,疽,痔,馬鞍熱氣,除癰腫、浮腫、結熱,風痹不足,產後產痛。一名鹿腸,一名鹿首,一名馬草,一名澤敗。生江夏川谷,八月採根,暴乾。

敗醬春初生苗,深冬始彫,初時葉布地似菘菜而狹長,有鋸齒,綠色,面深背淺,夏秋莖高二、三尺而柔弱,數寸一節,節間生葉,四散如繖。顛頂開白花成簇,結小實,其根白紫頗似柴胡。《綱目》

醬之為物,以穀蒸盦而成,已與生氣絕遠,然晝被日迫,夜吸露華,與天地之生氣相吐納,則又別著生趣,迨其陳且敗,則雖未至臭穢,特於生意遂無絲髮可繫矣。是物之根,作陳敗醬色,即其氣亦復似之,偏生於早春,至深冬始彫,是無論生長收藏,溫涼寒熱,俱不能閡其欣欣向榮之性,所謂極無生氣之中,偏具無限生機者也。人身血液津唾被寒熱逼爍,至成一切癰疽疥痔,日漸敗壞,此物偏能引致生氣俾寓於其中,以漸化死為生,亦可為元之又元矣。

余敏求曰:『醬緣日逼而成,夏月成之尤速,俗傳暑候酷日,暴之之水有毒,取作浴湯必生瘡癰。』則醬豈能無毒,是物能敗醬中之毒,故以為名。《本經》取治火瘡、赤氣、疥瘙、疽、痔之因暴熱而成者,其義正與此合。暴係日暴之暴,不作疾速解也。徽人以是物作齏,云食之不生瘡癤。

紫薓

:味苦、辛,寒、
微寒,無毒。主心腹積聚、寒熱、邪氣,通九竅,利大小便,療腸胃大熱、唾血、衄血、腸中聚血、癰腫、諸瘡,止渴,益精。一名牡蒙,一名眾戎,一名童腸,一名馬行。生河西及冤句山谷,三月採根,火炙使紫色。畏辛夷。

紫薓苗長一、二尺,莖青而細,葉似槐。五月開花,色白似蔥花,亦有紅紫似水葒者。根淡紫黑色,如地黃狀,肉紅白色。《圖經》

古人於《本經》不置解釋,經旨自明,近人於《本經》多為疏箋,經旨反晦。蓋古人於經熟讀,紬繹其意,自然貫串聯絡,而精粹處遂躍然心目間,近人則先有一種意見牢固於中,如所謂苦能降復能通,寒能勝熱復能滑洩者,是以經文飾我意見,非以我學識破析經義,迎而悉之也。如紫薓《本經》主治,即以前數語敷衍之,誰曰不可,然心腹積聚、寒熱、邪氣,柴胡亦能主之。九竅,菖蒲亦能通之。大小便,大黃亦能利之。究亦何必紫薓,此經旨所以晦也,若謂心腹積聚、寒熱、邪氣以利大小便而可解,則近之矣。然以“通九竅”一語橫梗於中,又屬何故,豈在上之七竅亦可為心腹積聚、寒熱、邪氣出路耶!是其旨仍晦,而無可與,於深思力索,心知其故矣。予蓋因《別錄》而有悟焉,夫紫薓味苦氣寒,必心腹積聚寒熱邪氣既已化為大熱者方得用之,以其能使從九竅洩也。夫腸胃大熱,其勢欲上行者,必過於通;欲下行者,必過於塞,故在上之病,為唾血,為衄血,皆可證其過於通;在下之病,為腸中聚血,為癰腫、諸瘡,皆可證其過於塞。過於通者,化其氣而病自除;過於塞者,必去其質而後已,此所以云利大小便,不云利涕唾泗洟也。夫邪非本輕,決不上行;邪非重濁,必不下壅,各因其性而通利之,所謂適事為故耳。紫薓根包紫黑,外深內淺,固已可見其入血,而花或白如蔥,或赤如蓼,可見其遇血在上,能化其氣以止之;遇血在下,能逐其質以通之矣。即如仲景用紫薓兩方,一則欬而脈沈,是病在上而徵見於下。一則下利肺通,是病在下而急反於上。豈非用其既清化在上之標,則藉其通在下之本耶!知此則凡病在血,而上下雙當其患者,為紫薓之的主,可一言決矣。

石韋

:味苦、
甘,平,無毒。主勞熱,邪氣,五癃閉不通,利小便水道,止煩,下氣,通膀胱滿,補五勞,安五臟,去惡風,益精氣。一名石䩾,一名石皮。用之去黃毛,毛射人肺,令人欬不可療。生華陰山谷石上,不聞水及人聲者良。二月採葉,陰乾。滑石《蜀本》作絡石、杏仁為之使,得菖蒲良。

石韋生陰崖險罅處,其葉如柳,長者近尺,闊寸餘,柔韌如皮,背有黃毛而多斑點,凌冬不彫。參《圖經》《綱目》

盧子繇曰:『石者,山骨,韋為之皮,秉水之用,火之體,從堅凝閉密中暢達敷布,故主勞熱、邪氣致五癃者。』蓋假石性之慄悍,宣通水道,捷於影響。

石性至剛,縱使火煆金鑽,能通其質,不能通其氣,雖然端溪之硯,蓄水不冰,此水之溫氣漬於石也,丹硫之穴,其水可浴,此石之溫氣貫於水也,故夫至柔方能馳聘至剛,老氏之者不吾欺矣。夫此猶為石溫、水溫久積漸使然者言耳,若石既稟陰剛之性,所處又陰崖險罅,水聲人跡不經之所,宜乎為陰之尤矣,乃偏生極柔極韌之石韋,何哉?且其味苦屬陰,氣平復屬陰,若論陰陽交和而後生氣得鍾,豈有此物生於此處之理,殊不知苦原火化,平本秋容,化於火而能柔,是以得鍾生氣於至剛之處,出於夷而自險,是以能存危慄於巉仄之區,意之所洽,即理之所在理之所在,即功效之所自矣。熱而曰勞,且附以邪氣,則其內倚巉巖之骨可知。癃閉不通,兼五則因勞熱而氣化遂失其樞,致水氣頑礦如石,可見此時若以寒劑洩其熱,則水勢愈湧,熱仍不除;若以熱劑通其閉,則適助其熱,氣化仍不能轉,故必以稟陰氣,而萌芽於堅頑巉削之石中者,使附骨之陰氣發生而勞熱消,勞熱消而氣化遂得轉,一舉而無微不入,無患不除焉。古聖人之因物揣情,因情度勢,因勢除弊,又豈後人廣絡原野,顧此失彼之智,可同日語耶!

或問五癃,唐以前人無疏及此者,後世多以五淋目之,特五淋皆小便不通之候,古人文尚簡,《本經》既曰五癃閉不通矣,復曰利小便水道,得無有複,而其間有賸義歟?曰:『稽之《素問.宣明五氣篇》“膀胱不利為癃”,《五常政大論》“其病癃閟”,王注癃為小便不通,則以五癃為五淋,蓋亦未為非是,若更證之以《奇病論》之“有癃者,一日數十溲”,《甲乙經》之“氣癃,虛則遺溺”似有漏義焉。』蓋熱冷氣沙勞五淋者,皆小便之不通,而別其源,徵其象,有此五種也,若《靈樞.五癃津液別篇》之“溺也,氣也,汗也,泣也,唾也”,則所該者廣,五淋僅溺之一端矣。訓詁之書《說文》最為近古,其於癃下不詁為小便不利,而詁為罷病,亦可見癃之為病,非暴病非實病矣。故夫癃之虛者,溺多、汗多、泣多、唾多,氣出而不反也;實者,溺秘、汗秘、目乾、舌燥,氣結而不解也。凡診病之道,虛中當求其實,實中當求其虛,癃本罷病,罷病之中,又有虛實如此者焉,於此見《本經》石韋主治勞熱為虛,邪氣為實,邪氣著於勞熱,是虛中有實;癃為虛,閉不通為實,五癃閉不通亦是虛中有實。石韋之為物,惟其稟質柔輭,是以能治虛熱;惟其發生於剛悍,是以能通閉結;惟其性平,是以能下行,利小便水道之功為尤擅,於此又可見,凡氣虛熱結目乾口燥無汗便閉者,石韋均能治之,而於通小便為最善,以是較之訓五癃為五淋者,其義豈不廣且博耶!即推之《千金》治血淋之石韋散,治虛勞渴無不效之骨填煎,及治五勞七傷八風十二痹方,可以思矣。

白薇

:味苦、鹹,平、
大寒,無毒。主暴中風,身熱,肢滿,忽忽不知人,狂惑,邪氣,寒熱,酸疼,溫瘧洗洗發作有時,療傷中、淋露,下水氣,利陰氣,益精。一名白幕,一名薇草,一名春草,一名骨美。久服利人,生平原川谷,三月三日採根,陰乾。惡黃芪、大黃、大戟、乾薑、乾漆、山茱萸、大棗。

白薇莖葉俱青,頗類柳葉,六、七月開紅花,八月結實,根黃白色,類牛膝而小,八月采。《圖經》

中風而至身熱肢滿,忽忽不知人,狂惑,決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乃曰暴,豈暴中風者,固能如是乎!許學士曰:『凡人平居無疾苦,忽如死人,身不動搖,默默不知人,目間不能開,口啞不能者,或微知人,惡聞人聲,但如眩冒,移時方寤,此由身汗過多,乃至血少氣屏於血,陽獨上而不下,氣壅塞而不行,故身如死狀,氣過血還,陰陽復通,故移時方寤,名曰鬱冒,亦名血厥,婦人多有之,宜白薇湯。』此正與《本經》主治固少有參差者,惟《本事方》不言身熱、肢滿,可見一有邪,一無邪耳。

夫有餘而往,不足隨之;不足而往,有餘從之,故血暴虛而氣代之充,液暴衰而陽襲以入,原理之常無足深怪。第當其時而偶中風邪,則更引動一身之氣,傾國之陽以敵邪,名曰:『禦外侮。』實則內已竭,然究以其得病之暴,受邪必微,設使徒緣外狀,不辨夙因,而施之以或散或清,是不異於操刀殺之矣。於斯時也,解外更無庸急,安內斷不可緩,故須藉白薇之遇春輒發者,一若使之專力解外,而不知正賴其味苦且鹹,一徑直下,純乎降而絕無升者,以返其陽氣於浮越失據矣。試參《爾雅》名之曰葞,曰春草,謂其絕無與於取透發之微,或弭亂之大,不可也。更參其根似牛膝,柔輭易曲,謂其於導陽下返,尚係強制也,可乎!邪氣、寒熱、痠疼,汗出後受溼也。溫瘧洗洗發作有時,汗出熱乃盛也。故仲景於婦人乳中虛、煩亂、嘔逆者,竹皮大丸中用此,而有熱者更倍之。

艾葉

:味苦,微溫,無毒。主灸百病,可作煎,止下利、吐血、下部䘌瘡、婦人漏血,利陰氣,生肌肉,辟風寒,使人有子。一名冰臺,一名醫草。生田野,三月三日採,暴乾,作煎勿令見風。

艾二月宿根生苗成叢,其莖直生,白色,高四、五尺。葉四布狀如蒿,分為五尖,椏上復有小尖,面青背白,有茸而柔厚。七、八月葉間出穗如車前,細花,結實累累盈枝,中有細子,霜後始枯,五月五日連莖刈取,暴乾,收葉。《綱目》

張茂先曰:『積艾三年後燒之,津液下流成鉛、錫。』夫是之謂藉陽通陰,又曰:『削冰令圓,舉以向日,艾承其影則有火。』夫是之謂隔陰化陽。藉陽通陰,以艾灸病之法也;隔陰化陽,以艾入湯之例也。《異法方宜論》中“臟寒生滿病者,其治宜灸焫;痛生於內者,其治宜毒藥。”仲景於陰壅陽微者,每用灸法,而湯中入艾必挾寒劑,在《傷寒論》《金匱要略》可循其緒而推之也。曰:『脈浮,熱盛,反灸之,此為實,實以虛治,必咽燥、唾血。』曰:『微數之脈,慎不可灸,因火為邪則為煩逆,追虛逐實,血散脈中,火氣雖微,內攻有力。』此可見灸之為法,能治陽虛陰蔽,而追虛逐實,行血脈中者也。曰『吐血不止。』曰:『婦人有漏下,有半產後下血不絕,有妊娠下血。』假令妊娠腹中痛為胞阻,柏葉湯有乾薑、馬通之溫,柏葉之寒;膠艾湯有阿膠、地芍之寒,芎、歸之溫,此可見皆以艾隔陰而化其陽矣。雖然灸法猶易明也,隔陰而化陽奈何?蓋陰蔽而格陽,陽浮而不入陰,斯時也,以陽藥通陰,則助浮陽之焰;以陰藥攝陽,則增陰滯之凝,設非以此交而通之,承而化之,無十全法矣。譬如《別錄》所列,主治吐血、婦人漏血,其義既已可識,而下利、下部䘌瘡,不謂之溼在中,而陽不得下,不可也,以是參之,然乎!否耶!

本經疏證第八卷

武進鄒澍學

中品,草六味,木十一味。

王瓜

:味苦,寒,
無毒。主消渴,內痹,瘀血,月閉,寒熱,酸疼,益氣,愈聾,療諸邪氣、熱結、鼠瘻,散癰腫、留血,婦人帶下不通,下乳汁,止小便數、不禁,逐四肢骨節中水,療馬骨刺人瘡。一名土瓜。生魯地平澤田野及人家垣牆間,三月採根,陰乾。

王瓜三月生苗,其蔓多鬚,葉圓如馬啼而有光,面青背淡,濇而不光。六、七月開五出小黃花成簇。結子纍纍,殼亦粗濇,徑寸長二寸許,上微圓下尖長。七、八月熟,有紅黃二色,殼中子如螳螂頭,人謂之赤雹子,其根即土瓜根也。如栝蔞根之小者,於細根上又生淡黃根,三五相連,須深掘二、三尺,乃得正根,澄粉甚白膩。參《衍義》《綱目》

王瓜與栝蔞種種頗同,故其性情亦多相近者,特栝蔞實中結蔞,子攢蔞上,故為啟脾陰以奉極高之心肺,王瓜蔓上多鬚,根根疊接,三五相連,故為行脾精以輸經絡隧道。又栝蔞之蔓光滑,王瓜之蔓麤濇;栝蔞之子酸,王瓜之子酸苦,是其性有純駁之分,純者主益,駁者主行,故栝蔞功用多在滋養,王瓜則專事通行,似適相反,然亦有相並而不相背者。蓋胸膈能乾涸枯澀,經絡間豈不能乾涸枯澀,但胸膈緣枯澀而不行者,必係燥痰凝結;經絡間緣枯澀而不行者,必係瘀血敗液,觀其不但曰消渴,而曰消渴內痹,不曰血閉癥瘕,而曰瘀血月閉,寒熱酸疼。又如《別錄》所謂“婦人帶下不通,小便數、不禁,四肢骨節中水”,並推挽備見之辭,可見其致病之源,皆有物留著,而其物僅能留而不能結,又烏可謂非緣所行之道枯澀不通,如舟之阻淺者耶!

《經脈別論》所列飲入胃至下輸膀胱,周回曲折乃爾,其經由之道,豈能不藉滋溉。而有所耗減者,乃消渴之為病,則飲水一斗,小便亦一斗,飲已即溺,是其必不回環而徑情直行,不使他處得滋且溉可見矣,則向之所謂四布並行之地,庸詎非因內痹而不納耶!又庸詎非因不得滋且溉,而遂內痹耶!《五臟生成篇》“諸血者,皆屬於心。人臥則血歸於肝,肝受血而能視,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躡。臥出而風吹之,血凝於膚為痹,凝於脈為泣,凝於足為厥。”彼其風吹之能凝,則熱爍之亦能濇,濇則太衝脈不通,月事遂不能應,然究係濇而非結,結則近在一處,濇則徧體皆然。在一處者,為癥,為瘕,為痃,為癖已耳;徧體皆然,則氣道不利,陰陽相軋,而陰勝陽為寒,陽勝陰為熱,溼阻為酸,熱阻為疼矣。脾陰既周,徑道滑澤,何濇不利,何阻不通,譬之行舟阻淺,縱縴挽棹揚,百夫齊奮竭平生之力,不見其功,一朝水溢舟浮,踴躍歡騰,揚帆遠引,舟中之人盡色飛神旺,意氣百倍,而謂水溢為益氣,又寧有愧詞哉!愈聾亦愈氣道不能滑利之聾,因泣濇而聰氣不自腎上潮,聲聞不自耳下達者耳,非老年精氣衰竭之聾也。雖然消渴、月閉之因不少矣,何以的知其為內痹、泣濇而致者?夫內痹泣濇,亦必有外候可尋,如消渴則《病源》所謂:『大渴數飲,其人必眩背寒而嘔。』《千金》所謂:『日就羸瘦,咽哽唇口焦燥,吸吸少氣,不得多語,心煩熱,兩腳痠。』《外臺》所謂:『口乾,數飲水,腰腳弱,膝冷,小便數,用心力即煩悶鈔廣濟方。』是也,月閉則《金匱要略》所謂:『帶下,經水不利,小腹滿痛,經一月再見。』是也,且血結則不能通,通則不得為結,血結月閉而發熱者有之矣,未有血結月閉而寒熱者,縱使有之,若酸疼則終非血之所能兼矣。總之土瓜根之治,大率皆似通而實不通之候,故《別錄》所載,既云:『婦人帶下。』緊接以『不通,四肢骨節間有水,小便仍利。』與《金匱》所謂經水不利,月事一月再行者,若合符節,即陽明津液內竭,大便不通之不容下者,以此導之,則亦可知其旨趣之所在矣。

海藻

:味苦、鹹,寒,
無毒。主癭瘤氣,頸下核,破散結氣、癰腫、癥瘕、堅氣,腹中上下鳴,下十二水腫,療皮間積聚、暴㿉、留氣、熱結,利小便。一名落首,一名藫。生東海池澤,七月七日采,暴乾。反甘草。

海藻有二種,一種馬尾藻,生淺水中,如短馬尾,細黑色。一種大葉藻,生深海中,葉如水藻而大。《拾遺》

凡水草皆鍾生氣於水中,特菖斛之屬,托根於水底之碎石;藻則托根於水底之泥;蒲荷之屬,托根於泥矣,其枝葉能出水。藻則搖曳水中,縱能及水面而不能出水,且藻之為物,其枝葉非兩兩對生,則節節連生,其莖柔而不脆,其葉碎而不亂。夫水者,象人之血及津液涕唾,水之中,象身;水之上,象頭;石,象骨;泥,象肉。能出水者,其義為從血液涕唾而出行於清空;不能出水者,其義為僅通行血液涕唾中,而不能及頭。至於兩兩相對,節節相連,柔而韌,碎而整,其義舍人身之經脈而誰擬哉!此猶凡藻皆同者也。若夫海藻,則魄力更大,氣味更雄,且其氣寒,寒則勝熱,其味苦鹹,苦則降洩,鹹則湧洩,降而涌者,行水之術也。苦為火味,鹹為水味,水火相結,最難解者無如痰,是以為治經脈間熱痰鬱結最宜之物。癭瘤為氣結,硬核為痰結,痛及癱腫為熱結,《靈樞.寒熱篇》黃帝問於岐伯曰:『寒熱瘰癧在頸腋者,何氣使生?』岐伯曰:『此寒熱毒氣留於脈而不去者也。』帝曰:『去之奈何?』岐伯曰:『鼠瘻之本,皆在於臟,其末上出於頸腋之間,浮於脈中,未著於肌肉,外為膿血。』是癭瘤瘰癧雖根於五臟,其患止能及頸腋,不能上頭者,正為海藻之所主,較之於荷於蒲,專治頭目之疾者,可對待觀矣。癥瘕為病,其因不一,其治之者亦不一,夷考《本經》禹餘糧主癥瘕大熱,龍骨主癥瘕堅結,鱉甲主破癥瘕,牡丹皮主癥瘕、瘀血留舍腸胃,鱉甲主癥瘕堅積,蜚虻主癥瘕寒熱,蜚廉主癥堅寒熱,蟅蟲主血積癥瘕,白堊主寒熱癥瘕、目閉、積聚,附子主癥堅、積聚、血瘕,蜀漆主癥堅、痞結、積聚,雚菌主癥瘕、諸蟲,巴豆主癥瘕、結聚、堅積。其餘主癥瘕積聚者,有曾青、苦薓、桑黑耳、鳶尾、葶藶、大黃、甘遂。主癥瘕血閉者,有太乙餘糧、卷柏、紫葳。主癥瘕結氣者,有陽起石、殷孽。今海藻所主者,曰癥瘕結氣,則可知非蟲非血,無寒熱,無積聚,在腹中而不在腸胃,在經脈而經脈不結,是為氣而堅者矣。至腹中鳴,其因亦不一,在丹薓,曰腸鳴幽幽如走水。在桔梗,曰腹滿腸鳴幽幽。今海藻,則曰腹中上下鳴。夫幽幽者,其聲細以暗,若但曰鳴,則轟轟然聲大矣。且彼在腸,此在腹,腸中之聲必曲折斷續,腹中之聲必砰訇直遂。又一則如走水,是其㶁㶁流澌之狀可稔,一則兼腹滿,是其嗚嗚難達之意可知,而此上下於腹中,是其或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來往循環,相連不斷,又可想矣。至十二水腫,又有蕘花亦下十二水者,但彼曰十二水,則十二經脈有水,非必腫也,觀於小青龍去麻黃加蕘花是矣。此則下十二水腫,可見必十二經脈有水,已經外見浮腫,乃可用矣。雖然癭瘤硬核,但不上頭耳,不能必結於經脈所至之處,即以經脈所至之處而起,及其漸大,亦不能不旁溢及他,癥瘕、腹鳴,則斷斷非經脈間病。十二水者,謂腫起於十二經之水則可,謂水但腫於十二經脈則不可,若此者又將何說以通之,即夫經脈必有起訖,《靈樞.經脈篇》歷敘十二經脈始於手太陰終於足厥陰。曰肺手太陰之脈起於中焦,肝足厥陰之脈從肝貫膈注於肺,是脈之起訖,在中下二焦。中焦者,結癥瘕之常所;下焦,則聚水之窟穴也。癥瘕若結於下,焉知其不涉及血;水若聚於中焦,焉知其不為嘔且洩,猶可以苦降鹹涌之海藻治之耶?中焦為陽之會,下焦為陰之歸。氣者陽,水者陰。陽病於陽位,陰病於陰位,理宜然矣,故仲景於海藻僅治腰已下水氣,牡蠣澤藛散中用之,以傷寒暴病,水能堅,氣未必能堅耳!

防己

:味辛、
苦,平、溫,無毒。主風寒,溫瘧,熱氣,諸癎,除邪,利大小便,療水腫、風腫,去膀胱熱,傷寒,寒熱,邪氣,中風,手腳攣急,止洩,散癰腫、風腫、惡結,諸瘑疥癬蟲瘡,通腠理,利九竅。一名解離,文如車輻,理解者良。生漢中川谷,二月、八月採根,陰乾。殷孽為之使,殺雄黃毒,惡細辛,畏萆薢。

防己莖如葛,蔓延而甚嫩,苗葉小,類牽牛,折其莖一頭,吹之,氣從中貫而出彼頭。根外白內黃如桔梗,實而香,內有黑紋如車輻解,其青白虛軟氣腥,皮皺上有丁足子者不堪用。參《藥錄》《圖經》

主風寒溫瘧熱氣,猶言但治此病之熱氣,以明倘有他氣,當更兼他物以治之也。諸癇除邪,猶言但能為此病除邪,以明若有他故,亦當更兼他物以治之也。利大小便,猶言此熱此邪用此物治,不從汗洩,不從吐越,必從大小便而出也。所以然者,防己味辛主通,氣平主降,根白象肺,肉黃象脾,紋黑象腎,肺主皮毛,脾主肌肉,腎主水液,其紋象車輻之解,內自中出,外不及皮,其義為病自腎出外抵肌肉者,凡所臚證悉能治之也,然則溫瘧與癇皆腎病乎?夫《瘧論》曰:『溫瘧者得之冬中於風,藏於骨髓之間,因遇大暑,邪氣與汗皆出。』此病藏於腎,其氣從內出於外,則所謂自腎及肌肉者非耶!《千金》曰:『病先身熱,掣瘲,驚啼,叫喚,而後發癇,脈浮者,為陽癇,病在六腑,外在肌膚,猶易治也。病先身冷,不驚掣,不啼呼,病發時脈沈者,為陰癇,病在五臟,內在骨髓,極難治也。』又曰:『癇有三種,有風癇,有驚癇,有食癇。風癇者,緣衣暖汗出,風因入也,初得之時,先屈指如數物者,風癇也。驚癇者,起於驚怖,大啼乃發作也。食癇者,其先不欲乳,哺而吐,先寒後熱,乃發癇也。』蓋非腎氣上凌,不至卒倒無知,非腎氣挾帶痰涎,上蒙乎心,外貫血脈,不至手足搐搦,筋脈掣瘲,且陽癇外抵肌膚,陰癇內鍾骨髓,猶可謂非內自腎,外及肌肉之病乎!至《別錄》所謂:『傷寒,寒熱,邪氣,通腠理。』則猶之主寒熱溫瘧之熱氣也。『中風,手腳攣急。』則猶之為諸癇除邪也。『去膀胱熱,利九竅,止洩。』即所謂利大小便也。『癰腫,惡結,諸瘑疥癬蟲瘡。』皆溼壅於肌肉而成。風腫、水腫亦風水鬱於肌肉之疴,均《本經》主治之餘波矣。

防己之為物,有黑紋貫於黃肉中,其用為治水侵於脾無惑矣。然仲景治風水、皮水,所謂“身重,汗出,惡風,水氣在皮膚中,四肢腫,聶聶動”者,均與此合,以身重固係脾病,四肢為脾之合故也。獨木防己湯之膈間支飲,己椒藶黃丸之腸間水氣,一在上,一在下,似不關乎脾者,亦皆用之,何也?蓋此上下盡病,治其中也,夫支飲不關乎下,何以用芒硝;腸間有水氣不關乎上,何以用葶藶,故脈沉緊、面色黧黑,即病根於下之徵;口舌乾燥,乃病及於上之驗。支飲之心下痞堅,腸間水氣之腹滿,雖於脾有略上略下之差,然究竟不得不為脾病,且病在上,吐之則愈;在下,下之則愈。吐下之不愈,病不在中而何在哉!此可見水飲等病,在經脈肌肉者多虛,在胸膈腸胃者多實,在胸膈者猶實中之虛,惟在腸胃乃為實中之實耳,然虛者反挾熱,實者反挾寒,此其間則亦有出。蓋惟其虛與熱,斯飄於外,舉於上;惟其實與寒,斯著於內,沉於下,此防己黃芪湯、防己茯苓湯所以用芪用朮,木防己湯所以用參,己椒藶黃丸所以用椒目也。

防己地黃湯地黃最重,防風、桂枝次之,防己、甘草最少,偏以防己名湯,且冠於地黃之上何歟?夫固因證之主為之名耳。《靈樞.顛狂篇》曰:『狂言,驚亂,善笑,好歌樂,妄行不休者,得之大恐,取手陽明、太陽、太陰。』《素問.舉痛論》曰:『恐則精卻,卻則上焦閉,閉則氣還,還則下焦脹,故氣不行。』今曰病如狂狀,妄行,獨語不休,不與精卻而上焦閉者合乎!用地黃是治精之卻也,用防己是治上焦之閉,下焦之脹也。曰無寒熱,恐其誤以為外感也。曰其脈浮,恐其直以為內傷也。夫氣之乍動,上下拂逆顛倒,命曰傷,而實未有所去,命曰無所傷,則方之奉我生者,且倒戈反與我為難矣。然與我為難之氣,終不能復奉我以生,如火之既煙焰,則不能復反於薪,而既煙焰之薪中非不有未燃者在也,故治之之道,以補為行,以行為補。以補為行,是地黃之潤下使得大便而已下焦之脹,即藉以益精髓而安其居,使不卻也。以行為補,是防己逐腎氣之貫於肌肉血脈者,使潤其道而通且降。防風使氣之可復反者還於衛,以布一身,則血脈肌肉中得其常,不反攻以凌於心也。如此又何能不以二物名湯,又安得不以防己冠地黃耶!《傷寒論》曰:『發汗過多,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湯主之。』彼因汗多心虛,胸中飲氣凌心,此則血脈中水氣凌心,然胸中之飲乃實有是物,血脈中水則但有其氣並無其質,故一則實煎與之,一則以酒浸取汁亦僅取其氣也。

防己之莖如木,故名木防己,後世以其出漢中,故又名漢防己,非二物也。故仲景但以防己名湯,則曰木防己湯,連他物以為名,則除去木字,以便稱謂耳,後人以莖為木,以根為漢,及治風治水之用,均可弗論。

紅藍花

:味辛,溫,無毒。主產後血運,口噤,腹內惡血不盡,絞痛,胎死腹中,竝酒煮服,亦主蠱毒。

紅藍花冬月布種,至春生苗,葉如藍,夏乃有花,花下作梂彙多刺,花出梂上,乘露采之,釆已復出,至盡而罷。梂中結實,白顆如小豆大,其花釆得,熟搗,以水淘之,絞去黃水者再三,乃捏成餅,陰乾入藥,搓碎用。

紅藍花初搗,出水色黃,黃水去盡,方有紅色,以染布帛,其紅甚鮮澤,而味辛性溫,其有力於行血固宜,《開寶》所臚產後血運口噤,正與仲景六十二種風合,蓋口噤非風不能成也,腹內惡血不盡絞痛,又與腹中血氣刺痛合,蓋但瘀作痛,定而不移,曰絞,曰刺,仍是氣為之也。治血者,因其始黃終赤,德協火土,故能徹上徹下;治氣者,因其味辛性溫,辛則能散,溫則能通。因是而思,則其有異於他物之通瘀矣。

牡丹

:味辛、
苦,寒、微寒,無毒。主寒熱,中風,瘈瘲,痙,驚癎,邪氣,除癥堅、瘀血留舍腸胃,安五臟,療癰瘡,除時氣、頭痛、客熱、五勞、勞氣、頭腰痛、風噤、癲疾。一名鹿韭,一名鼠姑。生巴郡山谷及漢中,二月、八月採根,陰乾。畏兔絲子。

牡丹於二月宿梗上生芽發葉,三月開花,五月結子,黑色,如雞頭子大,根黃白色,可長五、六寸,大如筆管。《圖經》

心為牡藏,牡丹色丹屬心,氣厚味薄為陽中之陰,心者體陰用陽,其所主血脈。今有物焉,入其體,調其用,而宣通其所主,則不謂其入心而何哉?味辛則能通,氣寒則能降,是以不為補劑而為通劑。凡血之所至,氣必至焉,血不宣則氣亦壅,氣壅則不能衛外而為固,於是陽與陰相爭,氣與血相薄,而為寒熱。血宣氣行,外入者不解自去,此牡丹之首功,在鱉甲煎丸所由取重也。大抵牡丹入心,通血脈中壅滯,與桂枝頗同,特桂枝氣溫,故所通者血脈中寒滯;牡丹氣寒,故所通者血脈中熱結。桂枝究係枝條,其性輕揚,故凡沉寒痼冷,未必能通;牡丹則本屬根皮,為此物生氣所踞,故積熱停瘀,雖至成膿有象,皆能削除淨盡,此則非特性寒性熱之殊矣。牡丹有枝有葉,有花有實,皆所不用,獨用其根者,則以凡物有實,則生氣係於實,根株遂朽,此雖成實生條布葉之具,仍在於根,是其氣全在根,非莖條花葉所能該耳。是其微義,不可不觸類旁通者也。

嘗讀《素問.大奇論》而疑之,謂:『心脈滿大,癇瘛筋攣;肝脈小急,癇瘛瘲攣。』肝心同為血臟,滿大小急之殊,不啻霄壤,何以發病正相同也。解之者曰:『心屬火,火有餘則脈滿大而血乾涸;肝屬木,木感寒則脈小急而氣窘迫。』不知癇因於驚,驚則氣血亂,氣亂則入於經脈,心氣為之滿大;血亂則出於血室,肝氣為之小急,是心之盛與肝之衰,理實相連,不可分也,雖然此非牡丹所能治也。由驚而癇,由癇而瘛瘲,或由中風而瘛瘲,此則牡丹之所能治矣。《本經》言牡丹主“中風,瘛瘲,驚癇,邪氣”,明瘛瘲有由於中風者,有不由於中風者。曰中風瘛瘲,則與瘛瘲之不由中風者有別矣。驚癇有有邪氣者,有無邪氣者,曰驚癇邪氣,則與驚癇之無邪氣者有別矣。再證之以《別錄》所主“時氣,頭痛,客熱,五勞,勞氣,頭腰痛,風噤,癲疾”,則凡風熱之中,血分者為牡丹所專治無可疑矣。獨是牡丹入心,通行血分,能行血中久痼瘀結,雖至化膿,亦所擅長,假如血結不流,不有血脈虛而縱弛者乎!不有脈隨血聚而拘急者乎!不有因血結而熱生,因熱薰而驚癇者乎!由此以觀,則牡丹之用,未為不廣也。

巢元方曰:『寒溫失節,致臟腑虛弱,食飲不消,聚結在內,漸染生長,塊段盤牢,不動移者為癥,言其形狀可徵驗也。』又曰:『冷熱不調,飲食不節,積在腹中或腸胃之間,與臟相結,搏其牢強,推之不移,曰癥。』又曰:『產後臟虛,餘血不盡,為風冷所乘,血則凝結成癥。』由是推之,癥堅不必皆由瘀。特動者為在氣,不動者為在血,故癥不能不謂為血分之病,則病癥堅者不必不有瘀,特瘀有不為癥堅者,故曰:『癥堅,瘀血也。』癥堅瘀血有舍於臟腑之隙者,有留於經絡之交者,不能盡在腸胃,惟在腸胃者為牡丹所主,故曰;『治癥堅瘀血留舍腸胃也。』何以知其在腸胃耶!蓋在胃必妨食飲,在小腸必妨溲溺,在大腸必妨大解。氣血既結,則不能流動之氣血聚而歸之,故腹中既有形兼嘔血者、溺血者、下血者,皆為牡丹所宜,以此類推,百無一失矣。

仲景治癥堅瘀血用牡丹者,推桂枝茯苓丸、溫經湯兩方,兩方所主之證,不得云在腸胃也,其亦有說歟?夫桂枝茯苓丸證,胎動在上,漏下不止,是為癥在小腸,故血從前陰下也。溫經湯證,少腹裏急,腹滿,煩熱,唇乾,下痢,是瘀在大腸,故穀道窘急而痢也。且病有暫有常,自其同者觀之,則熱迫衝任而下血,滯積腸胃而腸澼,計亦不甚相遠也;自其異者觀之,則妊娠下血,必不久而胎墮,決不能按期自行自止至三月矣。腸澼暮即發熱,不劇必差,未有常常如是能至數十日者,此何以故?則以下血腸澼為暴病故也。若癥堅瘀血積久方病,既病亦不驟愈,故雖同在腸胃而有久暫之殊,遂使治有天淵之別,《本經》於癥堅瘀血在腸胃,必下“留舍”二字者此也。或謂瘀在大腸未必下痢,或者阻礙水道,故小水入大腸而下痢歟?非也。夫滯在大腸亦能下痢,瘀何獨不然,若小便則必不以瘀而礙。《傷寒論》云:『小便不利者,為無血也。小便自利者,血證諦也。』以小便由氣化,氣分無病,小便必調為可據矣。溫經湯證,暮即發熱,手掌煩熱,脣口乾燥。大黃牡丹湯證,時時發熱,自汗出,復惡寒,可知瘀血癰膿在大腸者,必兼表證,蓋大腸與肺為表裏,大腸病必延及肺,肺主皮毛則寒熱矣。溫經湯證,少腹裏急,腹滿下痢,而不云小便不利;大黃牡丹湯證,少腹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調,又可知大腸雖逼處膀胱,但氣不病,終不為膀胱害也。牡丹《本經》主療癰瘡,《金匱要略》中排膿散、排膿湯、王不留行散皆不用,腸癰二方,則一用一不用,《千金方》治諸疔腫癰疽瘡漏皆不用,腸癰三方畢用之,可知牡丹為物,非特主癥堅瘀血留舍腸胃,即癰膿亦必涉及腸胃方可用矣,然牡丹何以獨能去腸胃中壅結瘀積也?蓋心屬火而主降,牡丹氣寒味辛微苦,辛則能開,苦則能降,故心交於腎而膀胱之化行,若有所隔礙者,牡丹在所必須,此腎氣丸用之也。非特此也,胃者受盛之府,腸者傳化之府,既受而盛,則非火莫化,既化而用,則非火莫行。牡丹非能助火之行也,凡火結不行者,牡丹能開降之,此所以專主留舍腸胃中癥堅瘀血也。

腎氣丸之治,在《金匱要略》中有四,而皆涉及小便,與牡丹無涉者也,牡丹果何為者哉?《金匱真言論》云:『北方黑色,入通於腎,開竅於二陰。』《水熱穴篇》云:『腎者,胃之關,關門不利,故聚水而從其類也。』夫腎兼畜水火,火不宣則水不行,水不行則火益餒,於是不行之水鬱而生熱,益餒之火暗而不燃。水中有熱,則小便反多;火中有寒,則小便不利。水中有熱,火中有寒,非牡丹色丹氣寒味辛苦者,孰能治之,此附桂之壯陽,地黃之滋水,雖能為之開闔,不能為轉其樞,則牡丹之功不小矣。是方也,養陰之力雖厚,振陽之力亦雄,養陰之力厚,恐其水中之熱延留,故必以牡丹泄陰中之陽者佐之。振陽之力雄,恐其燥急而難馴,故以山茱萸於陰中攝陽者輔之也。

白前

:味甘,微溫,無毒。主胸脅逆氣,欬嗽,上氣。

白前生洲渚沙磧上,苗高尺許,其葉似柳,根白色似牛膝、白薇輩,但比白薇麤長堅直,脆而易斷。參《開寶》《蒙筌》

劉潛江云:『《別錄》白前主治首言胸脇逆氣,夫胸中固肺所治,脇則陰陽升降之道路也。次言欬嗽上氣,氣升降之相隨,即陰陽之分而合者也。升多降少,則或陰或陽,皆能病之,如下之真陰不足,即無以召上之陽而氣不降;上之真陽不足,即不能生下之陰,而氣亦不降,此皆屬虛,固非白前輩所能治,惟後天之病,外邪所感,如痰熱上壅,賁豚上沖之類,所謂上實下虛,下實上虛者,隨其所主而以是為先導,庶幾近之,此其所當然,固如是矣。其所以然,卒未明也。』予謂:『白前與白薇形本相似,故其功能亦復相似,但一雖柔軟,以其味鹹苦,更加以氣平,故力反能自上抵下。一則麤長堅直,絕似力益猛者,然脆而易折,究竟進銳退速,且味甘微溫,自然降力覺緩,是其形質受牽制於氣味,即遂其所欲詣,亦不過自上及中止矣。雖然方其胸脇逆氣欬嗽上氣之際,縱使鹹苦而平,直達於下之白薇,終不能參一臂之助,以其柔軟故也,而此則堅剛俊爽,一往無前,不過不能耐久,乘興而行,興盡即止耳。若如澤漆湯之治欬而脈沈,在上並以生薑之橫散,紫參之下洩;在下並以桂枝之止逆,澤漆之收水,偏得成其治下之功,又可謂僅及中乎!剪裁之妙,輔相之宜,原用藥之權衡也。』

桑根白皮

:味甘,寒,
無毒。主傷中,五勞,六極,羸瘦,崩中,脈絕,補虛,益氣,去肺中水氣,唾血,熱渴,水腫,腹滿,臚脹,利水道,去寸白,可以縫金瘡,採無時,出土上者殺人。葉,主除寒熱,出汗。生犍為山谷,六月多雨時採,即暴乾。

或曰桑根白皮,《本經》以之主“傷中,五勞,六極,羸瘦,崩中,脈絕,補虛,益氣”,舉天下之虛證幾盡治之,宜補劑無與匹者矣,乃後賢視之,其功一若甚狹,何哉?予則謂不然,考《千金》於五臟之勞,大旨以《四氣調神大論》中逆四時之氣一節為主,因分析其輾轉虛實致使關格生勞,於六極,則以《陰陽應象大論》天氣通於肺至治五臟者半死半生為總論,分列《風論》《痹論》。五臟四時所受病,於筋脈肉氣骨五極之下,以《臟氣法時論》五臟虛實見象綴之。惟精極,則以謂通主五臟六腑之病候,獨歸重於腎,是勞不盡屬於虛,極有以異於竭,既有盛有衰,有虛有實,又有四時之邪繩貫其間,其為虛證已無幾矣。況勞極之病,有由傷中者,有由傷外者,有羸瘦者,有不羸瘦者,桑根白皮之所主,僅傷中之五勞六極且羸瘦者,不既已不廣歟?所以然者,桑根白皮為物,甘辛而寒,寒者其氣下歸於腎,甘辛者其味上達於肺脾。肺脾者,水津運化之通衢;腎者,水津歸宿之廬舍。上焦運化不愆,則中之傷者以漸可瘳;下焦歸宿有方,則外之羸者以漸能旺。且其物堅緻韌密,潔淨無瑕,剔其皮為紙,則牢固難敗,以其葉飼蠶,則吐絲連續,故於崩中脈絕之候,又能補虛益氣,明其於內崩則能補虛,而去者可復;於脈絕則能續氣,而斷者可聯也。曰:『桑根白皮還瘦為豐,固有諸矣。』《別錄》以之去肺中水氣,肺中有水必面浮,又以療水腫、腹滿、臚脹,非過不羸瘦乎!夫惟其不羸瘦,轉有以知其嬴瘦矣。水為有形之物,必其胸腹中有空隙乃能容之,如其肌肉豐盈,氣道充滿,則水更居何所?且脾肺之氣化連屬,水道之通降得常,所以治羸瘦者,正其所以治水,又豈有二致哉!惟其葉甘寒之外,不兼辛而兼苦,則有異於根皮,而清虛肅降之氣過之。故主寒熱病之汗出者,斯不得牽連前說耳。

竹葉䈽竹葉

:味苦,平、
大寒,無毒。主欬逆,上氣,溢筋急,惡瘍,殺小蟲,除煩熱,風痙,喉痹,嘔吐。根,作湯,益氣,止渴,補虛,下氣,消毒。汁,主風痓。皮、筎,微寒,主嘔啘,溫氣,寒熱,吐血,崩中,溢筋。生益州。

竹類甚多,入藥惟取䈽竹、淡竹、苦竹三種。䈽竹堅而促節,體圓質勁,皮白如霜。苦竹有白有紫。甘竹似篁,即淡竹也,江河之南甚多,北則鮮有,冬春苞筍土中,聞雷則發,旬日間即落籜而成竹。莖有節,節有枝,枝復有節,節有葉,枝必兩,葉必三,愈近根則節愈促而管益厚。根有雌有雄,雌者多筍,當自根下第一節觀之,隻者為雄,雙者為雌,其根喜向西南行,故必取根之西南者栽園之東北隅,耐溼耐寒,然不宜水淹,淹即死,故但得覆以泥而不可澆水也。《齊民要術》《圖經》《志林》《綱目》

憶聞諸蔣漢房先生先生名雲,一蓉龕,侍御從孫諸生,精於易,為博物窮理之學者。曰:『震為蒼筤竹,其取象,為陽在下,奮迅振動,陰在上,飄零解散。又上坎下兌,曰節,其取象則根為陽,莖為陰,節為陽,管為陰,葉則陰之陰,根則陽之陽。』故其出土時最有力,此義於竹之用,甚確切有味,何者?惟其陽出而陰散,陰既散而陽遂暢,陽既暢而天氣清明,此非春夏雷雨之象乎!蓋其先數日必有暴暖鬱蒸,木津礎潤,隨繼以翛然之風,雷雨乃作,是故欬逆上氣,不似陰為陽擊,飄颺於上乎!溢筋急、惡瘍不似木石之津潤,或遂潰爛乎!益氣止渴,補虛下氣者,陽振而能蒸津液以上滋也。主風痓者,使經脈不為溼熱所攘而拘急也。夫陽不能暢,乃為鬱蒸;陽之不暢,以陰為之累也。陰累陽者,或發其覆,或披其郤,然皆以清陽之無力,陰翳之膠固,斯不得已而出此。若夫陽既有力,陰復輕微,徒割雞而用牛刀,所累者雖散,豈不畏其所伸者遂倔強莫制耶!是故竹葉所主之欬逆上氣,非風寒閉塞之欬逆上氣,亦非氣不歸根之欬逆上氣,乃微陰累陽之欬逆上氣,譬如暑月行人在烈日之中反不喘,驟入林下稍得涼爽喘反作者是也。其所主溢筋急,非寒則收引之筋急,亦非水漬胖脹之筋急,乃陽不伸而津阻之筋急,譬如鬱蒸之令,筋膠諸物雖置高燥處,亦能橫脹短縮者是也。竹葉為物飄蕭,輕舉灑然,微陰正欲解散之餘,取其陽遂透,陰遂消,是故《金匱》竹葉湯治“產後,中風,發熱,面正赤,喘而頭痛”,乃陽無根而上泛,復為陰翳所累,遂以桂枝、附子、人薓、甘草、大棗、生薑回其陽,用竹葉率葛根、防風、桔梗以解散其陰,蓋風寒所著之陰與為陽累之陰,固自不同,不得全仗葛根、防風、桔梗而能解也。《傷寒論》竹葉石膏湯治“大病解後,虛羸少氣,氣逆欲吐”,乃強陽既未全衰於中,微陰不能無擾於上,徒以石膏、人薓、半夏、麥門冬、稉米、甘草安其中,又恐其陰隨寒藥入內,不如以柔潤者、和陽輕清者散陰之為愈,蓋正旺之陽與方衰之陽,原自有別,非若白虎湯證可徑情直行也。至若皮茹,原係運輸津液上朝之道路,其中雖有屬陽之節為阻,其外實一線上行,並無留滯,內之阻正以外之通而得生,故治中氣之有阻而逆者,如相激為嘔啘,相爭為寒熱

吳茱萸

:味辛,溫、
大熱,有小毒。主溫中,下氣,止痛,欬逆,寒熱,除溼血痹,逐風邪,開腠理,去痰冷,腹內絞痛,諸冷實不消,中惡,心腹痛,逆氣,利五臟。根,殺三蟲。一名藙。生上谷川谷及冤句,九月九日採,陰乾。參實為之使,惡丹參、硝石、白堊,畏紫石英。

吳茱萸木高丈餘,皮青綠色,枝柔而肥,葉似樁闊厚而皺,紫色。三月開紅紫細花,七、八月結實於梢頭,纍纍成簇而無核,嫩時微黃,熟則深紫,顆粒緊小。參《圖經》《綱目》

一歲氣候,從溫而熱,從涼而寒,如晷斯移,以漸而進,不容駐足,此其常也。獨可異者,芒種以後,屆乎小暑,自溫轉熱之際,氣候反寒,或者以為由於溼也。然溼亦何事獨盛於是時哉!殊不知寒與熱,由日道之發斂,從前歲冬至日,自南陸以漸北移,其氣發揚昌明,遞至夏至,行北陸已極,迺轉移就斂而南,斯時也,氣之發揚於外者,將收而不及驟就軌範,由是天地屢交,霪霖作焉。霪霖已後,氣纔就範,但爾時陽氣盡浮於地,不得上升,又不能下降,以是酷熱之時,氣多瀰漫不暢,《記》曰:『土潤溽暑,大雨時行。』正紀此也,人氣應此,由腎而肝,由肝而脾,脾為水穀之會,氣至於是,必偕其精微以上行,苟有所阻,則非特上者不能上,並下者亦不能下矣。是其所由阻者,水穀之陰,阻而不得遂其升降,則陽氣也。吳茱萸柔條綠樹,開花暮春,儼然木火通明之秀質,乃花後直至七、八月間,已過溼熱氣交之候,始結實焉,又必至季秋收斂已甚纔熟,是其質稟於木火,用宣於燥金,偏於陰陽溼熱交阻難分難解之處,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猶之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若有餘地,故能使水升火降,以復其運用之常。蓋痛者,阻而不動也。欬逆者,因阻而上搏也。寒熱者,因阻而相爭也。內阻則外閉,故腠理不開,風邪得客也。則吳茱萸主治,所謂“下氣,止痛,欬逆,寒熱,逐風邪,開腠理”者,一由溫中之功,以是而巍然冠於前也。雖然除溼血痹者,亦豈由溫中之力耶!夫血之所由生,非中焦受氣變化而赤者乎!以溼困脾,遂無可取氣,以變化血,痹而不化,脾乃轉受其困,則非溫中孰能治之。然溼血痹之證云何?大凡脾滯於中,斯食積痰飲無不由此而阻,阻則氣不行而血隨之,故中焦有物,始無形而繼有形者皆是也。雖然味辛氣溫之物於理固升,茲何以獨謂其升陰而降陽?夫吳茱萸之辛,其中有苦,且以苦始,又以苦終,惟其苦轉為辛,而知其能升陰;辛歸於苦,而知其能降陽,原係理之常,無足怪也。

據仲景之用吳茱萸,外則上至顛頂,下徹四支;內則上治嘔,下治痢,其功幾優於附子矣。不知附子、吳茱萸功力各有所在,焉得並論。附子之用以氣,故能不假系屬,於無陽處生陽;吳茱萸之用以味,故僅能撥開陰霾,使陽自伸,陰自戢耳。歷觀吳茱萸所治之證,皆以陰壅陽為患,其所壅之處,又皆在中宮,是故“乾嘔,吐涎沫,頭痛,食穀欲嘔”,陰壅陽於上,不得下達也。“吐利,手足逆冷,煩躁欲死,手足厥寒,脈細欲絕”,陰壅陽於中,不得上下,並不得外達也。《傷寒論》中但言其所以,而未及抉其奧,《金匱要略》則以一語點明之,曰:『嘔而胸滿。』夫不壅何以滿,謂之胸滿則與不滿有間,可知不在他所矣。然則溫經湯獨不以吳茱萸為主歟!何以其滿在腹,且云少腹裏急也?此蓋有在氣在血之不同,故所處之地亦不同,然其係於壅一也。夫手掌煩熱,非太陰證所謂四肢煩疼乎!即其主證唇口乾燥,覈之六節藏象論,所謂“脾、胃、大小腸、三焦、膀胱為倉廩之本,營之居,而其華在唇四白”者,亦豈能外於中土乎!惟其在血則不得不在下,是即《本經》所謂溼血痹者也。或曰古之人皆以吳茱萸為肝藥,今若子言則似脾藥矣,不既顯相背耶?予謂中品之藥以疏通氣血而治病,烏得以五臟六腑印定之,且土壅則木不伸而為病,土氣疏通,則木伸而病已,蓋其施力之所在脾,所愈者實肝病也,謂之為肝藥,又何不可之有與?

梔子

:味苦,寒、
大寒,無毒。主五內邪氣,胃中熱氣,面赤,酒皰,皶鼻,白癩,赤癩,瘡瘍,療目赤熱痛,胸心大小腸大熱,心中煩悶。一名木丹,一名越桃。生南陽川谷,九月採實,暴乾。

梔子木高七、八尺,葉似兔耳,厚而深綠,春榮秋瘁,入夏開小白花,大如酒杯,六出,中有黃蕋甚芬芳,結實如訶子,生青熟黃,中仁深紅可染帛。一云染梔子,花六出,雖香不濃郁。山梔子,花八出一株,可香合圃,入藥用山梔子,皮薄圓小,刻房七稜至九稜者佳,其樹喜溼而畏寒,故園中宜穿井頻灌溉之,冬月於北面厚夾籬以蔽風寒。參《圖經》《山谷詩話》

盧芷園曰:『梔子有色,故主色變,凡苦寒之物能下能堅,惟梔子反使堅結者解而上出,火空則發之義也,故並作涌洩之劑,如五內邪氣、胃中熱氣,結而未實者,易於分解,已成燥堅者,非所宜矣。』

五內邪氣之後,繼以胃中熱氣,則所謂邪者,未必盡熱矣。胃中熱氣以前,冠以五內邪氣,則所謂熱者未必有邪矣。梔子苦寒涌洩,其可治非熱之邪,無邪之熱耶!不知五內邪氣而能為面赤、酒皰、皶鼻、白癩、赤癩、瘡瘍,又烏得云無熱。胃中熱氣乃竟致面赤、酒皰、皻鼻、白癩、赤癩、瘡瘍,又決非勞傷虛熱。仲景云:『凡用梔子湯,病人舊微塘者,不可與服。』則可見五內寒邪,胃中虛熱,乃非梔子可勝耳,據此則五內邪氣、胃中熱氣,皆為面赤、酒皰、皶鼻、白癩、赤癩、瘡瘍,述病由而廬氏主色變之說,遂不可易矣。夫盧氏之言誠無以易,第有當分析者,不可不知也。梔子味苦氣寒,稟性嚴肅,乃偏開花結實於陽氣極盛時,固有以知其體陰而效用於陽矣。其花白蕋黃仁赤,五色之中惟具其三,故所主面赤、酒皰、皶鼻、白癩、赤癩亦惟此三色,其他若青黑痣斑之類,概不能治,是亦與茜草、紅花、蘇方木,色赤而治血者無異矣。然世俗搗梔子敷傷,經夕之後,敷處僅變青黑,不為黃白,與赤又曷故哉?夫梔子非能治傷,特傷之淺未及筋骨僅在肌肉者,則或氣阻生火,將變為紫,將變為赤,乃至閡血成膿,故急以解煩慍之物敷之,俾火不生而氣行,竟無變赤變紫之咎,則青黑者即勝夫赤紫之色也。連類而推,則仲景以之治黃,均貫於此矣。

雖然論色之義,猶有當細意體貼者。夫五氣之遞運,青而赤,赤而黃,黃而白,白而黑,黑而青,梔子則以白花而結黃實,黃實既成,中有赤心,是與四時之序適相逆也。五色之中,獨闕相屬之青黑,乃其葉當火土金主令時,則青黑光滑,屆冬及春初,則萎黃而仍不彫,是與四時之色,又適相逆也,與四時之序逆,不可附會收清肅之氣於土中,以除其煩懊乎!與四時之色相逆,不可附會於溽暑鬱蒸中,偏能鼓蕩其暢茂嚴肅之用乎!不然何以其木頻喜溉沃,酷畏風寒也。仲景用梔子,實具此二義,於熱邪煩懊證,取其於土中收清肅之氣以勝之,則梔子豉湯、梔子甘草豉湯、梔子生薑豉湯、枳實梔子豉湯皆是也。於溼熱成黃證,取其於鬱中鼓暢發之氣而開之,則茵蔯蒿湯、梔子大黃湯、大黃硝石湯皆是也。特於清肅中,偏同豆豉之散發,於暢發中偏協大黃之蕩滌,何歟?夫煩懊非特上焦陽盛也,蓋下焦陰亦逆而阻陽之降焉,用豆豉洩其下焦之陰,使交鬱蒸之陽於以供梔子清肅下行之化也。試即離豆豉未離梔豉局之梔子厚朴湯、梔子乾薑湯觀之,一以寒下而中宮氣壅,則佐以枳朴之開洩。一以溫下而陽氣不羈,則佐以乾薑之守中,亦以湊梔子之清肅耳。發黃者,火迫於中,津液不能自行,則蒸盦而成焉,用大黃推其火以遠於津液,即津液中火有未盡,則藉梔子之嚴厲以暢其機也。試即不用大黃之梔子檗皮湯觀之,則於黃疸中並兼發熱,發熱則其陽猶足達於外而結於內者未深,遂不必大黃之峻利,但用梔子清肅暢達之可耳。於此見梔子於煩燠之火,是化之而非析之,於黃疸之火是暢之而非瀉之也。

既曰:『凡用梔子湯,病人舊微溏者,不可與服。』又曰:『下痢後,更煩,按之心下濡者,為虛煩也,梔子豉湯主之。』何也?夫下痢有熱證、實證,便溏則一於虛寒而已,梔子豉湯治熱證不治實證,下痢後煩可見,非虛寒證矣,矧加一“更”字,益可見下痢時本煩,及痢止而煩愈甚,熱證已定矣,然尚恐其屬實也,故必按之,按之而鞕者,小承氣證也,必按之濡,始審為梔子豉湯證焉,是兩條之義相去殊遠非混也。然則便舊微溏者,誤服梔子湯應何如?夫固曰:『梔子於熱溼燥得令時,反能暢茂條達,而葉本青黑,於寒與風得令時,則蓄縮黃瘁,其遇中虛中寒,亦惟氣萎敗而傷土,增其下痢已耳。』然則同以梔、豉、枳實、大黃成方,治差後勞復挾宿食者,則曰枳實梔子豉湯。治酒疸,心中懊憹或熱痛者,則曰梔子大黃湯。且枳實梔子豉湯枳實僅三枚,而反以名湯;梔子大黃湯枳實用五枚,而反讓梔子居首,何也?夫治煩非治黃比,前固曰一取其清肅,一取其暢達耳。梔子大黃湯則並煩與黃悉治之,若仍用梔豉煎法,先煮枳實、梔子,後入豆豉,則嫌於治煩熱而非治黃,故不分先後,四味同煎,若別出方名,則嫌於治黃,不治煩熱,故仍以梔子稱首,曰梔子大黃湯,正以其不盡合梔豉法也,枳實梔子豉湯盡合梔豉法矣。以勞復加枳實,復以宿食加大黃,本無黃證可治,又有煩熱可憑,詎可別出方名不謂之梔豉耶!譬如梔子厚朴湯、梔子乾薑湯無豆豉,而仍以梔子冠方,以梔子冠方為其有煩也。茵蔯蒿湯、大黃硝石湯何嘗不治黃,何嘗無梔子,而方名不出梔子,則梔子者為治煩之要劑歟!

梔子為治煩要劑,仲景治煩不必以梔子,各有故焉。蓋煩非一類,所當審察辨明而後梔子之用可無誤也。夫病在表有煩熱,在裏有煩躁,與梔子所治之煩天淵,固無庸辨,若夫小建中所治之煩悸,小茈胡所治之煩嘔,瓜蒂散所治之煩滿,饑不能食,黃連阿膠所治之煩不得臥,豬膚湯所治之下痢、咽痛、胸滿、心煩,烏梅丸所治之得食而嘔又煩,桂枝所治之解後復煩,白虎所治之煩渴,亦與梔子所治之煩有別,而無庸辨。曰:『發汗、吐、下後,虛煩不得眠,若劇者,必反復顛到,心中懊憹。』此方是梔子所治之煩,夫發汗吐下後,是陽邪內入也,陽邪內入,不因汗吐下後,則為裏實,故曰:『陽明病,不吐不下,心煩者,可與調胃承氣湯。』若夫汗吐下後,有乾嘔煩者,有脈浮數煩渴者,有胸滿煩驚者,又非梔子所宜,則梔子所治之煩,必係誤治以後,胸中煩滿而不鞕不下痢者,方為合劑也。

然則大茈胡湯證為下後有煩有嘔,與梔子生薑豉湯證究有何異?蓋此中分別,相去逕庭,亦何難辨?夫若嘔之與嘔不止,心下急之與虛滿,鬱鬱微煩之與反覆顛倒、心中懊憹,已不啻天淵,況茈胡證仍在耶!且論病必先理其本末,茈胡證仍在,句中含無限兼證,嘔不止所以別於喜嘔,心下急所以別於胸脇滿,鬱鬱微煩所以別於心煩喜嘔耳,豈得與煩滿懊憹而或嘔之梔子生薑豉湯比,若此可相比,則下後汗後之晝日煩躁不得眠者,亦可相比乎!不揣本而齊末,此之謂矣。

枳實

:味苦、
酸,寒、微寒,無毒。主大風在皮膚中如麻豆苦癢,除寒熱結,止利,長肌肉,利五臟,益氣,輕身,除胸脅痰癖,逐停水,破結實,消脹滿,心下急,痞痛,逆氣,脅風痛,安胃氣,止溏洩,明目。生河內川澤,九月、十月采,陰乾。

厚朴

:味苦,溫、
大溫,無毒。主中風,傷寒,頭痛,寒熱,驚悸,氣血痹,死肌,去三蟲,溫中,益氣,消痰,下氣,療霍亂及腹痛脹滿、胃中冷逆、胸中嘔不止、洩利、淋露,除驚,去留熱、心煩滿,厚腸胃。一名厚皮,一名赤朴。其樹名榛,其子名逐折,療鼠瘻,明目,益氣。生交阯、冤句,三、九、十月採皮,陰乾。乾薑為之使,惡澤藛、寒水石、硝石。

枳木如橘而差小,高五、七尺,枝間多刺,葉亦如橘,但橘葉兩頭尖,枳葉有兩刻耳。春生白花,至秋成實,八月采。《圖經》

厚朴木高三、四尺,徑一、二尺,葉似槲葉,四季不彫,五、六月開細紅花,結實如冬青子,生青熟紅,其中有核,七、八月熟,甚甘美,皮鱗皺而厚,膚白肉紫,多液者佳。參《圖經》《綱目》

橘踰淮北變而為枳,即在江南,但年歲久亦葉生刺,遂不可食,故江南有橘有枳,淮以北則有枳無橘,是枳與橘本一類二種。橘乘陽明宣發之氣,則味辛甘;枳秉陰冽斂降之氣,則味苦酸。辛甘,故主胸已上逆氣;苦酸,故主胸已下滯氣,同為入中,有宣洩之殊矣。夫人身之氣,陽欲其下藏,陰欲其上朝,迨有病則陽上逆而陰下洩,若上逆下洩皆不得透達,則中宮之病也。中宮之病,尚偏於有餘者多,故病於上者,隨其性以宣發之,氣不能無傷,病則已去,是橘皮所以主瘕熱、逆氣、止欬嘔、利水穀也。病於下者,亦順其性以洩降之,是枳實所以主除寒熱結、止痢,且利五臟也。寒熱結之義云何?人之受熱感寒,乘於陽則發,乘於陰則結,比於表氣則發,比於裏氣則結。發者,開之使出,宜解散不宜降洩;結者,導之使行,則宜降洩不宜解散,所謂病在陰應攻其裏也。若久結不解留於中,則肌肉損削,溜於下則下痢結滯,結滯能下,斯腸胃流通,氣機暢茂,此枳實所以有止利、長肌肉之功也。利五臟之義云何?脾胃主行穀氣於五臟,五臟稟穀氣而後能周流無滯,脾胃滯則五臟皆滯,滯於中則痞痛、脹滿,滯於旁則痰澼、停水,腸胃通則脾氣宣,穀氣行,此枳實所以有“除胸脇痰澼,脇風痛,逐停水,破結實,消脹滿,心下急,痞痛”之功也。獨大風在皮膚中,形如麻豆苦癢,世俗所謂風疹者,是宜解散,豈降洩所能愈,乃反推為枳實首功何耶?試思風本流動之邪,皮膚中又營衛所在,為環周不休之處,兩動相合,猶能為如麻如豆之形而不散,此非寒熱結而何?夫形諸外必有諸內,皮膚中者,正肌肉之間,胃脾所主也。脾胃本有寒熱,相結肌肉間,氣自不能流轉,風復襲之,於是內外相引,表裏相通,屈伸進退,雖如麻如豆,而或起或伏,正以其根於內也。拔其根,枝葉又焉所附,治裏之物,偏有此解表之能,不推之為首功可乎!

中風、傷寒、頭痛、寒熱,正三陽表證也。厚朴非表藥何以獨推為首功耶?夫厚朴固非表藥,驚悸、氣血痹、死肌又豈盡表證也,《本經》之旨,蓋謂厚朴主傷寒、中風、頭痛、寒熱之或驚悸,或氣血痹,且有死肌者耳。劉潛江謂:『草木能四時不彫者,或得於純陰,或得於純陽。』如厚朴則所謂純陽者,故取木皮為用,而氣味苦辛,色性赤烈也。夫味之苦者,應於花赤皮紫,是味歸形也;形色紫赤者,應於氣溫,是形歸氣也。苦能下洩,然苦從乎溫,則不下洩而為溫散,若苦從乎寒,則直下洩,如枳實是已。且氣之生化在中土,此物雖味苦,苦後覺有微甘,所以直歸中土而散結氣,斯言也,可為治傷寒中風根於中土者之確據也。夫傷寒、中風變幻雖多,大旨不越乎傷陰傷陽二者,傷陰為燥化則驚悸,傷陽為溼化則氣血痹。驚悸實包譫妄、煩懊等候,氣血痹實包脹滿、嘔洩等候,兩候者皆與表邪連橫,表以裏為根柢,但散其表不究其裏,則枝葉不能復生;裏以表為應援,但通其裏不究其表,則外邪因之內陷,此厚朴不必治傷寒、中風而傷寒、中風內外牽連者,必不可無厚朴,此所以推為首功歟!所謂死肌當與他死肌有別,後世論證有謂之麻者,有謂之木者,仲景無是也,在仲景書,則麻曰蟲行皮中,木曰不知痛處。麻為表氣久虛之候,木為陽氣拂鬱之候,此條死肌當作木解,斯厚朴之用可無惑。

劉潛江曰:『枳實味苦而辛,苦多辛少,苦中又含酸意。』夫苦酸涌洩,其氣又寒,且結於降令,故本下行之性,乘降令之旺以就陰,最烈而速。厚朴始嘗之苦,苦中微微有甘,最後有辛意,非辛也,乃苦溫之餘烈,俗所云麻味也。然則厚朴從苦溫以散結者,不若枳實從苦寒以洩滯歟?夫氣以溫熱為升為補,苦甚者轉從升補以散之;以寒涼為洩為降,苦甚者轉從降洩以導之,故厚朴之治,宜於寒或宜於溼;枳實之治,宜於熱或宜於燥,各從其對待以投之,反是則厚朴施於燥熱之結者,猶可借從治以奏功。若枳實誤施於寒溼,是氣本下而復降之,不惟無盈且有害矣。

或曰仲景於枳朴每多聯用,說者謂其善洩胸中至高之邪,乃今一斷之曰治中,得無有戾於古人耶?予謂至高之用,決非枳朴可治,何則?枳朴所洩者氣,上焦氣分有病必兼停飲、宿水故也。夫上焦為化陰之所,其氤氳之氣主變為津而下溉,下焦乃能化氣,氣於是乎為柔和不為剛烈,以上焦原係脾肺太陰所主,太陰本溼土之化也。若上焦不化陰,則氤氳之上湊者,咸壅遏而為痰為水,故仲景治上焦多用杏仁、桔梗、葶藶、甘遂,陷胸等湯可按矣。若夫中焦雖水穀雜居,而傳化物而不藏,譬土之於水,立能治之使盡,以胃與大腸俱屬陽明,陽明本燥金之化也,苟中焦有壅滯不化,但以峻藥導之,滯雖去而滯之所薰蒸留於腸胃者未去,則豈不能勾引新穀新邪,據舊滯之位以為患,故仲景治中焦,縱已投硝黃,亦必協枳朴,承氣等湯可驗已。兩書中用枳實之方十有七,用厚朴之方十有四,而枳朴聯用者八方,八方之中與大黃同用者六,譬之西人之製火器焉,大黃則藥,枳朴則木炭也。譬之古人之製勁弩焉,大黃則矢,枳朴則機栝也,故夫枳朴聯用,不同大黃者僅二方,曰枳實薤白桂枝湯,曰梔子厚朴湯二證者,一由表邪方熾而誤下,故心腹煩滿,臥起不安,乃卻欲出表而不得,故方名但出厚朴,不出枳實,以厚朴之性原向表也。一由裏氣壅逆,故心中痞、留氣結在胸,胸滿,脇下逆搶心,乃氣欲下歸而不得,故方名但出枳實,不出厚朴,以枳實之性原向下也,於此可見枳朴之同而異。“發汗不解,腹滿痛者,宜大承氣湯。”“腹滿不減,宜大承氣湯。”“腹脹,不大便者,宜大承氣湯。”“其熱不潮,未可與承氣湯,若腹大滿不通者,可與小承氣湯,微和胃氣,勿令大洩下。”“病腹滿,發熱,十日,脈浮而數,飲食如故,宜厚朴七物湯。”“腹滿,痛而閉者,宜厚朴三物湯。”“支飲,胸滿者,宜厚朴大黃湯。”是枳朴明為脹滿設矣,而方中分數,惟小承氣湯枳朴最少,厚朴七物湯、厚朴三物湯即小承湯,惟以枳朴多用易其名,且表證多者厚朴多,表證少者厚朴少,於此可見枳朴之異而同,同異之間,枳實之所以洩滿,厚朴之所以已脹者,可窺矣。

於枳朴二味之不相聯者,又有以見其用與表藥連屬者多,與裏藥連屬者少也,蓋兩者一係木之皮,又味苦氣溫,一係橘之變種,又氣疏峻而性洩降,輔裏藥則為發蹤指使,輔表藥則為搜捕反側。發蹤指使者,必謀之審而處之當,故宜聯用;搜捕反側者,必持以靜而發以猝,故不宜聯用。觀夫表證方盛,裏復不和者,恃以降,洩其裏而表亦和大茈胡湯。病屬於陰,邪係夫陽者,恃以洩其陽而陰自達四逆散。病起由表,反覆由裏者,恃以廓清其裏而表方得開枳實梔子豉湯。氣阻於上不得升降者,恃以開洩而升降復常橘枳生薑湯。氣逆於上,不得下,反內逼者,恃以下其氣而內不擾桂枝生薑枳實湯,此枳實之用與表藥相聯者也。麻黃、半夏、乾薑、五味子、細辛為小青龍湯。麻黃、石膏、杏仁為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合二方更加厚朴,遂主脈浮而欬。夫脈浮為在表,二方本皆表劑,小青龍本主欬,必加厚朴,並以首冠方名者,則以散斂溫涼,欲各抵其所而不能,皆緣邪聚,致胸中逼仄,不有寬而廓之者,則諸藥難盡其能,此首功之所在,縱首列其名,亦有何媿厚朴麻黃湯。或下或未下,桂枝證不罷而喘,仍與桂枝湯,但加厚朴、杏仁,以杏仁能使上衝之氣達於絡脈,厚朴能使上衝之氣達於表分,所以聯絡桂枝之解肌,俾幾陷腸胃之邪,仍回營衛桂枝加厚朴杏仁湯,此厚朴之用與表藥相連者也。雖然枳實、厚朴皆與桂枝相連,枳實則連茈胡,不連麻黃;厚朴則連麻黃,不連茈胡,何也?蓋連桂枝者,欲其下氣散飲,此枳朴皆有之功能。連麻黃者,欲其橫出開表;連茈胡者,欲其通中洩裏,以枳實無橫出之權,厚朴無直達之技也。

枳朴二物,仲景不甚令與補劑並用,有之則所謂“心中堅,大如盤,邊如旋盃,水飲所作,枳朮湯主之。”“發汗後,腹脹滿者,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薓湯主之。”是也。兩證者,一則中有形,外不言脹滿。一則外脹滿,中不言有形。薓、朮補中之辨,於此可測其奧;枳朴之分,亦因可瞭然矣。夫兩證之由,皆係中虛,而虛復有微甚之別,其候又有久暫之殊,枳朮湯證緣脾氣濡滯,所受於胃之精微,不能速化以上輸,停於心中,日積月累,以至成形。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薓湯證,緣汗後肺氣外薄,失於吸引脾津,致脾氣隨津橫溢四出,若能聚而不散,猶是虛中之實,散而不能聚,允係虛中之虛,惟其為虛中之虛,故縱重用洩滿化飲,然必久煎使之氣淳而力優柔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薓湯,以水一斗煮取三升。為虛中之實,故縱用補中而不重枳朮湯,枳實用七枚,白朮止用一兩,且必少煎,使其氣銳而力雄猛以水五升,煮取三升,而注之曰腹中軟,即可見其患鞕不患滿也。藉此又可見古人治病,每因勢利導,不加逆折。腹滿者,其機橫溢,故用厚朴隨橫溢以洩其滿;中堅者,其機根固,故用枳實隨根固而洩其堅,一橫一直之用,即枳朴至理之所在矣。

二物之用,厚朴偏於外,枳實偏於內,厚朴兼能治虛,枳實惟能治實,既言之詳矣。若夫厚朴始終只在氣分,枳實卻能兼入血分,則於王不留行散、厚朴半夏湯、枳實芍藥散、排膿散見之。蓋金瘡者,血去既多,自無瘀滯,故但流通血分,縫紉瘡口,提去熱毒,既皆有其物矣。惟疏導氣機者,能不屬之厚朴耶!咽中帖帖如有炙肉,吐之不出,吞之不下,乃氣著於咽,惟其帖於旁,不哽於中,斯可用著表之疏氣藥,惟其有所帖,方足見為有形之痰,於是小半夏加茯苓湯遂與著表疏氣之厚朴伍矣,此所謂只在氣分者也。腹痛、煩滿、不得臥是小承氣證,若在產後則非特為氣分壅結,血分且必有留滯。破陰結,布陽氣,芍藥能利血中之氣;破熱結,墜堅氣,枳實能利氣中之血。氣利而滿減,血利而痛已,此枳實芍藥散製劑更狹於小承氣,其效反有過於小承氣者。若加桔梗、雞子黃為排膿散,則內有物象形而托其膿雞子黃象膿,外有以會意而達於表桔梗味辛色白,為歸肺與皮毛,此所謂兼入血分者也。統而言者,厚朴利氣,利氣之著於外者也;枳實利氣,利氣之懸於中者也。厚朴除滿,是除脹滿;枳實除滿,是除堅滿。枳實除滿而且除痛,厚朴除滿而不治痛,不徒偏內偏外兼虛兼實已耳。

秦皮

:味苦,微寒、
大寒,無毒。主風寒溼痹,洗洗寒氣,除熱、目中青瞖白膜,療男子少精,婦人帶下,小兒癎,身熱,可作洗目湯。久服頭不白,輕身,皮膚光澤,肥大有子。一名岑皮,一名石檀。生廬江川谷及冤句,二月、八月採皮,陰乾。大戟為之使,惡吳茱萸。

秦皮其木小而高似檀,枝幹皆青綠色,葉如匙頭許而不光,並無花實,根如槐,其皮有白點而不麤錯,取以漬水,水便碧色。《唐本》《圖經》

凡草木稟地力偏厚,銳欲接於天,則喬聳而瘦;稟天氣偏厚,頻資溉於地,則圓短而大;稟天地之氣俱厚,則高大;稟天地之氣俱薄,則叢生。凡物氣稟乎天,味稟乎地,色與香則雖出於物,亦不能不囿於氣味,故香麗於氣,色麗於味。其入於人身,則得於天者行陽,得於地者行陰,所謂從其類也。雖然氣之寒者涼者,從陽入陰;味之辛者甘者,從陰入陽。色之青者赤者,不能不上行;臭之腥者臊者,不能不下降。秦皮者,高聳而小,味苦氣寒,色青以碧,為稟陰氣厚而行於陽。夫色之青碧,暢茂盛長之應也;氣味之苦寒,嚴厲肅殺之應也。《本經》之於“風寒溼痹,洗洗寒氣,除熱”,是於嚴厲肅殺中行暢茂盛長之化也。仲景之於厥陰病治渴欲飲水之熱利,是於暢茂盛長中振嚴厲肅殺之威也,而其用在皮。凡木之皮主抽吮津液以上行,故肝膽之火上行而水不繼者服之有功。其皮又青而有白點,皮者肺之合,目之白睛為肺所主,故白晴有青瞖白膜者,服之亦有功。少精者,地氣不吸於天也。帶下者,陰精不返於陽也。引其陰以交於陽,致其陽以行於陰,即《陰陽應象大論》所謂精食氣,精化為氣者是也。

山茱萸

:味酸,平、
微溫,無毒。主心下邪氣,寒熱,溫中,逐寒溼痹,去三蟲、腸胃風邪、寒熱、疝瘕、頭風、風氣去來、鼻塞、目黃、耳聾、面皰,溫中,下氣,出汗,強陰,益精,安五臟,通九竅,止小便利。久服輕身、明目、強力、長年。一名蜀棗,一名雞足,一名鬾實。生漢中山谷及瑯琊、冤句、東海、承縣,九、十月採實,陰乾。蓼實為之使,惡桔梗、防風、防己。

山茱萸木高丈餘,葉似榆,二月開白花如杏,四月結實,未乾時如酸棗赤,既乾皮甚薄,中有核。《圖經》

李瀕湖謂山茱萸、吳茱萸甚不相類,未審何緣同名?予則謂惟其同類,是以同名耳。蓋至九、十月之交,萬象簫索,惟三種茱萸吳、山、食纍然朱實,燦爛可觀,且三物者榮茂最早,收成反遲,均為善物。朱者,丹也。臾者,善也《廣韻》云。以是得名,詎不允協耶!且山茱萸於氣交溼令,與吳茱萸俱有行所無事之概,惟吳茱萸則既開花,而於是時不結實;山茱萸則既結實,而於是時不長茂,並作遊行跌蕩之態,故其主病關中上,且在心下者,尤為異曲同工。第結實於秋者,其性嚴烈,故辛竄而峻;結實於春者,其性醇和,故酸潤而溫。惟其酸潤而溫,故氣深穩而力優柔,不然則心下既有邪氣寒熱,在外復有寒溼成痹,譬如天下之事已至內外雲擾,又何可以溫中解之,以溫中而能悉解內外雲擾,必其秉疏通之智,其鎮定之識,施練達之才,行敦厚之政者也。故山茱萸之主心下邪氣、寒熱、逐寒溼痹也,以游行無礙於中土之資,入其中而據之,乃施其春和發越之令,俾出於外,則隨汗而能洩,俾入於腸胃,則隨下而能通,在於中者既行,閉於外者又安得而不動,是知所謂邪氣寒熱與寒溼痹者,必係肝以虛而失其疏通之職,土遂磽瘠不能運邪,肌肉應之,亦為寒溼所著而痹阻,此《本經》之旨,皆論其因於中者耳,若夫《別錄》則又參出陰虛而火浮於上,陽弱而水脫於下兩節。夫陰以靜為職,陽以密為功,故《生氣通天論》曰:『陰者,藏精而起亟也;陽者,衛外而為固也。』陰不起亟,則徒火在上,而頭風、風氣去來、鼻塞、目黃、耳聾、面皰;陽不衛外,則小便多、汗出。惟得溫和潤澤之物鎮於中,更以酸味招而收之,斯浮於上者回,脫於下者固,既回既固,氣自含蓄於中,陰又安得不強,精又安得不固,陰強精固,五臟又焉得不安,九竅又焉得不開闔合節耶!總之,山茱萸之長,在結實於春而備受夏秋冬之氣,不吐不茹,能常保其酸溫之氣味,常布其煦育之清標,在陰則能使陰諧而陽不僭,在陽則能使陽秘而陰不耗,山茱萸之功力畢於此矣。或言山茱萸瀕湖謂五月采實,不得竟泥元古之《別錄》。夫自《別錄》《千金翼》《外臺秘要》至《圖經》,均云九月、十月采,惟《圖經》載一云五月采,與此小異,明明別著一說,不可為憑。王摩詰山茱萸詩云:『朱實山下開,清香寒更發,幸與叢桂花,窗前向秋月。』則於五月釆之說更何如耶!

紫葳

:味鹹,微寒
大觀本作酸,微寒。太平御覽引作鹹。今嘗此物味實鹹,故從御覽改正。,無毒。主婦人產乳餘疾,崩中,癥瘕,血閉,寒熱,羸瘦,養胎。莖葉,味苦,無毒,主萎蹷,益氣。一名陵苕,一名茇華,生西海川谷及山陽。

紫葳,凌霄花也,野生蔓纔數尺,得大木依附而上,即高數丈,年久者籐大如杯,春初生枝,一枝數葉,光長有齒,深青色,自夏至秋開花,一枝十餘朵,大如牽牛,花頭開五瓣,赭黃色,有細點,秋深更赤。八月結莢如豆莢,長三寸者,其子輕薄如榆仁、馬兜鈴仁。其根長亦如兜鈴根狀,秋後釆之。《綱目》

紫崴附木而生,直上顛頂,其象為入肝,其花先黃後赤,燦爛彌久,其象如血,故所主多肝家血分之疾,然其治崩中也,止治產乳餘疾之崩中;其治寒熱贏瘦也,又止治癥瘕血閉之寒熱羸瘦,且治癥瘕血閉矣。則其性似行血之物也,乃偏能治崩中,又善養胎,何也?夫紫葳性寒,寒則能涼血;味鹹,鹹則能凝血。蓋嘗見宰豕羊雞鶩者,必先取器貯水與鹽,以承其血,攪和而煮之,則血凝為塊,既能涼血復能凝血,又何患其不能養胎。產乳之餘,血氣潰亂剽疾,故為崩中,若他崩中,則不必血不凝矣,寒以涼之,鹽以凝之,其能止不凝之崩中亦易易耳。惟癥瘕為病,有血閉者,有血不閉者,然皆屬裏,與表無與,則不必有寒熱,癥瘕、血閉而有寒熱且羸瘦,則必血與邪熱相攪,血欲凝而不得,邪欲出而不能,因以內結癥瘕,外相凌薄,氣日耗而肌肉日漸消瘦,若用紫葳,實一舉兩得焉。仲景鱉甲煎丸,行氣消瘀,和中解外,各有其物所以必用紫葳,正由此也。

豬苓

:味甘、苦,平,
無毒。主痎瘧,解毒、蠱疰、不祥,利水道。久服輕身、耐老。一名豭豬屎。生衡山山谷及濟陰、冤句,二月、八月采,陰乾。

豬苓生楓樹下,其皮至黑,作塊似豬矢,肉白而實者佳。隱居

松下有茯苓,竹下有雷丸,楓下有豬苓,則凡樹下皆有苓,未為妄也。第凡樹皆有寄生,皆有螵蛸,而入藥必取在桑者張隱庵,則豬苓之必取在楓者又何疑焉!然《本經》主治多有不必穿鑿解者,如延年益壽、輕身神仙等無論矣,有謂能行水上者、與鬼神通者,則神聖之言,該括眾理,非淺學所可強明,如此味所謂“主痎瘧,解毒、蠱、疰、不祥”均有偏於鬼神之感應而言,測其意旨,豈不以豬苓出自楓下,而楓者泥之可以致雨《爾雅疏》,歲久能生癭瘤,遇暴雨驟雨能暗長三、五尺,謂之楓人。越巫取之作術,有通神之驗,取之不以法,能自化去《南方草木狀》,老者能為人形《述異記》,化為羽人《化書》,而其木無風自動,天雨則止《物類相感志》,其癭又有風神居之《埤雅》《述舊記》,既具此種種靈異,又係得其餘氣,生於幽隱之地下者,能不益著奇功,驅鬼魅之老瘧,解邪惑之毒蠱與疰,而召休徵哉!獨利水道一語,乃實理所在,有非迷離倘怳之說所能解者,蓋凡草木所生之物,入土即放芽發葉,其有不放芽發葉者,則感地下陰溼,潰爛無餘。惟茯苓、豬苓得木氣而生於地下,既不茁萌挺莖,又不潰腐消敗,是其卻溼可知,乃復久而不變,則非特能卻溼,且能化溼氣為生氣矣。雖然茯苓可利水道,豬苓亦利水道,則凡木之苓皆能利水道,是豬苓不必定以生楓下者,且茯苓、豬苓儘可混用,乃仲景書中茯苓、豬苓各自為功,又每相連為用,似若斷難相混者,何哉?蓋亦可察物理而知之矣。夫松之概,挺拔勁正;楓之概,柔弱易搖。松之理麤疏,楓之理堅細;松之葉至冬益蒼翠而不彫,楓之葉至冬遂鮮赤而即落。是其一柔一剛,顯然殊致。茯苓屬陽,治停蓄之水不從陽化者;豬苓屬陰,治鼓盪之水不從陰化者,是故仲景以豬苓名方者,其所治之證,曰:『陽明病,脈浮,發熱,渴欲飲水,小便不利者,豬苓湯主之。』曰:『少陰病,下利,欬而嘔、渴,心煩不得眠者,豬苓湯主之。』曰:『諸病在臟欲攻之,當隨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與豬苓湯。』曰:『嘔吐而病在膈上,後思水者,豬苓散主之。』統而覈之,莫不有渴,若五苓散則其治有渴者,有不渴者,至茯苓入他方所治之病,則不渴者居多。蓋渴者,水氣被陽逼迫欲得陰和而不能也,與之豬苓,使起陰氣以和陽化水,譬之楓葉已丹,遂能即落也,或曰豬苓之化水,與茯苓異,是則然矣。凡淡滲之物皆上行而復下降,澤藛亦其一也,所以與豬苓、茯苓異者,其旨安在?是其義已見澤藛條中,所謂澤藛能使水中生氣上朝,二苓則能化之者是也,惟五苓散、豬苓湯用澤藛,使未熟之水就上矣,乃既用茯苓使從陽化,又用豬苓使從陰化,此則不能不剖其疑。夫水既曰生,則不使從陽化,何以令其熟,若使徒從陽化,又置渴於何所,此亦淺顯易明,不勞深釋者也。

本經疏證第九卷

武進鄒澍學

中品,獸二味,蟲魚五味,果一味,穀八味,菜三味。

馬通

:微溫。主婦人崩中,止渴及吐下血、鼻衄、金創血。

史記大宛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是知馬之氣最盛者,能使血隨汗出,即劣亦能不使血停於中,散之以行脈絡矣。然獨用其通,何也?蓋馬通之治,治血之因寒而停,遇隙以溢者,何以知之?則以《別錄》謂其微溫,仲景用於柏葉湯知之。夫血緣火迫溢出,必不用性溫者為治,且不使與乾薑、艾葉為伍矣。馬一身之物,非性寒即有毒,均非能鍾生氣於人身者,惟通則性溫而為養馬一身之餘,縱使一切性寒有毒之骨肉臟腑,皆賴此以生長,則人之身其因寒因傷而血停,因血停而吐衄、崩漏者,均能行以散之,不容其再停矣,然謂其止渴,何也?夫惟“止渴”一語,獨隸於婦人崩中之下,亦可知崩中,則一身津液隨血而流,遂不足以上滋,固無與於吐衄、金創,小小下血者矣。

羊肉

:味甘,大熱,無毒。主緩中,字乳餘疾及頭腦大風,汗出虛勞、寒冷,補中,益氣,安心,止驚。

論羊肉者多以《金匱真言論》:『南方赤色,入通於心,其畜羊。』為證,謂火畜性熱,可以已虛寒,又為血肉,可以補形之不足。若以周官六畜之分隸,司徒主牛,宗伯主雞,司馬主馬及羊,司寇主犬,司空主豕而言,誠不得不謂之火畜。然馬亦隸夏官,同為火畜,非無血肉,獨不可已虛寒而補形乎!且《賈子.胎教篇》不謂羊為西方之牲乎!《淮南子.時則訓註》不謂羊為土畜乎!不又謂羊為土木之母乎!《呂覽.孟春注》不謂羊屬土乎!是又當作何說矣。《易》兌為羊,兌之為卦,二陽在下,一陰居上,陽牽於陰,雖奮而不剛,陰比於陽,柔和而力厚,象羊之性,抵很難移《易》夬注,又《史記.項羽本紀》“很如羊,貪如狼”。羊之體馴擾易制,為發於火,充於土,其究為適口可悅之物,故首主緩中,緩者急之對,急即仲景所謂“寒疝、脅痛、裏急、產後腹中痛㽲”者,藉其陽足以抉陰,而陰仍比陽,不受陽之傷也。西北彌寒,生羊彌豐肥,南方所生則瘠而味劣,故又能於虛勞寒冷中補中益氣,藉其氣之生長宜於寒也。胎生之易者,無逾於羊,故又主字乳餘疾,字乳必傷血肉,乃有餘疾,藉血肉之充以補之也。羊目無神,反有遠視《五行傳》注,羊畜之遠視者,是其陽直達於上,以與陰濟而能遠燭,故又主頭腦大風、汗出,藉其陽能和陰,不使陽加於陰也。安心止驚,則無羊之詩,所謂“矜矜兢兢,不騫不崩,馴擾之得宜,眠食之得所”,固有與人相從而無忤者,亦取其意為虛弱之軀,思患預防之治耳。

露蜂房

:味苦、鹹,平,
有毒。主驚癎,瘈瘲,寒熱,邪氣,癲疾,鬼精,蠱毒,腸痔,火熬之良,又療蜂毒、毒腫。一名蜂腸,一名百穿,一名蜂⿰果力。生牂牁山谷,七月七日採,陰乾。惡乾薑、丹參、黃芩、芍藥、牡蠣。

露蜂房古人多謂須用如甕如桶者,今肆中蓋不多覯,惟用木上者,大則如盌,小則如甌,其形如蓮房,十百攢簇,界畫渾圓,大小均稱,其質似紙,外包褐色,中管青白,其蒂以漆繫於木枝而倒懸焉,大率皆木皮水土醞釀而成者也。三月諸花盛開時,蜂始營構,旋構旋生子於中,夏則子成小蜂,猶子母皆聚於是,深秋則蜂去,至明歲蜂來則別營他枝,不戀舊巢也。《箸錄》

巢氏云:『小兒壯熱者,是小兒血氣盛,五臟生熱,熏發於外,故令身體壯熱,大致與溫熱相似而有小異,或挾伏熱,或挾宿寒所致。若不歇則變為驚,極重者亦變癇,或搖頭弄舌,或睡裏驚掣,數齧齒,是欲發癇。其已發者,或口眼相引,目睛上搖,或手足掣縱,或背脊強直,或頸項反折。十歲已上為癲,十歲已下為癇。』《潛夫論.貴忠篇》“哺乳太多,則必掣縱而生癇”,由是而言,瘛瘲即掣縱也《說文》“瘛瘲,小兒病”。掣,收引也。縱,弛放也。瘛瘲者,熱甚而手足一掣一縱,相連不已也。《素問.玉機真藏論》:『疝瘕弗治,腎傳之心,病筋脈相引而急,名曰瘛。』則瘛為收引,又何疑焉。以是知《本經》露蜂房所主驚癇、瘛瘲,小兒伏熱宿寒之所為也。寒熱、邪氣、癲疾,成人受邪鬱伏之所為也,是皆得於氣血素盛之人,其以露蜂房主之之故,則有說焉。夫蜂房縱風搖而能常安常定,遇酷暑而偏以生以育,且其界限分明,秩然有序,其孔一直到底並無歧互,似經脈經筋所容之隙。是其於酷熱之中,反鍾生氣,不畏生風,能約束一身秩然有序之孔道,使經脈間氣血不至橫溢,經筋自無引縱弛縮之患矣,雖然巢氏不又云:『風癲者,由血氣少,則心虛精神離散,魂魄妄行。』因為風邪所傷,故邪入於陰成癲疾乎!則是物必又能於陰中拔出風邪也。夫蜂靈迅飛颺,色黃且赤,其物固應屬陽,其所營之房,己卻不能入內,惟生子於其間,迨子既成蜂,亦即出而不能入。風本陽邪,恰似蜂之飛颺不定,而鍾其氣於艱入難出之陰中,仍涵煦淹育,使其所鍾還象己之飛颺,外出不能復入,可不謂於陰中拔出風邪之驗耶!要之蜂性自陽,蜂子自陰,故本草載諸蜂子皆言性涼,癲癇等疾,其根鍾於內者屬陰,其發見於外者皆陽。《素問.大奇論》曰:『心脈滿大,癇瘛筋攣;肝脈小急,癇瘛筋攣』。又曰:『二陰急為癇厥,二陽急為驚。』可見驚病於上,癇病於下,今之所主,原因驚致癇,為由外而內,用露蜂房之意,在內則使之外出,在外則使其出有序,而不得亂行列也。

用露蜂房之義止兩端,一者病從外入,使仍從內出,此會意也。《別錄》同蛇皮、亂髮燒灰酒服,治諸惡疽、附骨癰,根在臟腑,暨歷節腫,出丁腫、惡脈、諸毒是也。一者病客於燦然排歷之處,能除去之,此象形也。《外臺》同細辛含,治牙齒風、蟲痛,《肘後》炙焦酒服,治鼻中外渣瘤是也。然仲景於鱉甲煎丸用之為會意耶!為象形耶!夫亦兩者皆兼之矣。瘧病自經入,此為象形,而結根於內,此為會意。烏季韶曰:『凡痘出點粒漫渾,顆界不明,用露蜂房,隨即顆粒秩然,痘亦從內外出之候,欲其界畫顯明者。』即此亦可悟其功能矣。

鱉甲

:味鹹,平,
無毒。主心腹癥瘕、堅積、寒熱,去痞、息肉、陰蝕、痔、惡肉,療溫瘧、血瘕、腰痛、小兒脅下堅。肉,味甘,主傷中,益氣,補不足。生丹陽池澤,取無時。惡礬石。

鱉水居陸生,穹脊連脅,其甲四圍有肉裙,故曰鱉肉裹甲,無耳,以目為聽,純雌無雄,與蛇及黿為匹。夏日生卵於涯,渡河隔水望之,卵自孚化而出,性畏隙光,暴之日中無恙,置隙光之下輒死,又畏蚊,噆之經夕則死。《綱目》

鱉無雄,以蛇為匹,蛇迅疾善竄,鱉則蹣跚不前而色青,是斂風於木也。鱉無耳,以視為聽,是并水於木也。夫熱不以風不清,風不以雨不息,以熱生風者,因雨而遂和,此其性謂之水木之化。肉者,柔也,陰也。甲者,剛也,陽也。以肉裹甲,此其形為柔中有剛,陰中有陽。水木之化,乃鍾於柔中有剛,陰中有陽之內,是故癥瘕堅積之在心腹者可除,痞疾之外有寒熱者可去。凡竅之能開能闔者,屬陽,口目是也;不能開闔者,屬陰,耳鼻前後陰是也。鼻生息肉,後陰生痔核,前陰遭蝕腐,非柔中有剛,陰中有陽而何!故亦能去之。

仲景用藥,在處宗法《本經》,又在處別出心裁,擴充物理精奧,以啟悟後學,如病於外,根據於內者,用鱉甲煎丸,煮鱉甲令泛爛如膠漆,然後同諸藥熬令成丸,是化剛為柔法,欲使剛者不倚巖附險,隨柔俱盡也。邪盛於中,達於上而不得洩,用升麻鱉甲湯,則鱉甲與諸藥不分次第,一概同煎,是以剛摧柔法,欲使柔者隨剛通降也,何則?雖結為癥瘕,所苦仍在瘧之不止,則可知昔日之有外無內,今日之重外輕內者,他時必至重內輕外,有內無外也,故於外仍不離桂枝湯、大茈胡湯、小茈胡湯、大承氣湯之治。其葶藶、石韋、瞿麥之通水,四蟲、桃仁、紫葳、牡丹之通血,猶不過隨行逐隊,去其閉塞,未有能使內者仍外,分者仍合者,故主以堅鞕之物,煮令稀稠,統率眾品,并歸於外之寒熱,寒熱遂亦差也。熱毒壅結無論在陰在陽,皆咽與喉俱痛,惟驗其面發赤,斑斑如錦文,且唾膿血者,為在陽;面目青,且身痛者,為在陰,竝用升麻鱉甲湯治之者,以其病雖由於氣不得升降,其源實由於血壅結不行。升麻之通,通其氣耳,故必以水木并化,自下而上,直通於目之鱉甲以並之,且其味鹹性平,清血熱而主降主開,但得喉中之結解,則上下通和,邪熱自然透達也。於此更可悟血以熱結不通,熱以血阻更增者,並宜鱉甲主之,推之後人所謂補陰補氣除癖行瘀,莫不由此矣。

蠐螬

:味鹹,微溫、
微寒,有毒。主惡血,血瘀,痹氣,破折血在脅下堅滿痛,月閉,目中淫膚、青瞖、白膜,療吐血在胸腹不去及破骨、踒折、血結、金瘡內塞、產後中寒,下乳汁。一名蟦蠐,一名⿱肥土齊,一名㪍齊。生河內平澤及人家積糞草中,取無時,反行者良。蜚蠊為之使,惡附子。

蠐螬狀如蠶而大,身短節促,足長有毛。生糞土中者,外黃內黑;生舊茅屋土者,外白內黯,以背滾行,乃駛於腳。春末夏初,輒縮短而殼硬,漸成蟬形,中夏已後剖背而出,化為蟬。參《拾遺》《綱目》

或問莊子,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當作何解?夫亦當知春夏者陽必暢而後甯,苟有遏抑,則激薄有聲,是為雷霆。屋宇之下,天之陽與地之陽既艱於相接已,加以糞埽之穢積而不除,斯地之陽益秘鬱難達,能不奮決砰訇,激射而出耶!夫是謂至陰之中必有至陽,由此推之,則理之所同然。蓋有指不勝屈者,即蠐螬一物,亦所謂至穢之中必有至清者也。夫糞壤穢氣,抑遏清化,化為蠐螬,俄而為蟬,嘹喨聲清,吸風飲露,如是則蠐螬之用,宜乎下除穢濁,上透清陽矣。而《本經》云云,猶在中不在上下,在血不在氣,何也?夫未化蠐螬已前,固最穢濁,既蛻為蟬以後,始最清潔,當其為蠐螬,則已雜乎濁,未至乎清,人身之有形可按,有跡可尋,已離乎濁,未至乎清者,舍血更何似矣。血仍至清者也,惡血瘀血破折所傷之血,則清而未離乎濁矣,況血生自中焦,脅下者方離中焦猶未甚遠,正在化源所近,遂變濁焉,則不以離濁向清者治之而誰以,故曰:『主惡血,血瘀,痹氣,破折在脅下堅滿痛,月閉』也。雖然以蠐螬泛治瘀血,在中不在上下,猶非善計,何者?惟瘀血在中而痹氣,致清氣不上朝者,方為大合之劑,故下著“目中淫膚、青瞖、白膜”句。仲景所用通瘀,不下一、二十味,獨於兩目黯黑之乾血證用躋螬,後人循此而識之,蠐螬可無誤用矣。

蜚虻

:味苦,微寒,
有毒。主逐瘀血,破下血積、堅痞、癥瘕、寒熱,通利血脈及九竅,女子月水不通,積聚,除賊血在胸腹五臟者,及喉痹結塞。生江夏川谷,五月取,腹有血者良。

蜚虻大如蜜蜂,腹凹褊,微黃綠色,善瞰牛馬血。《衍義》

說見水蛭下。

蟅蟲

:味鹹,寒,
有毒。主心腹寒熱洗洗,血積,癥瘕,破堅下血閉,生子大良。一名地鱉,一名土鱉。生河東川澤及沙中,人家牆壁下,土中溼處,十月暴乾。畏皂莢、菖蒲。

蟅蟲似鼠婦而大,形扁如鱉,甲有斷紋似鱗,但自左及右,通連無直紋也。生鼠壤及屋壁下溼處,小有臭氣。參《唐本》《圖經》

繆仲醇云:『蟅蟲生下溼土壤中,得幽暗之氣,故其味鹹氣寒,以刀斷之,中有白汁如漿,湊接即連,復能行走,故今人用之治跌撲損傷、續筋骨有奇效。』夫血者,灌溉百骸,周流經絡者也。血若凝滯,則經絡不通,陰陽之用互乖,寒熱洗洗生焉。鹹寒能入血輭堅,故主心腹血積、癥瘕、血閉諸證。血和則營衛通暢,寒熱自除,經脈調勻,月事時至,遂令婦人有子也。劉潛江云:『仲景治畜血用水蛭、虻蟲;治乾血則復加蟅蟲、蠐螬,為其能化血導血,助水蛭、虻蟲以成功,而不濟其悍以致決裂。』為乾血因於虛勞故也。試觀鱉甲煎丸止用蟅蟲、蜣螂,而置虻蟲、水蛭,則可知破血之功不在蟅蟲、蠐螬矣。產後瘀血腹痛仍用抵當湯,內之大黃、桃仁,卻以蟅蟲代虻蟲、水蛭,其義亦可思矣。愚謂參土瓜根散,蟅蟲之用益可知也,夫經一月再見而曰不利,乃桂枝所主,所謂通中不通者也。滿痛不在脅下、腹中而在少腹,乃芍藥所主,所謂陰結陽不布也。二病者由於帶下,則因帶而經絡泣澀,用土瓜根,是滑澤其塗徑,用蟅蟲是連絡其斷續也。且通而謂之不利,必其經脈仍通,泣澀則在絡,土瓜根本治絡中泣澀之物,蟅蟲則治絡中斷續之物矣。陸農師謂:『蟅蟲於申日過街,故名曰過街蟲。』夫曰過則從橫穿可知,直行曰經,橫行曰絡,絡固經之橫者也。蟅蟲之主絡中泣澀斷續,其亦取象於此歟!

梅實

:味酸,平,
無毒。主下氣,除熱、煩滿,安心,止肢體痛,偏枯不仁,死肌,去青黑誌蝕、惡肉,止下利、好唾、口乾。生漢中山谷,五月採,火乾。

梅先眾木而花,花似杏,其老幹如杏,嫩條綠色,葉似杏,有長尖,樹最耐久,性潔喜曬,澆以塘水則茂,忌肥水。其實亦如杏,初生青,至小滿前脆嫩,過後則黃而爛。造烏梅法,以梅子核初成時摘取,籠盛,於突薰之令乾,即成矣。參《齊民要術》《陸氏詩疏》《廣群芳譜》

廬子繇曰:『梅先春而花,吸冰雪以自濡,色青味酸入厥陰肝,肝色青,肝味酸也,故主吮泄腎液以潤筋膜。』經云:『味過於酸,肝氣以津。』談說酢梅,口中酸出,吮泄之力可徵矣,是以對待水液焦涸,致熱煩滿悶,及上氣令心不安,與偏枯不仁致肢體痛,及死肌、惡肉、青黑誌者,咸可濡以潤之,藉子母更相生耳。

梅之花,苞於盛冬,開於先春。梅之實,結於初春,成於初夏。故梅之用,能吸寒水,以成制相火之功。其所以吸,則厥陰風木為之體;所以制,則少陰君火為之用。是何也?風木者,宣發之氣,而其味酸則主乎收。君火者,昌明之氣,而屬少陰,則主乎靜。今夫因氣逆亂不收,為上氣,為滿,相火隨之以逆為煩,皆緣心不靜,不能御諸氣而使之降,又不能使相火聽命而定而不動也。梅之實當君火主令時,安詳不擾而毓其真,遂以長而成,且至於熟。安於是時者,必見宜於是時,是以能致心之安,心安則諸氣相火咸惟命是聽,上氣、熱煩滿均毋敢作矣。雖然上氣,肺病也,煩滿,胃病也,梅非治肺,治胃者也,是又何說焉?夫肝屬木,木得津潤,遂暢茂條達,一身之壅塞皆除,其有不津則氣亂為逆,逆於肺則為上氣,逆於胃則為煩滿,治之以梅亦直探其源耳。水衰不能養木,內因也;火逼而致津枯,外因也,無間內外,皆可治以梅耶?然,則梅能吸人之氣以為津,不吸外來之寒溼,故因津枯而為煩為滿,則內外因一也,亦又何別,特腎陰虛不能上濟者,不得用此耳。其能治肢體痛,何也?是蓋宜連下二句讀,謂梅能主肢體痛、偏枯不仁之死肌也。夫死肌有肢體不痛,不偏枯不仁者,是津氣凝滯,不主滑澤膚腠也。則有肢體痛、偏枯不仁者,不可知為津氣枯,膚腠不得滑澤耶!試觀古今方書有用梅治肢體痛、偏枯不仁之方否?此無他,肢體痛、偏枯不仁是液枯,死肌則津枯也。夫液,所謂“穀入氣滿,淖澤注於骨,骨屬屈伸,洩澤補益腦髓,皮膚潤澤”者;津,所謂“腠理發泄,汗出溱溱”者。梅之為物,能撮氣以為津,不能撮穀以為液,彰彰可見也,則其治,止能吸氣化津,通在外之死肌,又何疑焉!且證之以下文“青黑誌”,與死肌何異?其與在內之肢體痛、偏枯不仁,可強使之同耶!即此可以知梅之用矣。

《本經》菊花主“皮膚死肌”,朮主“風寒溼痹,死肌”,細辛主“風溼痹痛,死肌”,雄黃主“惡瘡疽痔,死肌”,枲耳主“周痹,四肢拘攣痛,惡肉,死肌”,白蘚主“溼痹,死肌,不可屈伸”,厚朴主“氣血痹,死肌”,礬石主“鼠瘻,蝕瘡,死肌”,青琅玕主“癰傷,疥瘙,死肌”,白芨主“癰腫,惡瘡,敗疽,傷陰,死肌”,䕡茹主“蝕惡肉,敗瘡,死肌”,地膽主“鼠瘻,惡瘡,死肌”,斑貓主“惡瘡,疽蝕,死肌”,蜀椒主“逐骨節皮膚死肌”,麋脂主“癰腫,惡瘡,死肌”。由是觀之,死肌之為物,因於瘡癰十之六,因於風寒溼痹十之四,未有無因而致者也。有之,則藜蘆之去死肌也。夫癰腫疽瘡,血滯也。風寒溼痹,氣閉也。藜蘆之所去痰停也。則津枯與三者,不如四維之恰相配合耶!然則化為津之物多矣,乃何獨取諸梅,蓋以渴者言及梅而津溢,化氣為津,無有速於此者,且本有津而能致之者,他物或猶能之,若於最濁最涸之餘,欲思甘露之滋,舍此誠無可他求矣。且麥門冬、天門冬、地黃非不生津,然其功也溥,欲令專至一處而去些微之死肌,不能也。人薓、黃芪非不能行氣致津,然其力也緩,欲其不助肢體痛而不可,又何能治偏枯不仁之死肌。譬之堪大受者,不得以小知使之,惟梅技有專長,效有偏至,恰於諸木彫殘已極之候,獨吐氣而揚其英焉,是則因梅可以明死肌之故,因死肌可以見梅之用者也。

仲景用藥多緊帖《本經》,獨於梅似若未盡其功能,而取以治厥治蚘,又非《本經》所載,殊不知只消渴、氣上撞心,已該“下氣”,而心中疼熱飢不欲食,又該“除熱煩滿,安心”矣。何則?梅實生青,半熟紅,全熟黃,醃之則白,蒸之則黑,能具五色之全,而青時酸,紅時甘酸,黃時甘多於酸,白者鹹苦,黑者苦酸,五味又具其四,其所以用烏梅者,豈不以能從肝而媾心腎乎!夫黑而酸,水生木也,酸緣蒸熟而變苦,木生火也,故凡“脈微而厥、膚冷、其人躁無暫安時”,即非所宜,若“病者本靜,乃復時煩,須臾復止,得食而嘔,又煩”,斯為合用。是知厥為陽氣不伸,吐蚘為陽氣因不伸,內爍津氣,致蚘無所吸受而上出,故曰:『蚘聞食臭出。』厥非臟寒從《醫宗金鑑》,其實仍是氣上撞心,心中疼熱之現據。其用梅仍是吸水以濟火,非有他也,然則謂仲景用梅,但得《本經》之一節則可,若謂治厥治蚘非《本經》之旨,則誤矣。擴而充之,後人以之治吐治利,何莫非因仲景烏梅丸推類及之,若夫白梅之蝕惡肉,仍是去死肌青黑誌之旨;黃梅漿之解暑渴,仍是安心除煩滿下氣之用。特其變酸為鹹苦,則致津之外,自有軟堅去鞕之功;變酸為甘,則致津之中,更有調燮陰場之效。循是以思,梅之功蓋猶未盡乎此,而所以啟人元悟,尚是仲景用梅,有以誘之耳。

大豆黃卷

:味甘,平,
無毒。主溼痹,筋攣,膝痛,五臟不足,胃氣結積,益氣,止毒,去黑皯,潤澤皮毛。

大豆黃卷以黑大豆於壬癸日浸井華水中,候生芽,長五寸,取出陰乾,或取皮用。《別錄》參《綱目》

盧子繇曰:『大豆作黃卷,比之種於土而生芽者異矣。始生之日黃,黃而卷,曲直之木性備矣。木之為物,臟真通於肝,肝藏筋膜之氣也。夫筋聚於膝,膝屬谿谷之府,故主溼痹筋攣膝痛者,象形從治法也。』

惟稻與菽並喜於水中放芽,特稻喜水養,菽宜乾燥,故種稻者浸水中,俟其有萌而後布種,菽則直種於土,以稻稟金水之氣而成,菽飽火土之氣而熟,性元不同,培養自宜異耳。溼痹者,生氣為溼所閉,不能宣達也。閉於水中,暢發生氣之物,宜乎能治之矣。乃不以稻糵而以菽糵者何?夫溼痹而筋攣膝痛則為下部病矣,溼閉於下者宜升,稟金水之氣者則降,故必以飽火土之氣者升而散發之,溼不閉則筋自舒,筋既舒則膝自不痛,比之稻糵善使痰溼食滯下行者,正相對照耳。舒筋之物,有木瓜、薏苡、牛膝,何以茲獨取大豆黃卷?夫木瓜治轉筋,非治筋攣;薏苡治筋急拘攣,不治筋攣;牛膝治筋攣,能降而不能升,既治筋攣又欲其溼升者,舍大豆黃卷無別物矣。所以者何?溼流關節,關節之大者無如膝,而又最近於腹,溼既痹于此,勢不能下,又不能升,與其逐而下之,仍無出路,莫若就近使上於腹,或從小便,或從汗出而解。仲景薯蕷丸治風氣百疾,取此與茈胡、桂枝、防風、白斂為伍,亦豈不以其能發耶!

赤小豆

:味甘、酸,平,無毒。主下水腫,排癰腫、膿血,寒熱,熱中,消渴,止洩痢,利小便,吐逆,卒澼,下腹脹滿。

赤小豆夏至後下種,苗高尺許,葉本大末尖,圓峭而小。至秋開花,淡銀褐色,有腐氣。結莢長二、三寸,皮色微白帶紅,豆形緊小平頂,以赤黯色者入藥。其稍大而鮮紅、淡紅色者,並不治病。《綱目》

人身陽非陰不生,陰非陽不化。水火者,陰陽之徵兆,故火貫水中則水用宣;水藏火中,則火體靖。水用宣,則五液各歸其所,而無水溢之患;火體靖,則諸氣各由其道,而無煎灼之疴。癰腫膿血,火反灼水也;水腫者,火不行水也。雖然癰腫膿血是血分病,水腫是氣分病,何以赤小豆均能治之?蓋氣血皆源於脾,以是知血與水同源而異派,濬其源,其流未有不順者矣。穀氣者歸脾,豆又以象形為腎穀,赤小而緊,則又被心氣於腎,所謂貫火氣於水中,蓄水氣於火內,乃其要,則在乎本歸脾,能吸火精防水溢也吸火精,火生土也。防水溢,土剋水也。。然凡物之於人,能抑其盛者,不必能起其衰;能起其衰者,不必能抑其盛。癰腫膿血為火之有餘,水腫則火之不足,赤小豆兩者兼治,既損其盛,又補其衰,洵神已乎!而不知有餘而往,不足隨之;不足而往,有餘從之,故其湊於陰者,即不足於陽也。矧氣血同以穀而化,化穀同以火為用,設使陰陽不平,火隨化機而滯於血,則氣分之火自衰,而為患於此,即不為患於彼,故氣分為水腫,亟提血分之火,使轉而和陽,則腫已。血分為癰膿,便撮其中之熱,轉隨陽分而洩,則癰亦已,以同為脾家化氣化血之火也。試觀仲景之用赤小豆瓜蒂散,豈不以火入陰中,水無所藉以行,遂結於胸乎!麻黃連翹赤小豆湯豈不以火蒸於中,不能化外之溼,溼盛於外,不得交在中之陽以相化乎!赤小豆當歸散豈不以熱迫於血,而陽分反無熱乎!亦良以凡豆均鍾生氣於晚春,告成實於早秋,獨此則布種生苗於中夏,成實必至秋盡,是其色紅體小,稟氣於火者,偏徘徊涼風清露之中而成其質,則其偏能引火氣達于火退之處,而拔火氣之正盛以轉就涼爽之區,又何疑焉!予以赤小豆治腫,凡陽水益見其功,因悟及此。

渴有虛實,渴而小便多者,虛渴也;渴而小便不利者,實渴也。兩者均於消渴病見之,傷寒中仍有飲水不化,水停生熱而渴者,尤實中之實,此其驗當以脈浮數,或水入即吐,或自汗出為憑。蓋腸胃之受盛有限,水入之無節難量,故滿則洩則溢矣,此則以傷寒而論。若雜病亦有水與熱相搏而不相入者,則水不能化津,火適足以耗液,相搏則寒熱,不相入則消渴,或陽結於上,陰溜於下為洩利,或不洩利為腹脹滿,或反逆於上為吐,或入於幽隱成澼,皆可以利水已之。但察其水係未化者,以五苓散治之,使其上而後下。若其已化,則直以赤小豆通之可也。

:味苦、甘、辛,大熱,有毒。主行藥勢,殺百邪惡毒氣。

酒用稻米精鑿,浸七日,蒸成飯,攤一夕,每米一石,入小麥麴屑二斗,水一石,酵一小杯,踹和密蓋,二日性發,則其中如沸,然後揭蓋以木耙攬之,日二、三次,候糟沉酒浮乃止,滿百日遂無完飯,壓去糟,取酒,煎熟,盛甕,泥封,愈陳久者愈佳。

世之於酒,不謂其引藥性上行,即謂其引藥性入血。不曰性熱而驅寒,即曰性速能行氣。然《別錄》主治,不曰引藥性助藥力,而曰行藥勢,豈不以是藥本治是病,特其機勢不張,藉此以行之耶!不曰解散邪毒,而曰殺百邪惡毒氣,豈不以邪與毒之躁烈者,受解散而不受殺,惟沉痼及積冷非解散所能治者,必以此劫而行之耶?夫稻米之性本熱且滯,而鬱而激之,變濡遲為迅烈,觀其隆冬沍寒之際,不假烹煉,自然如鼎之沸,使其質如粥之糜,以漸而消,不可謂其不行氣散結也。以穀而竟消成汁,始則變白為黃,久則變黃為赤,其性復動盪不羈,不可謂其不行血去瘀也,而其大旨所在,則有不僅是焉。請以仲景之用酒言之,《傷寒論》《金匱要略》兩書,凡水酒合煮之湯三,炙甘草湯用酒七升水八升,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薑湯酒水各六升,芎歸膠艾湯酒三升水五升,即此可見補陰劑中以此通藥性之遲滯,散寒劑中以此破伏寒之凝結,而用之復有輕重之差矣。凡以下丸者五,下散者六,薯蕷丸、腎氣丸、天雄散是藉以行補藥之滯;九痛丸、赤丸、侯氏黑散是藉以通邪氣之結;大黃蟅蟲丸、土瓜根散是藉以逐隧道之濇;當歸芍藥散、當歸散、白朮散是藉以和血脈之壅矣。凡以洗藥者三,則為抵當湯、調胃承氣湯、大承氣湯之大黃,是駛者復益之以駛,欲其過而不留,去病而不傷正耳!而去邪者,復有防己地黃湯之防己、防風、桂枝、甘草,漬四物絞取其汁,合地黃汁服之,不取其助補劑之行,反取其增散藥之烈,是欲其合散藥,隨補藥以驅邪,仍不傷正也。紅藍花酒之但漬一味,寓驅風於行血之中,即行血於驅風之內,是欲其血和風自滅也。其用意微而情最曲屈者,莫如鱉甲煎丸之煎鱉甲為膠,合諸藥成丸,下瘀血湯之煮丸而服,一則用於最先,一則用於極後。是則破癥堅邪氣者,欲其自內而外;去癥瘕積血者,欲其自上而下,故其所取,有在藥內,有在藥外之別也。能深研乎此,可以知行藥勢之說矣。

白酒,酒之新篘者也,其色白,其味甘辛,其氣輕揚,故為用在上焦之肺而治胸痹,詳見薤白下。

稉米

:味甘、苦,平,無毒。主益氣,止煩,止洩。

許叔重謂:『禾為嘉穀,二月生,八月熟,得時之中。』又謂:『禾,木也。木王而生,金王而死。』則禾之實正與麥相反,何以能養人若出於一也?夫惟人原具中和之氣,養之之物豈得一途,且稉與麥性不同,亦不但生熟之時,如麥喜乾惡溼,稉則穀雨浸種,即在水中,迨三伏酷暑,天氣愈熱,則禾愈茂引水愈多,甚至每株每日消水數升,一交立秋,必放去其水,暴令土燥作坼,至處暑節,復淋以水,使之浸潤,始漸漸從秀而實,是其備得木土之生成,水火之烹鍊,以就於金而成化育,較之於麥,蓋有偏全之不侔。麥則外寒內溫,稉則表裏如一,更有純駁之殊,故其功效益氣、止煩、止洩與麥略同,而麥之養肝氣,止煩渴,消穀,止利,未免各有所止矣。蓋五臟六腑皆有氣,肺心肝皆能為煩,脾腎皆能為洩,益則諸氣皆益,止則諸煩諸洩皆止,惟其不言何臟之氣,及何處所發之煩之洩,愈以見其用之普也。抑藥物之性,有宜協於寒者,有宜協於溫者,有宜協於補者,有宜協於洩者,惟稉則仲景用於寒劑中,如竹葉石膏湯、白虎湯、白虎加人薓湯;用於溫劑中,如桃花湯、附子稉米湯;用於補劑中,如麥門冬湯。獨於洩劑中不用,為與甘草殊科,惟其與甘草殊科,是以不同甘草之滯中,不同甘草之壅氣,得為日用尋常不可缺,取材尤富矣。

或問仲景用稉米者六方,煮法凡分三等。於白虎湯、白虎加人薓湯、麥門冬湯、附子稉米湯,則米藥俱下,米熟湯成;於桃花湯,則先煮米汁,後入他藥;於竹葉石膏湯,則先煮藥物,後方入米。其中亦具意義乎!曰:『據《別錄》稱稉米益氣、止煩、止洩。』竹葉石膏湯證曰:『虛羸少氣,是取其益氣。』桃花湯證曰:『下利,便膿血。』是取其止洩。白虎湯證、白虎加人薓湯證,皆有煩渴;麥門冬湯之火逆上氣,咽喉不利;附子稉米證之胸脅逆滿,嘔吐。不可謂無煩,是三等煮法,適合《別錄》三件功能矣。然其所以先煎後入,而取其止洩益氣,則又必有故,蓋後入則所煮之時少,煮時少則得味寡而得氣全;先煎則煮時多,煮時多則氣散而味全。《陰陽應象大論》曰:『陽氣出上竅,陰味出下竅。』夫虛羸少氣固上竅病,下利則下竅病也。《至真要大論》曰:『補上治上,制以緩;補下治下,制以急。』急則氣味厚,緩則氣味薄,以適其所至,是故桃花湯用稉米一升,竹葉石膏湯止用半升,非此之謂乎!若夫煩雖中央之病,然終近於上,故麥門冬湯用稉米三合,白虎湯、白虎加人薓湯六合,附子稉米湯半升,未有如桃花湯數者。至其與藥同入,不分前後,則又欲其同寅協恭,各擅其事,無相奪倫,斯誠理紛治劇之規模矣。

小麥

:味甘,微寒,無毒。主除客熱,止煩渴、咽燥,利小便,養肝氣,止漏血、唾血。以作麴,溫,消穀,止利。以作麵,溫,不能清熱止煩。

大麥

:味鹹,微寒,無毒。主消渴,除熱,益氣,調中。

造麥麴法,用小麥連皮,井水淘淨曬乾,六月六日磨碎,以淘麥水和作塊,楮葉包紮,懸風處,七十日可用。《綱目》

李瀕湖云:『《素問》麥屬火,心穀也。』鄭康成曰:『麥有孚甲,屬木。』許叔重云:『麥屬金,金王而生,火旺而死。』三說各異,《別錄》麥養肝氣與鄭說合,孫真人云麥養心氣與《素問》合,夷攷其功,除煩止渴,收汗,利溲,止血,皆治心病,當以《素問》為準,蓋許以時,鄭以形,《素問》以功,故立論不同。愚謂此非確論也,夫感金氣而生,其性不能不清涼收肅;得木氣而長,其用不能不條達舒和,及火氣通明,遂爾成熟,則其功能自然同氣相求,歸之於心矣,是何也?蓋古人種麥之候,早則白露,晚則秋分《齊民要術》,今東南晚寒,概以霜降徧種,的為金氣正王之時,既已下種,放芽田中,猶無妨騰踏,雖至折萌露根,無害也。纔過立春,即勾撥田塍之土蓋之,謂之削麥,削麥之後,滿田皆土,不覩麥芽,斯時方行根入土,其基乃固,及至清明,麥苗尚僅寸餘,自是日漸繁茂,然屆立夏,尚不過尺許,既過立夏,遂勃然挺發,不及一月,已苗而秀,秀而實,實且綻滿堅結矣。故夫遲重者,金性之驗;挺發者,木用之兆;速成者,火體之符也。且為金為木,亦不必《禮疏》《說文》也,如《金匱真言論》:『東方青色,入通於肝,其穀為麥。』猶不可謂之屬木。《藏氣法時論》:『肺色白,宜食苦,麥羊肉杏薤皆苦。』猶不可謂之屬金。惟《五常政大論》:『升明之紀,其穀麥;從革之紀,其穀麻麥;赫曦之紀,其穀麥。』是亦正以平氣從其當,偏氣藉其助,即《六元正紀大論》所謂:『歲穀、閒穀者也。』夫歲穀者得其歲氣之當而生,如升明之紀之於麥是矣,故食之者,以全其真,安其氣,而閒穀則為他歲之氣,宜能輔本歲之偏勝,故食之者,或賴以去其邪,或賴以保其精,或賴以避虛邪,是乃屬火入心之的據矣。若更欲他援以證屬金屬木,則又不僅《禮疏》《說文》,《淮南.時則訓》“食麥與羊”,注“麥,金穀也。”《地形訓》“麥秋生,夏死”注“麥,金也。”《春秋.說題辭》“麥之為言,殖也。寢生觸凍而不息,精舍刺直。”故麥合芒事且立也。即《說文》亦不止“麥金也,金王而生,火王而死”一義。如來一來二,縫象芒束之形,又不可附會其為木乎!攷《別錄》所載小麥主治“客熱,煩渴,咽燥,小便不利”,可謂其非肺病,“漏血,唾血”,可謂其非心病,“養肝氣”,可謂其不入肝,遡仲景諸用小麥方,用白朮散養胎,若心煩吐痛不能食飲者,加細辛、半夏,若嘔者以醋漿水服,復不解者以小麥汁服,是入心而其用在肝。欬而脈浮,用厚朴麻黃湯。婦人臟躁,悲傷欲哭,數欠伸,用甘麥大棗湯,是入肺而其用在心。以麥粥下枳實芍藥散,主癰膿,是入肝而其用在心。若必欲求其所以入肺、入心、入肝之故,則既非影響揣度所能得,并不僅其生長後速先遲所能該,蓋猶之於人,五官百骸,外廓也;智巧勇力,內藏也。人之生也,五官百骸具於前,智巧勇力成於後,具於前者,承父母之體氣;成於後者,效師友之作為。天之四時五行,萬物所由稟受以生,效法以成者也。夫小麥既稟清涼收肅之氣,以具其外廊,謂之入肺可已,而不知清涼則火不燔,收肅則木不肆。是其體入金,用在心肝矣。及其勃然挺發,暢茂條達,以遂其長,謂之入肝可已,而不知暢茂則火用宣,條達則憤鬱解,是其體入肝,用在心肺矣。乃至倏爾成實,圓渾堅綻,以底於成,謂之入心可已,而不知圓渾能和木,堅綻能益金,是其體歸心,用仍在肺肝矣。故後世有麩涼麨平麵溫之別,主治各殊,即《別錄》亦謂作麴則性溫,消穀止利;作麵則更溫,不能清熱止煩,皆可深思熟計者也。

或問麴《別錄》衹言其消穀耳,至後世乃以之消障翳、消瘀血、消胎氣、消癥結者何?且仲景處方專精畫一,非如後世既欲其食,又畏其䭇者也。乃薯蕷丸補劑複沓之中,更用消散,後人之智,豈作俑於此乎!曰藥物之專精者,誠非一端可盡,譬如解則無所不解,柴胡是也;散則無所不散,麻黃是也;下則無所不下,大黃是也;通則無所不通,通草是也。何獨於麴疑之?夫麴之為物,原係日用尋常,培人生氣之麥,乃拗折其性,使異於䭔飪之類《玉篇》“䭔,蜀人呼蒸餅為䭔”“飪,大熟也。”,不能生人元氣,又異於豉醬之類,不能發人鬱遏,何則?以彼蒸熟,此生盦也,故蒸熟者,助人已化之元氣,發人已化之鬱遏;生盦者,以其能不化自化,是故《別錄》著其功曰:『消穀、止利。』夫穀不消而為利,正其病欲不化自行耳,得不化自化之麴,焉有不愈者哉!取此類推,則障翳也,瘀血也,癥結也,皆生氣之不化而為患者,與胎氣正同,有以別於凡障翳,凡瘀血,凡癥結之日引月長,牢固堅凝者。總以穀不消而利為準,則麴之性之用,可得而窺矣。若夫仲景處方補中有消,正其精義入神之處,如其以硝黃之峻攻,為調胃承氣而用益氣之甘草,以諸蟲、桃仁、乾漆、大黃之通瘀,為大黃蟅蟲而獨重益血之地黃。假使薯蕷丸補氣補血之物無所不備,倘無散風消聚之藥佐助其間,則臟腑填實,氣血不行,又何以發生生之機為轉旋陰楊之本,且其方原為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設耶!方中薯蕷三十分為君藥無論已,其薓、苓、朮、草、乾薑、大棗之補氣,不啻倍於君藥,其芎、歸、地、芍、麥冬、阿膠之補陰僅四十五分,而桂枝、防風、黃卷、柴胡、白斂之驅風至三十三分,可見其意之所在,為使血藥佐風藥以去邪,氣藥輔君藥以扶正,扶正之物過多,未免嫌其不能靈活,故用十一分之杏仁、桔梗以開肺而出治節,更用十分之麴以啟脾而納糧儲,豈如後人補則連篇填塞,運則累牘峻削之可比哉!

至於大麥播種之時與小麥同,及其收穫早於小麥者半月,而性情遂種種不同。大麥芒甲連心帖肉,與小麥之稍振即離,異一也。大麥色青者與小麥之色赤,異二也。大麥理疏質獷,屑粉麤脆,與小麥之肌粉肥膩,異三也。大麥味鹹與小麥之味甘,異四也。是其稟金水之氣以生正同,迨接木令則勃然長茂為尤盛,蓋不至火王,已自成熟,其為性寒氣降,助木疏土,無異議矣,故其功效曰:『主消渴,除熱。』夫惟有兼熱之消渴,不兼熱之消渴,兼熱者火雖鬱遏而其機外向,故藥用得金水之化者,仍不妨雜以木土之用,使清和之中,具發越之義。不比不兼熱者,一於陰竭陽亢,非特必取金水之清寒滋潤,且當以助火蒸化津液之品為佐,使陰從陽化矣。又曰:『益氣調中。』夫惟調中者,未必能益氣,益氣者多足以滯中,茲則其疏暢之德,究屬穀氣,終足以生中氣和脾胃,明此所益之氣為中氣,與小麥之養肝氣有別。仲景以大麥粥下白朮散,治妊娠之渴,又以之下硝礬散,治女勞成疸,並於治肝腎劑中,偏寓和胃之義也。

或問:『胎前宜涼,服白朮散至渴,尚不轉用涼劑,乃僅以大麥粥止渴,豈以大麥粥之寒,能敵蜀椒之溫耶?女勞成疸宜補,乃偏不用補,以大麥粥下硝礬散,豈以大麥之益氣,能勝硝礬之破洩耶?』曰:『胎前宜涼,為火下迫胎者言耳,曾謂胎火上浮,上熱下寒者,亦可涼乎!女勞宜補,為恣縱傷陰者言耳,曾謂恣縱之後,有溼熱乘虛襲入,猶可治以補乎!譬之初生之兒緜裹不宜太厚,然又不可竟使凍也。房室已後,勿刺勿泄,未聞敗精瘀血,凝塞隧道,亦可補也。故徐忠可之論白朮散,曰:「取椒性純陽,以陰為歸者,使攝上焦氣分之熱下達,亦除腹中偶感之寒而使平。然猶入陰而不能養陰,故以牡蠣氣化純雄,性偏陰之物,使散凝結以和陰。」其論硝礬散曰:「硝能散虛鬱之熱,體輕脫而寒不傷脾,礬能卻水,所到之處邪不復侵,如紙既礬,即不受水滲。」是二方者,一以化上逆之陽,一以禦下侵之溼,一片神機,非寒熱之可論,無補瀉之可別,則亦當以寒不傷胃,補不滯中之大麥為粥飲、散,而使之入胃以分布焉。彼散者僅服方寸匕,而粥極少亦飲一升,是其粥多散少,雖謂在白朮散中能敵蜀椒之熱,在硝礬散中能勝硝礬之洩,無不可已。』

淡豆豉

:味苦,寒,無毒。主傷寒,頭痛,寒熱,瘴氣,惡毒,煩躁,滿悶,虛勞,喘吸,兩腳疼冷,殺六畜胎子諸毒。

造淡豉法,以黑大豆,六月內淘淨,水浸一宿,瀝乾蒸熟,取出攤席上,候微溫,蒿覆,每三日一看,候黃衣上徧,不可太過,取曬,簸淨,以水拌乾溼得所,以汁出指間為準,置甕中築實,桑葉蓋,厚三寸,密封泥,於日中曬七日,取出曝一時,又以水拌入甕,如此七次,再蒸過,攤去火氣,甕收築封即成矣。《綱目》

大豆為物,皮黑肉黃,故其用能致陰氣於土,而貫土氣於陰。觀《別錄》以之“除胃中熱痹、傷中、淋露,散五臟結積、內寒”盡之矣。然水不得土則漫溢不行,土不得水則不黏易潰,能使土遂黏而不潰,則《本經》以之塗癰腫是也。能使水得防而易行,則《別錄》以之逐水氣是也。其性本重,入水即沈,浸之水而使為黃卷,則益重而下行,善發極下之閉鬱;蒸之火,而使為豆豉,則變輕而上行,善發上焦之韞結。張隱庵曰:『豆為腎穀,色黑性沈,罯熟而成輕浮,主啟陰藏之精上資是矣。』故其治煩躁滿悶也,非特由於傷寒、頭痛、寒熱者可用,即由於瘴氣、惡毒者亦可用也,蓋煩者陽盛,躁者陰逆,陽盛而不得下交,陰逆而不能上濟,是以神不安於內,形不安於外,最是仲景形容之妙,曰:『反覆顛倒,心中懊憹。』惟其反覆顛倒,心中懊憹,正可以見上以熱盛不受陰之滋,下因陰逆不受陽之降,治之不以他藥,止以豆豉、梔子成湯,以梔子能泄熱下行,即可知豆豉能散陰上逆矣。《生氣通天論》曰:『陽氣者,靜則神藏,躁則消亡。』故陽與陰和,則相合相媾而不相離;不和,則相擊相拒而不相入,陰之所在,即陽之所在也。虛勞喘於吸,不喘於呼,此陰之拒陽;兩腳俱疼而冷,此陰不含陽,散其陰之鬱遏,使陽得達乎其中,此豆豉之秉土德宣水化,而輕揚導達之功為不淺矣。

曰:『仲景用豆豉多於汗吐下後。何也?』曰:『豆豉之功,在除煩躁、滿悶,煩躁、滿悶非汗吐下後不多見也。』雖然汗吐下後兼煩躁、兼滿悶者不少矣,於何定其為梔豉湯證?夫汗後有亡陽證,則煩躁而不滿悶;有內熱證,有內實證,則煩而不躁;下後有結胸證,有痞證,則滿悶而不煩躁;吐後有煩滿而無躁。蓋煩躁則非實,滿悶則非虛,惟其虛實之間,斯為發越洩降所宜用於此,猶不可定豆豉為開發上焦鬱抑,宣導陰濁逗遛耶!然則葛稚川取蔥豉湯治傷寒初起,非歟?夫稚川固言之矣,曰:『凡初覺頭痛身熱,脈洪,一二日,便以蔥豉湯治之。』則其為熱邪非寒邪,在陽明不在太陽,明甚,何則?寒邪應惡風惡寒,此但言身熱;寒邪當脈數脈緊,此則言脈洪。證之以仲景所謂:『傷寒三日,陽明脈大者。』詎非若合符節,且梔子與蔥白,一係洩熱,一係通陽。洩熱者縱,通陽者衡,縱則能通上下之道,此所以宜於汗吐下後,表邪已減之時;衡則能達外內之情,此所以宜於病初起,卒難辨識之際。是在先在後,關梔子、蔥白,不關豆豉,又可明矣。曰:『梔子煎湯證,亦未見必有滿悶也。』此則論中所載多矣。曰胸中窒,曰心中結痛,非滿悶之謂耶!特“按之心下濡”句切宜著眼,究恐煩滿為實熱證也。

若論煩躁則在陰者多,在陽者少。如少陰有“吐利,躁煩,四逆”者,有“自利,躁煩,不得臥”者,有“吐利,手足逆冷,煩躁欲死”者。厥陰有“熱少厥微,指頭寒,默默不欲食,煩躁”者,有“脈微,手足厥冷,煩躁”者。皆以有脈微、四逆而無滿悶,知其非陽經證,不得治以豆豉矣,然陽經之煩躁,陰經之煩躁,其因究有別也,應如何而審之?夫煩未有非陽盛者,躁無有非陰逆者,特陽經之煩躁是陰陽相搏,陰經之煩躁是陰陽相逐。相搏者,其力足相敵而兩不相下;相逐,則陽既敗北,陰復追之也。是故陽經之煩躁,雖輕揚之豆豉,散其陰逆有餘;陰經之煩躁,即沉重之薑附,輔其陽弱不足也。雖然豆豉味苦氣寒本屬陰,以之治陰逆則寒因熱用,熱因寒用,非歟!夫氣寒氣涼,治以寒涼,行水漬之,此《五常政大論》文也,注家謂熱湯浸漬,則寒涼之物能治寒涼,試檢《傷寒論》諸用豆豉湯,皆不以生水煮,甚者枳實梔子豉湯先空煮清漿水,更入枳實、梔子,再下豉,僅須五六沸,即已成湯。如《金匱要略》梔子大黃湯,以治陽而非治陰,遂入藥不分先後,是其秉經訓何如嚴耶!又如瓜蒂散證,在太陽曰胸有寒,在少陰曰手足寒脈弦遲,在厥陰曰手足厥冷脈緊,更明明為寒,非如諸梔子豉湯證之並未言寒也,而瓜蒂苦寒,豆豉又苦寒,亦以熱湯下豉煮汁,和瓜蒂、赤小豆末服,正與以寒治寒之旨相符,其證為邪與痰飲,因陰陽相搏而結於胸中,斷可識矣。

於此見陰翳之所在,即陽氣之所阻,驅散其陰翳,陽氣自伸,此豆豉之功。陽氣既伸,其實者隨即引而越之,使不經無病之所;虛者隨即抑而下之,使不傷未敗之氣,此瓜蒂與梔子之力,夫故曰胸中實,曰虛煩,而用豆豉可並行不背也。說者謂仲景之六經是區分地面,所該者廣,雖以脈為經紀,凡風寒溼熱內傷外感,自表及裏,寒熱虛實無乎不包。《素問.皮部論》曰:『皮有分部,脈有經紀。其生病各異,別其部分,左右上下,陰陽所在,諸經始終。』此其立說之源也柯韻伯《六經正義》。觀於廣濟療骨蒸肺氣,每至日晚即惡寒,壯熱,顏色微赤,不能下食,日漸贏瘦,方用豆豉、蔥白、生地黃、甘草、童子小便。張文仲療虛損,慘顇不食,四體勞強,時翕翕熱,無氣力作骨蒸,方用豆豉、梔子、杏仁、童子小便,服後四體益熱,即服豆豉、蔥白、生薑、生地黃、童子小便,仍不離陽明蔥豉法。《外臺》十六卷刪繁療膽腑實熱,精神不守,瀉熱梔子煎,方用豆豉、梔子、甘竹筎、大青、橘皮、赤蜜。《千金》療心實熱,或欲吐不出,悶,喘急,頭痛,瀉心湯,方用豆豉、梔子、小麥、石膏、地骨皮、茯苓、淡竹葉,仍不離太陽陽明梔豉法。信然以是類推,則刪繁之以理中茯苓湯治脈實熱極,血氣傷心,使心好生赫怒,口為變赤,言語不快,消熱,止血氣,調脈。以鱉甲湯治勞熱、四肢腫急、少腹滿痛、顏色黑黃、關格不通者,並用豆豉。甚者《千金》以豆豉、地黃二味擣散酒服,治虛勞冷、骨節痛、無力。崔氏枸杞酒取豆豉,以枸杞湯淋秋麻子粉,煮汁,取半浸麴,取半浸米和地黃蒸飯釀成酒,治五內邪氣,消渴,風溼,下胸脅間氣,頭痛,堅筋骨,強陰,利大小腸,填骨髓,長肌肉,破除結氣,五勞七傷,去胃中宿食,利耳目,鼻衄,吐血,內溼,風疰,補中逐水,破積瘀、膿、惡血、石淋,長髮,傷寒痹氣,煩躁,滿悶,虛勞喘吸,逐熱破血,及腳氣腫痹,亦悟《別錄》虛勞喘吸,兩腳疼冷之旨矣。蓋上者陽之所治,下者陰之所治。陰翳於上,則陽與陰搏為煩躁;陰翳於下,則陰勝陽伏為疼冷。豉之為用,在上則取蒸盦已後之輕揚,在下則取其本體之色黑性沉,能於極下拔出陰翳,變沉伏為輕揚,其實一理也。

蔥實

:味辛,溫,
無毒。主明目,補中不足。其莖蔥白,平。可作湯,主傷寒,寒熱,中風,面目浮腫,能出汗,傷寒,骨肉碎痛,喉痹不通,安胎,歸目,除肝中邪氣,安中,利五臟,益目睛,殺百藥毒。蔥根,主傷寒頭痛。蔥汁,辛,溫。主溺血,解藜蘆毒。

蔥之為物,其下層層緊裹而色白,其上空中銳末,而色青,其實又含孕兩者而白黑,若求象形,於人身捨目又誰似哉!則能補目中不足無惑矣。莖,蔥之去葉者也。汁,搗全蔥而絞出者也。莖性平,汁性溫,則陶隱居白冷青熱之說不虛矣。然其一主發表,一主止血者,何居?夫其層層緊裹之中,莫不莖葉悉具,特既出為葉則溫,未出內含則平,此其間自有精義,可容思索。蓋內苞者為陽涵於陰,既已透達則純平陽矣。傷寒、寒熱、骨肉痛是陽氣外出,與所中之風寒爭而不勝也;中風、面目腫、喉痹不通是陽氣為風寒所束縛,欲透達而不能也。蔥莖中飽,具從陰達陽之葉,直至根柢,其數難稽,躍躍欲透而仍未透,乃復中含稠涎,外包緊束,是其發表也,能使陽仍不離於陰,則與他物之發散異矣。血亦氣之汁,從氣而化,隨氣而行,內陰外陽,上頂下踵,周流灌溉,無有已時,此其常性也。乃或上而不下,則為吐為衄;下而不上,則為溺為利。設使邪火內停,正當中焦受氣變赤之處,則迫氣化血,迫津化血,就近則湧陽明為衄,就便則溜太陽為溺。蔥汁正上下流通,出陰貫陽之液,其辛溫之性味,又足以驅散內停之邪火,使化者循常,行者復故,是以不特《別錄》著其止溺血,後世且復闡其止衄血矣。肝者,陰中之陽。胎者,靜中之動。不使陽羈於陰,而肝家留邪,其用在蔥之氣;不使動閡其靜,而胎氣不甯,其用在蔥之液。能如是,則謂其安中利五臟也,夫何恧焉。

蔥至難死,任憑藏弆,但置陰處,未曾浥爛,臨風日不至枯極,寸根著土即便森然。夫生氣皆陽氣也,死氣皆陰氣也,於死陰中得一綫生陽,即可栽培扶植,使之回於黍谷,則仲景通脈四逆湯、白通湯用蔥之義矣。蓋病至“下利圊穀,裏寒外熱,手足厥逆,脈微欲絕,身反不惡寒,面赤色”一段,陰寒景象,僅僅“外熱、面赤、身不惡寒”數事,可以知陽之未盡,然亦已離根而浮於外矣。“下利,厥逆,無脈,乾嘔而煩”,陽之尚不澌滅,亦祇一綫之煩,而陰寒下盛逼陽上越,已經昭著,乃均賴難死之蔥莖,培種微陽,即以剔去陽中依附,揣情合理於仲景微意,不既確切而熨帖耶!特通脈四逆湯證,腹痛者去蔥加芍藥,此則猶有說焉。夫陰經下利,無用芍藥者,何則?“太陰病,脈弱,其人續自便利,設當行大黃、芍藥者,宜減之,以胃氣弱易動故。”故真武湯證,若下利者去芍藥加乾薑,其他則僅有桃花湯證,腹痛而又下利,於此可見純陰下利之候,本無腹痛也。蓋陰之逼陽,有散有結,論其證則渙散者盛,結聚者微,故其治法,散者直隨陽之所在而使生根,不然則陰陽遂離散矣。結則尚可破散其陰,冀陽得轉,而布於其間,較之隨地培陽者為猶易也,此芍藥與蔥之異致,芍藥與蔥之性即可於此識之。

《本經》《別錄》所載蔥之目,有實有莖,有根有汁,是其用各有偏勝而不得相溷,仲景用蔥凡五處,在白通湯、白通加豬膽汁湯、旋覆花湯皆但曰蔥,至言其數則曰幾莖,亦可知即《本經》之蔥莖矣。而《本經》其莖已下,《別錄》即緊注之曰蔥白,則五方所用均蔥白也,更夷攷《本經》《別錄》四目,則蔥白者,下不連根,上須去管,何則?以別著根而其名為白,則必不兼用其青也,乃今之用旋覆花湯者,動曰蔥管,積習相沿,蓋不知何人作俑矣。旋覆花湯之證,在《五臟風寒積聚篇》曰:『肝著,其人常欲蹈其胸上,先未苦時,但欲飲熱。』在《婦人雜病篇》曰:『寸口脈革,婦人半產漏下。』夫革者,外兼有餘,內純不足也。常欲蹈,可見肝之著而氣不得條達。不曰渴而曰欲飲,且所欲飲者不喜寒而喜熱,更中插“先未苦時”句,則令欲蹈時,已不欲熱飲,則肝之著非他,乃外寒內熱,陰蓄陽,陽不得達耳。再證之以脈弦而大之革,亦為外陰逼迫,內陽虛憊,此猶不以旋覆花去其在內堅韌之陰,蔥白通其在內敝疲之陽,以緋帛之新者,和其血絡而誰恃哉!故蔥之為用,仍是《別錄》“除肝中邪氣”一語,無他甚奧微義,則不用白而用青者,其意究何居耶!

:味辛、
苦,溫,滑,無毒。主金瘡,瘡敗,輕身,不飢,耐老,歸於骨,除寒熱,去水氣,溫中,散結氣,作羹食,利病人,諸瘡中風,寒水氣腫擣塗之。生魯山平澤。

薤八月栽根,正月分蒔,最宜肥壤,數枝一本,則茂而根大。葉狀似韭,韭葉中實而扁,有劍脊。薤葉中空似細蔥而有稜,至滑澤,露不能貯,二月開細花紫白色,根如小蒜,一本數顆,相依而生。五月葉青則掘之,否則肉不滿也。參《衍義》《綱目》

或謂金瘡瘡敗有二義,一者金瘡,則肌肉既敗而成瘡,瘡敗則先瘡而更敗,是分疏《本經》之義。一者金瘡因風寒而潰敗,是附《別錄》義於《本經》。愚意兩說皆是,而究未能鑿然指所以用薤之故也。夫薤味辛性溫,體滑氣薰,凡辛溫者類,躁烈而不能滑澤,惟此滑澤之至,露且難留,故取其辛溫以開之,滑澤以行之,“溫中散結”四字,實用薤之主腦矣,以此義傅之金瘡瘡敗,遂可見金瘡不敗則非薤之所主,其所以敗非更著風寒而何?《別錄》更廣其旨,即他瘡之敗由風寒者,莫不可治以是物,藉其溫中有行,蓋血留而氣不能行,無金瘡他瘡之殊也,特他瘡則血因滯阻,金瘡則血方出驟止,為異耳。血留氣阻,必生鬱熱,風寒又入之,斯寒熱相搏而潰敗,試思血氣留阻,鬱熱昌熾之際,庸得以味辛性溫者治之耶!故《別錄》復申其義曰:『擣塗之。』明其可敷而不可服,猶嫌辛溫足以助火,為風寒在外,鬱火在內也。寒熱者,陰陽相搏。水腫者,水火相搏。陰陽水火相搏而成寒熱水腫者多矣,當以何者為用薤之準耶!是則宜以《金匱要略》之栝樓薤白白酒湯、《傷寒論》之四逆散而究其歸耳!夫“胸痹,喘息,欬唾,胸背痛,短氣,寸口脈沉而遲,關上小緊數”,可見其寒在上,熱在中而不能相入。“少陰病,四逆,洩利,下重”,可見其寒在中,熱在下而不能相交。辛溫散寒之中,復有滑澤焉,足以使兩不相下之氣相交而相入,猶不可悟除寒熱去水氣之旨耶!然則曰歸於骨者,其義何居?夫骨以液之滑澤,利其屈伸之用,薤之為物滑澤極矣,又復有辛溫之性,可驅內著之風寒,是其能歸於骨,豈賸語哉!

薤之為物,胎息於金,發生於木,長成於火,是以其功用能於金中宣發木火之氣。金者,肺與大腸也。“喘息,欬唾,胸背痛,短氣”,非肺病而何?“洩利,下重”非大腸病而何?善夫徐忠可之言,曰:『人之胸中如天,陽氣用事,故清肅時行,呼吸往還,不愆常度,津液上下,潤養無壅,痹則虛而不充,其息遂不勻,喘唾乃隨欬而生。』胸為前,背為後,中氣側則前後皆痛,上之氣不能常下,則下之氣不能時上而短,更驗之以寸口沉遲,關上小緊數之脈,遂鑿然為陽壅於脾而不布,陰凝於肺而不宣,用栝樓以踞脾,而流動凝結之陰,用薤白以踞肺,而招徠壅滯之陽,尤妙在白酒之為物,方從穀中泌出清液,味甘辛而色白,為自脾入肺,動盪不羈之品,使於脾肺之間疏通濬瀹,令陰陽巽而相入,蓋以肺原嬌臟,受柔不受剛故耳。洩利矣則不應下重,既洩利而仍下重,是去者自去,留者自留,不得但以去者為病矣。矧四逆本係脾胃中陰寒凝結,不能布陽氣於四末耶!是故四逆洩利為少陰病,而下重則當究其下焦有熱,下焦之熱隨洩而不能和中焦之寒,中焦之寒徒洩而不能濟下焦之熱,此其間必有結滯在腸胃中,隔蔽陰陽使不能通也。雖然四逆散中,柴胡疏腸胃中結滯,芍藥開陰結,布陽氣,重以甘草之和,枳實之破,不患其結滯不去,中下不交矣,又必重用薤白,何歟?蓋方其兩相拒,未必即能兩相洽也。順其滑洩之性,而其中仍寓辛溫開解,於是陽之中得以納陰,陰既入陽,又去其風寒附會為戾者,則陽亦伸而與陰浹矣。世之論胸痹之用薤白,曰滑利通陽。洩利下重之用薤白,曰滑可去著,而不知其間條理委曲周密有如此者。

:味辛,溫。主下氣,除寒中。其子尤良。

蘇以二、三月下種,或宿子在地自生,其莖方,其葉圓而有尖,旁有鋸齒而背皆紫者佳。八月開細紫花成穗,作房結子,細如芥子,色黃赤,葉以五、六月採,莖子以九月采。《綱目》

盧子繇曰:『詳紫蘇之色香氣味,體性生成,致新推陳之宣劑、輕劑也。故氣下者可使之宣發,氣上者可使之宣攝。葉則偏於宣散,莖則偏於宣通,子則兼而有之。』

張隱庵曰:『庭前植紫蘇,見其葉,朝挺暮垂,因悟草木之性,感天地陰陽之氣而為開闔者也。蘇色紫赤,枝葉空通,其氣朝出暮入,有如經脈之晝行於陽夜行於陰。是以其葉能發汗者,血液之汗也。枝莖能通血脈,故易思蘭用其莖,通十二經之關竅,治胸膈飽悶,通大小便,止下利赤白。』予亦常用其細莖,不切斷,治反胃膈食,吐血下血,多奏奇功,蓋食氣入胃,散精於肝,濁氣歸心。肝藏血,心主脈,血脈疏通,則食飲自化。陽絡傷則吐血,陰絡傷則下血,通其脈絡,使血有所歸,吐下自止,是言最有體物之致,但毘陵為紫蘇之所產,其朝挺暮垂誠然,但緣日暴所致,非有他故,設其日天陰則不暮垂矣,且凡霍香、薄荷、豨簽皆然,不獨紫蘇也。其色紫中空能入血脈,則韙矣,然劉潛江之言,其入氣分猶有進於是者,紫蘇莖葉味辛有甘,辛勝甘劣,以二、三月下種,八、九月收成,而釆其葉則於五、六月,當未吐花時,夫以大火之令而釆味辛之物,豈不以全火之用金乎!金為火用則氣化,以火原出水中,而金固為水母,陽不得陰,不能化也,故其為用之大概,曰下氣除寒中,正以其色赤入心,心火固氣之靈;味辛入肺,肺金固氣之主,金火合德,其氣溫和,是心肺合而營諸陽也。若然,則自能歸脾胃,所以其味辛後有甘也,乃子繇不特取其宣發,且有藉其宣攝者,其義亦甚精當,蓋肺為陽中之少陰,陽不得陰則氣不化,金為火用則氣化,氣化則極其宣發,此易知也。惟陰為陽守,陽無陰則火僭而氣亦不宣,金為火用則宣中有攝,究之攝亦所以成其宣耳。是以外而六淫可藉宣而驅,內而七情亦可藉宣而開,謂之溫中達表,詎不然歟!此仲景於厚朴半夏湯用之,以治婦人咽中如有炙臠,確取其能宣氣也。

本經疏證第十卷

武進鄒澍學

下品,石六味,水五味,草四味。

伏龍肝

:味辛,微溫。主婦人崩中、吐血,止欬逆,止血,消癰腫、毒氣,竈中對釜月下黃土也。隱居

竈之體為土,其用則烹飪。烹飪之主在水火,然水火與釜金、薪木同受土範,則竈者悉具五行,而土為之綱者也。凡烹飪者,欲令水與物和,然必盛之以金,煉之以火,物始與水相浹焉。是成物之和在水,成水之用在火,蔽火之爍以金,資火之燃以木,而均稟節制於土,則是土者豈僅伍生物之功,抑且攢簇五行,交媾水火,以全其用,而奉生人,為最要矣。人身之水,其受化於火,範於金土,而蔭於木,以奉人身為最切者,捨血其奚似?是以婦人崩中、吐血,止欬逆,止血,胥賴之矣。雖然竈中黃土治何等崩中、吐血,此所當急知者也。夫血主於心,統於脾,藏於肝。主,猶領也《史記》《天官書》“太白主中國”正義。統,猶本也《禮祭》統釋文。制,治也《荀子.彊國篇》“然其所以統之”注。藏,懷抱之也《禮學記》“藏焉修焉”注。是故不能領攝者,病在心,如《本經》心腹內崩,崩中脈絕等治是也阿膠、桑根白皮。不能制治者,病在脾,如《本經》崩中、下血,崩中下血五色等治是也石膽、鮀魚甲。不能懷抱者,病在肝,如《本經》崩中、漏下,及凡言漏下、赤白等治是也丹雄雞,則竈中黃土所主,乃脾病而崩中者也。夫以土為血本者,如興雲致雨必由於地;以土而制治血者,如江河之行,必循於地。苟地蔽其氣,則生長無源;若失其防,則潰決四出,下則為崩為洩,上則為欬為吐,則竈中黃土之用,乃脾不能制治夫血也,土之所以不能防水者,或以土之不埴,或以水力過猛,或以久溼濘淖,觀仲景黃土湯治血在便後,與甘草、地黃、白朮、附子、阿膠、黃芩並用,則竈中黃土之功,能於脾家調運水火者也。夫土得溼則濘,復暴以熱則憤起,比之於癰腫,恰無以異,以常燔而不傷之土氣浥之,則向之憤者消矣,即此亦可并證血病者也。

鉛丹

:味辛,微寒。主吐逆,胃反,驚癎,癲疾,除熱下氣,
止小便利,除毒熱,臍攣,金瘡,溢血。鍊化還成九光,久服通神明。一名鉛華,生於鉛。生蜀郡平津。

炒鉛丹法,用鉛一斤,土硫黃十兩,消石一兩,鎔鉛成汁,下醋點之,待沸時下硫一塊,少頃下消少許,沸定再點醋,依前下硫、消,待為末則成丹矣。若轉丹為鉛,則用連鬚蔥白汁,拌丹慢煎,煆成金汁,傾出則還為鉛。《綱目》述《丹房鑒源》

吐逆、胃反,陰隨陽升也。驚癇、癲疾,陽刦陰亂也。其證迥異,其源同乎?是蓋有同焉者矣。夫火之氣勝則能消水,水之力厚則能滅火,假使火雖盛而水力不衰,水雖旺而火能驅迫,其相激蕩相追逐,而彼此不相下,不至兩敗,不已矣。吐逆、胃反者,火雖能激水於中,而下之陽既已無主。驚癇、癲疾者,陽雖能攪陰於外,而中之陽亦已散亂,病有在中在下之不同,其源於兩不相下則一也。鉛丹之物,其妙在質,本色黑屬水之鉛,以硫消幻變成丹,則改屬火,比之水為火激而升,陰為陽攪而亂,無異也。但水本潤下,以火迫故,遂喜升而不就下;陰本凝定,為陽攪故遂拂亂而不向安,此其始固由於火與陽之驅迫,及其繼不能不責水與陰之樂從,惟是物雖被硫消威脅,鎔煉成丹,然終能不失重鎮下墜之性,一加煎沸,還復為鉛,定靜堅凝,依然故物,施之於水火陰陽之相搏,其有不陽斂而陰復其位,火歸而水遂其潤乎!除熱下氣,總言其功能之所竟也,然惟陰陽水火雖爭,而兩皆不虧,兩皆未敗者宜之,若施之於乏極而動,及一勝一負者,正亦禍不旋踵,故仲景用之,惟雜茈胡承氣之間乃為當耳。

代赭石

:味苦、
甘,寒,無毒。主鬼疰,賊風,蠱毒,殺精物、惡鬼,腹中毒邪氣,女子赤沃漏下、帶下百病,產難,胞衣不出,墮胎,養血氣,除五臟血脈中熱,血痹,血瘀,大人小兒驚氣入腹及陰痿不起。一名須丸出姑幕者名須丸,出代郡者名代赭。一名血師。生齊國山谷,赤紅青色如雞冠有澤,染指甲不渝者良,採無時。畏天雄。

代赭石體重質堅而色赤,確是金從火化,金從火化,非血而誰?僧贊甯曰:『代赭石煮以酒醋,插鐵釘於內,扇之能成汁,此其證矣。』夫血者,流行經絡,臥則歸肝,於以分布五藏,灑陳六府,而中焦金火之交媾,則其化源也。設金火交媾之際,乃有熱焉,斯受氣不清,迨歸肝而日遺其熱,積銖累寸,不至為腹中毒邪氣不止,在女子則因是衝任不固,惡露緜緜,如沃泉之懸出而下漏。

代赭石之質之色,正帖切其化源,而味苦氣寒,能去其熱,源清則流自潔,斯其所以為主治歟!夫肝為風木之藏而藏魂,其病發驚駭,其經入毛際,繞少腹,環陰器。賊風者,肝熱盛而生。鬼疰、精物、惡鬼則肝熱而魂不安,幻為種種形象耳。即《別錄》所謂“帶下百病,產難,胞衣不出,陰痿不起”諸候,莫不在肝部分,血痹、血瘀又莫非肝之運量不靈,而其最要是“除五藏血脈中熱”一語,是一語者實代赭石徹始徹終功能也。仲景用代赭石二方,其一旋覆花代赭石湯,是邪在未入血脈已前。其一滑石代赭湯,是邪入血脈已久,蓋同為下後痞鞕於心下,則熱雖在化血之所而未入脈,若入脈則其氣散漫不能上,為噫矣,惟其不見聚熱之所,而輾轉不適焉。斯所以為百脈一宗,悉致其病也,玩“百脈一宗,悉致其病”,覈之“除五藏血脈中熱”,可不謂若合符節也哉!

戎鹽

:味鹹,寒,無毒。主明目,目痛,益氣,堅肌骨,去毒蠱,心腹痛,溺血,吐血,齒舌血出。一名胡鹽。生胡鹽山及西羌北地、酒泉、福祿城東南角,北海青,南海赤,十月采。

戎鹽生河涯山坂之陰土石間,蓋海潮澆山石,經久而凝著石上者,形塊方稜成垛,明瑩而青黑色。參《唐本》《圖經》

戎監藉水而結,嵌土石間,似目晴一。狀如累碁,層疊包裹,似目晴二。鹵水必濁,戎鹽則瑩,似目睛三。色惟青黑,似目晴四。鹹能使火降,寒能使火清,是以允為明目,治目痛,清火降火之物矣。其堅肌骨正與食鹽同,而其所以異者,食鹽則刦痰涎而使吐,戎鹽則挽血液而使凝也。夫食鹽未嘗不能凝血,而終滲洩津液;戎鹽未嘗不滲洩津液,而終凝血者。良亦以食鹽假火日烹煉,其成易,其化入津液亦易;戎鹽自然而生,其成難,其化入津液則難。其為鹽能凝血雖同,而傷津液、不傷津液則相逕庭矣,故《別錄》以之主溺血、吐血、齒舌血出,仲景以之利小便。止血者,止血之因火迫而散亂;利水者,利水之不歸壑而漫於土也。然則戎鹽所主之心腹痛,食鹽所主之心腹卒痛,同乎!否乎!夫固可以一“卒”字而較二鹽之情性矣。且凡心腹痛之宜於鹽者,定係留痰停飲,惟其飲之稀,力能攻衝擊撞,乍發乍止,故以食鹽刦而吐之,飲去而卒者遂已。惟其痰之稠,勢則凝固膠粘,久留不動,故以戎鹽化而滲之,痰去而不卒者能已。若欲驗諸其外,則除卒與不卒,尚有緩急二者可憑,急者必有欲吐不得,欲下不能等狀;緩者必有欬吐而仍留,泄利而不去等候,不可不察也。

大鹽

:味甘、鹹,寒,無毒。主腸胃結熱,喘逆,胸中病,令人吐。生邯鄲及河東池澤。漏蘆為之使。 

食鹽

:味鹹,溫,無毒。主殺鬼、蠱、邪疰、毒氣,下部䘌瘡,傷寒寒熱,吐胸中痰癖,止心腹卒痛,堅肌骨,多食傷肺喜欬。

成鹽之法不一,大率海鹽乘潮漬土,取土承鹵,煎煉而成,此長蘆、登萊、兩浙、閔、廣所同也。鹵鹽則刮土煎煉而成。池鹽則引池水於鹵地,恃南風吹結而成,此河北、山西所同也。井鹽不經土,但取井水煎成,此滇、蜀所同也。兩淮、海豐取鹵與海鹽同,惟不取煎煉,亦不恃風,以日曬而成。陝甘之間,鹽生於崖,并不藉煎煉風日矣。數者皆食鹽也。

蘇子瞻曰:『江河泉澤之水,凡通者皆甘,惟入海則鹹。人身津液皆甘,惟溺則鹹,以是知鹹雖水味,然水至鹹必往而不反,非通流之水矣參天慶觀乳泉賦意。』往而不反之水,死水也。煮鹽者無論池井與海,並取往而不反者,令其先與土洽,繼以火熸,則遂成鹽,變水成金,易寒為溫,此其概耳。鹽不必盡以水也,凡斥鹵之處,地中之氣即可成鹽,淮南取鹽惟擇不毛之地,墾治成場,築而堅之,灑以海水,令其透溼,上蓋以灰,不一二日,運灰入池,沃之以水,鹵遂漫出矣。鹽不必盡以火也,淮北之成鹽以日,河東之成鹽以風,然日固火氣之宗,南風之烈亦火氣之化。大抵鹽者非他,皆不能流通之水,不生草木之土,用火炙治以成,而其性溫,則於人亦治水與土之頑礦而已。然觀乎《別錄》所主“傷寒寒熱,胸中痰癖,心腹卒痛”皆以吐而奏功,鹽亦何自能令人吐哉!夫《圖經》之言可信也,曰:『鹵盛之候,秉炬以照,炬為鹵氣所沖,隨即熄滅。』其氣上行概可見矣。葛稚川曰:『傷寒、時氣溫病,頭痛,壯熱,脈大,取鹽一升,以湯送之,腹中當絞而吐,更覆取汗,便差。』又曰:『卒腹痛,用食鹽一大把,多飲水送之,忽當吐即差。』又曰:『取上好鹽,先以大豆少許,含口中勿咽,須臾水當滿口,至水近齒,更用方寸匕抄鹽內口中,令與水一時咽,療“暴得熱病,頭痛目眩,卒心腹痛及欲霍亂,痰飲,宿食,氣滿,喘息,久下赤白,積聚,吐逆,乏氣少力,顏色痿黃,瘴瘧諸風”。』以是察之,鹽入人口,能令人津液升而裹之,於是復多飲水以激之,乃能作吐,非鹽能令人吐也,其能耗精泣血,即在此矣。然則所謂下部䘌瘡,堅肌骨者,亦當吐而獲效耶!則仲景之言尤可信也。曰:『頭風,用大附子一枚炮,鹽等分為散,沐了,以方寸匕摩疾上,令藥力行,其為摩治亦概可見矣。』《藥性論》曰:『下部蝕瘡,炒鹽布裹坐熨之。』葛稚川曰:『下利,肛痛不可忍者,熬鹽包坐熨之。』《千金翼》曰:『瘡癬初生者,嚼鹽頻擦之。』《外科精義》曰:『潰癰作癢,以鹽摩其四圍即止。』由是察之,鹽摩人身能令風火消除,肌肉堅固,不必其服之也,其能令人欬,肌肉胝皺,亦即此矣。陶隱居謂:『以鹽醃魚肉則能經久不敗,以沾布帛則易致朽爛。』而未申明其所以然。陳訒齋曰:『是能使易朽爛者不敗,反使不敗者易朽爛也。』夫鹽入口則刦津液而聚之,聚之即所以散之矣。血肉之物能不敗者,取其散去津液,而受日暴火炙也。布帛之類,能致敗者,因其鹵氣溼浥,縱日暴火炙,益易朽爛也,是可見其功亦可見其過矣。

鍛竈灰

:主癥瘕堅積,去邪惡氣。

陶隱居云:『鍛鐵竈中灰爾。兼得鐵氣,療暴癥大有功。』案鐵有二種,鑄鐘鼎釜鑊者曰生鐵,作刀劍器械者曰熟鐵。生鐵被火則流,熟鐵被火能輭而不能流,故治生鐵曰冶,治熟鐵曰鍛,而熟鐵為器,必以椎擊去其落,欲其厚薄屈曲,亦須錐擊乃就,故訓詁書多以鍛為椎擊之義《廣雅》釋詁“鍛,椎也。”《莊子》列禦寇釋文“鍛,謂錐擊之。”是鍛乃治熟鐵之名,不得與冶混也。所以然者,冶能使鐵流,鍛能使鐵柔,不可不分矣。鐵竈畜火,古人用木炭,木炭之灰,今人謂之爐灰,以濯油汙,鍊生絲。矧鍛鐵者,元摧剛而令柔,使柔而不使流,益能化堅癥無疑矣,故《別錄》以主癥瘕堅積,去邪惡氣者,即浣垢汙之義也。仲景鱉甲煎丸取和鱉甲與酒煮,令泛濫如膠,是先消藥之堅,然後消病之堅,理之中復有理焉,可謂神而明之矣。

漿水 潦水 甘瀾水 麻沸湯 泉水 井花水

炊粟米熟,投冷水中浸五六日,味酢生白花,名曰漿。水煎枳實梔子豉湯、礬石湯,服蜀漆散、赤小豆當歸散、半夏乾薑散、白朮散皆用之,穀少水多,多從少變,其義為穀化於水,水行穀氣,故凡病穀不從水化,及水不能化物者用之。暴雨驟降,未歸窪下,漫流地面者,名曰潦水,此暫未歸壑,非即刻就下,則不久自乾,麻黃連軺赤小豆湯用之,取其溼熱不久注於土,黃即愈也。急流水置大盆內,以杓揚之水,上有珠子相逐,取珠子用之,名曰甘瀾水,隨激上泛,隨停即消,凡水氣不受土防而上逆者,取其潤下之性,縱遭激揚,縱有形跡,亦即消散,復其就下之性也,故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大半夏湯以之煮水令沸如麻,名曰麻沸湯。水中之氣正揚,取其得藥物之氣薄,且先上行而後就下也,故大黃黃連瀉心湯、附子瀉心湯,所以解心下濡而痞,以假借氣味應假病也。凡水皆就土流,獨泉水從土出而土不隨之以汨,亦不隨之以流,諸百合病皆溺時頭有所苦,故以之煮諸百合湯,取其令溺時頭不痛、不淅淅然、不眩也。井中平旦第一次所汲為井花水,井水本留而不行,且以經宿之澄,尤清且潔,以至定至靜之清寒,平至定至靜之熱癱瘓,此風引湯所以有取乎是也。

附子

:味辛、
甘,溫、大熱,有大毒。主風寒,欬逆,邪氣,溫中,金瘡,破癥堅積聚、血瘕,寒溼踒躄,拘攣,膝痛,腳疼冷弱,不能行步,腰脊風寒,心腹冷痛,霍亂轉筋,下利赤白,堅肌骨肉,強陰又墮胎,為百藥長。生犍為山谷及廣漢。冬月採為附子,春採為烏頭。地膽為之使,惡蜈蚣,畏防風、黑豆、甘草、黃芪、人薓、烏韭。

烏頭

:味辛、
甘,溫、大熱,有大毒。主中風,惡風,洗洗出汗,除寒溼痹,欬逆上氣,破積聚、寒熱,消胸上痰冷,食不下,心腹冷疾,臍間痛,肩胛痛不可俛仰,目中痛不可久視,又墮胎。其汁煎之名射罔,殺禽獸。射罔味苦,有大毒。療尸疰癥堅及頭中風痹痛。一名奚毒,一名即子,一名烏喙。

烏喙

:味辛,微溫,有大毒。主風溼,丈夫腎溼陰囊癢,寒熱,歷節掣引,腰痛不能行步,癰腫膿結,又墮胎。生朗陵山谷,正月、二月採,陰乾,長三寸已上為天雄。(莽草為之使,反半夏、栝樓、𦮷母、白斂、白芨,惡藜蘆。)

天雄

:味辛、
甘,溫、大溫,有大毒。主大風寒溼痹,歷節痛,拘攣緩急,破積聚、邪氣,金瘡,強筋骨,輕身健行,療頭面風去來疼痛,心腹結積,關節重不能行步,除骨間痛,長陰氣,強志,令人武勇,力作不倦,又墮胎。一名白幕。生少室山谷,二月採根,陰乾。遠志為之使,惡腐婢。

附子每歲以上田熟耕作壟,十一月播種,春月生苗,其莖類野艾而澤,其葉類地麻而厚,其花紫瓣黃蕤長苞而圓,實類桑椹子,細且黑,九月釆根,其品凡七,本同而末異,其初種之母為烏頭,附烏頭旁生者為附子,又左右附而偶生者為鬲子,種而獨生無附,長三、四寸者為天雄。附而尖者為天錐,附而上出者為側子,附而散生者為漏藍子,雖皆脈絡貫注,相須而不相連。附子以花白者為上,鐵色者次之,青綠者為下,其形以蹲坐正節角少者為上,有節多鼠乳者次之,形不正而傷缺風皺者為下。天雄、烏頭皆以豐實盈握者為勝《楊天惠附子記》參《乘雅半偈》

烏頭老陰之生育已竟者也。天雄孤陽之不能生育者也。附子即烏頭、天雄之種,含陰苞陽者也。老陰生育已竟者,其中空,以氣為用;孤陽不能生育者,其中實,以精為用。氣主發散,精主斂藏。發散者能外達腠理,故上“中風,惡風,洗洗出汗,欬逆上氣”;斂藏者能內入筋骨,故主“歷節痛,拘攣緩急,筋骨不強,身重不能行步”,而味辛性銳兩物略同,故除風寒溼痹,破積聚邪氣之功亦同,附子則兼備二氣,內充實,外強健,且其物不假系屬,以氣相貫而出,故上則風寒、欬逆、上氣,中則癥堅、積聚、血癖,下則寒溼、踒躄、拘攣、膝痛不能行步,無一不可到,無一不能治,惟其中畜二物之精,斯能兼擅二物之長,其用較二物為廣矣。凡物之性,雖曰水流溼,火就燥,然陽祇能引而上,陰祇能引而下,乃附子獨能使火就下者,其義何居?蓋譬之爇燭兩條,使上下參相直,先熄下燭之火,則必有濃烟一縷自燭心直沖而上,比抵上燭,則上燭分火隨烟倏下,下燭復燒。附子味辛烈而氣雄健,又偏以氣為用,確與火後濃烟略無殊異,能引火下歸,固其宜矣。惟恐在下膏澤已竭,火無所鍾,反能引在上之火升騰飛越耳,故夫膏饒則火聚,火聚則蒸騰變化,莫不由是而始。《生氣通天論》曰:『陽氣者,靜則神藏,躁則消亡。』又曰:『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此生氣生血,貫百骸,運四末之所由也。曰:『開闔不得,寒氣從之。』此癥堅、積聚、血瘕之所由也。氣通則積散,積散則火歸,火歸則腐熟五穀,以之泌別清濁,以之蒸騰津液,使薰膚充身澤毛,亦以之易陰霾為晴朗,轉乖戾為太和,均無不以之矣。《元史》載蒙古人治金瘡垂斃者,急剖牛腹裹其人於中輒活,假牛之熱血以銲人之生氣,其亦附子治金瘡之遺意也歟!

劉潛江云:『先哲謂附子能益火之源,以消陰翳,夫陰翳者陽不足,陰不能運化也。故有真陽虛,則外來之寒邪以同氣相感而病者,如三陰傷寒、中寒、寒疝之類;有真陽虛,本身之陰氣不得合化而病者,如脾虛腫脹、藏寒、脾洩之類。所因固殊,陽虛陰壅非異,故均可用附子助陽以逐陰,是即所謂消陰翳,是即所謂補虛散壅也。雖然其補真陽,豈特以散壅為功,陽之虛而上浮者,即能於極上收之,如腎厥頭痛之類。陽之虛而筋節緩,機關弛者,即能於筋節機關強之堅之,如腰腳冷弱之類。種種為功,直似澤槁為潤,轉剝為復者矣。更可思者,據其大辛大熱,既恐其消陰,乃虛寒下血者,偏以之固血;又恐其助陽,乃陽淫化風者,偏以之散風。蓋血橐於氣聚,氣守而血自止,風淫於陽浮,陽歸而風自散,功真理當,又何費解之有哉!特是物為入陰中之陽,如用於水虛火熾者固禍不旋踵矣,即用於水不足而火不生者,謂非倒行逆施可乎!化原不滋,漫曰使陰生於陽,是混于陽中之陰之物,而論其為憒憒甚矣。』

“少陰四逆,洩利下重,用四逆散,若腹中痛者加附子。”“中風,手足拘急,百節疼痛,煩熱,心亂,惡寒,不欲飲食,用《千金》三黃湯,若先有寒者加附子。”“風水,惡風,一身悉腫,脈浮不渴,續自汗出,無大熱,用越婢湯,若惡風者加附子。”“產後中風,發熱,面正赤,喘而頭痛,用竹葉湯,若頸項強者加附子。”附子之治風寒,非直治風寒也,陽氣不榮,風寒侵侮,陽振而風寒自退。附子之利關節,非直利關節也,筋得寒則攣,得熱則弛,筋弛而關節自舒,與麻黃、桂枝、茯苓、白朮有異矣。“心下有水氣,乾嘔,發熱而欬,用小青龍湯,若䭇者去麻黃加附子。”“霍亂既吐且利,寒多不欲飲水,用理中丸,若腹滿者去朮加附子。”附子之治水,非直治水也,水寒相搏為䭇,是中寒非外寒也,去中寒而水無與搏矣。附子之治滿,非直治滿也,濁氣上則脹,是陰逆非氣盛也,陽見晛則陰翳消矣,此又與甘遂、大黃有異也。“腹痛,自利,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用真武湯,若嘔者去附子加生薑。”夫水本趨下,過顙在山,非其性也,必有激之使然,能激水使上,非陽不能,故嘔病必胃中有火。胃中有火者,宜散不宜行,是又附子、生薑味辛性溫同,而其用有不同也。

《傷寒論》用附子之方凡二十,可加入之方二,內用生附子者,惟乾薑附子湯、茯苓四逆湯、附子湯、白通湯、通脈四逆湯、四逆湯六方,六方之中,乾薑附子湯、茯苓四逆湯、四逆湯三證為表病誤治而致,餘皆少陰自病,而乾薑附子湯、茯苓四逆湯、通脈四逆湯三證外皆有熱,以愚觀之,則凡用生附子者,無論有熱無熱,外皆兼有表證,何則?白通湯無表證,何以用蔥白,即通脈四逆湯可推而知者也,若附子湯之身體痛骨節疼,可謂非表證否!且背微惡寒者,對身有微熱而言。夫手足逆冷,不待病人自言,他人可按而知者也。背惡寒,則病人不言,他人何從知之。若病人不有微熱而徧身寒,譬之冬月嚴寒,但知畏之,不能指定何處矣。《本經》附子主風寒邪氣,殆即生附子之用也。兼有表證者,用生附子宜乎!合表藥用者,皆生附子矣,而桂枝加附子湯、桂枝去芍藥加附子湯、桂枝附子湯、白朮附子湯、甘草附子湯、麻黃附子細辛湯、麻黃附子甘草湯、桂甘薑棗麻辛附子湯,並用炮附子,其猶有說歟!夫諸證者皆表病盛,裏病僅見一端,故方中皆表藥多,僅用附子以帖切其裏。乾薑附子湯、茯苓四逆湯、附子湯、白通湯、通脈四逆湯,則純乎裏證矣,純乎裏證,僅見表證一斑,故絕不用表藥,惟附子用生者以示開導解散之義,謂嫌於無表藥也。於是知權衡表裏之道,重獨見不重叢多,引而伸之,則寒熱也,虛實也,上下也,皆可以此類推,生附子之用,又不可泥於專治表證一面矣。

病以傷寒名,宜乎以附子治之,最確矣。殊不知寒水之氣,隸於太陽,既曰太陽,則其氣豈止為寒,故其傷之也,有發於陰者,有發於陽者,其傳變有隨熱化者,有隨寒化者,烏得盡以附子治之,惟其氣為寒折,陰長陽消,附子遂不容不用矣。雖然氣為寒折,陰長陽消,其為機甚微,而至難見,請以數端析之,知其機,得其竅,則附子之用,可無濫無遺矣。曰:『下之後,復發汗,晝日煩躁不得眠,夜而安靜,不嘔不渴,脈沉微,身無大熱者,乾薑附子湯主之。』曰:『發汗,若下之,病仍不解,煩躁者,茯苓四逆湯主之。』二證之機皆在煩躁,下條煩躁已外,不言他證,良亦承上而言,惟下條則晝夜煩躁,上條則入夜猶有間時,其他則不嘔不渴,無表證,脈沉微,是可知無表證而煩躁,則附子必須用也。曰:『太陽病,下之後,脈促,胸滿者,桂枝去芍藥湯主之。若微惡寒者去芍藥,方中加附子湯主之。』曰:『傷寒,醫下之,續得下利圊穀不止,宜四逆湯。』夫不當下而下,其氣不為上衝,必至下陷。上衝者仍用桂枝,以胸滿惡寒故加附子;下陷者無不下利,但係圊穀,則宜四逆若非圊穀,脈促胸滿而喘,乃葛根芩連湯證。則下後陰盛,不論上衝下洩,皆須用附子也。曰:『太陽病,發汗,遂漏不止,其人惡風,小便難,四肢微急,難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湯主之。』曰:『發汗後,惡寒者,芍藥甘草附子湯主之。』曰:『太陽病,發汗,汗出不解,其人仍發熱,心下悸,頭眩,身瞤動,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湯主之。』夫發汗本以扶陽,非以亡陽也,故有“汗出後,大汗出,大煩渴不解,脈洪大者白虎湯證”。有“發汗後,不惡寒,反惡熱者已調胃承氣湯證”。今者仍惡寒惡風,則可知陽洩越而陰隨之以逆,於是審其表證之罷與不罷,未罷者仍和其表,已罷者轉和其裏,飲逆者必通其飲,皆以附子主其劑,是可知汗後惡風、惡寒不罷者,舍附子無能為力也。過汗之咎,是以陽引陽,陽亡而陰繼之以逆,誤下之咎,是以陰傷陽,陽傷而陰復迫陽。陽亡者,表終未盡,故多兼用表藥;陽傷者,邪盡入裏,故每全用溫中,此又用附子之機括矣。其有不由誤治,陰氣自盛於內者,曰:『傷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氣,乾嘔,發熱,欬且䭇者,小青龍去麻黃加附子湯主之。』曰:『少陰病,始得之,反發熱脈沉者,麻黃附子細辛湯主之。』曰:『少陰病,得之二三日,麻黃附子甘草湯微發汗,以二三日無裏證,故微發汗也。』是三者陰氣盛而陽自困。曰:『傷寒,八九日,風溼相搏,身體疼煩,不能自轉側,不嘔,不渴,脈浮虛而濇者,桂枝附子湯主之。』曰:『若其人大便鞕,小便自利者,白朮附子湯主之。』曰:『若其人汗出,短氣,小便不利,惡風不欲去衣,或身微腫者,甘草附子湯主之。』是三者陰溼盛而困陽,均之用附子以伸陽,用表藥以布陽,不緣亡陽,其義實與亡陽為近,即《本經》所謂主“風寒,欬逆,邪氣,寒溼踒躄,拘攣,膝痛不能行步”者也。其附子湯、真武湯、通脈四逆湯、白通湯、白通加豬膽汁湯、四逆加人薓湯、四逆加豬膽汁湯、四逆散等所主,皆係陽衰陰逆,均之用附子以振陽,用薑草以止逆,不緣傷陽,其義實與傷陽為近,即《本經》所謂溫中者也。總之,汗後下後用附子證,其機在於惡寒否,則無表證而煩躁,未經汗下用附子證,其機在於脈沉微,是則其大旨矣。

乾薑附子湯證曰:『不嘔不渴。』桂枝附子湯證亦曰:『不嘔不渴。』真武湯證曰:『若嘔者,去附子,加生薑。』嘔者胃熱,渴者陰傷,胃熱陰傷,宜乎不得用附子矣。然而白通加豬膽汁湯、通脈四逆湯證之乾嘔,四逆湯、烏梅丸證之吐,桂枝芍藥知母湯證之溫溫欲吐,附子稉米湯證之嘔吐,腎氣丸證之消渴,栝樓瞿麥丸之渴,均不廢附子,何耶?蓋有聲有物曰嘔,有物無聲曰吐,有聲無物曰乾嘔。有聲者有火,無聲者無火,有物者實,無物者虛。實而無火者用之,《本經》所謂破積聚者也;虛而有火者亦用之,《本經》所謂溫中也。是故非乾嘔、非吐、非嘔吐者,仲景不用附子,以嘔係實而有火,雖真武湯本宜用者且去之,此其驗矣。渴之與嘔,情本相違,故曰:『先嘔卻渴者,此為欲解;先渴卻嘔者,為水停心下。』於此見非但嘔者不用附子,嘔而渴者益不用附子矣。腎氣丸證、栝樓瞿麥丸證之渴,非陰傷也,陽衰不能化陰也。夫人之身,水非火不能蒸騰,火非水不能螫藏,腎氣丸、栝樓瞿麥兩證,水下溜而火逆衝,正賴附子之性溫下趨,使水得溫而上,火得溫而歸,非特與傷寒之渴不同,並與他證之渴均不同矣。

六氣感人,不能純一,其有相兼,又多殊致,故有相連此者,有相乖錯者。相連此者,燥與火,溼與寒之類也。相乖錯者,溼與火,寒與燥之類也。若夫溼與燥,寒與熱,則終不能相兼,風則隨氣,皆可相混,故曰風為百病長矣。其有連比最廣,近則為患最迫,遠則為害最深者,莫如痹,蓋痹以風寒溼三氣相合而成,風以動之,寒以凝之,溼以滯之。動則目前有切骨之痛,凝與滯則刻下無舉手之效,故仲景用附子,他處常不過一枚,惟桂枝附子湯、白朮附子湯用至三枚,甘草附子湯、附子湯二枚,桂枝芍藥知母湯二兩,此其間不為無故矣。然“身體疼煩,不能自轉側,脈浮虛而濇,且不嘔不渴,或大便鞕,小便自利”,表證多而裏證少。“骨節疼煩,不得屈伸,近之則痛劇,汗出短氣”與“身體痛,手足寒,骨節疼,脈沉”及“諸肢節疼痛,身體尪羸,腳腫如脫,溫溫欲吐”,則表證少而裏證多,何以附子之用,反重於表輕於裏耶?蓋風寒溼之氣,惟其在表,斯為尤猛,故“諸肢節疼痛,不得屈伸,近之痛劇”,皆猶有間時,猶有間處,若夫“身體疼煩,不能轉側”,則一身筋骨悉痹而無間矣,且惟其為表病,斯目前雖急迫,愈期反可早冀,何則?在裏則入之深,入之深則出不能速,故桂枝附子湯、白朮附子湯下注云:『三服盡,其人如冒狀,勿怪,此以朮附并走皮內,逐水氣,未得除,故使之爾。』而他方下則不言冒,可見兩方取效,視諸證為捷矣。若夫溼中有熱復有寒,則寒著氣分,熱著血分,氣寒血熱,則脾必下陷。凡脾氣下陷,氣血兼病,則必下血,氣血既已分科,先後自當審察,故大便堅者必便在血後,大便洩者必血在便後,此可的知其先血後便為實,先便後血為虛矣。實者,利溼和血,病自可痊;虛則必溫涼兼用,燥潤兼施,故黃土湯用附子、白朮、黃土、甘草除氣分之寒,地黃、阿膠、黃芩療血分之熱,其理自不可易也,然是方也,以黃土為君,而濡血三味,煦氣三味,似乎任均力侔,而不知仲景於他味用三兩為常事,惟地黃止用三兩,附子用至三兩,皆絕無僅有,則附子之用於他物,不又可因此而識耶!製方之最奇者,無如附子瀉心湯,然玩“濡痞,惡寒,汗出”之文,即可知真假對待之證,遂施以真假對待之治,又可知惡寒汗出,為附子之確治矣。配合之最不侔者,無如大黃附子湯,然玩“脅下偏痛,發熱,脈弦緊”之文,即可知寒熱對待之證,遂施以寒熱對待之治,又可知驅寒不避虛實,為附子之確功矣。方相似,所治之病極不相似者,無如薏苡附子散、薏苡附子敗醬散,然一則曰胸痹緩急。一則曰“身甲錯,無熱,腹皮急濡如腫,無積聚,脈數”,此為腸內有癰。夫無積聚同也,無身熱同也,而一痹於胸,一腫於腹,痹於胸者有緩處有急處,腫於腹者,其皮雖急,按之則濡,亦可見胸中為清虛之府,縱有留著,不過寒熱痰涎,無結為癰膿之理。腹中則濁陰所歸,氣血痰滯無不可留著,遂結為癰,癰而成膿,其脈必數,是以胸痹不言脈,腸癰則言脈數也,又可見附子之除癥堅、積聚、血瘕,必或緩或急,縱腫急而按之則濡,斯其有以異於他物矣。表裏之錯雜者,無如竹葉湯,然發熱頭痛,桂枝湯證,兼喘則桂枝加厚朴杏仁湯證,再兼一面赤,何遂不用杏朴,并斥芍藥,複入人參、附子之溫補,桔梗之開提,葛根、防風之發散,竹葉之清熱耶!不知面赤有表證有裏證,表證者二陽并病也,必微汗出,不惡寒,此為陽氣怫鬱在表;裏證者,戴陽證也,必下利圊穀,手足厥熱,脈微欲絕,身反不惡寒,此為裏寒外熱。今者謂為表證則不得有喘,謂為裏證則無厥逆下利,病由產後中風,裏虛外實,若以裏治則嫌於有表證,以表治又嫌於裏虛,遂於通脈四逆湯以熟附易生附,以生薑易乾薑,桔梗者仍是方中治咽痛之劑,於桂枝湯則去芍藥之開陰結,易以附子之治陰逆,人參者仍合乎新加之義,更加竹葉、葛根、防風,使在表者為寒為熱,淨盡無餘,淺視之為補散錯雜之方,細揣之則通脈四逆湯、桂枝湯合方也,於此又可見附子主風寒、欬逆、邪氣,自有治風寒、欬逆、邪氣之道矣。用附子之方極平正通達者,惟腎氣丸、附子稉米湯,而腎氣丸之用甚廣,附子梗米湯僅一用,此義亦不可不思也。腎氣丸《金匱要略》中用者凡五處,其在《中風篇》則曰:『腳氣上入,少腹不仁。』在虛勞,則曰:『腰痛,少腹拘急,小便不利。』在飲家,則曰:『短氣,有微飲,當從小便去者。』在消渴,則曰:『小便反多。』在婦人雜證,則曰:『轉胞不得溺。』合五者而觀,不言小便則言少腹,小便者聚于少腹,轉輸於膀胱。《靈蘭秘典論》曰:『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能化氣者,非附子而誰?是腎氣丸之用雖廣,其因陽不足不能化陰,陰不足不能化陽,則一也。至於附子稉米湯之用雖隘,然亦不可不旁通而測識之,蓋腹中雷鳴,胸脅逆滿,嘔吐,甘草瀉心湯證也,不下利,則瀉心證不備。多腹痛,則可知其為寒。胸脅逆滿,嘔吐,小茈胡湯證也,無寒熱,則茈胡證不備。多腹中雷鳴切痛,則可知其有裏證,無表證,有寒證,無熱證,於是溫中之法,遂不能不施矣。然其溫中不用理中而用附子梗米,是又必有故,夫理中守而不走之劑也。以乾薑較附子,則此動而彼靜,以大棗、梗米較參、朮,則此和而彼補,又以半夏之能升能降,可滑可燥,主持於中,幾何其不有天淵之異耶!

天雄仲景書惟天雄散中用之,而天雄散又不言所主何病,但附於桂枝龍骨牡蠣湯後,實使人無以測知其故,雖然細意紬繹上文,亦可得其概矣。夫云:『男子平人,脈大為勞,極虛亦為勞。』以下凡六節僅出一桂枝龍骨牡蠣湯,湯後即附天雄散方,豈不以六節之中,其證何者合用桂枝龍骨牡蠣,何者合用天雄散,令人自擇之耶!夫曰男子,則不可以婦人混之矣。曰平人則不可以病人混之矣。蓋六節中有云:『陰寒精自出,痠削不能行者。』有云:『精氣清冷,無子者。』有云:『陰頭寒者。』是即天雄之所主歟!天雄乃附子之類,其性為陽氣充實于中而不他化者,精之為物,遇陰則凝,遇陽則行,今陰既寒而精自行,又焉得不以陽氣充實不洩者治之耶!以此推《本經》附子、天雄主治略同之處,凡欲其走者以附子為佳,欲其守者以天雄為善,大致亦可識矣。烏頭之用,大率亦與附子略同,其有異者,亦無不可條疏而件比之也。夫附子曰:『主風寒,欬逆,邪氣。』烏頭曰:『中風,惡風,洗洗出汗,欬逆,邪氣。』明明一偏於寒,一偏於風,一則沉著而回浮越之陽,一則輕疏而散已潰之陽,於此見附子沉,烏頭浮矣。附子曰:『除寒溼,踒躄,拘攣,膝痛不能行步。』烏頭曰:『除寒溼痹。』一主治踒,一主治痹。踒躄拘攣是筋因寒而收引,陽氣柔則能養筋,又何患其不伸。寒溼痹是氣因邪而阻閉,陽氣強則能逐邪,又何患其不開,於此見附子柔烏頭剛矣。夫惟其沉方能柔,惟其散則為剛,沉而柔者無處不可到,無間不可入。散而剛者,無秘不可開,無結不可解,故附子曰:『破癥堅積聚血瘕。』烏頭曰:『破積聚寒熱。』於此可見其一兼入血,一則止及氣分矣。

《金匱要略》烏頭赤石脂丸聯用附子、烏頭治心痛徹背,背痛徹心,其義最為微妙。沈明宗曰:『邪感心包,氣應外俞則心痛徹背;邪襲背俞,氣從內走則背痛徹心。俞藏相連,內外之氣相引,則心痛徹背,背痛徹心,即經所謂寒氣客於背俞之脈,其俞注於心,故相引而痛是也。』夫藏為俞氣之所根,俞為藏氣之所駐,謂其連屬,則諸俞總在足太陽一經,經脈與藏並不相通也。故治俞者未必能及藏,治藏者未必能及俞,附子、烏頭以氣相屬,係不相連而同施竝投焉。則可知兩物為用,溫藏之寒,即能外及俞之痛;治俞之痛,即能內及藏之寒,故方中蜀椒、乾薑、赤石脂皆用一兩,并附子、烏頭二物,亦僅及其數,可見雖用二物,原若只用一味而其感通呼吸之理,已寓於其間矣。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則栝樓根實並用,蘼蕪、芎藭並用,蜀漆、恆山並用,古人皆必有意義於其間,所當深長思者也。

大烏頭煎治寒疝,只用烏頭一味,令其氣味盡入蜜中,重用專用,變辛為甘,變急為緩,實烏頭之主方矣。且篇中論脈甚詳,尤在涇釋之尤妙,曰:『弦緊脈皆陰也,而弦之陰從內生,緊之陰從外得。弦則衛氣不行,惡寒者,陰出而痹其外之陽也。緊則不欲食者,陰入而痹其胃之陽也。衛陽與胃陽並衰,外寒與內寒交盛,由是陰反無畏而上衝,陽反不治而下伏,所謂邪正相搏,即為寒疝,此用烏頭之脈也。』曰:『寒疝,繞臍痛,自汗出,手足厥冷。』曰:『拘急不得轉側,發作有時,陰縮。』此用烏頭之證也。此外用烏頭之法,猶有二證,一則曰:『病歷節,不可屈伸,疼痛者,烏頭湯。』一則曰:『寒疝,腹中痛,逆冷,手足不仁,若身疼痛,灸刺諸藥不治者,抵當烏頭桂枝湯。』烏頭湯比於麻黃,抵當烏頭桂枝湯比於桂枝,尤可知烏頭為治陽痹陰逆之要劑矣。夫不可屈伸而疼痛者,陰之實強者也;逆冷手足不仁者,陽之大痹者也。陰實強而仍知疼痛,則陽猶強而能與之對待;陽大痹而至手足逆冷不仁,則全乎陰用事,陽遂不能與之爭矣。是故烏頭湯用麻黃以兼洩其陽,抵當烏頭桂枝湯則用桂枝以伸其陽。用麻黃者,仍輔以黃芪補氣行三焦,欲令其陽氣不傷;用桂枝者,仍輔以薑棗和外,欲令其陰氣不洩。麻黃為峻劑,峻則如大烏頭煎法,使甘緩之蜜,變其鋒銳之厲;桂枝為緩劑,緩則無事更緩,故令與桂枝另煎合服,以收相合而不相爭奪之功,此用猛將之權輿,實使烏頭之妙諦也。至赤丸治寒氣厥逆,烏頭之任,在茯苓、半夏之下,細辛之上,可知其病由飲作,飲停則陽痹,陽痹則陰逆,陰逆則寒生而厥矣,其用烏頭亦不外如右諸方之旨矣。

半夏

:味辛,平。
生微寒,熟溫,有毒。主傷寒寒熱,心下堅,下氣,喉咽腫痛,頭眩,胸脹,欬逆,腸鳴,止汗,消心腹胸膈痰熱滿結,欬嗽,上氣,心下急痛堅痞,時氣,嘔逆,消癰腫,墮胎,療痿黃,悅澤面目。生令人吐,熟令人下,用之湯洗,令滑盡。一名守田,一名地文,一名水玉,一名示姑。生槐里川谷,五月、八月采根,暴乾。射干為之使,惡皂莢,畏雄黃、生薑、乾薑、秦皮、龜甲,反烏頭。

半夏二月生苗,一莖莖端三葉,淺綠色,頗似竹葉而光,亦似芍藥葉。根相重生,上大下小,皮黃肉白,五月釆者虛小,八月釆者實大,以圓白陳久者為佳。《圖經》

半夏味辛氣平,體滑性燥,故其為用,辛取其開結,平取其止逆,滑取其入陰,燥取其助陽,而生於陽長之會,成於陰生之交。故其為功,能使人身正氣自陽入陰,能不使人身邪氣自陽入陰。使正氣自陽入陰,則內經所謂“衛氣行於陽,不得入於陰,為不寐,飲以半夏湯,陰陽既通,其臥立至”是也。不使邪氣自陽入陰,則《傷寒論》所謂“若能食不嘔,為三陰不受邪”,半夏則止嘔專劑也。傷寒寒熱,陽證也,傷寒寒熱而心下堅,則陽去入陰證矣。欬逆,裏證也,胸脹而欬逆,則表裏參半證矣。頭為諸陽之會,陽為陰格則眩;咽喉為群陰之交,陰為陽搏,則腫痛。腸鳴者,陽已降而不得入。氣逆者,陽方升而不得降。汗出者,陽加於陰,陰不與陽和。凡此諸證,不必委瑣求治,但使陰不拒陽,陽能入陰,陰陽既通,皆可立已。是故半夏非能散也,陰不格陽,陽和而氣布矣。半夏非能降也,陽能入陰,陰和而飲不停矣。不容殫述之功,贅此數言,孰曰尚有遺義哉!

大小茈胡湯、茈胡加芒硝湯、茈胡加龍骨牡蠣湯、茈胡桂枝湯,治傷寒寒熱心下堅之劑也。小青龍湯、小青龍加石膏湯、射干麻黃湯、厚朴麻黃湯、澤漆湯、越婢加半夏湯、桂苓五味甘草去桂加乾薑細辛半夏湯,治胸脹欬逆之劑也。小半夏加茯苓湯,治頭眩之劑也。苦酒湯、半夏散及湯,治咽喉腫痛之劑也。半夏瀉心湯、生薑瀉心湯、甘草瀉心湯,治腸鳴之劑也。葛根加半夏湯、黃芩加半夏生薑湯、竹葉石膏湯、麥門冬湯、大半夏湯,下氣之劑也。《本經》主治惟“止汗”一語,仲景無專方,餘則悉相印合。

或問:『半夏傷寒寒熱,非心下堅者不用,欬逆非胸脹者不用,以及咽腫、腸鳴,無不可屬之下氣。今以葛根加半夏、黃芩加半夏生薑等湯係之,豈治嘔即所謂下氣歟?』曰:『他物下氣,未必不止嘔,如《本經》橘柚、吳茱萸之類是也;他物下氣,未必盡止嘔,如《本經》旋覆花、杏核仁之類是也。半夏下氣,未必盡因止嘔,如心下堅、胸脹、咽腫、腸鳴是也;半夏止嘔,又未必不盡因下氣,如《金匱要略》厚朴七物湯、白朮散、竹葉湯是也。蓋非氣逆則不嘔,故《千金方.婦人虛損篇》遠志湯,若其人心胸氣逆者加半夏;淡竹筎湯,氣逆者加半夏;竹葉湯,氣逆者加半夏;小柴胡湯,胸中煩而不嘔者去半夏。可見嘔緣氣逆,氣逆由水與氣相激,則半夏允為的對之劑矣。』曰:『然則《本經》著他物之功,凡曰上氣者與此蓋有別矣。其所以別者安在?』曰:『攷《本經》菖蒲、五味子、牡桂、射干、芫花、杏核仁,皆著其功曰主上氣,然未有不連及欬逆者,是知凡主上氣之病,皆能使逆氣自上焦而降。』半夏等主下氣,則僅能使氣不自中焦逆,為其別矣。雖然《金匱要略》曰:『火逆上氣,咽喉不利,止逆下氣者,麥門冬湯主之。』論證則曰上氣,論治則曰下氣,又可見諸氣湊於肺者,謂之上氣;氣自中焦上逆,不必至肺,即謂之上氣亦無不可,特半夏主中焦氣逆,不治諸氣奔迫于肺也。且《本經》於杏核仁,既曰主欬逆上氣,又曰下氣,則又可見上氣、下氣終不可混。上氣、下氣終不可混,則半夏下氣之功,斷在中而不在上,又何可混耶!

問:『小青龍湯渴者去半夏,小柴胡湯胸中煩而不嘔者去半夏。渴者去半夏,豈煩而不嘔口渴者,遂盡無用半夏者乎?』曰:『是不然。蓋證必有因,因水與氣相軋而成者,皆不得有渴及不嘔而煩。若其因有不同,則溫經湯所主“婦人下利,暮即發熱,少腹裏急,腹滿,手掌煩熱,脣口乾燥”,舉一病三者胥犯之矣,何者?其病之因,緣瘀血在少腹故也。夫氣主煦之,血主濡之,氣留而不行,是氣有餘;血壅而不濡,是血有餘。氣有餘便是火,血有餘亦生火。特氣分之火能消水耗陰,血分之火不能消水耗陰。能消水耗陰者,見證在正面;不能消水耗陰者,見證只在側面。故不曰“身熱心煩”,而曰“手掌煩熱”,不曰“口渴引飲”,而曰“脣口乾燥”,則又何害其中宮水停氣搏,可用半夏哉!若夫氣分之病,嘔與渴本相背馳,故曰:『先嘔卻渴者,此為欲解;先渴卻嘔者,為水停心下,此屬飲家。嘔家本渴,今反不渴者,以心下有支飲故也,此屬支飲。』又曰:『支飲者,小半夏湯主之。』半夏之治嘔,其反覆推明也如此,至嘔渴並見之候,如豬苓湯之欬而嘔渴,五苓散之小便不利,渴欲飲水,水入即吐,均不用半夏,其嚴又如此。即“嘔家有癰膿,不可治嘔,膿盡自愈”一節,雖不言及半夏,而不用半夏之旨,已隱然陰寓于其中。蓋半夏為治嘔專劑,今者嘔病中兼患癰膿,癰者脈必數,脈數者口必渴,則知其嘔緣火氣犯胃,非復氣與飲搏矣。擴而充之,則非特嘔而渴者不用半夏,雖謂之萬病見渴則均不與半夏,相宜可矣。』

青龍、柴胡、陷胸、承氣、建中、半夏方名,皆有大小之稱,將以寒涼為大耶!律之青龍則可,易而之他,則不可通矣。將以溫熱為大耶!律之建中則可,易而之他,又不可通矣。柴胡之大不以能和,半夏之大反以能和。陷胸之大,取以當病之急,承氣之大,最忌用之不審,又他當用大者,不可先試以小,而承氣獨以是垂法,他既用小者,不可更繼以大,而柴胡偏以是建功。既無一定之例可援,又無對待之義可審,是六方者將無偶粘以大小之名,竟無絲粟意義於其間耶!是蓋不然。夫青龍興雲致雨者也,陷胸摧堅搜伏者也,承氣以陰配陽者也,建中砥柱流俗者也。是四方者以功命名,則當大任者為大,當小任者為小,惟柴胡與半夏則以藥命名,以藥命名則柴胡主疏,主疏則疏之大者為大,疏之小者為小。半夏主和,主和則和之大者為大,和之小者為小,雖然諸嘔穀不得下,未得為小;胃反嘔吐,未必為大,而用大小半夏湯,將毋倒置耶?是又不然,蓋嘔而穀不得下,病在胃,胃反嘔吐,病亦在胃,第穀不得下之嘔,是胃逆有火,可見胃猶有權,至於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宿穀不化,胃幾於無權矣。故小半夏湯刦散其火,胃中自安;大半夏湯則將轉磽瘠為膏腴,用人參不足,又益以白蜜,即水亦須使輕揚泛濫,不欲其性急下趨,化半夏之辛燥為宛轉滋浥之劑。小半夏湯是耕耘頑礦而疏通之,使生氣得裕;大半夏湯是沃潤不毛而肥饒之,使生氣得鍾於此。見半夏之和,有大有小,可潤可燥,不拘拘然局于化飲定中,又可見小半夏湯,所謂駟馬駕輕車就熟路,王良造父為之先後者也。大半夏湯所謂何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者也。

同以薑夏二味成方,或為小半夏湯,或為半夏乾薑散,或為生薑半夏湯,此薑夏之殊性可測識,薑夏之功能可循按也。夫薑夏同以味辛為用,薑之性主於橫散,夏之性主於降逆。嘔也,噦也,喘也,莫非上逆之病,特嘔者有聲有物,乾嘔與噦皆有聲無物。有物者為實,無物者為虛,乾嘔與噦又有虛實之殊,蓋乾嘔者氣動而不甯,噦者氣定而相搏,是乾嘔者虛中之虛,噦則虛中之實矣。觀小半夏湯主“諸嘔穀不得下”,主“支飲不渴”,主“黃疸,小便色不變,欲自利,腹滿而喘,因除熱為噦”。半夏乾薑散主“乾嘔,吐逆,吐涎沫”。生薑半夏湯主“病人胸中似喘不喘,似嘔不嘔,似噦不噦,徹心中憤憤然無奈”。一則氣逆而實,一則氣逆而虛。實者佐以走而不守之生薑,虛者佐以守而不走之乾薑,又夏之性烈于薑之性,然薑適足以制夏之烈,故實者夏倍于薑,虛則夏薑相等,此小半夏湯與半夏乾薑散非特意義不同,抑且製劑迥別。實則多與而疊與焉,虛則僅服方寸匕,又用漿水煎之以和其性,固難並日語矣。若夫生薑半夏湯證,全在病人意中,而不見諸形象,迷悶之極,諒不能以降逆一途冀其發越,故倍生薑搗治取汁,先煎半夏而後內之,使薑之氣銳,夏之氣醇,散力迅疾,降力優柔,其與小半夏湯用意正相胡越,尤斷斷不能相提並論矣。凡以半夏下氣者,須識此裁成輔相之宜,乃不貽膠柱鼓瑟之誚。

半夏之用,惟心下滿及嘔吐為最多,然心下滿而煩者不用,嘔吐而渴者不用,前既言之詳矣。其治咽喉,猶有在少陰喉痛外者乎!其亦有宜用不宜用者乎!夫“咽中傷,生瘡,不能語言,聲不出者,苦酒湯。”但“咽中痛者,半夏散及湯。”此少陰證也。“欬而上氣,喉中水雞聲,射干麻黃湯。”“火逆上氣,咽喉不利,止逆下氣者,麥門冬湯。”“婦人咽中如有炙臠者,半夏厚朴湯。”此則非少陰證也。炙臠言其形,水雞言其聲,生瘡不能語言,聲不出,言其痛楚之狀,不利言其有所阻礙,於此可見半夏所治之喉痛,必有痰有氣阻於其間,呼吸食飲有所格閡,非如甘草湯、桔梗湯、豬膚湯徒治喉痛者可比矣。非特其治咽喉有宜忌也,即其治眩治腸鳴,亦莫不各有宜忌,如曰:『卒嘔吐,心下痞,膈間有水氣,眩悸者,小半夏加茯苓湯。』曰:『假令瘦人臍下有悸,吐涎沫,顛眩者,五苓散。』於此即可見眩因於水,乃為半夏所宜,然水在膈間則用,水在臍下則不用,此眩之宜忌矣。半夏瀉心湯、生薑瀉心湯、甘草瀉心湯,皆有腸鳴,皆兼下利,則知腸鳴而不下利者,非半夏所宜矣。

“發汗後,腹脹滿者,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主之。”“先渴後嘔,為水停心下,小半夏加茯苓湯主之。”“卒嘔吐,心下痞,膈間有水,眩悸者,小半夏加茯苓湯主之。”“妊娠嘔吐不止,乾薑人參半夏丸主之。”“婦人咽中如有炙臠,半夏厚朴湯主之。”傷寒固與雜證不同,表已解者亦與雜證不異,妊娠又與雜證不同,然有病者亦何能大異於無妊之病,是故四方者,其中皆有小半夏湯在,乃所治之病,迥不相侔,何耶?夫小半夏湯治中宮氣水相忤,欲逆於上之劑也。水勝於氣則加茯苓,氣虛水逆則加人參,氣水並盛結而阻閡胃脘則加厚朴、紫蘇、茯苓,原理密相貫,半夏之功用並未異於常也。若夫傷寒表解裏未和,其氣既不上沖,又不下洩,徒脹滿於胸中,不日晡潮熱,不繞臍痛,不口燥咽乾,不汗出,不小便自利,則不得為陽明而用承氣。不手足自溫,不脈緩,不時痛時止,則不得為太陰而用理中。然徒脹滿,則於太陰為近,陽明為遠,蓋氣無約束則脹,水無約束則滿,既脹且滿,又何能不上逆為嘔,下洩為利耶!加理中之半於小半夏湯中,使半夏、生薑斡旋中宮,俾勿上逆;使人參、甘草填補中宮,俾勿下洩,然又恐其補勝於和也,故於承氣中擇厚朴之除滿者,與補相對待焉,不得為補劑,亦不得為洩劑,又不得為汗劑,實為和中之劑,其著力處全在小半夏湯,半夏之用,神明變化極矣。

“病發於陽而反下之,熱入因作結胸;病發於陰而反下之,因作痞。所以成結胸者,以下之太蚤故也。”同為邪氣自外至內,而結胸言熱入,痞不言下蚤,可見病發於陰者之非熱,始終不可下矣。始終不可下者,反蚤下之,則陰邪必自外入內,陰邪自外入內,其溜於下部者,無論已,其竊踞於陽位者,治法舍半夏其誰與歸!是故半夏瀉心湯、生薑瀉心湯、甘草瀉心湯、旋覆花代赭石湯,皆莫不有半夏,是半夏者,陰邪竊踞陽位之要劑也。

蓋凡陰陽相協,乃成生氣,故物性之熱者,多生於沍寒;其性寒者,多生於暄暖。半夏生於三陽開泰之後,成於一陰纔姤之時,則其鍾陰氣達初陽可知矣。能達初陽,則雖陰而不能潤,惟鍾陰氣,故雖燥而仍能入陰,稟此陰陽相間之德,滑燥悉具之能,又何得不從陽入陰,治踞於陽位之邪哉!雖然痞仍有不用半夏者,大黃黃連瀉心湯、附子瀉心湯是也。結胸亦有用半夏者,小陷胸湯是也。夫惟有所入則必有所挾,所入既有陰陽,所挾亦必有陰陽,設所入既為熱,所挾又為熱,兩熱相合,其鋒必盛;所入既為寒,所挾復為寒,兩寒相并,其凜必深。故治熱不嫌大黃、芒硝之峻,治寒不厭人參、乾薑之溫,特其所踞之地,不可不究。胸中雖陽位,實飲之所聚,故縱用消黃,仍不能離甘遂、葶藶,即用參、薑,仍不失兼半夏、芩、連也。若夫所入係寒,所挾則熱;所入係熱,所挾則寒,於是不能不以輕銳無著之寒,洩其所挾之熱;以寒溫錯雜之製,治其所挾之寒,此大黃黃連瀉心湯、小陷胸湯之所以主也。譬之水性,河最橫,淮次之,江則寬廣安行者也。乃今日者,淮之地見奪於河,其水反入於江,則淮之地既為河所占,則不能不以治河之法治之;淮之當治者,以既入於江,反不必治矣。半夏之病,是陰邪踞於陽位,陽位之邪,無論其自外而入,自內而合,凡現在所見之證,不屬夫陰,則不得概用,於此不可見耶!

“傷寒,發汗,若吐若下,解後,心下痞鞕,噫氣不除,旋覆花代赭石湯主之。”“傷寒,胸中有熱,胃中有邪氣,腹中痛,欲嘔吐者,黃連湯主之。”半夏之所與,其剽勁乃爾。“傷寒,解後,虛贏少氣,氣逆欲吐者,竹葉石膏湯主之。”“火逆,上氣,咽喉不利,止逆下氣者,麥門冬湯主之。”“胸痛不得臥,心痛徹背者,栝樓薤白半夏湯主之。”“胃反嘔吐者,大半夏湯主之。”半夏之所與,又澹宕如是。在剽勁中,正賴其驅飲醒中,不得儕卑賤卒伍也;居澹宕中,尤仗其下氣和脾,則允為監制劇職矣。夫物貴因時,用須審勢,諸湯所主,頭緒雖繁,然撮其要,不過“胸痞、嘔吐、上氣、心痛”已耳。胸痞尚濡,甯用大黃黃連瀉心湯,不用半夏。嘔吐至食入口即出,需用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不用半夏。上氣莫甚於肺癰,喘不得臥,乃葶藶大棗瀉肺湯,不藉有此。心痛最劇是心痛徹背,背痛徹心,烏頭赤石脂丸,豈藉加茲。以是而論,則半夏遂可無用乎!殊不知半夏之妙,正在不用處,有以見其用耳。合乎溫燥隊中,見煩則不用,見渴則不用,合於清潤隊中,偏為煩與渴之良劑,如竹葉石膏湯、麥門冬湯,雖不言煩渴,用清甘若是其多,則豈盡能無,而大半夏湯中,人參、白蜜以補以潤,決非絕無煩與渴者,審乎此,則為剛劑中鋒銳,柔劑中斷制,其功豈可泯耶!

本經疏證第十一卷

武進鄒澍學

下品,草十九味。

大黃

:味苦,寒、
大寒,無毒。主下瘀血,血閉,寒熱,破癥瘕、積聚、留飲、宿食,蕩滌腸胃,推陳致新,通利水榖,調中化食,安和五藏,平胃,下氣,除痰實、腸間結熱、心腹脹滿、女子寒血閉脹、小腹痛、諸老血留結。一名黃良。生河西山谷及隴西,二月、八月採根,火乾。得芍藥、黃芩、牡蠣、細辛、茯苓,療驚恚怒,心下悸氣。得硝石、紫石英、桃仁,療女子血閉。黃芩為之使,無所畏。

大黃正月內生青葉似萆麻,大者如扇,根如芋,大者如盌,長一、二尺,其細根如牛蒡,小者亦如芋,四月開黃花,亦有青紅似蕎麥花者,莖青紫色,形如竹根,黃色中貫赤紋,切之有黃汁。參《唐本》《圖經》

盧芷園曰:『大黃稱將軍,將軍者,所以行君令,戡禍亂拓土地者也。味大苦,氣大寒,似得寒水正化,而炎上作苦,苦性走下,不與上炎者反乎?參同契云:「五行相剋,更為父母。」《素問》云:「承迺制,制則生化。」是故五行之體,以剋為用。其潤下者,正炎上之用乎!則凡心用有所不行,變生疢難者,舍同類之苦巽以入之,不能彰其用矣。蓋心主夏主熱,火主神,主血脈,主病在五臟,主心腹部位,若腸胃之間,心腹之分,夏氣熱火之鬱,神情血脈之結,瘀閉宿留,致成癥瘕積聚,變生寒熱脹滿者,皆心用不行,大黃能蕩滌之,是謂推陳,推陳者,正所以行君之令;闢土地,安人民,阜生物,是謂致新,致新者,正所以調中化食,安和五臟者也。或曰開土地,滌腸胃,利水穀,皆脾所司,何為行火用也?曰:『火有用而靈,正當生土;火無用而息,正當瀉土。顧其名自得之矣。』

大黃之用,人概知其能啟脾滯,通閉塞,蕩積聚而已。予以謂盧芷園“行火用”一語,實得火能生土之機括,何者?大黃色黃氣香,固為脾藥,然黃中通理,狀如緜文,質色深紫,非火之貫於土中耳。《千金.諸風門》仲景三黃湯,心近熱者加大黃。《肝臟門》犀角地黃湯,喜忘如狂者,加大黃。《解五石毒門》人參湯,嗔盛者,加大黃。以此見土氣必得火氣貫入,而後能行,火氣必得土氣之通,而後能舒。火用不行,則積聚、脹滿、癥瘕遂生;土氣不行,則煩懊、譫妄、嗔恚並作。兩相濟而適相成,胥於此識之矣。或謂如是,則《本經》首推大黃通血,固不妄矣。乃仲景偏以為承氣,何哉?曰:『自金元,人以順釋承,是理遂不可通爾。』試以《六微旨大論》“亢則害,承迺制”之義參之,則承氣者非血而何?夫氣有餘即是火,而火不徒燃,必著於物,是故津、液、精、唾、便、溺、涕、洟、留飲、宿食及血,皆火之膏也。因火盛而膏耗,膏耗則火愈燃,火愈燃則膏更易竭,故必增膏以配火,斯火復而膏亦復,然其所著不一,故為病亦不一。治之者,黃芩、知母、門冬、地黃,皆所以增膏靖火者也。其所著之物不一,則其所著之處亦不一,故黃芩主著肺與脾者,知母主著肺、腎與胃者,門冬主著心、肺與胃者,然諸味所治,皆火僅著津液精唾,未必涉血,其同為著於血,又同歸心與脾者,惟地黃與大黃為然,特地黃氣薄味厚為陰中之陰,大黃氣味並厚為陰中之陽,故地黃所主是血虛火盛,大黃所主是火盛著血。緣血虛而盛者,究係無根之火,故能著血,能著津液精唾,不能著留飲、宿食,若夫火盛而能著血,則無處不可著矣。故著隧道則為血閉、寒熱,著橫絡則為癥瘕、積聚,著腸胃則為留飲、宿食。大黃通血閉,貫火用於土中,在隧道則隧道通,在橫絡則橫絡通,在腸胃則停滯下。《本經》著其功曰:『蕩滌腸胃,推陳致新,通利水穀,調中化食,安和五臟』,詎有濫歟!乃或者以其推逐迅疾,斤斤然計較其不可用之處,累牘連篇,殊不知執定緣火盛著物,非緣“陰虛陽亢”二語,又豈有他歧之誤耶。

桃核承氣湯、抵當湯、抵當丸、下瘀血湯,下瘀血者也。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鱉甲煎丸,除血閉寒熱者也。大黃蟅蟲丸、大黃牡丹湯,破癥瘕積聚者也。大陷胸湯、大陷胸丸、己椒藶黃丸、大黃甘遂湯、桂苓五味甘草加薑辛半杏大黃湯,袪留飲者也。厚朴七物、厚朴三物湯、厚朴大黃湯,推宿食者也。火有微盛,著有淺深,宜緩宜急,為湯為丸,審而處之,而後知用大黃之法也。

血液、津溺、涕唾,人身已化之水氣也;飲,人身未化之水氣也。火氣著於血液津溺涕唾,則血液津溺涕唾結而不行,遂不能洩澤骨節,滑利諸竅,用大黃去著於血液津溺涕唾之火,使血液津溺涕唾得復其常可已。未化之飲,非血液津溺涕唾比也,火亦著之,仍可以大黃去其結耶?是則不然。蓋大黃之用,惟在火結於人身實有之物,飲之為飲,雖已在人身,未與人身浹,則猶在虛處,未在實處也。未在實處之物,縱為火著,即以大黃去火,火去,飲能仍留為患,故大陷胸湯丸、己椒藶黃丸、大黃甘遂湯,皆有藉乎甘遂、葶藶,不全恃大黃已。然則溼熱發黃者,亦用大黃。夫溼又非飲比,乃瀰漫霧露之氣也,又何能與火結?而茵陳蒿湯、梔子大黃湯、大黃硝石湯,均不離大黃之峻且速耶?是又不然。蓋發黃之溼,非外感之溼,所謂瀰漫霧露者也。考《傷寒》《金匱》所載疸證,一則曰:『但頭汗出,餘處無汗,齊頸而還,小便不利,則當發黃。』再則曰:『發熱,汗出,此為熱越,不能發黃。』夫汗即津也,小便乃溺也,所謂溼乃緣津與溺,外不得越,下不得洩而生,則仍是人身實有之物,反非如飲之未化者矣。雖然觀所謂穀疸者,曰:『食飽則微煩,頭眩,小便難。』曰:『風寒相搏,食穀即眩,穀氣不消,胃中苦濁,濁氣下流,小便不通,陰被其寒,熱流膀胱。』曰:『食即頭眩,心胸不安。』是穀疸者兼有食而非徒溼矣。酒疸曰:『小便不利,胸中熱,足下熱。』曰:『腹滿欲吐,鼻燥,脈沈弦。』曰:『心中懊憹或熱痛。』是酒疸之熱之盛,又非穀疸可比矣。於此見大黃之用,火不盛者必滯兼實滯,乃為得當也。或曰:『柯韻伯曰:「厚朴倍大黃為大承氣,大黃倍厚朴為小承氣。」是承氣者在枳朴,應不在大黃矣。』曰:『此說亦頗有理,但調胃承氣湯不用枳朴,亦名承氣,則不可通耳。』三承氣湯中有用枳朴者,有不用枳朴者,有用芒硝者,有不用芒硝者,有用甘草者,有不用甘草者,惟大黃則無不用,是承氣之名,固當屬之大黃。況厚朴三物湯即小承氣湯,厚朴分數且倍於大黃,而命名反不加承氣字,猶不可見承氣不在枳朴乎!夫氣者血之帥,故血隨氣行,亦隨氣滯,氣滯血不隨之滯者,是氣之不足,非氣之有餘,惟氣滯并波及於血,於是氣以血為窟宅,血以氣為禦侮,遂連衡宿食,蒸逼津液,悉化為火,此時惟大黃能直搗其巢,傾其窟穴。氣之結於血者散,則枳朴遂能效其通氣之職,此大黃所以為承氣也,不然,驗其轉失氣,何以反贅於小承氣下,不責之倍用枳朴之大承氣耶!

柯韻伯謂:『凡藥之生者,氣銳而先行;熟者,氣純而和緩。』故大承氣之用,仲景欲使芒硝先化燥屎,大黃繼通地道,而後枳朴除其痞滿,此言是也。夫緩則久留,銳則退速,故大陷胸湯先煎大黃,後入他物。茵陳蒿湯先煎茵蔯,後入大黃、梔子。一以結胸熱實,按之石鞕,且脈沈緊,從心下至少腹鞕滿,痛不可近,是上下皆痹,雖用甘遂、芒硝之銳,猶恐其暫通復閟,則反使大黃當善後之任,變峻劑為緩劑;一以溼熱不越,瘀熱於裏,渴飲水漿,小便不利,是內外皆痹,究之一身面目悉黃,勢必不能一下皆退,故為內急外緩,則大黃、梔子當前茅,茵陳為後勁。峻者任其峻,緩者益其緩,一物而處以權,則其物應之而適當病情,更可知藥之性固所宜究,用藥之巧尤所宜參矣。惟《傷寒論》以瀉心湯治心下痞,《金匱要略》以瀉心湯治心氣不足、吐血、衄血。痞者,實證,大黃用麻沸湯絞汁;吐血,虛證,大黃與他藥同煮。豈不以實非真實,故銳藥銳用,能使其無所留戀;虛則真虛,故銳藥緩用,能使其從容不迫耶!然究兩證之源,似皆不得指為實熱,而並用大黃者,其義何居?魏念庭曰:『病本陰邪入裏,何以反用寒藥?蓋關上脈浮,其陽勃勃欲出,是陽為陰格也,故名之曰氣痞。氣痞,陽也,若以陽藥濟之,陽益浮於上,不幾成關格乎!惟急瀉其陰,陽亦隨之以降,陰邪凝結者去,真陽於是流布矣。此《傷寒論》之義也。』盧芷園曰:『瀉心者,瀉血分有餘之邪,使之相平乎不足之氣也。』心有不足,血無所主,兼并舊畜之瘀,鬱遏盛甚,而致暴焚,載血上行,倉皇洊妄,非下有形,安克效哉!顧苦寒下法,似乎降火,不知火之成患,正在不得上炎,有形者去,火空斯發,心氣無虞不足矣,故知心氣不足之從來,實在堅凝閉密之寒,火得疏通,安問堅凝閉密者乎!則奚為治火,實是治寒,此《金匱要略》之義也。二者,一以氣分虛痞,故取其氣不取其味。一以血分瘀結,故氣味兼取焉。一方而氣血虛實之轉旋咸備,明乎此則用藥遂無滯義矣。

仲景用大黃,每諄諄致戒於攻下,而於虛實錯雜之際,如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鱉甲煎丸、風引湯、大黃蟅蟲丸等方,反若率意者。今之人則不然,於攻堅破積則投之不遺餘力,而凡涉虛者則畏之如磇鴆,殊不知病有因實成虛,及一證之中有虛有實,虛者宜補,實者自宜攻伐,乃撤其一面,遺其一面,於是虛因實而難復,實以虛而益猖,可治之候,變為不治,無怪乎醫理之元,今人不及古人遠甚也。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風引湯,濇劑也,濇劑用大黃,似乎相背,不知仲景用藥必不浪施。夫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為證,暴;風引湯為證,緩,暴病既以柴桂解外,人薓薑棗益中,龍蠣鉛丹鎮內,則大黃似可不用矣。然解外,可以已一身盡重不可轉側;益中鎮內,可以已煩驚;胸滿、讝語,非大黃不為功;小便不利,非茯苓烏能通。是大黃、茯苓,實一方之樞紐,必不因此礙龍蠣之濇矣。緩證既用桂甘龍蠣,又益之滑石、石膏、赤白石脂、寒水石、紫石英,於五臟間似亦網羅良備矣。然癱癇而曰熱,必其風聚熱生,挾木侮土,故脾氣不行,積液成痰,流注四末,如上諸物止及肺心肝腎,作病之本最要在脾,舍脾何以行氣四旁,故大黃者,所以蕩滌脾家所聚,而乾薑之守而不走,實以反佐大黃,使之當行者用,當止者止,是大黃、乾薑,又一方之樞,不閡夫濇者也。鱉甲煎丸、大黃蟅蟲丸,攻劑也。攻劑用大黃,似乎適當其可,不知二證者,一由外感,一由內傷,然皆有所結。內傷者,自血以及氣,故先有乾血而延及氣;外感者,自氣以及血,故寒熱不止而後為癥瘕,皆有所聚,又皆聚於血。故大黃率諸飛走靈動之物以攻堅則同,但自於氣者,窮其源,以人薓、乾薑益之;自於血者,探其本,以芍藥、地黃濟之,亦非徑情直行,孟浪以投之者也。大黃固將軍,隨所往而有所督率,烏得以卒伍卑賤視之哉!後之人鑒乎此,則知大黃實斡旋虛實,通和氣血之良劑,不但以攻堅破積責之矣。

大黃之用,至賾而不可惡,於四方見之矣。他如六氣之中,風引湯治風;大黃附子湯治寒;茵蔯蒿湯、大黃硝石湯、梔子大黃湯治溼;調胃承氣湯、麻仁丸治燥;大陷胸湯丸、大黃甘遂湯治水。六經之中,調胃承氣湯、大陷胸湯丸治太陽;大小承氣湯、茵蔯蒿湯、麻仁丸治陽明;大柴胡湯治少陽;桂枝加大黃湯治太陰;大承氣湯治少陰。氣血之中,大小承氣湯、厚朴七物湯、厚朴三物湯、厚朴大黃湯治氣;桃仁承氣湯、抵當湯丸、鱉甲煎丸、大黃蟅蟲丸、大黃牡丹湯、下瘀血湯治血,亦可謂至動而不可亂矣。雖然於此中,猶當舉一以反三焉,如厚朴三物湯、厚朴大黃湯、小承氣湯,藥味同而方名異;茵蔯蒿湯、大黃硝石湯、梔子大黃湯,均治黃而佐使殊,皆不可不辨其所以然,得其所以然,而用大黃之精意愈顯矣。原夫三物成湯,其制方之意,豈不以大黃通其陰,枳朴通其陽乎!然就通陽之中,又有朴通上枳通下之別,小承氣湯較之大承氣湯,大黃之分數同,厚朴得大承氣四之一,枳實得二之一。厚朴三物湯則與大承氣同。在承氣湯,則曰其熱不潮未可與承氣湯,若腹大滿不通可與小承氣湯,微和胃氣,勿令大洩下。在厚朴三物湯,則曰痛而閉,夫痛而閉與腹大滿不通,亦非大相逕庭,何以陽藥之多,至於此極,蓋陰主痛,陽主滿,言滿不言痛,是陽病陰不病;言痛不言滿,是陰病陽不病。病者為不足,不病者為有餘,重洩其有餘以就不足,輕洩其不足以配有餘,觀小承氣之三物同煎,則欲大黃之有餘力。厚朴三物湯之先煎枳朴,後納大黃,是欲大黃之無餘威,非特小承氣用大黃多,厚朴三物用枳朴多,且可證惟其治血乃為承氣矣。若夫厚朴大黃湯之治是飲,飲在陰而陽亦滯,不能為之運動,與諸結胸證不殊,故大陷胸湯用大黃六兩,大陷胸丸用大黃八兩,此亦用六兩,為非無因矣,明乎此方,可知大黃分數之宜慎。梔子大黃湯之候曰:『酒疸,心中懊憹或熱痛。』茵蔯蒿湯之候曰:『穀疸,寒熱不能食,食即頭眩,心胸不安。』大黃硝石湯之候曰:『腹滿,小便不利而赤,此表和裏熱。』懊憹,太陽證也,故佐以梔豉;穀疸,陽明經證也,故佐以茵蔯;表和裏實,陽明府證也,故佐以硝石、黃檗。府證者倍大黃,陽明經證半之,太陽證又半之,明乎此,又可知大黃佐使之宜,擇斯二者,俱了然豁然,則大黃功能庶幾無餘蘊矣。

問《金匱要略.嘔吐篇》既曰:『病人欲吐,不可下矣。』又曰:『食已即吐。』與大黃甘草湯不自相矛盾乎!按此蓋當分別觀之,夫欲吐者其人意中欲吐,仍未得吐,不由食與不食;食已即吐,可見不食則不吐矣。王太僕曰:『內格,嘔逆,食不得入,是有火也。病嘔而吐,食久反出,是無火也。』食久反出,且為無火,何況欲吐,仍無所出耶!是其一有火,一無火。有火者,實;無火者,虛。實者宜下,虛者不可下,章章明矣。然則《傷寒論》之食入口即吐,本篇諸嘔吐,穀不得下,與此正同,何以一用乾薑黃芩黃連人薓湯,一用小半夏湯,此獨用大黃之峻重耶?然食入口即吐,食纔入口,未嘗及咽也。嘔吐,穀不得下,能入咽而不能下也。食已即吐,能及食竟,則已下矣,而不能留也。三者,一係寒熱相格,內外交鬪,故應機病發,不待及其鋒鍔;一係停飲在中,內方盛滿,納物即溢,故可入不可下;一係下脘為物壅塞,無從傳化,故不能留而反出焉。然此與反胃亦無以異,乃胃反、嘔吐諸條,何以仍不用下?蓋胃反是脾不磨,故朝食暮吐,暮食朝吐;此是胃氣不納,故食已即吐。夫胃能納,脾不能運,其病猶緩,胃且不納,定不能游溢精氣,上輸於脾,所謂“胃氣生熱,其陽則絕”者,詎不勢迫且切,而急以大黃瀉陽以救陰耶!大凡峻藥多治急病,急病在人身,每伏於不可見知之處,如此證之用大黃,亦其一也。他如柴胡加龍骨牡蠣湯證,僅以胸滿、讝語而用;少陰大承氣湯證,僅以口燥、咽乾而用;大黃蟅蟲丸證,僅以肌膚甲錯,兩目黯黑而用;芩甘五味加薑辛半杏大黃湯證,僅以面熱如醉而用。皆其機甚微,其勢甚猛,如鹵莽草率,鮮不以為不急之務而忽之。

葶藶

:味辛、
苦,寒、大寒,無毒。主癥瘕,積聚,結氣,飲食,寒熱,破堅逐邪,通利水道,下膀胱水、伏留熱氣,皮間邪水上出面目浮腫,身暴中風,熱疿音沸癢,利小腹。久服令人虛。一名丁歷,一名蕇音典蒿,一名大室,一名大適。生藁城平澤及田野,立夏後採實,陰乾,得酒良。榆皮為之使,惡殭蠶、石龍芮。

葶藶冬即萌芽,初春生苗,葉高六、七寸似薺,根白色,枝莖俱青,三月開花微黃,結角子,扁小如黍粒,微長,黃色。《圖經》

葶藶根白子黃,味辛氣寒,恰合從肺至脾之用,其萌芽於寒水,得潤下之性,長茂於風木,具通達之能,收成於火令,擅速急之長,從肺及脾自上抵下,通達遠急,又何憂乎癥瘕不消,積聚不散,結氣不化,飲食停滯,得為寒熱哉!然此猶上脘、中宮之患也,其最切近於肺,為極上之害者,尤莫如水。《水熱穴篇》曰:『夫水其本在腎,其末在肺,故肺為喘呼,腎為水腫,肺為逆不得臥,分為相輸俱受者,水氣之所留也。』蓋水雖就下,滿則必溢,溢則盛於皮毛,攻其所合而反上動下寧,若欲循其本,從下洩之,其留於上與外者,必不能隨之順流而下,故當從上洩之,此《本經》主治,所以及破堅逐邪,通利水道,《別錄》主治所以及皮間邪水,上出面目浮腫也。《淮南子》云:『大戟去水,葶藶愈脹。』於此可見腫而不脹,非上氣喘逆者,非葶藶所宜矣。

“肺癰,喘不得臥”“肺癰,胸滿脹,一身面目浮腫,鼻塞,清涕出,不聞香臭、酸辛,欬逆上氣,喘鳴迫塞,支飲不得息者。”皆與葶藶大棗瀉肺湯。水證“胃家虛煩,咽燥欲飲水,小便不利,水穀不化,面目手足浮腫,與葶藶丸下水。”則葶藶之用,前說不可云不善矣。惟是牡蠣澤藛散,治腰以下水氣;鱉甲煎丸,治瘧母;己椒藶黃丸,治腸間水氣,其病皆不在上,又何以用之殊?不知葶藶《本經》原主“癥瘕,積聚,結氣,破堅逐邪,通利水道”,故凡水氣堅留一處,有礙肺降者,宜用之,如腰下水氣,瘧母條中,原不具證,惟腸間有水氣者,明摘腹滿、口舌乾燥為據,猶不可識腸為肺合,為水所留,能使氣阻化熱,致口舌乾燥,則葶藶之功,不難即此窺之矣。矧大戟、芫花、甘遂等,非不治堅癖難下之水,特其水皆汪洋四射,不比葶藶所治之水上不下,故古人多以洩氣閉,目之也。尤在涇曰:『大陷胸之治在胃,大承氣之治在大小腸。大承氣專主腸中燥糞,大陷胸并主心下水食。燥糞在腸,必藉推逐之力,故須枳朴;水食在胃,必兼破飲之長,故用甘遂。』愚謂甘遂僅著驅飲之效,葶藶更兼蕩食之功,故大陷胸湯但用甘遂,大陷胸丸并用葶藶也。

桔梗

:味辛、
苦,微溫,有小毒。主胸脅痛如刀刺,腹滿,腸鳴幽幽,驚恐,悸氣,利五藏腸胃,補血氣,除寒熱,風痹,溫中,消穀,療咽喉痛,下蠱毒。一名利如,一名房圖,一名白藥,一名梗草,一名薺苨。生嵩高山谷及冤句,二、八月採根,暴乾。節皮為之使,得牡蠣、遠志療恚怒,得硝石、石膏療傷寒,畏白芨、龍眼、龍膽。

桔梗春生苗,莖高尺餘,葉似杏葉而長垂,四葉相對而生,夏開小花,紫碧色,頗似牽牛花,秋後結子,根大如指,白色。《圖經》

《素問.皮部論》曰:『在陽者主內,在陰者主出,以滲於內。』氣海、腸胃之氣,在陽者也;五臟間出納之氣,在陰者也。在五臟者,肺主出氣,腎主納氣,肺不出氣,則氣逆亂於氣海,而腎無由納;腎不納氣,則氣逗遛於腸胃,而肺愈無由出。胸脅痛如刀刺,是氣海中氣不行也;腹滿腸鳴幽幽,是腸胃中氣不行也。氣海、腸胃之氣皆不行,於是驚恐與悸作焉。驚者,氣亂也。恐者,氣下也。悸者,氣不行,則水內侵心也。桔梗色白得肺金之質,味辛得肺金之用,而苦勝於辛,苦先於辛,辛者主升,苦者主降,已降而還升,是開內之滯,通其出之道也。六府之氣舒,五臟之氣達,上焦之痛,中焦之滿,下焦之鳴,何患不一舉而盡除,三焦之患除,又何患其氣之亂,且下飲之聚哉!惟氣怫於內,故邪留於外。寒熱,邪留於陽也;風痹,邪留於陰也。五臟腸胃既利,氣血既和,在外之邪又烏能容,故可不著意而自除,氣通則陽旺陰消,故納穀自加,蠱毒自下矣。

海藏、東垣、丹溪皆謂桔梗入腎,豈不以仲景治少陰喉痛耶!殊不知桔梗主喉痛,仍是治肺,非治腎也。夫足少陰直者,從腎上貫肝膈,入肺中,循喉嚨,挾舌本,支者從肺注心中。腎家邪熱循經而上,肺不任受,遂相爭競,二三日邪熱未盛,故可以甘草瀉火而愈,若不愈是肺竅不利,氣不宣洩也。以桔梗開之,肺竅既通,氣遂宣洩,熱自透達矣,雖然此舉其暫者言耳,曰:『欬而胸滿,振寒,脈數,咽乾不渴,時出濁唾腥臭,久久吐膿如米粥。』者,非氣停,即飲停,飲停即熱生,氣血為之潰腐耶!亦主以桔梗湯,而注其效曰:『再服則吐膿血。』豈非火清則熱行,氣宣則腐去也。由此而推,謂腎家之熱為肺所阻者,其一端也。肺家有熱,氣不宣洩,何獨不能阻腎之氣,使熱復生於下哉!又曰:『亦主血痹。』血痹之脈,寸口關上微,尺中小緊,是病亦關於腎,蓋血痹由於氣痹,氣開則血開,上竅通,下竅自通也。通脈四逆湯,咽痛者去芍藥加桔梗,利止脈不出者去桔梗加人參。芍藥開陰結,止腹痛下利;桔梗開陽結,亦止腹痛下利,可知戴陽之候,有結於陽,有結於陰,桔梗、芍藥之用,隱然相對待矣。利止必腹痛先已,腹痛已則結已開,無所事芍藥,並無所事桔梗,況結既開,正嫌其虛,又烏可復用開洩,人參之補肺,桔梗之開肺,又隱然相對待矣。於此知桔梗之苦先於辛,苦歸於辛,苦者以開提腸胃畜積,辛者使從肺泄為出路,諸家謂為升提,謂為舟楫,似矣,其實又有故焉如此者。

寒實結胸無熱證者,治以白散,散中用桔梗為疏通氣分之主。夫開導胸中之氣,仲景於大承氣湯、小承氣湯、梔子厚朴湯,莫不用枳朴,此偏不用何哉?蓋病有上下,治有操縱,結在上者,宿痰、停飲也,故凡結胸無論熱實、寒實,寧用甘遂、葶藶、巴豆,不用枳朴,如大陷胸湯丸、白散是也。結在中下,始熱與實浹,氣隨熱化,則於蕩滌邪穢中,疏利其與邪為伍之氣,大小承氣等湯是也。況桔梗之用,使氣上越而不使氣下洩,今病在至高,固宜操上而縱下,不使中下無過之地,橫被侵凌,故曰:『病在膈上必吐,在膈下必利也。』熱邪與停飲結,治以瓜蔞而佐之者反用半夏、黃連;寒邪與停飲結,治以巴豆而佐之者反用桔梗、𦮷母,於寒因熱用,熱因寒用之中,反佐以取之,可謂精義入神,以致用者矣。

排膿散即枳實芍藥散加桔梗、雞子黃也;排膿湯即桔梗湯加薑、棗也。排膿何必取桔梗,蓋皮毛者肺之合,桔梗入肺,暢達皮毛,膿自當以出皮毛為順也。散之所至者,深;湯之所至者,淺。枳實芍藥散本治產後瘀血腹痛,加桔梗、雞子黃為排膿,是知所排者,結於陰分血分之膿。桔梗湯。桔梗湯本治肺癰吐膿喉痛,加薑棗為排膿湯,是知所排者陽分氣分之膿矣。二方除桔梗外,無一味同,皆以排膿名,可見排膿者必以桔梗,而隨病之淺深以定佐使,是桔梗者排膿之君藥也。

旋覆花

:味鹹、
甘,溫、微溫、冷利,有小毒。主結氣,脅下滿,驚悸,除水,去五藏間寒熱,補中,下氣,消胸上痰結,唾如膠漆,心脅痰水,膀胱留飲,風氣溼痹,皮間死肉,目中眵䁾,利大腸,通血脈,益色澤。一名戴椹,一名金沸草,一名盛椹。其根主風溼。生平澤川谷,五月採花,日乾,二十日成。

旋覆花,二月生苗,多在水旁,大似紅藍而無刺,長一、二尺,莖細葉似柳,六月開花如菊,圓而覆下,七、八月採花。《圖經》 蘄陽李氏謂:『旋覆花俗傳露水滴下即生,蓋亦不然。』新城王氏名象晉,著有《群芳譜》則謂:『花梢頭露滴入土,即生新根。』嘗劚地驗其根,果不相聯屬,是說也,予亦親試之矣。凡花梢露本從根出,而帖於上以敵日暴,比之水從腎而布於五臟為五液者何異,其還下滴得土而別生根,比之五液下注,而或滲於膀胱,或行於衛氣,或入於營氣者何異?況黃通於脾,鹹先入腎,恰合水隨低窪而歸壑,氣由三焦而下行之義。以是則稱之曰:『補中,下氣,除水,去五臟間寒熱。』詎不可也。第補中之物必味甘性平,旋覆花則鹹,鹹者水之去而不返者也,故其為用惟堪俾從小便出,所謂補中,不過為其必歸於土,任土之宣布輸送,不若甘遂、葶藶輩,一往無前,有傷中氣而已。兩脅者,陰陽之道路,升降之要樞,水不歸土而結滯於氣道,則為驚為悸,主結氣及脅下滿、驚悸,即下氣除水之功也。然則仲景以之治在上之心下痞鞕,噫氣不除,在下之半產漏下,何也?蓋水能從下行,則氣道可暢,而參甘大棗得以施其補中之力;氣能下返,則血源遂裕,而蔥與新絳得以逞其通絡之功,絡通則血澤,氣順則痞除,原無甚深妙義也。

藜蘆

:味辛、
苦,寒、微寒,有毒。主蠱毒,欬逆,洩痢,腸癖,頭瘍,疥瘙,惡瘡,殺諸蟲毒,去死肌,療噦逆,喉痹不通,鼻中息肉,馬刀爛瘡,不入湯。一名蔥苒,一名蔥菼,一名山蔥。生泰山山谷,三月採根,陰乾。黃連為之使,反細辛、芍藥、五參,惡大黃。

黎蘆三月生者,葉青似初出⿰木𡕩,心又似車前,莖似蔥白,青紫色,高五、六寸,有黑皮裹莖,似⿰木𡕩皮,根似馬腸,根長四、五寸許,黃白色,二月、三月採根,陰乾。《圖經》

青紫為心腎肝膽之色,黑為腎色,黃白為脾肺之色。青屬木,於病應風;紫為赤黑相兼,屬水火,於病應痰與熱;黑屬水,於病亦應水。以青紫黑裹之莖,採於二月、三月,正當莖槁,大氣返於黃白之根,將透發而未透發,其象為舉肝膽心腎之風水痰熱,盡從脾肺而宣,自下而上,自內而外,非吐劑而何?欬逆者,風水痰熱之客於脾也,舉肺脾之風水痰熱而盡除之,又何憂乎欬逆與腸澼、洩利哉!頭有瘍及疥瘙、惡瘡是風水痰熱在上,病關乎肺,非上涌之品不為功。蟲係風水痰熱醞釀而成,其病關脾氣之在內者。死肌係風水痰熱漸漬而致其病,關脾氣之在外者。脾家風水痰熱被藜蘆一掃而清,則諸病焉能不瘳耳!不入湯用者,湯則降,散則升,又湯取氣,散取質,用質則應病速,而去亦亟,湯則恐其氣味留連腸胃間,其毒足以累人元氣耳。

藜蘆味辛入肺,去風氣寒,除痰熱,而性主涌吐,故凡風痰之壅於上者,用之可令隨病除病,無誅伐無過之咎。仲景以藜蘆甘草湯,治手指臂腫動,其人身體瞤瞤者,夫手指臂為手陽明、太陰兩經經由之地,腫則為溼,動則為風,謂非風與痰壅於肺部可乎!瞤者,動之微;動者,潤之著。瞤則惟己獨知,動則人皆可見,當其風痰上壅,其所主之經既已躍動昭彰,人身之氣血脈絡無不應之,蓋亦將自瞤而動矣。吐去風痰,肺家已治且安,所主之經絡自然通暢,一身之與相應而欲效之者悉除矣。

徐洄溪曰:『凡有毒之藥,皆得五行剛暴偏雜之性以成;人身氣血,乃天地中和之氣所結,故服毒藥者,往往受傷。瘡疥等疾,久而生蟲,亦與人身氣血為類,故人服之有傷氣血者,必能殺蟲。惟用之得其法,乃有利無弊,否則必至兩傷,不可不慎也。』又云:『毒藥、解毒各有所宜,如燥毒之藥能去溼邪,寒毒之藥能去火邪,辨證施治,神而明之,非僅“以毒攻毒”四字可了也。』

射干

:味苦,平、
微溫,有毒。主欬逆,上氣,喉痹,咽痛,不得消息,散結氣,腹中邪逆,食飲大熱,療老血在心脾間,欬唾,言語氣臭,散胸中熱氣,久服令人虛。一名烏扇,一名烏蒲,一名烏翣,一名烏吹,一名草薑。生南陽川谷田野,三月三日採根,陰乾。

射干春生苗,葉似蠻薑而狹,橫長,疏如翅羽,故一名烏翣,其中抽莖,高二、三尺,似萱草而強硬,疏長正如長竿。六月開花六出,或黃或紫或紅,而以紫色者為勝,狀如蝴蝶,瓣上有細紋,其色白,故名紫蝴蝶花,花後結房大如拇指,房四隔,一隔十餘子,大如胡椒,色紫極鞕,咬之不破。參《圖經》《綱目》

射干紫花六出,上界白文,恰似水火相結於金之界域,所用又其還原反本之根,而味苦主降,氣平復下降,降之甚者,非特下行且能橫散,故其所主,首為欬逆上氣,喉痹,咽痛不得消息。蓋既有喉痹復兼咽痛,且無止息之時,則非水火相結於肺之部位而何?肺屬金,火者金之所畏,水者金之子,能泄金之氣,《易通卦驗》云:『冬至射干生。』可知因水氣盛而動之物,則必能動水氣,其開花以四月,又可知因火氣盛而舒展之物,亦必能舒展火氣,乃至七月即莖葉盡槁,其氣復返於根,則可知其動水氣舒火氣,均能使從金之界域各歸其所自來,此所以治欬逆,上氣,喉痹,咽痛,不得消息也,此所謂散逆氣也。腹中者,大腸所居,大腸亦屬金,腹中邪逆,明逆氣自大腸而上也。食飲大熱者,水穀之氣不下行,又不旁出,壅於胸中為患,即《別錄》所謂因胸中熱氣而欬唾,言語氣臭,得此亦能下行且解散也。夫胸中水穀之氣,本係精微,原供上奉以敷布五臟,灑陳六腑,若上有肺部之結,則不能引其清者於上,下有大腸之逆,則不能傳糟粕於下,於是胸中之氣,清不得為清,濁不得為濁,居清虛之位,偏化為重濁之味,暫則但涉氣,久則將涉血,凡似此者,非咎肺不降,大腸不宣,而誰咎哉!上竅不通則下竅亦不通,上竅通則下竅自通,即用射干之微旨也。

《別錄》“療老血在心脾間”一語,最是耐人思索,將主統之不善而有所留耶!則主血統血云者,調劑運量之謂,非若肝之實有所藏也。惡乎得有所留,將經之不留轉而有所留耶!則手少陰從臟走手,足太陰從臟走足,不在臟間則在手足間,皆非留血之地,縱手足間有老血,又決非射干之所能治也。將絡間有所留耶!則橫行曰絡,即有所瘀,亦決非射干直行者所能治,蓋讀仲景《金匱要略》而後知心脾間即內經所謂募原者也。夫心氣自左而降,脾氣由中而升,升降交錯之間,正受氣變赤之地,設升降之源不清,則所受之氣自濁,或不能變,聚為痰涎,或既變赤,不能敷布灑陳,於是凝結臟腑空隙之所,脂膜之間,其處在中之左,左之中,則非左脅而誰,故《素問.瘧論》曰:『瘧間日發者,由邪氣內薄於五臟,橫連於募原也。其道遠,其氣深,其行遲,不能與衛氣偕行,不得皆出,故間日乃作也。』《金匱要略》曰:『瘧當瘥不瘥者,此結為癥瘕,名曰瘧母,用鱉甲煎丸。』其中正有烏扇,二者與《別錄》射干療老血在心脾間正相脗合,於此見心脾間老血,由於結氣,氣之結由於腹中邪逆,腹中邪逆由於飲食大熱,飲食大熱之見於外者為欬吐,言語氣臭;其見於內者,為胸中熱氣。是致病之由,診病之法,悉舉無遺,《本經》《素問》《金匱要略》均一以貫之矣。

喉中水雞聲比之喉痹、咽痛、不得消息,同乎?否耶?蓋氣必因痹而阻,喉中必由阻而有聲,且其聲不他似,獨似水雞,則決可知為氣與水阻矣。氣與水阻之候,其正治在小青龍,特無表證而又不腫,故以射干、紫苑、款冬花、大棗易桂枝、芍藥、甘草,俾散為和,以收為降,雖紫苑、款冬大擅其功,然號無邪而實有飲,謂涉虛尚屬實,終不能不仗射干降氣開結之猛力,故其名獨冠一方之首,是亦可悟射干與麻黃合而名方之義矣。善夫徐忠可曰:『肺痿,有欬,有涎沫,無上氣,喘逆。』則凡遇上氣喘逆及有臭痰者,為肺癰。無臭痰,只水雞聲者,為火吸其痰,然水乃潤下之物,何以逆上作聲,近見拔火罐者,以火入缾罨人患處,立將內塞吸起甚力,始悟火性上行。火聚於上,氣吸於下,勢不容已,上氣水聲亦此理耳,此非瀉肺何以愈之,故治此病以加射干開結下水為上也。

蜀漆

:味苦,平、
微溫,有毒。主瘧及欬逆,寒熱,腹中癥堅、痞結、積聚,飛氣,蠱毒,鬼疰,療胸中邪結氣吐出之。生江林山川谷及蜀、漢中。常山,苗也。五月採葉,陰乾。栝樓為之使,惡貫眾。

常山汴西、淮浙、湖南州郡出者,莖圓有節,高者不過三、四尺,葉似茗而狹長,兩兩相當,二月生白花,青萼,五月結實青圓,三子為房。海州出者,葉似楸葉,八月有花,紅白色,子碧色,似山楝子而小。蜀漆,是其莖也。八月、九月採之,其草暴燥,色青白者可用,若陰乾便黑爛鬱壞矣。參《唐本》《圖經》

凡藥物非鱗介飛走,未有云氣腥者,惟仲景用蜀漆必注曰洗去腥,則可見其氣之惡劣異於他草木矣,而以二月生,九月收其花,又色白萼青,故其功能為自肺及肝,凡惡劣之氣結為病者,皆能從而入之,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也。人身惡劣之氣鍾為病者,在肺無如痰涎,在腸胃之間無如募原之邪,在肝膽之間無如積聚。故痰涎之發為欬逆、寒熱,募原之發為瘧,積聚之凝為腹中癥堅與痞,蜀漆並能治之,在上在中者以吐而除,在下者以利而解,亦各從其類也。楊仁齋云:『常山治瘧,人皆薄之,瘧家多畜痰涎黃水,或停瀦心下,或結澼脅間,乃生寒熱,法當吐痰逐水,豈容不用。水在上焦則能吐之,水在脅下則能破其澼而下其水,但須有所佐助,必克收功,其有純熱發瘧,或蘊熱內實之證,投以是物,大便點滴而下,似洩不洩者,須得大黃為佐,洩利之而愈矣。則知是物之用,正欲其吐且下,今人每每欲以他物制之使不吐,未免違其所長,然雖不吐,終能直抵病所,激之使動,則亦未可厚非也。』

瘧病之本,由夏傷於暑熱,氣盛藏於皮膚之內,腸胃之外,營氣所舍之處,遂令人汗空疏,腠理開,因得秋氣,汗出遇風,及或以浴水,氣舍於皮膚之間與衛氣并居,衛氣行至畜邪之所,則兩邪相薄,先則陽邪從陰為寒,繼則陰邪并陽為熱,先寒後熱,此為寒瘧。其有先中之邪舍之深者,內薄於五臟,橫連於募原,則其道遠,其出遲,不能日與衛氣相從,故有間日作者,有間兩日作者。甚有病因與是反者,則先熱後寒,為溫瘧。有陽邪獨發,不返於陰,則但熱不寒為癉瘧。大率邪之深者,痰涎必多,痰涎愈多則寒益盛,故《金匱》用蜀漆散治多寒之牡瘧,更加蜀漆則治溫瘧,附《外臺》牡蠣湯方亦治牡瘧,即三法以觀蜀漆之用,及用蜀漆之法,均可窺矣。蓋痰涎深伏幽隱,非蜀漆和漿水涌吐之法無以發越,更須龍骨、雲母,使不當去之火有所歸,斯陽從龍起,陰隨涌洩,庶胸次得以廓然,其痰涎益深,則寒氣亦益深,甚且寒反居後,則蜀漆更加半分。至牡蠣湯中牡蠣,即蜀漆散中龍骨之義。蜀漆得雲母專去陽邪依陰,故以龍骨為佐。牡蠣湯中麻黃,即蜀漆散中雲母之義。蜀漆得麻黃,專開陰邪之固閉,故以牡蠣為輔,升降得宜,收放由我,此用蜀漆之權宜,亦用諸毒藥之通義也。

“傷寒,脈浮,醫以火迫劫之,亡陽,必驚狂,起臥不安者,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主之。”其加蜀漆也,成聊攝謂:『是山澤通氣,取以洩陽熱之氣。』方中行謂:『是散火邪之錯逆。』張隱庵謂:『是從陰達陽以清火熱。』魏念庭謂:『去芍藥加此為奏迅疾之效。』黃元御謂:『是吐瘀腐而療狂。』尤在涇謂:『是去胸中邪結氣。』徐五成謂:『是辛散火邪。』喻嘉言、程郊倩并不解及於此。愚按洩熱正須芍藥,辛散豈無生薑,通陽豈無桂枝,惟吐腐去結庶為近理。然同一火逆也,前此曰:『火逆下之,因燒鍼煩躁者,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主之。』夫吐之與下,必吐傷甚而下差緩,與其吐之而仍治以桂枝甘草龍骨牡蠣,何如下後亦不過用此之愈乎!曰:『脈浮,熱甚,反灸之,此為實,實以虛治,因火而動,必咽燥唾血可見。脈浮被火,應至吐血,今更吐之,是速其血耳。矧《千金》《外臺》兩書非痰非瘧不用是物,則是方之有舛訛無疑,故愚不敢強為附會云。』

甘遂

:味苦、
甘,寒、大寒,有毒。主大腹疝瘕,腹滿,面目浮腫,留飲,宿食,破癥堅積聚,利水榖道,下五水,散膀胱留熱,皮中痞,熱氣腫滿。一名甘藁,一名陵藁,一名陵澤,一名重澤,一名主田。生中山川谷,二月採根,陰乾。瓜蒂為之使,惡遠志,反甘草。

甘遂苗似澤漆,莖短小而葉有汁,根皮赤肉白,作連珠狀,大如指,實重者良。參《唐本》《蜀本》《圖經》

甘遂根皮赤肉白,金就火裹,何憂不流,而味苦下趨,氣寒協水,實重者其性著,裏如連珠,則節節疏通,雖有挾束,仍能開縱,故專行著裏之水,無問頑堅也。《水熱穴篇》之論水曰:『水病者,下為胕腫、大腹,上為喘呼。』故腎為之本,肺為之標,大腹腹滿,面目浮腫,標本俱病矣。尤在涇之論陷胸證曰:『胃為都會,水穀並居,清濁未分,邪氣入之,夾雜痰食,相結不解,則成結胸。』大小腸者,精華已去,糟粕獨居,邪氣入之,但與穢物結成燥糞而已。大承氣專主腸中燥糞,大陷胸并主心下水食糞,在腸必藉推逐,故須枳朴;水食在胃,必兼破飲,故須甘遂。留飲宿食去,則水穀之道利矣。《金匱要略》用甘遂半夏湯治“雖利,心下續堅滿”,又用大黃甘遂湯治“水與血結於血室”,於此見水能為疝瘕癥堅積聚之根,并可見洩利者,大黃不得用,甘遂仍可用。蓋其性徑情直行,不稍留戀,故非特能行停蓄泛濫之水,即徘徊瞻顧欲行不行之水,并其所長矣。

白斂

:味苦、
甘,平、微寒,無毒。主癰腫疽瘡,散結氣,止痛,除熱、目中赤、小兒驚癎、溫瘧、女子陰中腫痛,下赤白,殺火毒。一名菟核,一名白草,一名白根,一名崑崙。生衡山山谷,二月、八月採根,暴乾。代赭為之使,反烏頭。

白斂二月生苗,多在林中,作蔓赤色,葉如小桑,五月開花,七月結實,根如雞鴨卵而長,三、五枚同一窠,皮黑肉白。一種赤斂,花實功用皆同,但表裏俱赤爾。《圖經》

昔人多謂白斂以能斂瘡得名,此義終覺未妥。夫癰腫瘡疽或有當斂而解者,結氣不可斂而散也;熱不可斂而除也;帶下赤白不可斂而止也。然則其根色白屬肺,氣平屬金,味苦象心,赤蔓象血脈,得無與肺朝百脈之義合否!蓋尚未然,若眾赤蔓共成一白實則合矣。眾白根共生一赤蔓,又可以為肺朝百脈乎!《四氣調神大論》曰:『秋三月,此為容平。』玩容平二字,正合斂字之意,蓋方經夏三月,散發已極,如人意得志滿,諸事惟所欲為,一旦遇尊嚴有道之人,不自知其不能肆意遂志,而心為之斂,氣為之消,容為之平,此豈有道之人呵叱之束縛之,而使之然耶!今夫涼飈倏動,暑意默消,鳴蛩吟階,白露被野,向日盈溢之溝渠,溽潤之土地,又孰使之不漲,又孰使之淨潔,推其故,則謂之諸物就斂,然斂之為斂,果可與聚斂、厚斂同日語哉!不得已以一字解之,曰肅。肅者,清肅也,清肅氣振則暑熱自消,結聚自解,故夫暑熱之氣壅於血,則為癰腫疽瘡;壅於氣,則為結氣;壅精明之光耀,則為目赤;壅神氣之游行,則為驚癇;壅營衛之周流,則為溫瘧。內與血壅,則為陰中腫痛;內有溼壅,則為帶下赤白。莫非凝血脈之流行而然,是則清肅之白氣纍纍者,不一貫通於赤蔓之中,以消散其蘊隆,開解其菀結,此《本經》白斂主治之義也。雖然壯年不有驚癇、溫瘧乎!男子不有陰腫、淋瀝乎!獨稱小兒、女子何也?夫惟嗜欲之失節,思慮之過度,營求之不遂,皆能生火而閡血之流,氣之行,小兒則無是也。衝任之不咸而氣逆裏急,內結七疝,婦人則無是也。夫然,則知循經而阻之熱,與氣血間熱、臟腑間熱、腸胃間熱、骨節間熱、肉腠間熱、皮膚間熱皆有異矣。

《金匱》薯蕷丸類萃補益以為君,復類萃開結消導以為臣,虛勞諸不足之治,古之人固如是也。獨風氣百疾,桂枝以行皮腠,大豆黃卷以行肌肉,防風以行筋骨,柴胡以行腸胃,惟結於血脈間者,不能不用白斂也。任為最輕,職為最下,故其分數殿一方之末。

大戟

:味苦、
甘,寒、大寒,有小毒。主蠱毒,十二水,腹滿急痛,積聚,中風,皮膚疼痛,吐逆,頸腋癰腫,頭痛,發汗,利大小腸。一名卬鉅。生常山,十二月採根,陰乾。反甘草。

大戟春生紅芽,漸長叢高,莖直中空,葉長狹如柳,折之有白汁,三、四月開黃紫花,團圓似杏花及蕪荑花,根似細苦參,皮黃肉黃白,有紫色者浸於水中,水色青綠。參《蜀本》《圖經》《綱目》

十二經皆屬於五臟,大戟芽紅,莖中汁白,花黃紫,根皮或黃或紫,漬水則青,具五行之色。味苦氣寒,功專降洩,而合德於水,是以十二經皆有水。至腹滿急痛而成積聚者能治之,其莖中空,惟其中空,斯能外達,是以中風在表難洩而至皮膚疼痛者,亦能治之。水滿則上溢,風急則上冒,故為吐逆。水行風息,吐逆之根已拔,是以亦能治之。

澤漆

:味苦、
辛,微寒,無毒。主皮膚熱,大腹,水氣,四肢面目浮腫,丈夫陰氣不足,利大小腸,明目,輕身。一名漆莖,大戟苗也。生泰山川澤,三月三日、七月七日採根葉,陰乾。小豆為之使,惡薯蕷。

澤漆一名貓兒眼睛草,一名綠葉綠花草,一名五鳳草。江湖原澤平陸多有之,春生苗,一科分枝成叢,柔莖如馬齒莧,綠葉如苜蓿葉,葉圓而黃綠,頗似貓睛,故名貓兒眼。莖頭凡五葉中分,中抽小枝五莖,每枝開細花青綠色,復有小葉承之,齊整如一,故名五鳳草、綠葉綠花草。搯莖有白汁黏人,其根白色有鞕骨,方家用治水蠱、腳氣有效,尤與《神農本經》文合。自《別錄》以莖有白汁,誤以為大戟苗,故諸家襲之爾。《綱目》

凡物之行水者,必能傷陰。養陰者,未必能行水,何則?水,陰屬也。氣不薰身,充膚澤毛,洩澤骨節屈伸,而化為水,則既已傷矣。若又使往而不返,能無倍其傷乎!養陰者,能使陰滋,不能使陰若霧露之溉,使陰滋者,適足助水之瀾,決非濬水之源以導其流,能變懷山襄陵為膏壤埴墳者也。若既行水,而又妙能使陰氣不至不足者,其惟澤漆乎!何以言之,夫腎主五液,入心為汗,入肺為涕,入肝為淚,入脾為涎,自入為唾四十九難,不似澤漆之白汁貫莖,徹下徹上,一本在下,五歧在上,歧端各生燦爛之花乎!腎者,主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上古天真論》,不似澤漆之五歧原出一莖,收花成實已後,則精氣原歸於本乎!惟其能使方為大腹水氣、四肢面目浮腫之水,仍歸於分布五液之腎,使腎既平均,方瀉其有餘,則水消之後,又豈致陰氣不足耶!夫然,則凡病水者胡不皆用此,免事後之周章,乃古人不常用何哉?蓋腎家之水與火同居,故惟與火同病之水,澤漆能化之能行之,否則不能矣,何謂與火同病?則皮膚熱是也。水病者不皆皮膚熱,惟皮膚熱之水病,則澤漆所專治矣,然則大腹水氣、四肢面目浮腫且皮膚熱之病,婦人亦應有之,條中特提丈夫者何?夫丈夫之腎,以氣為權衡;婦人之腎,以血為權衡。澤漆者,能化氣不能化血,倘婦人病此而用澤漆,水氣既回於腎,腎家或值血實,或值血虛,實則水與血混,虛則水入血中,雖兩者並仍可治,然至水血攸分,恐腎氣不能無不足之患也。

《金匱要略》曰:『欬而脈沈者,澤漆湯主之。』夫但曰欬而脈沈,似未足盡病之情狀,何以見定當用澤漆湯,按此亦發凡起例處也。欬之為病,木與水氣相連,故大青龍湯、小青龍湯、越婢湯、射干麻黃湯,均防欬之能為水,而水仍有陰陽內外之分,陽且外者,不外如龍之興雲致雨,以汗而解;陰且內者,水徵雖見,欬究未除,終不可忘在上之病源,但顧在下之水氣,故厚朴麻黃湯治欬而脈浮,仍是大小青龍加減,若脈沈者,終不得與五苓、十棗同科。澤漆湯用澤漆為君,使水氣還歸於腎,先煎久煎,使其力緩厚,然後以和陽化飲,複入其間,當歸者歸,當散者散,不似治水,亦不似治欬,欬無不止,水亦無不行,所謂脈得諸沈,當責有水者也。誠使水猖於欬,原不能不治水,若欬甚於水,亦焉可不專力治欬,故曰:『欬而脈浮者,厚朴麻黃湯主之。欬而脈沈者,澤漆湯主之。』似乎泛指之詞,實欲治病者得風便轉,使不滯於當前,而能以證參脈,相與為推移者矣。學者於此等處,非特不容忽,且尤不可泥。

歷考澤漆治水,非不暫與防己、大黃、葶藶、甘遂輩相合成方而決壅瀉實,然終其人參、白朮、茯苓、桂心、薏苡等,治因虛成水者居多,如《千金》與鯉魚、人參、甘草、生薑、赤小豆、茯苓、麥虋冬同用,治或從消渴,或從黃疸,致內虛不足,營衛不通,血氣不化,氣實皮膚中,徧身洪腫,四肢無堪,喘息不安,腹中嚮嚮脹滿,眼不得視。崔氏與白朮、生薑、橘皮、桑根白皮、元參、郁李仁、杏仁同用,治水腫盛滿,氣急喘欬,小便濇如血。《古今錄驗》與鯉魚、人參、甘草、茯苓、麥虋冬同用,治水在五臟,令人欬喘,上氣,腹大嚮嚮,兩足腫,目下臥蠶,胸滿隱痛,吸吸寒熱,小便數少甚。至《古今錄驗》與鯉魚、人參、甘草、茯苓、澤藛、杏仁同用,治緣三焦決漏,精液不通,水氣都行,致通身手足面目腫,食飲減少,且云:『年八十病大困者,服此亦差。』可見澤漆所治之大腹水氣,四肢面目浮腫,必兼喘欬上氣,小便不利者。澤漆誠行水中,返顧根本之劑哉!

蕘花

:味苦、
辛,寒、微寒,有毒。主傷寒,溫瘧,下十二水,破積聚、大堅、癥瘕,蕩滌腸胃中留癖、飲食、寒熱、邪氣,利水道,療痰飲、欬嗽。生咸陽川谷及河南中牟,六月採花,陰乾。

蕘花苗似胡荽,高二尺許,莖無刺,花細黃色,六月收。參《唐本》《蜀本》

“傷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氣,乾嘔,發熱而欬,若微利者,去麻黃加蕘花,如雞子大,熬令赤色。”注云:『下利者,不可攻其表,汗出必脹滿。去麻黃,惡發汗。』夫太陽與陽明合病下利者,與葛根湯,其中未嘗無麻黃,不慮其脹滿何哉!蓋葛根湯所治證,其表但有風寒,風寒者標在外,本亦在外。小青龍湯證則本雖風寒,標已化水,風寒雖仍在外,水飲則已內連,若徒發其外,則在外之風寒纔散,內連之水氣必隨出於表,於是水入經隧為脹滿,不可與葛根湯同論也。雖然治水之出於表者,有防己,有大戟。治水之為欬喘者,有芫花。此則用蕘花者何?蓋防己主傷寒、溫瘧、熱氣,此則未化為熱也。大戟治風與水在皮膚疼痛,此則不疼痛也。芫花治因水欬者,僅能下氣,不能治利,故主以蕘花。然主治惟與芫花為近,故後世或有以芫花代者焉,於此見蕘花與芫花功用略同,而芫花惟下氣行水,蕘花兼破飲食積聚、利水道,差有別矣。

牙子

:味苦、酸,寒,
有毒。主邪氣,熱氣,疥瘙,惡瘍,瘡,痔,去白蟲。一名狼牙,一名狼齒,一名狼子,一名大牙。生淮南川谷及冤句,八月採根,暴乾。中溼腐爛生衣者殺人。蕪荑為之使,惡地榆、棗肌。

狼牙苗似蛇莓而厚大,深綠色,根黑若獸之牙。《蜀本》

牙者其形,狼者其性,狼腸直鳴則後竅皆沸,是物能通中,且專治陰中之疾,其形似牙,故以狼牙目之。凡物生溼地者多燥,狼牙出淮南、冤句、江東汙下處川谷,性偏不燥,善治因溼為病者,則以其生氣鍾於溼中,即能轉溼氣為生氣,又味苦化溼,氣寒勝溼熱,故凡係邪氣熱氣所生之疥瘙、惡瘍、瘡痔咸賴之為治矣。雖然邪熱所生之恙,但去邪清熱,無不可愈,何為獨取狼牙?蓋嘗以《金匱要略》參之,知狼牙所治疥瘙、惡瘍、瘡痔之必由蟲也。曰:『少陰脈滑而數,陰中蝕瘡爛者,以此洗之。』夫脈滑數而瘡爛,自是溼熱為病,但曰蝕則非蟲不能已。陰中生瘡可以有蟲,則疥瘙、惡瘍、瘡痔,何者不可有蟲?陰瘡中有蟲可以狼牙治,則疥瘙、惡瘍、瘡痔有蟲,何者不可以狼牙治耶!然殺蟲之物亦多,唯取狼牙必又有故,蓋諸疾者非一殺蟲能了,與其兼用清熱化溼殺蟲,何如用一物三者並擅其長之為愈乎!且人之肌肉因溼熱而潰腐,蟲即借人之潰腐以為生氣,狼牙者固借溼熱之氣為生氣者也,同氣相求,以毒攻毒,用藥之巧莫逾於是,捨其便利而委曲繁複,是求農黃之智不出此也。特九痛丸雜狼牙於附子、乾薑、吳萸、巴豆、人參中,治連年積冷流注,心胸痛,冷衝上氣,及腹脹痛,口不能言,豈諸辛熱者必藉茲苦寒為之導乎!不知所謂狼牙者,正以其性似狼,鳴則後竅皆沸也。夫冷滯至口不能言,則在中機鍼閉矣,設但攻其積,積去機鍼仍不能開,又當用何法開之?則何如用鳴則通,通則鳴之物為善乎!

商陸

:味辛、
酸,平,有毒。主水脹、疝、瘕、痹,熨除癰腫,殺鬼精物,療胸中邪氣,水腫,痿痹,腹滿洪,直疏五臟,散水氣。如人形者有神,一名𦳝根,一名夜呼。生咸陽川谷。

商陸春生苗,高三、四尺,葉青如牛舌而長,莖青赤至柔脆,夏秋開花作朵,根如蘿蔔而長。赤花者赤根,白花者白根,赤者不可用,八月採。參《蜀本》《圖經》

劉潛江云:『商陸春生苗,夏秋開花,八、九月乃採其根。《本經》用以主水腫疝瘕痹,熨除癰腫,豈非取其導陽入陰,歸於陰中氣分,以散結消腫耶!』即《別錄》所謂“療胸中邪氣,水腫,痿痹,腹滿洪,直疏五臟,散水氣”,夫亦自胸而腹,遂并見其由心肺而及肝腎,方得謂之直疏。夫水陰也,腎納五臟之陰者也,直疏五臟氣以歸腎,令水氣散,以腎能聚水生病,則使水或留或行,宜消宜散,不為病者亦惟腎耳。雖然檢古方書有治石水之檳榔散,及治陽水之疏鑿飲子,均用商陸,豈不嫌其漫無別擇乎!不知兩者之用商陸,所謂急則治標之義,皆取其導陽氣以化陰邪,疏陰邪以導陽氣耳。蓋陽水之本由於陰虛,陽不能化而標病之甚者,乃陰邪也;陰水之本由於陽虛,陰不能化而標病之甚者,亦陰邪也。同是陰邪為之標,舍氣實能食之時,不因其小大不利,以取其水而救其標,乃漫云治本,逡巡畏縮,緩不及事,直待正氣盡化為水,馴至不治,則所謂羊已亡而計補牢,果何益之有歟!即其敷貼石癰堅硬不作膿者,張文仲方商陸根擣擦,燥則易,取輭為度,亦治溼漏諸癤。腹中暴癥有物如石,痛刺嗁呼,不治,百日死。《千金方》多取商陸根,擣汁或蒸之,以布藉腹上,安藥勿覆,久即易,晝夜勿息。痃癖如石在脅下堅硬,《聖惠方》取生商陸根汁一升,杏仁一兩浸去皮,擣如泥,以商陸汁絞杏泥,火煎如餳,每服棗許,空腹熱酒服,以利下惡物為度。胥能散之,就其能散成形之物於陰分,則其疏五臟之氣而散陰結者,固可不言喻矣。即《本經》所謂治疝瘕痹及熨除癰腫者,不又可於此見之耶!

異哉李瀕湖謂商陸沈降而陰,其性下行,專於治水,與大戟、甘遂異性同功也。夫所貴於治《本經》者,為能審名辨物,知其各有所宜耳,若商陸之功,不過與大戟、甘遂埒埒,等也,則用大戟、甘遂已耳,又何取於商陸哉!夫大戟、甘遂味苦,商陸味辛,苦者取其降,辛者取其通,降者能行逆折橫流之水,通者能行壅淤停畜之水,取義既殊,功用遂別,豈得以此況彼也。仲景書中,十棗湯用大戟、甘遂,大陷胸湯、甘遂半夏湯、大黃甘遂湯均用甘遂不用大戟,則甘遂之與大戟固自有異矣。獨於大病差後,腰已下有水氣者,牡蠣澤藛散中偏取商陸,謂非商陸有異於大戟、甘遂乎!商陸不用赤花赤根,獨有取於白花白根者,蓋以其色之白恰配其味之辛,以為攻堅破頑之用。下病者上取,上病者下取,牡蠣澤藛散治腰以下水氣不行,必先使商陸、葶藶,從肺及腎開其來源之壅,而後牡蠣、海藻之輭堅,蜀漆、澤藛之開洩方能得力,用栝樓根者,恐行水之氣過駛,有傷上焦之陰,仍使之從脾吸陰還歸於上,與常山之蛇,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者,不殊也。是故商陸之功,在決壅導塞,不在行水疏利,明乎此,則不與他行水之物同稱混指矣。

白頭翁

:味苦,溫,無毒、
有毒。主溫瘧,狂易,寒熱,癥瘕,積聚,癭氣,逐血止痛,療金瘡、鼻衄。一名野丈人,一名胡王使者,一名奈何草。生高山山谷及田野,四月採。

白頭翁正月生苗作叢,狀似白薇而柔細稍長,葉生莖端如杏葉,上有細白毛而不滑澤,近根處有白茸,根紫色深,如蔓菁,其苗有風則靜,無風則搖。《圖經》

溫瘧為病,緣《素問》論證與《金匱要略》不同,其旨遂歧,而以為罕有之候。殊不知《素問》與《金匱要略》本無所異,《素問》是述其所以然,《金匱要略》遂補其所當見,正可謂若合符節者矣。《瘧論》曰:『溫瘧者,得之冬中於風,藏於骨髓之中,至春則陽氣大發,邪氣不能自出,因遇大暑,腦髓爍,肌肉消,腠理發洩。或有所用力,邪氣與汗皆出,故熱,熱已則氣反入而寒。』《金匱要略》曰:『溫瘧者,其脈如平,身無寒但熱,骨節疼煩,時嘔,白虎加桂枝湯主之。』夫冬中於風,必隨陽氣之伏而入也,陽氣發矣,何以尚不能自出,蓋惟應時而動,故曰陽氣;惟不肯應時而動,故曰邪氣,曰:『腦髓爍,肌肉消,腠理發洩。』明明所依者漸不足恃,方浩然有去志,然尚不去也,遇大汗出乃始出焉,始終只與陰糺連,故汗出熱作,汗收熱止。其所謂寒者,必不如寒瘧之寒慄鼓頷,故曰:『身無寒,但熱。』而邪依於陰既久,遂相浹洽,故脈如平,若使脈不平,原為“汗出輒復熱,脈躁疾”之陰陽交,非溫瘧矣。骨節疼煩,正以見邪之藏於骨髓;嘔正與汗同,亦陽隨陰出也,故主以白虎加桂枝湯。白虎湯固治汗後身大熱者也,如此猶不可明溫瘧者,病以時發,汗出而熱乃作,夏間常有之病也,然則不與癉瘧無別乎?夫癉瘧熱止則無寒,今必稍有寒也;癉瘧者,無端而熱作,此必汗出而始熱,此其所以別矣。白頭翁根色紫,紫為赤黑相兼,正與熱依於骨髓合而,近根處有白毛,毛為肺所主,白又其色,是使水中之火達於金從皮毛而解也,故曰主溫瘧、狂⿰犭昜、寒熱偏考字書,並無⿰犭昜字,《玉篇》有⿰犭昜字,注云“犬張耳貌”。《後漢書.陳忠傳》“狂易殺人”,注“狂易,狂而易性也”,當是狂易之誤。苦本主降,性溫則主發故也,他如熱依於血為癥瘕,依於飲為積聚,依於痰為癭氣,依於腸胃中脂液而腹痛者,並能主之。曰逐血者,承癥瘕而言也;不曰逐飲痰脂液者,色紫之物,原能入血,不能入飲痰脂液,且附飲痰脂液之熱既去,則病自可除,不必更逐也。他如因血出而熱隨出者,為金瘡,為鼻衄;因津液下溜而熱隨出者,為毒利,亦並能主之,故仲景於厥陰熱利、產後下利皆用之,正其旨耳。

葦莖

《別錄》止載蘆根而不及葦莖,大率生水中者多與水為事,其根能啟水精上滋,治消渴客熱,則其莖必係導痰熱下流而治肺癰矣。凡有節之物,能不為津液隔閡者,於津液之隔閡而生患害,尤能使之通行,此《千金》所以有葦莖湯歟!

連翹

:味苦,平,
無毒。主寒熱,鼠瘻,瘰癧,癰腫,惡瘡,癭瘤,結熱,蠱毒,去白蟲。一名異翹,一名蘭華,一名折根,一名軹,一名三廉。生泰山山谷,八月採,陰乾。

連翹有兩種,大翹生下溼地,葉狹長如水蘇,花黃,子似樁實之未開者,作房翹出眾草。小翹生岡原上,葉花實皆似大翹而小。《唐本》

廬子繇曰:『《本經》所列連翹主治,合陰陽內外而言,誠開闔之樞鍵也。故主熱結在中,為寒熱、鼠瘻、瘰癧,其本在臟,其末在頸腋間也。若蠱毒則但沈於臟,癭瘤、癰腫則但浮於脈,咸屬寒熱為病,因熱結為形證者也。其功力與夏枯草相等,但夏枯草偏於從本,秉寒水化令,故上徹顛頂,下及趺踵。連翹偏於從末,秉容平氣味,故外彌膚腠,內徧五中,至解邪熱結於心,理則一矣。』

連翹赤莖獨上,秋來結萼,莖端花後,分瓣作房,中含黑子,乾則振之皆落而不著莖,其房剖之即解,片片相比,氣甚清馥,其形屬火,其氣屬金,當夫溽暑之候,諸氣懈弛,血脈僨涌,懈弛者,多顛躓;僨涌者,易壅淤。僻仄徑折,最善顛躓之所也,故鼠瘻、瘰癧,氣多於血之候,恆生於頸腋;平原曠蕩,尤善壅淤之地也,故癰腫、惡瘡,血多於氣之候,恆生於背腹。及夫結為癭,漫為瘤,又何?莫非氣遭炎⿰高炎而顛躓壅淤,迨至涼飈倏動,萬象清明,庶類遂剝落紛紜,頓然改舊,故草彫於上,葉辭於樹,水涸於瀆,與連翹之治寒熱鬱結,何以異哉!雖然《本經》以寒熱起,以熱結終,而臚列諸證,其間當亦必有意義。蓋鼠瘻、瘰癧無偏寒偏熱之證,癰腫、惡瘡、癭瘤則有但因寒結者,故宜以“寒熱、鼠瘻、瘰癧”為句,以“癰腫、惡瘡、癭瘤、熱結”為句,而用連翹斯無誤矣。

《傷寒論》傷寒瘀熱在裏,身必發黃,麻黃連軺赤小豆湯主之。因“瘀熱在裏”句,適與連翹功用不異。郭景純《爾雅注》:『一名連苕,苕軺聲同字異耳。』而今本《傷寒論》注曰:『連軺即連翹根。』遂以《本經》有名未用翹根當之。陶隱居云:『方藥不用,人無識者。』故《唐本草》去之,豈仲景書有此,六朝人皆不及見,至王好古忽見之耶!噫亦必無之事矣。

陸英

:味苦,寒,
無毒。主骨間諸痹,四肢拘攣疼酸,膝寒痛,陰痿,短氣不足,腳腫。生熊耳川谷及冤句,立秋採。

蒴藋

:味酸,溫,有毒。主風瘙,癮疹,身癢,溼痹。可作浴湯,一名蓳草,一名芨。生田野,春夏採葉,秋冬採莖根。

蒴藋或謂即是《本經》陸英,或云非是。瀕湖氏亦不能主持其說,今疏《本經》陸英如右,而附以《別錄》蒴藋條,既不能的指其物,世又並無用者,姑從闕疑。

芫花

:味辛、
苦,溫、微溫,有小毒。主欬逆上氣,喉鳴,喘,咽腫,短氣,蠱毒,鬼瘧,疝瘕,癰腫,殺蟲魚,消胸中痰水,喜音戲唾,水腫,五水在五臟皮膚,及腰痛,下寒毒、肉毒,久服令人虛。一名去水,一名毒魚,一名杜芫。其根名蜀桑,根療疥瘡,可用毒魚。生淮源川谷,三月日採花,陰乾。決明為之使,反甘草。

芫花宿根舊枝生,莖紫,正月、二月開花,有紫赤黃碧白數種,作穗似紫荊花,實落後方生葉,色青,厚則黑,根皮黃似桑根,入土三、五寸,有白似榆根者,收釆當及花時,葉生花落,即不堪用。參《蜀本》《圖經》

張隱庵曰:『草木根荄之在下者,性欲上行;花實之在上者,性復下降。此物理之自然也,芫花氣味辛溫,花開赤白,稟金火之氣化,主行心肺之氣下降,故治欬逆上氣,喉鳴而喘,以及咽腫而短氣。稟火氣,故治蠱毒、鬼瘧;稟金氣,故治疝瘕、癰腫。辛溫有毒,故殺蟲魚。』愚謂所注甚當,惟以開花赤白為稟金火之氣,猶為牽合,以花不止赤白兩色也。夫開花成實者,收藏之氣也。生枝發葉者,生長之氣也。凡物莫不既生長而後收藏,芫花獨花實在前,枝葉在後,偏具收藏於散發之先,是謂以斂降為體,開解為用,故確與肺合德,主肺病最多肺在極上,所主皮毛又在極外,乃偏屬金而主收藏。欬逆上氣,喉鳴,喘,咽腫,短氣,皆肺病也。其發葉生枝,反退居於斂降之後,而當火令之始,又可不謂得火氣而榮,準之於此,或庶幾矣。

仲景於飲之劇者,類萃甘遂、大戟、芫花為十棗湯,解之者咸謂病既急迫,用藥不嫌其峻是已,然終無以三味之殊,體帖病情而為之說者。夫謂不嫌峻,則驅飲之物豈止三味,若謂以其功用相近,則一味足矣,何必三味。愚因此細參,而後知三味之蠲逐飲邪用各不用,其與病情甚為帖切也。夫甘遂用根,且須形類連珠,體實重者,是其性為著裏,再覈之以甘遂半夏湯治“雖利,心下續堅滿”,不可知其為飲在裏,縱不利而不減者用乎!大戟用根皮,其莖中空,是其性為著表,再參之以治“一身十二經之水,及中風,皮膚疼痛,吐逆”,又不可知其為飲在表,而兼吐逆者用乎!芫花用花,且其物先花後葉,是其性為著上,再其主治為“欬逆上氣,喉鳴,喘,咽腫,短氣”,更不可知其為飲橫於上者用乎!曰:『太陽中風,下利,嘔逆,表解者乃可攻之。其人漐漐汗出,發作有時。頭痛,心下痞硬滿,引脅下痛,乾嘔,短氣,汗出,不惡寒者,十棗湯主之。』夫上為吐,下為利,外為汗出,內仍心下痞硬滿引脅下痛,自非甘遂、大戟、芫花,何以使淨盡無餘,而後知仲景之用藥,決非漫無分別也。

本經疏證第十二卷

武進鄒澍學

下品,木六味,獸三味,蟲魚六味,果三味,穀一味。

巴豆

:味辛,溫
生溫熟寒,有大毒。主傷寒,溫瘧,寒熱,破癥瘕、結聚、堅積、留飲、痰癖、大腹水脹,蕩練五臟六腑,開通閉塞,利水榖道,去惡肉,除鬼毒、蠱疰、邪物,殺蟲、魚,療女子月閉、爛胎、金瘡、膿血,不利丈夫陰,殺班貓毒,可練餌之,益血脈,令人色好,變化與鬼神通。一名巴椒。生巴郡川谷,八月採,陰乾,用之去心皮。芫花為之使,惡蘘草,畏大黃、黃連、藜蘆。

巴豆木高一、二丈,葉如櫻桃而厚大,初生青色,久漸黃赤,季冬漸彫,仲春漸發,仲夏舊葉落盡,新葉齊生,即開花成穗,其色微黃,五、六月結實作房,七、八月成熟,漸漸自落,一房二瓣,一瓣一子或三子,子仍有殼,以殼上有縱紋,隱起如線,一道至兩、三道者,為金線巴豆,最為上等。《圖經》

巴豆、大黃均峻逐委積之劑,徐之才則謂巴豆畏大黃何也?夫《本經》稱述兩物之功能,在大黃曰:『蕩滌腸胃,推陳致新。』在巴豆曰:『蕩練五臟六腑,開通閉塞。』已明明一則許以如水濯物,一則許以如火爓物矣《釋名》釋帛“練,爛也,煮使委爛也。”火既見水焉,得而不畏,然則三物備急丸並用之,何也?是緣沈寒錮熱,膠固臟腑空隙處,猶物之垢汙牢著,非徒濯徒爓所能潔,必水火合而烹焉,舍是更無他法可使淨耳。雖然《本經》稱之,仲景用之,其義極精極審,不得草草讀過也。何者?夫曰練,則非堅韌不克任矣;曰滌,則非浮泛不能去矣;曰五臟六腑,見其所入之徧有一處,不任其練者,即不可施;曰腸胃,見其止能至此,而不及乎他;曰推陳致新,則滓穢去而清光來,去其陳正以保其新也;曰開通閉塞,則僅能鋻孔使通,其因通而出者,不能別擇可否也,故在《傷寒論》斤斤分別於但下與丸下之別耳。所以然者,大黃貫火用於土中,僅關取義已靈迅如是,況巴豆氣熱味辛,誠如烈火性峻,十倍於大黃,且隱起金線縱繞其殼,則不特直行下洩,橫行之勢有更猛者張隱庵曰:『凡服巴豆,即從胸脅,大熱達於四肢,出於皮毛,然後復從腸胃而出。』,惟其橫行,故首主傷寒、溫瘧、寒熱;惟其直行,故繼破癥瘕、結聚、堅積、留飲、痰癖、大腹、水脹,無一非沈錮深邃難找之患。蓋即其代葉之由,可以深思而得之者,夫至季冬始漸彫,然猶不落也,及仲春新葉發,故葉纔去,然猶不盡落也,是其陽剛之至,不畏寒沍,已可概見。至四月全脫,開花結實,即於是時,其為乘陽氣而暴烈迅發,有莫禦之勢,無疑也。迨至八月始熟,則其性向金水,又斷斷乎可識矣。是故仲景用之,諦審極詳,在傷寒治寒實結胸,則佐以氣力單薄之𦮷母、桔梗,導其機而緩其勢,又必以熱粥、冷粥劑量其間,使之當行則行,當止則止。在卒暴、中惡,則既同大黃以為牽制,復用乾薑守住其脾,不使傾笥倒篋,盡出無餘。《外臺》因之,如九痛丸之並以乾薑、附子、人參;走馬湯之合以杏仁,亦一寒一熱,一補一輕,正得仲景家法,故均得附入《金匱要略》中,編書採方者,亦可謂詳慎之至矣。

蜀椒

:味辛,溫、
大熱,有毒。主邪氣,欬逆,溫中,逐骨節皮膚死肌,寒溼痹痛,下氣,除六腑寒冷,傷寒,溫瘧,大風,汗不止,心腹留飲,宿食,腸澼,下痢,洩精,女子字乳餘疾,散風邪、瘕結、水腫,黃疸,鬼疰,蠱毒,殺蟲魚毒。久服之頭不白,輕身,增年,開腠理,通血脈,堅齒髮,調關節,能耐寒暑,可作膏藥,多食令人乏氣,口閉者殺人。一名巴椒,一名蓎毅。生武都川谷及巴郡,八月採實,陰乾。杏仁為之使,畏款冬。

椒樹高三、四尺,似茱萸而小,有鍼刺,葉堅而滑,四月結子,無花,但生枝葉間,顆如小豆而圓,皮紫赤色,八月採,徧處皆有,惟蜀中生者,肉厚皮皺,其仁光黑如人之瞳人,故謂之椒目。參《圖經》《綱目》

金凝重而不動,火炎上而不降,其常性也。試熾炭於爐,投金於火,久則金鎔就下,若水流矣,火亦隨之而流,金火之相鍛有如是哉!椒不花而結紅實於四月,是其直稟陽剛火德,而飽吸溼土燥金之氣,至內膜白,子光黑,乃為成就,是其以陽熯溼,以火鍊金,昭然可見,且其子光黑渾圓,旋轉如珠,則又象水。斯所以為從在上之肺,挾火直抵於腎,無惑也。然則凡火不歸下,皆可以椒引之使歸歟!是又非矣。夫紅皮之內,白膜之表,不有黃肉在其間乎!請觀分金之爐,必有土為之範,量其高下之差,分為數道,以就金銀銅鐵之所貯。重者歸於極下,輕者以次而上,設無此範,則五金就窪,仍雜一處,金不能極其所至,火又何能自往耶!以是知椒之引火下歸,必藉土為之範也。土,脾胃之氣也。胃主降,胃病則吐逆;脾主升,脾病則洩利。洩利者,火不在下;吐逆者,火反上逆。能使火不上逆而下歸,是金之挾火下流,以就土之範也,是椒之能事也。

由是言之,則中宮有邪成欬逆者,治以椒,使肺金得降,氣火不升,痰涎開拓,固猶拔刺雪汙矣。下文則多有難明者,曰:『溫中,逐骨節皮膚死肌。』骨節間得有死肌耶!不知此當連下句讀,言能逐骨節間寒溼痹痛,亦能逐皮膚間有死肌者寒溼痹痛也。夫風氣盛者為行痹,寒氣勝者為痛痹,溼氣勝者為著痹。痹而偏重於骨節,或在皮膚,且有死肌,是之謂著,而由於溼,又皆痛,是由於寒,故曰:『逐骨節皮膚死肌,寒溼痹痛。』明其無與於風也。椒本行中道,以能溫中,故其量得及於骨節皮膚,然於骨節皮膚間,祇能使凝重者行,不能使流動者行,惟痹既流動,則必中氣有權,能鼓舞邪氣,俾不著而為患也。若更溫其中,是徒以損陰耗氣而無當矣。然既云寒與溼矣,其間豈有火耶?椒固善治火者也。夫惟痛則固有火矣,蓋寒與溼均火之所畏,況既痹著於物,火至此而為之阻,則兩相搏而痛,所謂諸痛皆屬火,有寒方痛者也。雖然“逐”字之上,首以溫中,則中不受溫者,縱有痛痹、著痹不可用矣。痛之末殿以下氣,則痛痹、著痹之不必下氣者,不可用矣,是所當意會者也。

病者靜而時煩,須臾復止,得食而嘔,又煩烏梅丸證。痛,嘔不能飲食,腹中寒,上衝皮起,出見有頭足,上下痛不可觸近大建中湯證,非動病耶!又何以用椒也。夫靜,固寒也。時煩得食即嘔,非火耶。痛,固寒也。有頭足能上下,非火耶。二者均嘔,均不能飲食,則寒與火交戰於中,逆而上行,為不受土之範矣。椒固就火以致金,使火因金以歸下者也。火歸則土安,寒無與軋,遂自就戢而旋退,可不謂之返動為靜耶!然則椒固下降之物,烏梅丸何以能主久利也?夫利豈止一端,硝與大黃皆能治之,椒之治利,則非以其降,蓋火能生土,土能防水,致火以熯土,使水不就窪,下沁而入焉,以成其生化,謂非治利之善法可乎之!二證者皆嘔,覈之以厥陰心中疼熱,則又皆痛,是椒之治,必痛嘔相兼,始得用矣。乃烏頭赤石脂丸證,有痛而無嘔;王不留行散、白朮散,則痛嘔皆無,是又何說哉?殊不知妊娠於嘔為常候,以衝脈不降,致胃氣逆上也,屢逆豈能不痛,金瘡詎有不痛者耶!唯烏頭赤石脂丸既有附子,則不應有嘔,而方中烏、附、乾薑、蜀椒外,又加以赤石脂,則焉知其無利?覈之以烏梅丸之除久利,則胸痛而利者,亦椒之所主歟!即王不留行散中,非特蜀椒,并有乾薑、厚朴,則不但痛而胸滿,且必有嘔,又均有黃芩、芍藥,豈得謂必無利耶!是在明者以意消息之耳。

己椒藶黃丸既用防己、葶藶、大黃,雖無椒目,腸中之水亦不能不去,何俟有此?夫既云有水氣,則不得口舌乾燥,有水氣又口舌乾燥,且腹滿,明明氣與熱阻於中,津隨水溜於下也。熱者陽邪,水者陰類,陰承於陽,則陽必上出,是口舌乾燥者,其初見之微徵,過此以往,在上之熱,方將熾而未肯衰,昭昭可見。逐其留中之熱,大黃固立能裁決,除自中以上之熱,自中以下之水,葶藶、防己亦誼所不辭,特前此上引之熱,不知盡熱邪耶?抑亦有身中陽氣雜於其間也。腸間有水而口舌乾燥,則為有津液雜於其間,設但逞一下之快,不計正氣之累及,則在中之熱,在下之水雖去,身中之陽與陰亦且不克自支。椒者自火而歸於水,其目之漆黑光澤而渾圓,則水象之確著者也,故能使從水中泛出之火,原歸水中,於以薰蒸水中所雜之津,仍朝口舌。蜜丸僅與一丸,先食而服焉,用藥已急中有緩,服法尤緩中之緩,正慮剋削人元氣耳。即方後口中有津液,渴者加芒硝是,在土之津不下溜,而攻下可益峻矣。於此猶不可悟椒目之用耶!

或曰:『昔之人皆謂椒為肝家物,而子獨以色紅味辛謂為得金火之用,似絕無與於肝者。《傷寒論》祇烏梅丸中用椒實為治厥陰之方,其說猶可通耶?』予曰:『是說也,得五行之一端而未及乎全體也。今夫彌大地之用皆在土,而土之翕受敷施,由於日之發斂,然不得金以耕,則土自土,日自日,猶不能生物,是成土之用在金與火,土既耕矣,物既生矣,而不得日,則雖有水而物不受其滋。土之所生者無他,惟木耳,是見土之用,惟木與水,故夫金火者,所以致土之翕受;木水者,所以致土之敷施。試觀《本經》所主諸證,土氣不守中,則邪氣襲而欬逆生;土氣不運外,則寒溼停而㾓痛作。是厥陰病之氣上撞心,心中疼熱,煩躁,吐蚘,下利,何一事非土乏金火之助,遂不能布水氣於木,木乃燥裂強梗耶!由是而推,可以知《別錄》之所主,凡六腑寒冷,心腹留飲,宿食,腸澼,下利,水腫,黃疸,莫非土氣之不守中;凡傷寒,溫瘧,大風,汗不出,風邪瘕結,莫非土氣之不外運。但使火隨金,金就土,土得盡當然之用,則又何患之不除。特治洩精及女子字乳餘疾兩事,似有難明者,然覈《千金》之治“虛勞,寒澼,飲在脅下決決有聲,飲已,如一邊下有頭足衝皮起,引兩乳內痛裏急,善夢,失精,氣短,目䀮䀮惚惚,多忘”,大建中湯。治“五勞,七傷,百病,補虛,益精”,大通丸。治“虛勞不起,囊下癢,汗出,小便淋瀝,莖中數痛,溺時赤黃,甚者失精,劇苦溺血,目視䀮䀮,見風淚出,莖中冷,精氣衰,兩膝腫不能久立,起則目眩”,補虛方卷十九。及治“產後大寒冷,所為心痛”,蜀椒湯。治“產後餘疾,寒下凍膿,裹急,胸脅滿痛,欬嗽,嘔血,寒熱,小便赤黃,大便不利”,澤蘭湯。治“產後下利”,藍青圓。治“產後虛冷,下利”,赤石脂圓。治陰下挺出方卷三,總不過火不燠土,土不防水,水或泛濫妄行,或就窪停淤之候,則其用椒之意,亦不能大遠於前所云云矣。』

皂莢

:味辛、鹹,溫,
有小毒。主風痹,死肌,邪氣,風頭,淚出,利九竅,殺精物,療腹脹滿,消穀,除欬嗽、囊結、婦人胞不落,明目,益精,可為沐藥,不入湯。生雍州川谷及魯鄒縣,如豬牙者良,九月、十月採莢,陰乾。柏實為之使,惡麥門冬,畏空青、人參、苦參。

皂樹高大,葉如槐,瘦長而尖,枝間多刺,夏開細黃花,結實有多種,以長且肥厚,多脂而黏者為勝。其樹多刺難上,採時以篾箍其樹,一夜莢悉落。有不結實者,鑿樹為孔,入生鐵三、五斤,泥封之即結莢。以鐵槌樹即自損;鐵碾碾之,久則成孔;鐵鍋爨之,多爆片落。《綱目》

盧芷園曰:『皂莢喜鐵,得鐵即有所生。鐵器遇之而壞,有吸鐵精華之能,然皂為北方之色,鐵為五金之水,味辛且鹹,子母相生,默相感召如此。如肺有寒邪,黑痰膠固不可拔,而為喘欬,膺胸、咽喉之疾者宜之。凡嚏則肺氣通於鼻,皂莢一嗅輒嚏,若磁之吸鐵,其亦肺邪之出路歟!』

劉潛江云:『皂有不結實者,鑿孔貫以生鐵,便能結莢,是此木之生化原在金也。夫風木變眚,皆由於不得化,風木屬陽,陽極於上,不得陰以化,則陰從之,此上竅壅塞之所由,若陽實而陰不化,斯下竅壅塞之所由,皆風木之化窮也。惟皂莢得金之辛,歸水之鹹,是木得金化以趨水,乃孕育而無窮,所謂有化乃有生。他風劑之以驅散為功者,固萬萬不侔也。』予謂:『皂莢之治始終只在風閉,風閉之因有二端,一者外閉毛竅,如風痹、死肌、邪氣。一者內壅九竅,如風頭淚出是已。故劉潛江但釋風所以閉竅之義,全體自明,第“陽不化而陰從,陽實而陰不化”兩語,尚宜辨析。以壅上竅者,多挾痰涎;壅下竅者,多係燥化故也。夫生人之陰本上行,陽本下降,況陽冒於上,不化陰而化火,則陰必上救,上救之陰不能濟陽,徒被陽爍,變為痰涎,益生壅阻,以清明七竅,本屬坎離之化故也。陽下沈而為實,縱使陰亦下溜,惟被其蒸逼,倏而遂乾,以腸胃本皆陽明燥化故也。雖然是皆陽氣耳,又何以指之為風?夫惟上竅本清陽之出入,下竅本濁陰之所洩,使但為陽氣,又何以生壅阻,且既上至心肺,未有不從陰化者,苟不從陰化,則非風而何?其陰之溜下至於腎,亦未有不從陽化者,苟不從陽化,亦只是風而已。況毛竅之間,得津則通,不得津則痹,痹而且有死肌,斯津之不至明矣。亦非風之搧,何以得至於此,故《本經》他處於痹,有謂之溼痹者,有謂之風溼痹者,有謂之寒溼痹者,有謂之風寒溼痹者,惟此則但曰風痹,而仲景之用皂莢,則惟皂莢丸一方,所治乃欬逆上氣,時時唾濁,但並不得眠,亦可見其氣自上而痰自隨,氣不從陰化,痰不從陽化矣。更徵以《千金》桂枝去芍藥加皂莢湯方,治肺痿吐涎沫,不必開陰以布陽,卻宜從金以化木,又可見其陰與陽之相從,徒相軋而不相入矣。用是物者尚其識之。』

訶梨勒

:味苦,溫,無毒。主冷氣,心腹脹滿,下食。生交愛州。《唐本草》

訶梨勒株似木梡,花白,實如梔子,青黃色,皮肉相著,七月、八月實熟時採,六稜,黑色,肉厚者良。《圖經》

凡草木果實既已暴乾,猶皮肉相著者,獨訶梨勒為最,惟其皮肉相著,方得似脾與肺緊相帖也。脾緊承於肺而上輸,斯胸中無痰涎冷氣之停,肺緊接於脾而下降,斯腹中無宿滯脹滿之阻。況溫則能升,苦則能降,苦則主洩,溫則能開,故為“宿物痰涎上壅則喘,下壅則利”之妙劑。如《金匱》為散治氣利,《千金》為丸治“氣滿閉塞,不能食,喘息”,可徵也。夫下利氣者,當利其小便,蓋氣之所阻,即痰涎之所留,而痰涎尤為柔滑之物,能阻氣不能錮氣,故氣有時得自洩而終不能通,此所為氣利者也。非小便利則痰涎不能行,氣終難暢,故當利其小便,然竟不出利小便方,乃緊接以訶梨勒散。訶梨勒豈利小便者哉!不知惟脾緊承於肺,肺緊接於脾,則小便之源如弓矢之已彀滿,如勁弩之已發機,其勢有不能不利者,且服散必以粥,粥即最利小便之物也,雖然此為痰留於上,氣阻於下者言耳。若夫痰留於下,氣阻於上,則其上為喘息,與下為氣利一也。其服丸以食者,病人方不能食,反以食為治,何哉!蓋大小腸雖皆傳化之腑,然泌其清而入膀胱,其權主於脾;別其濁而入大腸,其權司於胃,然皆總統於肺。是食之自入而出,由於胃;飲之自入而出,由於脾。脾與胃同宮相偶,皆聽命於肺,訶梨勒之由脾而肺,即可知亦由胃而肺也。不然下文云:『不忌得利。』夫食豈能致利,訶梨勒亦非致利者,其以強令食為治,或者不能無利,即利正是痰涎已順,氣得通之候也,故曰即止。

梓白皮

:味苦,寒,
無毒。主熱,去三蟲,療目中疾,葉擣傅豬瘡,飼豬肥大三倍。生河內山谷。

梓皮疎理色白,其木細膩堅穤穤同糯,為百木之長,以木莫良於梓也。生子著角中,其角細長如箸,長且近尺,冬後葉落,角猶在樹。參《詩義疏》《爾雅翼》

梓內堅結而外疎理,味苦氣寒,其色白。白,無色也,故主有熱有色而當解外之證。《傷寒論》“傷寒,瘀熱在裏,身體發黃,麻黃連軺赤小豆湯”中用之,取其助解表,變黃色為無色也。《肘後》“傷寒及時氣溫病,頭痛,壯熱,脈大,生梓木白皮湯。”取其解散,變赤色為無色也。方中並不言赤色,然得病一日即壯熱脈大,焉有色不赤者哉!

豬膽

:主傷寒,熱渴。肪、膏,主煎諸膏藥,解斑貓、芫青毒。

五臟皆滿,惟肺差空;六腑皆空,惟膽獨滿。五臟之精,均相灌輸,六腑之物,均相傳化,惟膽有汁,澄之不清,撓之不濁,故為木中之水,所以資木使生者。惟其為水木相連,斯上可以洩火氣之昌熾,下可以定水氣之憑陵,水火相濟之源,實具於此矣。乃人有五志,一事感觸,五者殽亂,賴膽以決之,是故熱則不眠,寒則減食,壯則橫溢,怯則畏葸;豬獨不然,自生至壯,眠食已外,更無他營,可見其膽之清靜,非尋常可比。傷寒熱渴者,土中之火昌獗也。厥逆無脈,乾嘔煩者,水見潰決與火相背也,惟其火達於水,而水流更駛;惟其水不濟火,而火燄批根,呼吸之際,危亡立臻,苟不因物付物,取極近極親之豬膽汁,銳而入焉,則孤陽在上,能與薑附抗,而陰方奔迫,不隨人尿改出前陰矣。是何也?蓋木應春,為生生之所自始,卻浥水上行,故能苦寒而不助洩,水之上正可濟火之違,故能除嘔止煩。其回陽復脈,固無藉於茲,而扶危定傾,端有資於反佐也。至陽明津液燥極,取是以通大便,則但用其苦寒滑潤,無甚深妙義矣。

曹青巖問:『陰吹證,所謂穀氣之實者,得無脾胃之虛歟?』予謂:『不然,脾虛則穀入不運而洩瀉,胃虛則嘔吐而穀不得入,又何得為穀氣之實。』曰:『然則當作何解?其用豬膏髮煎,又何義?』曰:『《臟氣法時論》云:「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在強健,藜藿輩但得穀氣足恃,脾胃固已旺矣。稍近膏粱者,其穀氣必得助而後流動,得益而後滑澤,得充而後傳化,徒恃穀氣,斯有壅遏之弊矣。《論語》謂:「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孟子》則謂:「七十非肉不飽。」正為食氣、肉味不可偏廢也。予嘗見有先樂後苦,年高溏洩者,得肉食則便反堅;有常豐暫儉者,偶蔬食則雖飽不適;有本苦偶腴者,一得肉食,洩瀉便作。可見肉食與穀氣,必使劑量得中,方可無病。故《五常政大論》謂:「穀肉果菜當食養盡之,倘若過之則傷其正。」況六淫之迫於外,七情之擾於中,其間苟有調處不當,焉能不變生患害耶!陰吹而正喧者,穀氣厚而肉食不足以滑澤之也。然何以獨病婦人而不兼及男子,蓋男子近前陰處窄而滿,縱施洩已後,亦不容穀氣流入;女子近前陰處寬而空,若經後產後,穀氣之實者襲而據焉,繼乎此者遂源源而至,以是小便為之不利,故其下注者乃如失氣,並有聲而喧焉。豬膏,肉之至肥至澤者也,以之調和穀氣,即以潤大便,是直探其源。病原涉及血分,且小便不利,佐亂髮以利小便,且使血之被傷者,仍自還神化,是兼澈其流,義之明暸可識者也。試觀其治諸黃,諸黃中有穀疸,其源正與此同,惟其不大便,是以得為陽明病;惟其非火迫津枯,是以脈遲微煩。頭眩者,氣猶上沖也,正與陰吹正喧對。陰吹正喧,是以不為黃;微煩頭眩,是以尚未為黃,小便難,則致穀疸、致陰吹之本也,兩者脗合如此,又何疑榖氣之實,豬膏之用哉!脂在腰,曰肪《文選》與鍾大理書注。膏,即脂也,以有角無角,異其稱耳家語執轡注。脂,羊屬;膏,豚屬。肪、膏解蝕肉蟲之毒,乃以肉之極厚者餌之,使不蝕人也。至《金匱要略》陰吹證、豬膏髮煎導之必有誤,蓋證甚奇特,方極和平,服之乃得有濟導之,則其力又烏能及耶!』

豬膚緣本草不載,說遂多歧,有謂宜用燖豬時所起皮外毛根之薄膚方中行。駁之者謂其簽劣無力,且與熬香之說不符,宜用其外皮去內層之肥白喻嘉言。或謂膚周於身,水以濟火,能內通外達張隱庵、張令韶,或謂其性寒,故能退熱散邪方中行,或謂能潤燥周禹載,或謂能滋土程郊倩,或謂其除客熱成無己、尤在涇,或謂豬之津液,在病能治上焦虛浮之火柯韻伯,甚有謂其入腎滋陰,透表散邪者魏念庭,吁亦甚矣。清利肥甘之物,滋潤或有之,通利或有之,謂退熱散邪,則斷不能通者也。予嘗讀少陰用大承氣三證而有會心焉,蓋“下利,咽痛,胸滿,心煩”即急下三證之涉虛者,何以言之?夫咽乾即咽痛也,第虛者刻入膚內,實者燔熾膚外耳。下利即自利清水也,所結既堅,則為純青,結之未堅,止言其利耳。心下痛,即心煩也,夫火侵爍乃盛為痛,虛火游衍則僅為煩耳。腹脹,即胸滿也。不大便,故氣盛於下;既下利,則氣盛於上耳。少陰邪結太盛,累及陽明,陽明既堅,則竟治陽明,陽明清,斯少陰之邪亦洩,正餒邪微,雖亦累及陽明,陽明所結不堅,則當一面撤少陰之火,一面逐陽明之實,如豬膚在少陰則清入膚內燥,在陽明則調穀氣之實;合白蜜,在少陰則除心腹之邪,在陽明則增腸胃之液;其用白粉,正猶調胃承氣之用甘草,原欲豬膚調穀氣之實而推送之,遂以穀氣之精者令先與之相得,使協成厥功也。淺而視之,莫不謂邪結,烏得為少陰下利,終未可為陽明,而孰知證固有連類及之者,故脈浮而遲,表熱裏寒,下利圊穀,及食穀欲嘔均得隸之陽明。少陰病有瓜蒂散證,有豬苓湯證,況虛火游衍之的係少陰,穀氣不流之確屬陽明耶!然則此之下利,緣何證其涉及陽明?夫少陰下利,兼煩者有之,兼咽痛者有之,未有兼胸滿者,以胸滿,故知其涉陽明也,且少陰通篇無滿字,惟豬膚及大承氣湯證有之,尚不可為據歟!以是觀之,則豬膚之用,仍不外乎豬膚,特較之豬膏,則輕薄而及外耳。

蜘蛛

:微寒。主大人小兒㿉,及小兒大腹丁奚,三年不能行者。七月七日取其網,療喜忘。

《說文》“隤,下隊也。”《玉篇》“㿉,下腫也。”《釋名》“陰腫曰隤,氣下隤也。”又曰:『疝亦言詵也,詵詵引少腹急痛也。』《廣雅》“㿉,陰病也。”巢氏云:『㿉者,陰核氣結腫大也。差㿉者,陰核偏腫大也。皆緣氣擊於下所致,氣偏乘虛而行,故偏結腫也。』愚按疝與㿉本不同類,疝繫於心,㿉繫於肝,故《金匱》寒疝列之腹滿宿食間,狐疝列之趺蹶、手指臂腫、轉筋、蚘蟲間。《聖濟總錄》曰:『陰氣積於內,復為寒氣所加,使營衛不調,血氣虛弱,故風冷入腹成寒疝,邪氣聚於陰,陰器腫大則成陰疝。一名頹疝。』又曰:『小兒哺食過度,脾胃尚弱,不能消磨,則水穀之精減損,無以榮其氣血,致肌肉消瘠,腹大,頸小,黃瘦,謂之丁奚。若兼發熱者,謂之哺露。』說莫詳矣,皆不用蜘蛛,則宜體會全文以證之。夫《別錄》曰:『主大人小兒㿉。』統詞也,故仲景則曰:『陰狐疝氣偏有大小。』是與寒疝有間矣。其要尤在時上時下,其用蜘蛛,正為其時上時下也。曰小兒大腹丁奚,分詞也,明大人無此證也。然其所以用蜘蛛,則為三歲不能行故,何則?夫瘦削骨立,頸小腹大,正似蜘蛛之形。蜘蛛之行,正賴其大腹,其腹中本無絲,行輒絲隨之,至欲所詣處,仍能收絲於腹,使相引而直架,有遂循絲以往來上下,是其騰踔盤空,非腹中之絲不可,較之用足,蓋誠十百其功。丸服蜘蛛必洩,洩則能行,此所以治丁奚不能行矣。若治陰狐疝氣,則以其晝隱夜現,時時上下,為桂枝嚮導,且其營構必自左右旋,右為上,左為下,則欲其上而不下也。結網必自外而內,得食則自內而外,以之監桂枝,是欲其外而不內也。要之疝與㿉相較,則疝屬寒㿉屬氣,是蜘蛛之能宣氣也。丁奚與脹相較,則脹為實中之虛,丁奚為虛中之實,是蜘蛛之能洩虛中實也,而其所入則必在極下,則又兩者同之矣。

水蛭

:味鹹、
苦,平、微寒,有毒。主逐惡血、瘀血,月閉,破血瘕、積聚,無子,利水道,又墮胎。一名蚑,一名至掌。生雷澤、池澤,五月、六月採,暴乾。

在山野者名山蜞,在草中者名草蛭,在泥水中者名水蛭。大者謂之馬蜞,今名馬蟥。入藥取在水中之小者。《崇原》

徐洄溪曰:『凡人身瘀血方阻,尚有生氣者,易治;阻之久則無生氣,而難治。』蓋血既離經,與正氣全不相屬,投之輕藥則拒而不納,藥過峻又能傷未散之血,故治之極難。水蛭最喜食人之血,而性又遲緩善入,遲則生血不傷,善入則堅積易破,借其力以攻積久之滯,自有利無害也。

後人以虻蟲、水蛭,仲景每兼用之,遂以謂攻堅破瘀,莫過二味,試問攻堅破瘀者甚多,獨抵當湯、抵當丸、大黃蟅蟲丸,何以用此二味,又何以並聯用此二味,至桃核承氣湯、鱉甲煎丸、下瘀血湯,亦未嘗不欲其攻堅破瘀,又何以二味俱不用,成氏所見進乎是矣,云:『鹹勝血,血畜於下,勝血者必以鹹為主,故以水蛭為君;苦走血,血結不行,破血者,必以苦為助,故以虻蟲為臣。』此二味聯用之故也,而未及所以用此之故。張隱庵、張令韶之見更進乎是矣,云:『虻蟲、水蛭一飛一潛,皆吮血之蟲也。在上之熱,隨經而入,飛者抵之;在下之血,為熱所瘀,潛者當之。』此二味所以並用之故也,而未及所以不用此之故。夫虻蟲固治血積、堅痞、癥瘕、寒熱,似與瘧久不愈相當矣,而不用者,則以鱉甲煎丸之瘕結於脅下,今抵當湯、抵當丸、大黃蟅蟲丸曰少腹硬滿,曰少腹鞕,曰腹滿,則可見虻蟲之所主在腹與少腹,不在脅下也,然則腹中有瘀,血著臍下,宜用虻蟲之至矣。乃下瘀血湯方後注云:『當新血下如豚肝。』是其瘀尚新,則虻蟲止治腹中、臍下已凝之瘀,不能治新瘀矣。水蛭者,《本經》固言其能利水道,抵當湯丸證水道本利,故假此使血隨水下。桃仁承氣湯證不言小便自利,并不言腹滿,是非特水蛭不得用,虻蟲亦不得用矣。合而推之,虻蟲之性飛揚,故治血結於下而病在上者;水蛭之性下趨,故治血結於上,欲下達而不能。其逐瘀破積兩者相同,而一為搜剔之劑,一為滑利之品,惟其滑利,故能墮胎,惟其搜剔,故治喉痹結塞耳。

蜣螂

:味鹹,寒,
有毒。主小兒驚癎、瘈瘲、腹脹、寒熱,大人癲疾、狂易,手足端寒,肢滿,賁豚。一名蛣蜣,火熬之良。生長沙池澤,五月五日取,蒸藏之,臨用當炙,勿置水中,令人吐。畏羊角、石膏。

蜣螂頭扁,鼻高,目深,背有甲黑而光,腹翼下有小黃子,附母而行,晝懦夜猛,見燈光則飛,觸物即墜,以土包糞轉而成丸,雄曳雌推,置於坎中,覆之而去,數日有小蜣螂出,蓋孚乳於中也。參《拾遺》《蜀本》《綱目》

蜣螂喜撲火,且善取糞為丸,包以土,推曳而埋之坎中,得毋以是二者遂謂能息腸胃之火,去是宿滯,而已大人癲疾、狂易耶!則於小兒驚癇、瘛瘲、腹脹、寒熱,又當作何解?諸說者謂痓與癇不甚相遠,痓之胸滿,口噤,臥不著席,腳攣急,齘齒者,可大承氣湯,與驚癇、瘛瘲、腹脹、寒熱亦不甚相遠也。以病患有久暫之殊,正氣有盛衰之異,故有承氣、蜣螂之別爾!然則承氣、蜣螂竟可混稱並視耶?不知承氣之“汗出,小便自利,轉失氣”,皆用蜣螂者所無,《別錄》所云蜣螂“治手足端寒,肢滿,賁豚”,又為承氣證所不有,以是為別,猶不可乎!夫是,亦豈不有理。第承氣與蜣螂為用懸殊,其可不相比而證明之耶!驚癇,癲狂,神識必不慧,然必與陽明讝語有別;腹脹與腹滿痛有別;寒與熱與潮熱又有別,所以然者,承氣證是邪傷陽明之陰,蜣螂證是邪傷陽明之陽。傷其陰,故蒸逼津液四射而出;傷其陽,故脈道泣澀,四肢寒滿。四肢者,諸陽之本,寒則非火,滿則為虛,自與四肢實能登高者有間也。蜣螂者,味鹹氣寒,巢至不潔之地,其性見火則怒,怒則飛,飛之力甚猛,撲火既息,猶不已也,必觸物乃墮,是其秉氣於陰,以追赴撲滅陰中之陽邪,仍折旋反覆,留生氣於腸胃糞穢之中,不使決裂潰敗,又恰與久瘧結根於下,陰陽戰亂於上者有似,故仲景於鱉甲煎丸用之。其風溫被火,有驚癇、瘛瘲;太陽被火,有驚狂、起臥不安,皆非是物所宜,正以其病在陽,而不結根於陰,故也。

鼠婦

:味酸,溫、
微寒,無毒。主氣癃不得小便,婦人月閉、血瘕、癎痓、寒熱,利水道。一名負蟠,一名蛜蝛,一名蜲𧑓。生魏郡平谷及人家地上,五月五日取。

鼠婦似衣魚形,而其色如蚓,背有橫紋蹙起,多足,大者長三、四寸,生下溼處、甕器底及土坎中,家無人則生。參《衍義》《圖經》《綱目》

五癃之外,別有氣癃,五癃說已見石韋,氣癃則《甲乙經》所謂:『足厥陰脈動,喜怒不時,發頹疝,遺溺,癃者也。』夫足厥陰之脈,從膕內廉,循股陰,入毛中,過陰器,抵少腹,從極幽隱處上出,乍喜乍怒,則氣有所壅,脈有所停,阻礙水道,以水道之行,正在是下行也。鼠婦生極幽隱之所,極下溼之處,且喜居壅器之底,通地氣,不通天氣者,又必其室無人跡往來,以人往來則天氣行也,故主氣癃,以其生氣正在極淖溼秘悶中也。“婦人月閉、血瘕、癇痓、寒熱,利水道”言能於月閉、血瘕、癇痓、寒熱諸證中利水道,形容其必於血氣閉塞之中,且因壅淤而上行旁出之候也。鼠婦利水,白魚亦利水,又皆氣血交阻,但白魚所主是寒溼阻氣,因而及血;鼠婦所主,是氣阻及血,因壅溼熱,故有異云。

衣魚

:味鹹,溫,無毒。主婦人疝瘕,小便不利,小兒中風,項強背起摩之,
又療淋,墮胎,塗瘡滅瘢。一名白魚,一名蟫。生咸陽平澤。

衣魚出久藏衣帛書紙中,其形稍似魚,尾分二歧,能蠹衣帛書紙,始則青,老則有白粉觸手,即落斷之如銀。參《拾遺》《圖經》《綱目》

浮假而痛,推移則動,謂之疝瘕。是病在男子,惟寒溼間於氣分為然;在婦人,不能不波及於血。蓋病正當隱處,且屬有形,若經候來盛,則雖有所襲,亦能乘勢而除,惟其去者過多,環陰之血道空虛,斯所襲者異,以奠居為梗,此所以異於男子也。然曰婦人,則尚有異於女子,其故亦當考也,夫女子多鬱,經事不暢者有之,火載血升者有之,既無胎產之去,復少崩漏之證,祇嫌血去不及,不畏血去太過,斯環陰之血無從空虛,而疝瘕所以獨標婦人也。但傷寒畜血,必小便自利,今病涉下焦之血,小便反不利者,何故?夫畜血是純血病,疝瘕是氣阻血分,仍屬氣病,不然則推移不能動矣。此婦人疝瘕,小便不利,既異於女子,又異於男子,雖病涉血,仍為氣病者也。衣帛書紙,木之餘氣;色白善鑽,金之銳氣,此白魚之性,能於木氣閉塞中,為穴以通之之故矣。而衣帛書紙必遭浥溼,始生白魚,燥則無矣,故白魚之性,又能於木氣閉塞中,化溼氣使流行,從穴而得達環陰之血室。脈絡皆足厥陰肝所主者也,血室之溼既去,厥陰之脈遂通,則非特小便利,并疝瘕亦能愈矣。仲景於小便不利連出三方,而不言證,其蒲灰散、茯苓戎鹽湯無論,惟滑石白魚散中用白魚、亂髮,均從血中通利,其亦欲使人循方而知其所以治之證歟!至摩項強背起,不明其故,不敢強解。

新絳

諸本草皆不載此味,惟《本草拾遺》於蟲魚部下品附有故緋帛。緋帛等味所主,大率多瘡腫諸患,蓋取其出自蠶,故入蟲部,而染緋必以紅藍花,故能入血,合而繹之,則通絡之物也。新絳之義應不外此,其所以協蔥與旋覆花,主婦人半產漏下,則以其本係血肉而染絳,為能行絡中之血而不傷矣。

桃核仁

:味苦、
甘,平,無毒。主瘀血,血閉瘕,邪氣,殺小蟲,止欬逆、上氣,消心下堅,除卒暴擊血,破癥瘕,通月水,止痛。七月採取仁,陰乾,生泰山川谷。

杏核仁

:味甘、
苦,溫、冷利,有毒。主欬逆上氣,雷鳴,喉痹,下氣,產乳,金瘡,寒心,賁豚,驚癎,心下煩熱,風氣去來,時行頭痛,解肌,消心下急,殺狗毒。五月採之,其兩仁者殺人,可以毒狗,生晉山川谷。得火良,惡黃芩、黃芪、葛根,解錫毒,畏蘘草。

盧子繇謂:『杏為心果,心主脈,故杏有脈絡。桃為肺果,肺主毛,故桃有膚毛。』此言解杏與桃是矣。第果之與仁,終應有異,且杏仁、桃仁《本經》主治,仲景用法,皆不謂杏主脈,桃主毛也,然則將奚從?愚按《素問》五常政等論,論運氣太過不及,而約以穀食所宜,當有彼此取舍之殊,蓋氣有偏旺偏衰,穀食所主亦有彼此肥瘠耳。要而言之,則《藏氣法時論》所謂五穀為養,五果為助,原為平人察藏氣之偏,而裒多益寡,稱物平施,以底於無過不及,非為治病立論也。是故杏有脈絡,則以之助心;桃有膚毛,則以之助肺,然果是一物造就之功能,仁是一物所鍾之生氣,凡物惟不偏不倚,相制相援,生理乃具。使杏有脈絡,仁遂助脈絡;桃有膚毛,仁亦助膚毛,偏倚極矣,無相制相援之妙,又何得為生理所鍾哉!夫血無氣不流,氣無血不澤。血不流,則脈絡阻,而氣先湧逆;氣不澤,則腠理塞,而血遂壅淤,故杏主助脈絡,仁即主通脈絡之氣;桃主助膚腠,仁即主疏膚腠之血,是杏之生氣鍾於金,成於火;桃之生氣鍾於木,就於金,金必鍛冶,乃能為物;木必斲削,始克成材,實理如是,非附會也。是故論治病者,但取其杏有脈絡,仁則主降氣;桃有膚毛,仁則主疏瘀。斯降氣為降,何等之氣,疏瘀為疏,何等之瘀,皆可瞭然,不必牽連杏為心果,桃為肺果矣。《本經》桃仁所主瘀血,是通血之物皆能治者也,血閉而成瘕且雜邪氣,則非尋常血閉,為因氣不行,血遂阻滯者矣。杏仁所主欬逆、上氣、賁豚,是下氣之物皆能治者也,雷鳴由於喉痹,且當下氣,則可知其非尋常上氣,為血絡不通,氣被壅逆者矣。更推以仲景之用桃仁,無不與是脗合者。

《本經》曰桃仁主瘀血、血閉瘕、邪氣,似乎凡由血閉而成瘕,其無邪氣者,不足當之矣,乃仲景用桃仁承氣湯、抵當湯丸、鱉甲煎丸、大黃牡丹湯所治證,誠因邪氣而致。若大黃蟅蟲丸、桂枝茯苓丸、下瘀血湯,亦可謂因邪氣而致者乎?愚以為是亦皆因邪氣而致者也。夫五勞、虛極、羸瘦,至腹滿不能飲食,肌膚甲錯,兩目黯黑,非積年累月不能成,而推原其本,曰:『食傷、飲傷、飢傷、勞傷、經絡營衛氣傷。』無不由於外因,非本實之先撥也,惟憂傷、房室傷,為七情內因之咎,然能至積年累月。不過,腹滿不能飲食,肌膚甲錯,兩目黯黑,則亦未免因憂因房室致外感耳。若夫內有宿癥,苟一身之生氣皆為血阻,則不應有孕,有癥仍能得孕,非因邪氣之入內與血結僅阻於一處,不害生氣之流行闔闢耶!至產婦腹痛,其因惡血未盡,與枳實芍藥散而必可瘳,其不瘳而血反瘀於臍下焉。若不由邪入,斷無此病,細探而力索之,則仲景之用桃仁與《本經》之所主,有不爽銖黍者矣。蓋桃仁以今日所鍾生氣而言,氣薄則泄,味厚則發;以他日所造就而言,花色紅潤,實有膚毛,其泄且發,遂為內自血分,外達肌腠矣。前聖之因物品能,後聖之開來繼往,息息相貫,心心相印,有如此者。

然桃仁所主血閉瘕、邪氣,皆內證也。其外候云何?然此可考覈而知者也。仲景書並《千金》附方用桃仁者凡九,其方中同用之物,既因大黃、芒硝、虻蟲、水蛭,可知其為附於裏證矣。不可因瓜瓣、丹皮、桂枝、芍藥,而可知其為附於表證耶!是故用桃仁證之外候有三,曰表證未罷,曰少腹有故,曰身中甲錯,何以言之?蓋桃仁承氣湯證曰:『太陽病不解。』抵當湯證曰:『表證仍在。』抵當丸證曰:『傷寒有熱。』葦莖湯證曰:『欬而有微熱。』鱉甲煎丸證曰:『瘧一月不解。』大黃牡丹皮湯證曰:『時時發熱,自汗出,復惡寒。』以是知其必由表證來也。桃仁承氣湯證曰:『少腹急結。』抵當湯證曰:『少腹鞕滿。』抵當丸證曰:『少腹滿。』大黃蟅蟲丸證曰:『腹滿不能飲食。』大黃牡丹皮湯證曰:『少腹腫痞。』下瘀血湯證曰:『腹中有瘀血著臍下。』以是知其少腹必有故也。大黃蟅蟲丸證曰:『皮膚甲錯。』葦莖湯證曰:『胸中甲錯。』大黃牡丹皮湯證之前條曰:『腸癰之為證,其身甲錯。』以是知其身中必有甲錯處也。雖然風寒為病,皆有表證;畜水停痰,皆能腹滿。腸癰並不用桃仁,用桃仁者乃腫癰,是三者果可為確據耶!夫固有辨矣。曰:『太陽病,六七日,表證仍在,脈微而沈,其人發狂者,以熱在下焦,少腹當鞕滿。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曰:『傷寒有熱,少腹滿,應小便不利,今反利者,為有血也。』是知表證未罷,必少腹滿,乃得窺桃仁證之一斑。少腹滿矣,必小便利,乃得為桃仁證之確據。腸癰雖不用桃仁,然前條起首云腸癰之為病,明係發凡起例之詞,下條起首云腫癰者,明謂腫癰即腸癰之別。腸癰可該腫癰,則腫癰亦可有甲錯矣。況三者謂不必比連而見,得其二即用桃仁可也。若三者一件不見,竟用桃仁,則必無之事矣,循是而求桃仁之所當用,又豈有他歧之惑哉!

麻黃湯、大青龍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麻黃加朮湯、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厚朴麻黃湯、文蛤湯,皆麻黃、杏仁並用,蓋麻黃主開散,其力悉在毛竅,非藉杏仁伸其血絡中氣,則其行反濡緩而有所傷,則可謂麻黃之於杏仁,猶桂枝之於芍藥,水母之於蝦矣。然用麻黃者不必盡用杏仁,在《傷寒》《金匱》兩書可案也。惟“喘家,作桂枝湯加厚朴杏子湯佳。”凡麻黃湯證多兼喘,則凡用杏仁皆可謂為喘設矣,乃小青龍湯偏以喘,去麻黃加杏仁,其故何歟?此其義蓋見於《金匱.痰飲篇》,夫支飲冒而嘔,既以服桂苓五味甘草去桂加薑辛半夏湯,水去嘔止矣,則不應腫,腫而無水,即所謂無水虛腫,為氣水也。氣水,發其汗即已,誼得用麻黃,乃不用麻黃而用杏仁,云以其人血虛,則其故有在矣。然則杏仁遂為補血之劑歟?斯殆非也。夫杏仁外苞血絡,內韞生機,無水虛腫為氣水,分明氣乘血絡之虛,襲而入之,遂為腫也,得杏仁致生氣於血絡,推而行之,於以化腫氣為生氣,於以除壅遏而得節宣,腫遂愈矣。喘者,腫之根;腫者,喘之漸,治腫以是,治喘即以是,猶不可知杏仁之所治,乃氣入血絡,壅腫而不得外達之喘耶!曰:『太陽病,下之後,其氣上衝者,可與桂枝湯。若不上衝,則不得與。』又曰:『太陽病,下之微喘者,表未解也,桂枝加厚朴杏仁湯主之。』汗能傷陰,下後氣上衝,雖是邪還陽分,然欲由外解,必經血絡而後及於肌膚。多恐血絡既虛,則邪入之,遂生壅腫,故加厚朴、杏仁,一從直道下降,一從血絡外出,仍與治腫同一理也。雖然麻黃協杏仁,所治之證多有不喘者,蓋亦皆以血絡壅遏,不能外達用之。玩麻黃連軺赤小豆湯證,所謂“傷寒,瘀熱在裏,身必發黃”條,只一瘀字,其關於血絡可知矣。

然則大陷胸丸、麻仁丸、茯苓杏仁甘草湯、礬石丸之用杏仁,盡以其能行血絡之氣耶?蓋亦有之而稍異。夫旁通直降,杏仁之性,兩者兼備,是以合麻桂而播其先聲,協硝黃而壯其後勁,且大陷胸湯證猛於大陷胸丸證,麻仁丸證劣於小承氣湯證。大陷胸丸中全有,大陷胸湯不必杏仁、葶藶而可通;麻仁丸中全有,小承氣湯不必麻仁、杏仁、芍藥乃能降,所以然者,大陷胸湯所主無心已上證,小承氣所主無不足證。假使大陷胸丸證用大陷胸湯,則結胸縱解,項強如柔痓難除;麻仁丸證用小承氣湯,則脈浮雖愈,枯檣難澤延於下後。能保其在上與不足之餘患,不幻為他變耶!是故項強如柔痓者,結胸餘威乘血絡虛而溢於上也。脈濇者,大便鞕,小便自利之消耗,既使胃中液乏,復能吸傷血絡也。是杏仁在大陷胸丸,為葶藶引導,以勦捕餘黨;在麻仁丸,則為麻仁引導,以安帖反側,均為善後起見耳。觸類而長之,則產乳既傷其內,金瘡復傷其外,血液內外交洩,脈絡勢將中絕之候,不可知杏仁乃添補血液劑中開通內外之使耶!胸痹,胸中氣塞,短氣,是飲閉於上。經水閉不利,臟堅癖不止,中有乾血,下白物,是溼閉於下。飲閉於上,能使水液皆化痰涎;溼閉於下,能使血液皆成白物。在上者宜利之,利之而橫溢者,不能全去也;在下者宜卻之,卻之而方來者,猶將化也,故茯苓杏仁甘草湯中用杏仁,乃為茯苓旁搜溢入之飲;礬石丸中用杏仁,乃為礬石直通血脈之氣,其一橫一直之間,已足見杏仁在直劑中能橫,在橫劑中能直。已引而伸之,則欬逆為由下而上逆,喉痹為由橫而阻中,以至金瘡、賁豚無非一橫一直,亦無非自下而上,不又可見杏仁原一線直達之物,而善帶曳橫阻之邪以出,本非能橫行者耶!

或問:『《傷寒》《金匱》兩書,何以獨大黃蟅蟲丸一方桃仁、杏仁並用?』曰:『夫仁,生氣之鍾於極內者也。核,其骨也。果,其肉也。溫分肉,澤筋骨,斷藉仁中之生氣,至理所在,毋可易也。然其氣之出於外面,溫澤分肉筋骨,必先剛而後柔,乃桃則肉白而骨赤,杏則肉黃赤而骨白,於此可見桃仁入血分而通氣,杏仁入氣分而通血脈矣。乾血之為物,非氣血並堅癖不能成,若氣煦血濡,有一件足自立,必不致血之乾,且阻氣之行,而至虛極贏瘦,腹滿不能食矣。大黃蟅蟲丸澤血通血,搜血消血,既皆有其物,非桃仁之入阻血中“行氣”,杏仁之入阻氣中“行血”,又何以使兩者成和,而化乾物為潤物,起死物為生物耶!觀礬石丸所主,曰:「婦人經水閉不利,藏堅癖不止,中有乾血,下白物。」盡血病也,偏用杏仁。《千金》葦莖湯所主“欬有微熱,煩滿,胸中甲錯”盡氣病也,偏用桃仁,其故亦可思矣。』

李核仁

:味苦,平,無毒。主僵仆躋,瘀血,骨折。根皮:大寒,主消渴,止心煩、逆奔氣。實:味苦,除痼熱,調中。

李樹大者高丈許,枝幹如桃,葉綠而多,性最耐久,得三十年。老雖枝枯,子亦不細,與桃並時花,花小色白,淡泊纖穠,香雅潔密,夜間尤艷。實熟稍後於桃,種類甚多,味甘酸苦濇不一,色亦青赤白不一,大率皮赤肉青,味甘苦帶濇者為多。參《齊民要術》《格物叢話》

《別錄》李核仁主治,瀕湖不得其解,改為“僵仆、踒折、瘀血、骨痛”。余因是徧訂宋元槧本及《千金翼》,均與今大觀本同,蓋《廣韻》“躋,同隮”,《書微子》“今爾無指,告予顛隮。”馬注“隮,猶墜也。”言因升高而墜也。疊云:『僵仆躋者,所以別於躓與蛤也。』躓與蛤,即今所謂傾跌、蹉跌也。傾跌、蹉跌者,曲身或側身著地;僵仆與登高而墜,則俱直身。凡人至跌,無有不曲身側身,期能自立而免者,有之則必眩暈,昏昧不自知也。從高下墮,不自主也。是僵仆躋之跌與傾跌、蹉跌之跌有以異矣,此其異奈何?夫委屈以思自免者,其氣血聚而遭震驚以散,則其傷與瘀反甚;不自知不自主者,其氣血雖有宿恙,而不震驚,則其傷與瘀反不甚。李核仁援以杏核仁、桃核仁之例,為肝之果,而其用在脾。脾者,生氣生血之源,以其傷不甚,無事過於攻通,則亦濬其源而流自順,雖至骨折亦或可無妨也。惟其入脾,故實能調中,惟其味甘苦氣平,故除中宮痼熱,而根則其所自本,凡花實核仁,莫非由此而發,且萌蘖於極寒之時《說文》蘖,伐木餘也,是其性必有所同然,故為大寒。大寒之物而主運津上升,故主消渴與心煩逆。津不隨氣,斯氣急促而奔突,故又能主奔氣,仲景於賁豚湯用甘李根皮佐最重之生葛,以運津而緩氣之逆,其義蓋取諸此。

:味酸,溫,無毒。主消癰腫,散水氣,殺邪毒。

米醋三伏時用倉米一斗,淘淨,蒸飯攤冷,盦黃,曬簸,水淋淨,別以倉米二斗蒸飯和勻,入罋,以水淹過,密封暖處,三七日成矣。《綱目》

劉潛江云:『醋之用,類以為取其酸收,然主消癰腫,除癥塊,諸證酸收者,何以能爾?蓋《尚書》木曰曲直,曲直作酸,本屬陽,陽鬱則發,此作酸之義也。』夫木本陰中之陽,陽在陰中奮決欲出,而尚不能離陰,是就陽畜陰中,即有陰得陽舒之妙,乃天地人物之出機也。然則酸味之物,其功悉能若是耶?蓋惟米醋為能然也。夫稉米大益胃氣,沁心肺,以為生血化氣之源,用以醞釀為醋,使合德於肝,能收即能散,斂其陽之淫以歸於陰,還以奪其陰之壅,以舒其陽之用,蓋血者本於心之能化,而後有脾胃之生,本於脾胃之生,而後有肝之藏,他物能如是哉!愚謂:『惟其抑心脾之生化,使歸肝臟,是以肝木充沛,能效疏土之職。』癰腫者,土之結滯也。水氣者,土之痹窪也。邪毒者,土之不宣也。其消之散之殺之,大率功效多在脾土所主之肌肉,故在《傷寒論》協半夏、雞子白治喉間生瘡,在《金匱要略》合黃芪、芍藥、桂枝治黃汗,可以悟其旨之所在矣。用漬烏梅蒸之米上,是挽酸洩使入土中;和以膽汁用為導法,是引苦降,俾洩中有收。後世擴充其治,使同雀糞潰癰疽,同釜底墨消舌腫,同泥消火傷,沃炭清血暈,焠石塗乳癰,煮熟沃疔腫,亦無過於散脾心肝三家熱壅而已。

本經續疏

本經續疏目錄

武進鄒澍學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上品,石一味,草三十四味,木十四味,獸三味,蟲六味,果四味,穀二味,菜三味。

第四卷

第五卷

中品,石三味,草二十七味,木五味,獸五味,蟲三味,果三味,穀五味,菜四味。

第六卷

下品,草十三味,木三味,獸一味,蟲二味,菜一味。

三總,石四味,草七十四味,木二十二味,獸九味,蟲十一味,果七味,穀七味,菜八味,凡一百四十二味。

序曰:「蓍婆學醫七年,師見其勤且敏也,一日與劚藥盛藥具,令徧察國中,凡草木不中藥用者,悉為取來。蓍婆求之不獲,空器以復其師,師大稱賞焉。」佛氏主宏悟,予以為非是,《本經》為神農親定,設如彼所云,則凡典章法度經世大則,在黃帝時規模略具,何以歷唐虞三代,其制乃備,孔子猶欲兼收節取,如虞樂夏時殷輅周冕也。夫肖物刻範,因弊設防,究之未事已前,證之成驗已後,經制固應如是,藥物豈獨不然。蓋一人效技,必備數十百藥而用始周,一藥意旨,必歷數十百人而情乃確,如果學七年所見,竟無非藥,一日嘗藥,至遇七十毒,則今所傳《本經》者,蓋可旦募明之而旬日間得期於通矣。曾謂其易如是哉!陰陽紓斂,期之以時日,終不能無愆高下燥溼,限之以方罫,猶恐其有忒。何況取以研覈物之形色氣味,用以衡量人之強弱疾厄,自宜積歲月乃得要領,以故歷數十年始增一物,更千百年得一會歸。不然,周秦以上三百六十五味固託始神農,漢魏以下,迄於齊梁,藥物已倍,何不聞又有神農耶?自是以降,增至三百餘種者,有《拾遺》《綱目》;增百餘種者,有《唐本》《開寶》。其嘉祐《圖經》皆至七十餘種,不及五十種者指不勝屈。善夫!宇文虛中稱唐慎微為士人治病概不受酬,但以名方祕錄為請,以故士人於經史書中得一藥名一方論,必錄以告,遂積成卷軸為《證類本草》。噫!古人之勤乃爾,訂《本經疏證》訖,豫春復以常用之藥為請,續疏如右,自知詒誚,然固有所本,與憑空增藥異矣。

鄒澍識

本經續疏第一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石一味,草十七味。

石鍾乳

:味甘,溫,
無毒。主欬逆,上氣,明目,益精,安五藏,通百節,利九竅,下乳汁,益氣,補虛損,療腳弱疼冷、下焦傷竭,強陰。久服延年、益壽、好顏色、不老、令人有子,不鍊服之令人淋。一名公乳,一名蘆石,一名夏石。生少室山谷及泰山,採無時。蛇牀為之使,惡牡丹、玄石、牡蒙,畏紫石英、蘘草。

鍾乳係山洞石穴中陰處溜汁所成,凡仰視石脈涌起處,即有乳狀下垂如倒生山峯,峯端漸銳且長如冰柱,柱端輕薄中空如鵝翎,係石液滴瀝,且滴且凝而成,以色潔白微紅,碎之如爪甲,中如雁齒,光明者為善。參《桂海志》《吳氏本草》《圖經》

乳與泉皆山石中潤澤之氣所結,而性體不同,為用迥殊者,以乳得其陰而化於陽,泉得其陽而化於陰耳。惟得其陽,故專行流動旋轉空隙之地;惟化於陰,故仰出而性寒。惟得其陰,故專行嶄巖犖确艱阻之所;惟化於陽,故俯出而性溫。其在人身,一則似溺似津,行陽道而質清冽,一則似液似精,行陰道而質稠黏也。質稠黏而性溫,形中空而有竅,體潔白而通明,何能不“明目,益精,通百節,利九竅,下乳汁”。石屬金而性下行,何能不主欬逆上氣。五臟主藏精而不瀉,精既充盈,且能彼此輸灌,五臟又何能不安。特味甘氣溫,其用在補,則祇有合於肺虛且寒,氣餒不降,絕無與於風寒熱溼之客為欬逆上氣者矣。故《千金》於肺虛冷,有補肺湯第二方、第四方、第五方。於氣極,有鍾乳散。於欬嗽,有鍾乳七星散,又七星散大都合溫補藥用之。是明目,為明精氣不充,神光昏暗之目;益精,為益陰寒痠削,氣化清冷之精;安五臟,為安氣失聯絡,不相裒益之五臟;通百節,為通骨屬乏澤,屈伸不利之百節;利九竅,為利氣道窘濇,開闔不便之九竅;下乳汁,為下衝脈既上,無陽以化之乳汁,其與一切外感及他內傷均無涉也。夫補之為補,於無形易,有形難。精乃五臟液之至粹,其成尤不易,乃觀鍾乳功力多在補精,且若不甚難者。《千金》治陰痿精薄而冷方,云:『欲多精,倍鍾乳。』是鍾乳之益精甚速也。殊不知有形之生長消歇,皆視無形為指使。《陰陽應象大論》所謂:『精食氣,精化為氣。』則氣為精母,古訓甚明,即以泰西所謂質具之德,傳生之用,而論其義,亦為氣聚生火,火盛迫液,儘可頃刻而成,初非難事。即鍾乳之所以生,原石中潤澤之氣被陽氣蒸逼而流,既已液中有氣,氣中具陽,其蒸騰變化,亦又何難?況觀於《別錄》之義,尤有遞相補綴之妙,譬如調兵剿狄,則令禁兵守要害,腹裏之兵防邊,以易邊兵出塞,為其風土合宜,人情不甚相遠耳,鍾乳之用,具有此義,調在上未虛之陽,和在下失偶之陰,而恃其甘溫氣味踞守於肺,使源源繼進,務令火下歸而水上濟,成不偏不倚,平治之功,此益氣之下,所以復贅“補虛損”一言,而“腳弱疼冷,下焦傷竭,強陰”均一以貫之矣。乃世俗所謂補精,動以質膩性寒者當之,名曰以類相求,豈知無陽則陰何由生,是以不阻於中,即滯於下,初為胃減,續為便溏,馴至心之化物無權,肺之治節失職而斃,宜乎視補精為甚難之事也,孰知以陽生陰,推近及遠,為易易耶!

黃精

:味甘,平,無毒。主補中益氣,除風溼,安五臟。久服輕身、延年、不饑。一名重樓,一名菟竹,一名雞格,一名救窮,一名鹿竹。生山谷,二月采根,陰乾。

黃精三月生苗,高一、二尺,葉如竹葉,不尖而短,兩兩對生,莖梗柔脆頗似桃枝,本黃未赤,四月開青白花,狀如小豆花,結子白如黍粒,亦有無子者。根橫行如嫩生薑,亦如萎蕤,黃色,蒸熟則黑。參《圖經》《綱目》

黃精根既黃,幹復本黃末赤,是其歸根復命的在火土之化,以為補中益氣,確鑿無疑。或謂其獻技效能在青白之花,青以勝土而除溼,白以勝木而除風,予則以為牽強附會。謂青屬木,獨不可以助風乎!謂白屬金,獨不可以凝溼乎!安在其能除風溼也,且黃精之補中益氣,本為除風溼耳,非補中益氣、除風溼兩分功效也。蓋黃精之寬緩猶夷,決非治外受風溼之物,所謂風必淫於外而不反之陽,所謂溼必滯於內而不化之氣。惟氣滯於內而不化津化血,斯陽淫於外而不反本還原,此風溼是一氣之不諧,非兩氣之互合矣,不然,烏得以補中益氣之物治之耳。且氣血陰陽皆綱維於中焦,惟其脾輸心化,方足供一身運動,然脾輸賴肝之疏,心化藉肺之布,倘肺不布,則心所化之陽,淫於外而為風,肝不疏,則脾所輸之精,滯於中而為溼。青者風氣,白者燥氣,風溼之病得風燥之化行,溼遂不能拒風於外,風遂不能旋溼於中,風則仍為陽氣而內歸,溼則化為津血而外布,此青白之用,所以密托於本黃末赤之體,而脾之力,尤在行氣於四末,此其兩兩相對之葉,又確然象人之手與足。黃精功用在四支痠疼遲重,不為風雨而增,不因晴明而減,又復中氣虛餒者,即輕身不饑,亦一以貫之矣。

菖蒲

:味辛,溫,
無毒。主風寒溼痹,欬逆,上氣,開心孔,補五藏,通九竅,明耳目,出音聲,主耳聾,癰瘡,溫腸胃,止小便利,四支溼痹不得屈伸,小兒溫瘧,身積熱不解,可作俗湯。久服輕身、聰耳、明目、不忘、不迷惑、延年、益心智、高志、不老。一名昌陽。生上洛池澤及蜀郡嚴道,一寸九節者良。露根不可用,五月、十二月采根,陰乾。秦皮為之使,惡地膽、麻黃。

菖蒲生水石間,葉如韭,中心有脊,無花實,經冬不彫,根盤屈有節,一根旁引三、四根,旁根節尤密,釆之初虛輭,乾方堅實,折之中心色微赤,嚼之辛香少滓。《圖經》

火媾於土,變而為金,其已趨於金,未離於土者為石。石之異於金,以擊之能碎而有火也;石之異於土,以堅剛而不化於水也。惟然,則設有石者,清於水而水不能入,含夫火而火不能出,陰與陽相拒而不相謀,水與火相守而不相化,下之氣不能交乎天,上之氣不能交乎地,又何自沾生趣,而為物賴以發育耶!人身靈明,猶火蓄石中;人身軀體,猶石能蓄火。假使軀體為寒水所蒙,靈明為痰涎所壅,則運動不周,視聽不協,可謂非因內不能出,而外遂不化乎!菖蒲者不藉纖毫土氣,生於水底碎石之間,隔水能通,以無竅為有竅,自地接天,以不聯為聯,且其氣芳烈味辛溫,有陽畢達,有陰悉布,劉潛江所謂:『非至陰之貞,不能發至陽之光;發至陽之光,乃益暢至陰之用者。』信矣。否則外有風寒溼痹,內為欬逆上氣者,何以不治痹,亦不治欬而用此,況補五臟者,非一開心孔可了事,而明耳目、出音聲,又豈通九竅所堪致也,蓋視聽言動,皆靈明之用,然靈明猶燈,藉膏乃燃。火者,氣之靈;氣者,火之使,而氣曳水以行,水由氣而阻,行氣即所以行水,行水即所以濬靈明,靈明暢而氣條達,氣條達而水流通,水流通而靈明遂有所依。曰:『開心孔,補五臟,利九竅,明耳目,出音聲』一而已,更何憂乎風寒溼痹中之欬逆上氣哉!至《別錄》所增,主“癰瘡,溫腸胃,小兒溫瘧,身積熱不解”,皆火為水遏,欲出不得,與前旨不異,惟於痹則專及四支不得屈伸,於九竅則偏止小便過利,又獨重耳聾,何也?夫固因其節數耳。津液之流,不為節礙,倘使無節,不將傾瀉淨盡乎!是故菖蒲需促節者,一有取於節宣,一有取於節制。宣則不壅,所以主四肢溼痹不得屈伸也;制則不濫,所以止小便利也。不壅則濁去,不濫則清澄,澄澈清瑩,映物所以能明,而耳遂不聾。要之菖蒲,不可徒視為開邪,亦不可徒視為崇正,邪開而正自崇者有之,正崇而邪自開者有之,故凡水液渾濁為神明之翳者,咸有取於是也。

菟絲子

:味辛、
甘,平,無毒。主續絕傷,補不足,益氣力,肥健,汁去面䵟,養肌,強陰,堅筋骨。主莖中寒,精自出,溺有餘瀝,口苦,燥渴,寒血為積。久服明目、輕身、延年。一名菟蘆,一名菟縷,一名蓎蒙,一名玉女,一名赤網,一名菟纍。生朝鮮川澤田野,蔓延草木之上,色黃而細為赤網,色淺而大為菟纍,九月采實,暴乾。得酒良,薯蕷、松脂為之使,惡雚菌。

菟絲子初夏生苗,亦有根,苗如絲綜,及長,延著草木,其根自斷,無葉有花,白色微紅,香亦襲人,六、七月結實極細,如蠶子,土黃色,九月收采。參《圖經》《綱目》

兔無雄,陰獸也。然狡獪若猿,竄疾若蛇,則其用皆陽矣。兔,微物也,故諸獸與遇,皆欲得為餐,兔或無可遁,則聳尻伏地,他獸近而搏焉,則環後足以蹏之,他獸多反傷,兔已乘蹏遁,是其絕有力處,深伏於踵,所用之陽皆在是。菟絲之根猶其踵也,為四月盛陽所迫,屈蠖之陰,竝從陽化,如絲如縷,宣布無方,則猶其狡獪竄疾也。迨至七月,感受初陰,遂結為實,實中無他,不過稠黏絲縷,屈曲蟠繞於中,則猶其抵穴伏處也。陰者,陽之種,乃遇陽輒化而宣布;陽者,陰之用,乃遇陰輒屈而歸根。是其能聯屬浮越無根之氣,化為生陽以媾於陰,而返本還元,歸於窟宅,為不動之陽,故其治可分為四端,曰不激則不化,是《別錄》療口苦燥渴之義也。不空則不布,是《本經》主“續絕傷,補不足”之義也。不媾則不結,是《本經》主“明目,益氣力,肥健”,《別錄》主“養肌,強陰,堅筋骨”之義也。不遇窟則不伏,是《別錄》主“莖寒精自出,溺有餘瀝,寒血為積”之義也。遇陽斯布,即以布為歸,遇陰斯屈,便用屈為發,如環無端,正似其絲上結實,實中藏絲,所以為上品要藥。雖然《傷寒》通脈四逆證之面赤戴陽,茯苓四逆證之身有微熱,皆浮越之陽,何不用是物,化為生陽而使之歸也?夫太和之元氣,固有陰有陽,以相播蕩而為生化,與駁戾之邪氣,亦有寒有熱,以相激逐而為患害者,烏可同日語,則菟絲者,焉能以優柔溫潤之氣,折暴戾嚴肅之陰,而令陽得歸耶!

䒜𧀬

:味苦、
酸,平,無毒。主寒溼痿痹,四支拘攣,膝痛不可屈伸,逐血氣,傷熱,火爛,墮胎,療傷中少氣、男子陰消、老人失溺,補中續絕,填骨髓,除腦中痛及腰脊痛,婦人月水不通血結,益精,利陰氣,止髮白。久服輕身、耐老。一名百倍。生河內川谷及臨朐,二月、八月、十月采根,陰乾。惡螢火、陸英、龜甲,畏白前。

牛膝秋收子,至春種之,其苗方莖暴節,高二、三尺,青紫色,節如鶴膝,又如牛膝,葉皆對生,頗似莧而長且尖𧣪,秋月於節上生花作穗,結子如鼠婦,有濇毛,皆帖莖倒生,九月采根,以極長,大至三尺而柔潤者佳,中有白汁。《圖經》參《綱目》

寒溼能成痹,不能成痿,痹能為四支拘攣,膝痛不可屈伸,痿則不能。曰:『寒溼痿痹,四支拘攣,膝痛不可屈伸。』將痿痹,遂可無別耶!且《素問》於二者各自為論,皆辨之明且晰,不言其因有同焉者,何也?蓋痿與痹皆筋節間病,而寒溼有已化有未化,未化則浸淫筋節為病,已化則薰灼筋節為病。《素問》論痹多病於浸淫,論痿多起於薰灼。《痹論》曰:『其留連筋骨間者,疼久。』曰:『在於筋則屈不伸。』《痿論》曰:『肝氣熱則膽泄,口苦,筋膜乾。筋膜乾則筋急而攣。』以是知“四支拘攣,膝痛不可屈伸”,細體之原有分別,概目之則固有因同者在矣。牛膝之治此,妙在不必問其已化未化,但執定其病在筋節間,痛而不可屈伸者,皆能已之。蓋其體柔韌似筋,而一綫直下,上生之莖有節,下達之根無節,不用其莖但用其根,是可知筋節間病,凡自下而上者,則以此自上而下,長於下短於上者。因其上行轉而下達,且柔則可屈,直則可伸,安在其有不合也。然則曰:『逐血氣,傷熱,火爛。』何也?夫熱火爍烙肌肉,血氣沸騰。其應自上而下者,必為之阻,反逆而上出;其應自下而上者,遂為之吸引,以入於其中。上出者遇筋節亦能停留,上引者在下遂由是乾涸。停留者,可致四肢拘攣;乾涸者,能得膝痛不可屈伸。以是知“血氣,傷熱,火爛”,亦四肢拘攣,膝痛不可屈伸之源,與因寒溼為痿痹者,所傷雖殊,然推類至盡,原有不異者在矣。牛膝之治此,妙在其味苦,本係火化,其體柔潤中有白汁,上短下長,又協水形,是為納火氣於水中,化炎上為潤下。火者受傷之本,水者制火之資,能使火隨水而下,水抑火而平,則血氣被熱火傷爛,又安有不除也。況胎者原係火養水中,水澄而不流,火定而不搖者也。驅其水使流,引其火使隨,水又焉有不墮者哉!然則《別錄》續增所主,皆融會《本經》之旨而擴充者也。大率強者使柔,槁者使潤,上者使下,斷者使連,阻者使通,盡抑火令就水,助水令充行之治,獨“老人失溺”一語正相背,此無他,不過火不入水,而氣不攝溺,仍是苗短根長,凝陽於陰之治耳詳見秦艽下。惟莖色青紫,葉皆對出,開花節間,又有濇毛帖莖倒生,當明其賴水火之交混,始不閡於關節,就關節之阻撓,為收成之所自,即欣榮以向長,覩逆折已具形,於是牛膝之功能性味,盡在隱約中呈露其天真矣。

充蔚子

:味辛、
甘,微溫、微寒,無毒。主明目,益精,除水氣,療血逆,大熱頭痛,心煩。久服輕身。莖主癮疹癢,可作浴湯。一名益母,一名益明,一名大札,一名貞蔚。生海濱池澤,五月采。

茺蔚喜生近水溼處,春初生苗如嫩蒿,入夏長三、四尺,莖方如黃麻,莖葉如艾而背青,一梗三葉,葉有尖歧,寸許一節,節節生穗,叢簇抱莖,四、五月間穗內開小花,紅紫色亦有微白色者,每萼內有細子四粒,粒大如同蒿子,有三稜,褐色,其草生時有臭氣,夏至後即枯,其根白也。《綱目》

火是氣之靈,水是氣之粹,氣和則火麗於水為精明,氣乖則水拂於火為水氣,水氣盛而精明衰,益精明正以除水氣,除水氣即以益精明。茺蔚子得水之餘也,而能會神聚精於火也,子是氣之精,莖是氣之道,氣盛則血順而流行,氣衰則血違而留滯,留滯於節而癮疹癢,去癮疹正以行氣血,行氣血即以除癮疹。茺蔚之莖得木之條達,而偏開花結實於節也,蓋嘗讀《易》而玩夫節焉,節者陰陽適均之分限,而在下者整,在上者微,此其取象也。節者陽上出以化陰,而下者猶麤,上者愈精,此其義旨也。乃茺蔚者,開花結實,不上不下,適當其節,是子為遇陰陽之相值,以翕其和;莖為就陰陽之相續,以致其通。彼陰陽欲相續而不通,為癮疹作癢;陰陽既相值而不和,為水泛目暗,得此何能不和且通耶!雖然世之視茺蔚也,美厥名曰益母,任以職曰行瘀。行瘀是已血行,不止者又復資之,婦孺咸知,村野廣用,而實堪取效,乃《本經》絕無一言道及,豈古人之智不若今耶!曷不究夫《別錄》乎!試觀盛夏蘊隆,日近如炙,土焦如渴而水反盛漲,在人則津液消耗而百脈反憤盈,是何故哉?以諸陰盡為陽所劫持也。不然,血既逆矣,烏得更為大熱,而心煩、頭痛,絕似外感之所為耶!婦人當胎產時,血亦已傷矣,而種種患害,復皆本於血,血既為逆,則一身所聚之水氣及津液涕唾便溺,何者不可從血以為患。益母者不及盛暑,已告收成,明明不與浮陽為伍,且當夏氣初動,隨即處處會精聚神於陰陽交屆之節,是益母行瘀,非行瘀也,取其未及盛滿,先留餘地也。益母止血,非止血也,取其不劫持陰氣,盡化為血也。由是言之,則莖葉所主,仍是其子除水之功,特通暢條達,令其行所當行,止所當止,奏效更長耳。

車前子

:味甘、
鹹,寒,無毒。主氣癃,止痛,利水道,小便,除溼痹,男子傷中,女子淋瀝,不欲食,養肺,強陰,益精,令人有子,明目,療赤痛。久服輕身、耐老。葉及根,味甘,寒,主金瘡,止血,衄鼻,瘀血,血瘕,下血,小便赤,止煩,下氣,除小蟲。一名當道,一名芣苜,一名蝦蟆衣,一名牛遺,一名勝留。生正定平澤邱陵坂道中,五月五日采,陰乾。

車前子春初生苗,葉布地如匙面,中抽數莖,作長穗如鼠尾,花甚細密,色青微赤,五月結實如葶藶,赤黑色。《綱目》

或問車前之子治氣,根葉治血,同一本也,而二其德,且顯然有彼此之殊,其故安在?夫車前疏利水道之物也,氣水相阻而結濇,血水相隨而流蕩,得此則行者行,順者順,恰似治氣治血,若究其實,子亦何嘗治氣,根亦何嘗治血。善夫!徐洄溪之言曰:『凡多子之物皆應屬腎。』腎者,人之子宮也。車前多子,自當隸腎,特質滑氣薄,則不能補而為輸洩,人身賴腎以輸洩者,非水道而何?且葉又先莖而生,莖又先葉而槁,然葉終不如莖之高,莖終不如葉之廣,一則透空而出,一則帖地而生,正似氣呼吸於中,血盤旋於外,氣易成易傷,血難長難竭也。又其物不生於耕撥空鬆之土,亦不生於築治堅實之土,獨於道旁,人畜所踐而不常踐處則出,根雖不長入土甚固,欲拔其莖,一撮即起,欲拔其根,必全引其葉,用力拔之,方得離土,苟一葉不在引中,則餘葉皆脫,根仍在土兀然不動,而根色白,葉深青,莖青白,子黑,不又似生於金土膠固之中,適被四月正陽火化,乃各分道揚鑣,歸於色青色黑之肝腎耶!是可知其功能所由,在虛處之土與火,其作用境界,在實處之肝與腎,而上則發始於胸膈,下則直竟於前陰矣。雖然《千金》《外臺》子多入於補劑,葉僅恃之疏洩,何也?夫其味甘固近於補,氣寒則終歸於洩,兩者本無異,特水流氣順則下益於精,血蕩水隨,係上釀有火,故子之治非特氣癃而痛,水道不利而溺濇,因溼而痹者可除,即目赤痛而不明者亦可已,蓋水與氣相阻則火生,火在水中,於是一身宜得水之益者,反遭火之累。氣順水流,斯火清,火清斯還受益而不受累,故充類之極功,曰:『養肺,強陰,益精』也。根葉之治,非特血行之金瘡、衄鼻可除,即血停之瘀血、血瘕、下血亦可已,蓋惟血之流蕩忘反,必緣火迫,火既迫血,血無以繼,則水隨之,於是水亦竭而小便為之赤,能去血中之火,正以其能去水中之火,故充類之極曰:『止煩,下氣』也。反而觀之,則水道不利,證任是“溺濇,氣癃,溼痹,目赤”,凡不痛者則非車前子可治,其“金瘡,血不止,衄鼻,瘀血,血瘕,下血”,凡小便不赤、不煩、不氣逆者,皆不得用車前根葉矣。

木香

:味辛,溫,
無毒。主邪氣,辟毒疫、溫鬼,強志,主淋露,療氣劣、肌中偏寒,主氣不足,消毒,殺鬼精物,溫瘧,蠱毒,行藥之精。久服不夢寤魘寐、輕身、致神仙。一名蜜香。生永昌山谷。

木香形如枯骨,味苦黏牙者良。《圖經》

強志之義,具見遠志。木香氣溫味辛苦,其氣芳郁,宜乎性剛而散發者,豈亦能凝神於精,攝陽於陰耶?夫燈燭之譬,在於遠志原喻以芯,剔翳沁膏,厥功懋矣,然膏中有故,獨不能使燈不明乎!即膏中有故,係滓厚而沈濁者,猶非木香能為力也。燈既張矣,飛蛾青蟲集焉,漬於膏而難出,將死未死,宛轉蠕動,膏蕩搖,燈亦為之不明,非剛者挑而去之不可,此木香所為強志也。夫木香之首功為主邪氣,則明非膏中所自有矣,曰毒曰鬼,皆陰也,必麗於陰。然毒而曰疫,鬼而曰溫,不猶么麼之類,雖屬夜出,然能飛揚者乎!是木香之治,治陰厲之氣,反受質於陽。善飛揚而著人身之陰者,則導而出之於陽,以成其神,不搖於精,陽自攝於陽而不耗夫陰之功。能入於陰,以其似枯骨也。能去陰中之客陽為累,以其氣溫味辛也。能不耗降,以其質粘牙也。故夫淋露者,火在水中,致水流濇;夢寤魘寐者,神歸陰分,為熱所擾,皆陰中不靖,棲陽不穩之病,與遠志之使陽歸陰,而陽不受翳累者,原大相逕庭,至於《別錄》所增治療,若主氣不足,致毒鬼溫邪之伏於陰;氣劣不行,致陽之不得徧於外,皆注《本經》而推廣之詞,獨“行藥之精”一語,他味不常有。夫藥物行陽行陰者多矣,若陰中行陽,陽中行陰者則較寡,而此非特於陰中行陽,且能於陰中行陰,藥之精微使合於陽而成化育,則亦以其味辛在苦中,而其質粘牙而不粘舌,比之龍骨粘舌而不粘牙者為不侔,以彼之攝火於土,則知此為攝火於水,仍能使交於火矣。

遠志

:味苦,溫,
無毒。主欬逆,傷中,補不足,除邪氣,利九竅,益智慧、耳目,聰明不忘,強志,倍力,利丈夫,定心氣,止驚悸,益精,去心下膈氣、皮膚中熱、面目黃。久服輕身、不老、好顏色、延年。葉名小草,主益精,補陰氣,止虛損、夢洩。一名棘菀,一名葽堯,一名細草。生泰山及冤句川谷,四月采根葉,陰乾。得茯苓、冬葵子、龍骨良,殺天雄、烏頭、附子毒,畏珍珠、藜蘆、蜚蠊、齊蛤。

遠志有大葉小葉二種,大葉者似大青而小,小葉者似麻黃而青,亦似畢豆葉,三月開花,亦有紅白二色。紅者屬大葉也,根長及一尺,色黃黑,去心用。參《圖經》《綱目》

或問劉潛江於遠志自詡“陰中醒本作發陽,陽中宅陰”兩語為中肯,不知當否?予謂:『譬之燈膏盈而火闇者,必挑其芯,此陰中醒陽之意也。譬之燭必芯具而膏始得附,必火然而膏始得融,此陽中宅陰之意也。兩語者誠為扼要,且人之智慧、聰明、記憶、志力、運動皆火,其精血、津液、涕唾、泗洟、便溺皆膏,火以化膏為用,膏以資火為用,而火之餘燼不可使留,以翳夫火,故隨其所翳挑而剪之。』遠志者,苗短根長苗名小草根長尺餘,根之長有以見其入膏之深,苗之短有以見其剪翳之淨,此益智慧、耳目聰明、不忘、強志、倍力之說也。陽之所在即陰之所隨,陰之所資即陽之所運,兩者必膠黏融液,竝無乖隔,斯得運動靈,開闔利,苟有纖塵干於其間,即機關窒強矣。遠志者根似牛膝,葉似麻黃,惟其入陰者深,出陽者淺,外出之力為入下之性所掣,是以不能如麻黃之大發其陽,隨竅皆透,而僅能去九竅之翳累,此除邪氣利九竅之說也。震動於上,能使陽離於陰;洩澼於下,能使陰離於陽。離之甚者,上傷及下,下傷及上;離之淺者,則僅傷中。若上久震動,在中津液遂漓,而有陰不攝陽之兆,惟使陽能入陰,陰從陽化,乃得兩氣復相聯聚。遠志者,從上下下,最為有力,猶不能及泉;從下上上,終不能及其根之分寸,故僅能使由上病而傷中者復,此欬逆、傷中、補不足之說也。三項之中最精微者,置之極後,極籠統者,反著最前,何也?是蓋順病之高下以為言,且以明遠志之用雖廣,而其實在由陽病以累及陰,其於由陰病而累及陽者,猶隔膜也。至若《別錄》所著,皆《本經》注腳,曰:『去心膈氣、皮膚中熱、面目黃。』即所謂“欬逆、傷中、補不足”也。曰:『定心氣,止驚悸。』即所謂“益智慧、耳目聰明、不忘、強志”也。

古今注本草家,類以遠志《本經》有不忘強志之文,《別錄》有益精之文,遂互相牽合,謂惟能益精,故有不忘強志之效,不知味苦氣溫性燥之物,豈是益精之品,必也精本不虧,而運精之神有翳累,故撥去其翳累而神自清,神清而精自融液,謂為益精可也。《本神篇》曰:『腎藏精,精舍志。』又曰:『腎盛怒而不止則傷志,志傷則喜忘其前言。』明明因暴怒引火上浮,致神離於精耳,精亦何從驟虧,惟引其火使歸於精,精與神相合而自復,又何必益精。《千金.雜補門》治陰痿精薄而冷方,後注“欲多房室,倍蛇牀。欲堅,倍遠志。欲大,倍鹿茸。欲多精,倍鍾乳”,亦可見用遠志者為堅志意,非益其精之謂也。遠志何以能堅其志,蓋房室之事源發於心,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其志不回,則其火不散,而陰不洩,此即與不忘、強志、倍力之經文一貫矣。於此見善忘即志不堅,志之不堅即神之注於精不純,一其取義仍在遠志之苗短根長,自上下下,苦溫以醒發其火耳,益精云乎哉!

龍膽

:味苦,寒、
大寒,無毒。主骨間寒熱,驚癎,邪氣,續絕傷,定五臟,殺蠱毒,除胃中伏熱、時氣溫熱,熱洩下利,去腸中小蟲,益肝膽氣,止驚惕。久服益智不忘、輕身、耐老。一名陵游。生齊朐山谷及冤句,二月、八月、十二月采根,陰乾。貫眾為之使,惡防葵、地黃。

龍膽宿根黃白色,下抽根十餘本,大類牛膝,直上生苗,高尺餘,四月生葉似柳葉而細,亦如嫩蒜,莖如小竹枝,七月開花如牽牛花,作鈴鐸形,青碧色,冬後結子,苗便枯。《圖經》

龍膽至苦極寒,論其性體,定能逢熱則清,遇火則折,宜乎降洩無餘,堪與大黃鬪技爭捷矣,乃其功效不曰蕩滌,不曰推逐,而曰:『主骨間寒熱,驚癇,邪氣,續絕傷,安五臟。』一若自內達外者何?夫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惟其苦寒屆至極,斯不洩不降已寓其間,蓋苦本主發,龍膽苦之至而兼濇,濇者至苦之中有至酸也。酸稟春之發育,苦稟夏之暢達,乃相聯屬焉,則其寒非極洩而為極入矣。味陰而氣陽,陽唱則陰隨,故味之暢發不能違氣之深入,然進銳者退必速,氣寒既引味苦以深入,而寒力先退苦力方優,能不謂其功為暢發極內之火邪耶!極內者何?在軀體為骨,在五志為神,則龍膽之用,在驅體為除骨間寒熱,在五臟為除驚癇邪氣,又何疑焉。極內所藏自極精微,其行止動作皆暗相輸灌,默相交會,而有邪氣干於其間,則有形者為斷絕,無形者為不安,曰:『續絕傷,安五臟者。』即“骨間寒熱,除驚癇,邪氣散”之效驗也。雖然深中有淺,淺中亦有深,皮毛血脈固不得為深矣。在軀體之內,豈無捨五臟間神志外,亦有深焉者乎!《別錄》緣其如此,故又補出“驅六腑間邪熱”一層,六腑中氣之極深者,第一則膽中清淨之氣,其次則腸胃三焦中水穀運行之氣,熱邪干膽中清淨之氣則為熱洩下利,干腸胃三焦中水穀運行之氣,則為胃中伏熱,腸中小蟲。熱洩下利之上,又冠以時氣溫熱者,明下利非由時氣溫熱,其故則在水穀不得為熱洩也。龍膽之功,由淺及深,在淺則去著物之熱,在深則除不著物之熱。《陰陽應象大論》曰:『陽化氣,陰成形。』此天地之規模,以生人生物者也,惟此能於陽分,和化氣之樞,於陰分,去成形之累,猶不可謂鍾生氣於病中,化病氣為生氣耶!《本經》列之上品,治非無由,而後人視為苦寒峻利,殊失厥旨,故其續增主治如“黃疸,狂煩,疥瘡,癰腫,喉痛”等證,盡是有形間病,然能於水中求火之所在,則亦不能不服其苦思深得也。

石斛

:味甘,平,
無毒。主傷中,除痹,下氣,補五藏虛勞羸瘦,強陰,益精,補內絕不足,平胃氣,長肌肉,逐皮膚邪熱、疿氣,腳膝疼冷痹弱。久服厚腸胃、輕身、延年、定志、除驚。一名林蘭,一名禁生,一名杜蘭,一名石遂。生六安山谷水傍石上,七月、八月采莖,陰乾。陸英為之使,惡凝水石、巴豆,畏殭蠶、雷丸。

石斛叢生石上,其根斜結甚繁,乾則白輭,五月生莖似小竹節,節間出碎葉,生皆青色,乾則黃,七月開花紅色,十月結實,節上自生根鬚,人亦折下以沙石栽之,或以物盛挂屋下,頻澆以水,經年不死。參《圖經》《綱目》

凡水土媾乃生木。草,木類也。未有草藉水石而生,不資纖土者,有之則石斛是。凡水石相漬,縱千百年,水不爛石,石不耗水,惟既生斛,則若石挹水以灌斛,斛因石以引水。石屬金,內應乎肺,水則內應乎腎,是石斛者,引腎陰以供肺,通調下降者也。斛以五月生,其時則陰姤於下而勢浸長,陽拔隊而浮於土。以十月實,其時則陽復於下而力頗厚,陰連引而際於天。是其功用究竟為助肺降,而洩陽使下,引腎升而交陰於天。夫陰沈於下而不動,陽痹於中而不散,氣結於上而不降,其中之傷為何如?但使陰濟於上,相和而下交,陽歸於下,成化而上濟,斯可謂主傷中、除痹、下氣否耶!脾肺腎既受益,則心與肝自不能不受益,五臟皆受益,斯虛勞羸瘦何能不復,而其歸著則盡由於強陰,蓋斛固得金水之專精,而莖生青乾黃,花紅,原具五藏之全也。“益精,補內絕不足,除腳膝冷疼痹弱”,此其故皆在肺腎不連。“平胃氣,長肌肉,逐皮膚邪熱,疿氣,定志,除驚”,此其故皆在熱氣中痹。得《別錄》一證,《本經》益明,而用者遂有可遵循,此古人用意深處所宜細繹者也。要之石斛,自是補劑,然其調處陰陽,交聯上下,有扶危定傾之概,遂不得但目為補劑,故施之於外感,凡火痹於中,氣結於上,陰伏於下者,尤見收功莫測,以意消息而用之也可。

巴𦻝天

:味辛、
甘,微溫,無毒。主大風邪氣,陰痿不起,強筋骨,安五臟,補中,增志,益氣,療頭面遊風、小腹及陰中相引痛,下氣,補五勞,益精,利男子。生巴郡及下邳山谷,二月、八月采根,陰乾。覆盆子為之使,惡朝生、雷丸、丹參。

巴戟天生山林者,葉似茗,生內地者,葉似麥虋冬而厚大,至秋結實,經冬不枯,根如連珠,宿根青,新根白紫,用之皆同,以連珠多肉厚者為勝。《唐本》參《圖經》

夫風邪之於人,其始能令人毫毛畢直,其繼能令人多汗惡風已耳。陰痿不起,豈大風邪氣所能致耶!不知陰痿不起,非外中之風,猶口燥舌乾,非外受之燥也。然內涸之燥,有口燥舌乾可憑,陰痿不起,非風所能致,何以知其由大風邪氣,此則有說焉,三百六十五日分為七十二候,凡羽毛鱗介草木,生壯老死於其間者何限,而獨著為生殺之表率者。在立春第一候,曰東風解凍;在立秋第一候,曰涼風至,是風為生殺統領。物當生壯,設遇涼風必遭抑遏;物垂老死,設遇東風亦緩顦顇《玉篇》“顦顇,憂貌”。惟物有屆時難挽之期,故風無久違氣候之異,此夏令風從西北,冬令風自東南胥有之,特終未見積月累旬不能休止也。人自生至病,原不得常以陰痿不起為病,適當二八已後,八八已前,不因精血之虧,不緣元氣之損,而肢體疲罷,筋骨懈弛,志氣虺頹,觀其狀似蒲柳之易衰,究其歸實樞機之完密,豈不似物當生壯,忽值涼飆,惟旋轉其風,則以厲階為榮資,譬之行舟,適纔石尤打頭,極費縴挽,忽而揚帆鼓枻,不由人力,是巴戟天之主“陰痿不起,強筋骨,安五臟,補中,增志,益氣”,不必謂之治風,直謂之轉風可也。雖然巴戟天能轉蕭索為溫茂,其故安在,蓋惟其色紫。紫者,陽入陰中,陰隨陽唱之驗也,而紫中間白,白則符於蕭索,然間歲則變青,青非鼓動陽風之色乎!紫之多不能泯白,白之少非特不化於紫,且能轉而為青,是蕭索實溫茂之所由,溫茂乃蕭索之所發,有紫色為根柢,而此則發其機耳。鍾陽氣於陰中,而陰賴以化;布陽氣於一身,而陰隨以生,此小腹陰中相引作痛,及頭面遊風所以竝能療也。設使火原偏旺,水原偏衰,縱有陰痿不起,少腹引痛,雖昧者亦不恃此為救援矣。

赤箭

:味辛、溫。主殺鬼、精物、蠱毒、惡氣,
消癰腫,下支滿、疝,下血。久服益氣力、長陰、肥健、輕身、增年。一名離母,一名鬼督郵。生陳倉川谷、雍州及泰山少室,二月、四月、八月采根,暴乾。

赤箭春生苗,初出如芍藥,獨抽一莖,挺然直上,高三、四尺,莖中空,色正赤,帖莖杪之半,微有尖小紅葉,四月梢頭成穗作花,灰白色,宛如箭簳且有羽。有風不動,無風自搖,結實如楝子,核有六稜,中仁如麵,至秋不落,卻透空入莖中,還筒而下,下潛生土內,根如芋,去根三、五寸,有游子十二枚,環列如衛,皆有細根白鬚,雖相須而實不相連,但以氣相屬耳。根大者重半斤,或五、六兩,皮色黃白,即天麻也。赤箭是其苗。《乘雅》

或曰:『陽極變陰,發轉為斂,天麻之莖實有焉,宜乎能出陽入陰,為功甚鉅。今觀《本經》《別錄》所著,一若殊狹,何哉?』曰:『循環之數,天地僅足自主,不能制物也。火然而難離,水流而莫返,能使不淨盡無餘,其用已不小,何況水火之相遭,火金之相鑠,餘燼遺鏐,珍藏什襲,不令同腐敗者均為棄物,其功詎不大哉!肌肉以火而豐,陰以火而強,力以火而大,氣以火而盛,然皆具往而不返之機,其取義猶赤莖之直上,支節不生,而孰知竟其所至,轉陽為陰,遂生六稜之實,且不墮他所,仍入莖中而歸根復命,是其往而能返,謂之益氣力、長陰、肥健不亦可乎!』然則有游子十二,圍環其根,又何義?夫以環於中而言,則脾胃也。以十二而言,則臟腑之數也,經脈之數也。臟腑經脈以氣血而環周一身,氣之所歸,氣海也,血之所歸,血海也,氣旋繞於上,則支滿;旋繞於下,則為疝,氣血離而旋繞他所,則下血;氣血竝而旋繞他所,則癰腫,皆瘦削陰痿無力少氣之根,得歸其所當歸,不旋繞其不當旋繞,則不特益氣力、長陰、肥健,且消癰腫、支滿、疝、下血焉,是《本經》述其正面,《別錄》抉其底蘊矣。主蠱毒、惡氣者,俾正氣不助為虐,是取其功用;殺鬼、精物者,彤矢為陰類所畏,是取其形象也。

劉潛江云:『天麻在方書云療風,惟羅氏謂其治風,大明謂其助陽氣。』兩說不相謀,果孰是耶!夫人身惟陰陽合和以為氣,而風木由陰以達陽,故陰虛則風實,陽虛則風虛,助陽氣者,正所以補風虛也。是故虛風為病,有緣於清陽不升濁陰不降,致肝木生發之氣不得暢而生者,有因脾胃有病,致土敗木侮而生者。天麻為物,根則抽苗直上,有自內達外之理。苗則結子下歸,有自表入裏之象,即其有風不動,無風自搖,乃暢其風之鬱,而不使濫;靜鎮其風之變,而不使羣動。暢風鬱,乃自內達外之功;鎮風變,乃自表入裏之效,就其一往一來而已,能使靜作動,返動為靜,是其功用斷在根而不在苗。風為六氣之首,人身元氣,通天之本也。元氣出於地,風化即與之竝育竝行,故其治小兒驚氣風癇《開寶》,眩暈頭痛元素,皆風虛之不能達於陽也,可謂自內達外,然亦不外乎自表入裏之體;其治諸風溼痹《開寶》,冷氣𢂽痹癱緩不隨甄權,可謂自表入裏,然即具有自內達外之用。是則天麻之用,殆亦侈乎!所云木乘土虛,是木居其實矣,何以亦曰風虛?蓋胃者五臟六腑之本,食氣入胃,首即散精於肝中,土虛則風木之化源傷,可不謂風虛乎!就風氣之能達,是為宣陰;挽風氣之能回,是為和陽,和陽則所謂自表入裏者也,宣陰則所謂自內達外者也。

卷柏

:味辛、
甘,溫、平、微寒,無毒。主五藏邪氣,女子陰中寒熱痛,癥瘕,血閉,絕子,止欬逆,治脫肛,散淋結,頭中風眩,痿蹷,強陰,益精。久服輕身、和顏色、令人好容顏。一名萬歲,一名豹足,一名求股,一名交時。生常山山谷石間,五月、七月采,陰乾。

卷柏宿根紫色多鬚,春生苗似柏葉而細碎,拳攣如雞足,青黃色,高三、五寸,無花子,多生石上,去下近石有沙土處用之。《圖經》

味辛氣溫之物,性秉於陽,計其狀當魁梧奇偉,而胡為其攣拳曲跽也。攣拳曲跽之物,即使治攣拳曲跽之病,且何故哉?說者謂:『春分之時,陰方離於陽,是物以發,故能使陰與陽交合,而主至陰之地為邪所薄者。』予謂不然。友人陸君子全,幼時畜此為戲,具言其乾時黃萎拳曲,絕無可愛,但漬之水中,則挺發森秀之概,扶搖動蕩之致,蒨翠蒼碧之色,片晌間炫目驚人,及去水令乾,黃萎拳曲猶故,屢漬屢乾,不為敗壞,且徐氏《藥對》謂其生於立冬,為桑螵蛸、陽起石使,是其能於至陰中,熨帖以醒陽;於至陽中,委曲以和陰。試觀《本經》《別錄》所主,何莫非陰中之陽不達,陽中之陰不順耶!則是物為體陽而就陰,用陰以起陽,無疑矣。

藍實

:味苦,寒,
無毒。主解諸毒,殺蠱蚑疰鬼螫毒。久服頭不白、輕身。其葉汁殺百藥毒,解狼毒、射罔毒。其莖葉可以染青。生河內平澤。

藍種頗多,然不離乎生甚晚而長最速,以夏茂而饒汁。盧子繇謂:『肝主色,自入為青,青出於藍而深於藍,則以色用為入肝矣。其多汁而氣寒,則為及腎,味苦而性通徹,則為及心。』劉潛江謂:『其取精於水,長養於火,以達其木之用,木用達則水火合和之氣畢達舉,五臟之鬱為火者,皆由此而達。正氣流行,邪氣渙釋,故曰解毒。毒固熱入人身,而脅人正氣為附從者,正氣不為所脅而自行所當行,毒又焉能為患,有不解散者哉!』予謂如此疏藍,亦既明徹矣。第其所以內理痰火,外療盛熱者,謂何?夫木盛遇熱則津生,天地之軌則也。人身則有壯熱而陰反耗,陰耗而熱益猖者,投以寒涼,正患其拒而相搏,改與滋養,又恐其壅而不化,惟此津隨熱極而生,熱以津濟而解者,豈不適相當耶!此其療盛熱也。至如痰火,則上之陽不入陰而與之化,反灼陰而使之消,若增陰則徒能隨陰以消,暫延一時之涸竭,若散火則并陰使盡,且不與陰濟之火,又焉能化而得散,此其充熱以津,化津入熱,為至理所注矣。然急難稍延者,用藍汁;緩能及濟者,用藍實;微而未猖者,用青黛,各擇其宜焉可矣。

絡石

:味苦,溫、
微寒,無毒。主風熱,死肌,癰傷,口乾,舌焦,癰腫不消,喉舌腫不通,水漿不下,大驚入腹,除邪氣,養腎。主腰臗痛,堅筋骨,利關節。久服輕身、明目、潤澤、好顏色、不老、延年、通神。一名石鯪,一名石磋,一名略石,一名明石,一名領石,一名懸石。生泰山川谷,或石山之陰,或高山巖石上,或生人間,正月采。(杜仲、牡丹為之使,惡鐵落,畏𦮷母、菖蒲。)

絡石生陰溼處,冬夏常青,其蔓折之有白汁,葉圓如橘,正青色。其莖蔓延,莖節著處即生根鬚包絡石上,花白子黑。參《唐本》《圖經》

石者,土欲化金而未成也,於藏氣為帖緊相承之脾肺。絡石者,木水土相參之化也,於藏氣為間於脾腎之肝。肝主疏洩暢達者也,乃絡石疏洩暢達獨於帖緊相承之脾肺,依附甚固,則凡脾肺所主肌肉皮毛間,倘有邪氣附著,生氣不榮,吸攝津液,以資啟溉,致津液乾涸,仍無濟於生氣者,得此疏洩暢達焉,不特枯竭轉而榮茂,且乾涸轉而潤澤矣。何則?以脾肺本主津液相輸灌也。惟然,則於“死肌、癰傷、口乾、舌焦、癰腫不消、喉舌腫、水漿不下”固有會矣,特謂其主於風熱,何也?夫不因風熱,則“死肌、癰傷、口乾舌焦、癰腫不消、喉舌腫、水漿不下”又何自而來,但其味苦溫,苦溫非治風熱者,茲則所宜闡明者矣。蓋諸證者,火結非假,津涸非真,乃陽劫陰以自資,陰被劫而不得化,故惟陽能入之,陰則不能入也。設使用寒,必被陽格,用熱又屬耗陰,惟苦以發之,溫以散之,相比成功。仍是冬夏不彫,寒暑皆榮之物,生乎陰而長於陽,絡於陰而伸夫陽者,《至真要大論》所謂“微者逆之,甚者從之”是矣。雖然《別錄》所係“大驚入腹,除邪氣”,則氣亂而邪從以入也,其所謂“養腎,主腰臗痛,堅筋骨,利關節”不與他主治大相逕庭耶!蓋人氣升降如環無端,第下者必化於腎而後能升,上者必化於肺而後能降。絡石之於肺,雖邪阻氣撓,顛連如石,亦能化而通之,行而降之。若是假使在上已無病,而下之機關猶未轉,則儘利其上,其在下者能常自窒乎!矧絡石原生於陰溼處,則其機關本自下而上,其奏功則自上而下耳。逕庭云乎哉!

蒺藜子

:味苦、
辛,溫、微寒,無毒。主惡血,破癥結積聚,喉痹,乳難,身體風癢,頭痛,欬逆傷肺,肺痿,止煩,下氣,小兒頭瘡、癰腫、陰㿉,可作摩粉。其葉主風癢,可煮以浴。久服長肌肉、明目、輕身。一名旁通,一名屈人,一名止行,一名豺羽,一名升推,一名即藜,一名茨。生馮翊平澤或道傍,七月、八月采實,暴乾。烏頭為之使。

蒺藜葉如初生皂角葉,齊整可愛,刺蒺藜狀如菠稜子及細菱,三角四刺,實有仁。白蒺藜結莢長寸許,內子大如芝麻,狀如羊腎而帶綠色。《綱目》

蒺藜子鋒穎四出,堅銳銛利,謂非象金不可,而其味苦其氣溫,則又皆屬乎火,是之謂金與火遇,火在金中。夫金與火之接也,始則相守,繼則就鎔,終則交流。相守,則金之蕪雜難消者消;就鎔,則金之凝重不動者動;交流,則火之炎上不下者下。凝重者動,謂之形隨性化;炎上者下,謂之性隨形化。其在人身,性本於氣,形充於血,兩者不咸,則有性與形違,而為積聚、喉痹者;有形與性違,而為惡血、癥結、乳難者,得此交相化而適相成之物,又烏能不已耶!而《別錄》又恐後人誤會《本經》用蒺藜泛治腹中惡血、癥結、積聚也,故其命意措辭,若謂就金言金,在上治上焉者。夫曰身體風癢,則疾必不在分肉筋骨而在肌膚,皮毛固肺之合也。又況“頭痛、欬逆傷肺、肺痿”皆火守於金之病,火與金本相仇,因相仇而致病,則以相守而生長之物,化病氣為生氣,猶不可謂極允帖之治乎!而後人識透此關,莫妙於《大明》,以此益精,療水藏冷、小便多,止遺瀝、泄精、溺血。夫火金相仇為病於上,但得其就鎔下流,則併化為水,且非冷水而為煖水,又何水藏精溺二道之不受益也。夫然,故沙苑蒺藜之刺在莖而不在實,實形正似腎者,則金火之交鎔向下,竝在莖中,而實遂大擅益下之功於精溺二道,更著良猷矣。

肉蓯蓉

:味甘、
酸、鹹,微溫,無毒。主五勞七傷,補中,除莖中寒熱痛,養五臟,強陰,益精氣,多子,婦人癥瘕,除膀胱邪氣、腰痛、止痢。久服輕身。生河西山谷及代郡、雁門,五月五日采,陰乾。

肉蓯蓉二月叢生大木間及土塹垣中,生時似肉,皮如松子,有鱗甲,苗下有根,廣扁柔潤,長尺餘。色紫黑,浸挼去黑水、鹹、酸味《六書故》“挼,按揉也”,宛如殷紙摺疊成卷殷,赤黑色參《圖經》

陽翳於陰,其氣終伸,陽蠱於陰,其氣則撓,何也?翳陽之陰冽而易摧,蠱陽之陰柔而難破也。然蠱於陰而不必於陰,則其性常欲伸,惟伸者自伸,蠱者自蠱,故推其源為陰蠱陽,究其實已陰隨陽矣,於此而有物似焉,其入於人身,能不伸陰中之陽,而撓陽以毓陰耶!河西今甘肅最寒沍,八月已冰,二月未泮,大木間及土塹垣中又日光所不屆,適當其時,在地之陽奮然欲出,上無所引,旁有所撓,於是生蓯蓉,質柔而屬陽,氣溫而主降,乃火為水制,故色紫黑而味甘酸鹹,陽不遂其升,陰方幸其固,乃不直伸而橫溢,故形廣扁而皮有鱗甲。須陰乾者,炙之以火,恐陰消於陽也。必浸去酸鹹味者,欲全陽之用也。夫然,故味酸可去,鹹可去而甘不可去,色紫可去,黑可去而殷不可去,遂可知其義取於陰蠱,其用惟在陽伸,去其陰之蠱,正以佐其陽之伸。五勞七傷者,或因用力而劫陽於外,或因用心而耗陰於內,俾陽就陰範,陽供陰使,是為補中,因其衰而彰之之治也。莖中陽盛而陰為所迫,則熱且遺;陰盛而陽不相下,則寒且痛,助其陽即以和其陰,而痛自除,因其重而減之之治也。陰陽相浹,精氣相抱,斯藏精而不瀉之五臟自安,五臟既安而精何能不充,陰何能不強,而施化遂非浪舉矣。婦人癥瘕,亦陰不柔而陽遭困者方宜。

黃帝問五勞七傷於高陽負,負曰:『一曰陰衰,二曰精清,三曰精少,四曰陰消,五曰囊下溼,六曰腰一作胸脅苦痛,七曰膝厥痛冷不欲行,骨蒸,遠視淚出,口乾,腹中鳴,時有熱,小便淋瀝,莖中痛或精自出,有病如此,所謂七傷。一曰志勞,二曰思勞,三曰心勞,四曰憂勞,五曰疲勞,此為五勞。』見《千金》石韋丸下孫真人曰:『五勞者,一曰志勞,二曰想勞,三曰憂勞,四曰心勞,五曰疲勞。七傷者,一曰肝傷善夢,二曰心傷善忘,三曰脾傷善飲,四曰肺傷善痿,五曰腎傷善唾,六曰骨傷善饑,七曰脈傷善嗽。凡遠思強慮傷人,憂恚悲哀傷人,喜樂過度傷人,忿怒不解傷人,汲汲所願傷人,慼慼所患傷人,寒暄失節傷人,故曰五勞七傷也。』《千金.腎臟門》補腎論其述五勞略同,七傷則有異,即孫真人之論亦有兩端。蓯蓉所主究以何者為是?夫此固不必深求其合,第別其用力用心可矣,且蓯蓉須補中者乃可用,設中氣自旺而不必補則非所宜,如善飲善饑等候,何嘗不蒸騰有力,運化有權,猶可以味甘性溫之物與之乎!與之是使渴者益渴,饑者益饑也。然則宜補中者果安在?夫蓯蓉之生精固優,故能撓夫氣,氣固旺故不致汨於精,五勞七傷名目雖多,約其歸不越傷氣、傷精二種。傷氣者,如燭之然,芯盡而膏亦竭也;傷精者,如舟之行,水涸而棹難鼓也,是故或精枯於下而火浮於上,或火熾於上而引精自資。中央者,須火下畜,其氣乃生,生乃固,火既違順,容納自拙,得此以氣致精,藉精行氣之蓯蓉,使火回精聚,則在中之生氣又何能不受益耶!就使善飲善饑,亦難保無精竭火離,仍須補中者,是故謂補中於五勞七傷,僅得治法之一節則可,謂蓯蓉於補中猶有所隔閡則不可,謂蓯蓉之補中僅得施於五勞七傷則可,謂凡補中者皆得用蓯蓉則不可,以《本經》固云主五勞七傷補中,不云補中主五勞七傷也。

蓯蓉之用,以陰涵陽則陽不僭,以陽聚陰則陰不離,是其旨一近乎滑潤,一近乎固攝。《別錄》所謂止利者,為取其滑潤耶?抑取其固攝耶?夫《別錄》固不但云止利,而云除膀胱邪氣、腰痛、止利,是亦可識其故矣。誠分而言之,則利有泄瀉、腸澼;腰痛有氣血痹阻;膀胱邪氣有淋濁、畜血,為寒為濕為熱,均無不可,若遽與蓯蓉是使陽錮而終難伸,陰敝而終難化,可治之疾不反致難治歟!惟合而言之,則因其氣之本相連屬,欲就陰而陰不容,遂轉隸於陽而還攻夫陰,陰復不受,則或乘勢累墜下迫,或痛甚不止,故曰除膀胱邪氣、腰痛、止利,不曰除膀胱邪氣、腰痛、下利也。此痛不常有,惟久病久利始見之,《千金方》冷利增損健脾丸,治丈夫虛勞,五臟六腑傷敗受冷,初作滯下,久則變五色,赤黑如爛腸,極腥穢者,中用蓯蓉可證矣。其不利者,亦必腰痛而小便有故,方與之宜。

本經續疏第二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草十七味,木九味。

續斷

:味苦、
辛,微溫,無毒。主傷寒,補不足,金瘡,癰傷,折跌,續筋骨,婦人乳難,崩中,漏血,金瘡血內漏,止痛,生肌肉,及踠傷,惡血,腰痛,關節緩急。久服益氣力。一名龍豆,一名屬折,一名接骨,一名南草,一名槐。生常山山谷,七月、八月采陰乾。地黃為之使,惡雷丸。

大小薊根

:味甘,溫。主養精保血。

大薊

:主女子赤白沃,安胎,止吐血、衄鼻,令人肥健。五月采。

續斷三月以後生苗,幹四稜似苧麻,葉兩兩相對而生,四月開花,紅白色似益母花,根如大薊,黃白色,節節斷,皮黃皺。小薊二月生苗,四月高尺餘,多刺,心中出花,頭如紅藍花而青紫色。大薊苗根與此相似,但肥大耳,四月釆苗,九月釆根,竝陰乾用。《圖經》

續斷與薊不獨其根形相似,竝有治血之功,即薊之訓亦可作續《小戴記》《樂記》“封黃帝之後於薊”,注“薊,或作續”。是其物原一類二種,以其根之斷不斷為別可也。斷不斷既有別,則其義自已分,故《別錄》於續斷所主之血,曰漏;於大薊所主之血,曰沃。漏者對斷而言,是有所傷而漏泄也。沃者對不斷而言,是沃於此而滲出也。受傷而漏泄者,器也;受沃而滲出者,土也。欲土之不易滲,必使之厚;欲器之不易傷,必使之堅。甘者固以厚土,而苦原善堅裏也。則二物之同工,二物之異調,既可舉其概矣。況斷者折之不能斷,以其筋膜堅韌也;不斷者,折之反易斷,以其肌肉豐腴也,故續斷之功能,曰續筋骨;大薊之功能,曰令人肥健,是猶不可識其體用之全乎!兩物之根皆黃白,兩物之花俱帶紅,是脾輸精以歸肺,肺奉津以從心,心受之而化為血。血者,周流無滯之物,挾苦則主降,挾甘則主緩,降則其功止能及下,緩則上下皆得受益,故續斷主治竝係下焦,大薊主治并該吐衄,此其同中之異也。胎以奉養豐澤而安,乳以血脈疏通而易,移其疏通使及乎他,則機關可利,惡血可行,斷傷能續,腰痛能止;移其豐澤使奉乎他,則血可保,精可養。然恃以疏通者,氣;恃以豐澤者,血,血是已化之氣,氣是未化之血,血者難成,氣則易續,兩物花時不甚相懸,而兩物之生幾間二月,則氣以疏通而速,血以濡緩而遲,其實原歸一本,此其異中之同也。誠如是言,則續斷之《本經》《別錄》,薊之大者小者,皆可混而無別乎?夫續斷《本經》但言味苦,原取其堅則相續,故傷寒不足處,邪氣乘而橫梗焉,續其經脈,依法流行,俾無空隙,而橫梗者自不能容。金而生瘡,癰而致傷,跌而為折,氣有斷而血亦有所不繼也,立其氣血之幹,斷者自續,不繼者自源源而至,然當橫梗不續而能入,則必有通之者存,故《別錄》更推其味必有辛,辛者通也。而注其因傷而漏者,必由內,惟其由內,故楨幹立而枝節自成,此續斷之《別錄》原以注《本經》而暢其義,非有所增飾,舉其粹以疏之,亦不得為混矣。

薊之養精保血,原不獨言小者,特大者力雄乎外,小者力聚於內。舉其大者而小者自可知,非小者不能止沃與吐衄,大者不能養與保也。是《別錄》於大小薊根之養精保血,原未嘗不混,以養精保血屬小薊,則後世之強生分別耳。要而言之,養精者能養之不能充之,保血者能充之且能固之,血充且固自得令人肥,精有所養自足令人健。然筋骨非精莫續,斷折非血莫聯,既能續筋骨,復堪聯斷折,豈反不得為精之充,血之固耶!是固元氣之受傷有輕重,而物之功能遂有難易也,且充固之力而僅得補罅漏,是其功在內而不見乎外,原無罅漏而更得充且固,是其驗遂著於外矣,故續斷之力在內而不顯,薊之力在外而得彰,在內者補中有行,在外者行中有補。劉潛江之言本未嘗無謂,特以形用之物,自當論其形,不必斤斤然攀附於陰陽,攛改其氣味耳。

漏盧

:味苦、鹹,寒、
大寒,無毒。主皮膚熱,惡瘡,疽痔,溼痹,下乳汁,止遺溺,熱氣,瘡癢如麻豆,可作浴湯。久服輕身、益氣、耳目聰明、不老、延年。一名野蘭。生喬山山谷,八月采根,陰乾。

漏廬俗名莢蒿,莖葉如白蒿,花黃生莢端,莖長似細麻如筯許,有四五瓣,七月、八月後皆異黑於眾草,蒿之類也。常用其莖葉及子,未見用根。《唐本》

漏廬體狀大似白蒿,凡以蒿名者不一而足,漏盧既似蒿,何獨“靳”一字稱謂不以相假耶!不知諸蒿與漏盧,莫不生以春中,瘁以秋杪,惟蒿於夏秋之交,繁盛馥郁,一若助陽明燥金之化,掃太陰溼土之軌者,故於溼熱糺紛之候,最所擅長,專以氣為用,遂以氣為名。漏廬則氣不芳烈,但於初生之時,已顯陽明之白於陽明之令,又顯太陽之黑,故不以氣名而以色稱《體祭義》“焄蒿悽愴”,注“蒿,氣蒸出貌。”《釋名》釋“地土黑,曰盧。盧然,解散也。”。曰漏盧者,固謂其能使溼滲泄而熱解散也。夫溼與熱比,原未嘗必為人患,試想中宮絪縕之氣,所以輸脾歸肺者為何?豈不藉以奉生身轉氣化哉!特偶有所偏,則相遭而不相下,或溼壅熱而不行,或熱劫溼而就燥,故在膚腠則為風瘙疥癢,在肌肉則為癰疽瘡痔,在筋節則為痹痛拘緩,在骨骱則為疼重攣急。此皆諸蒿得為力其間,藉氣之蒸出,足以透達其溼,性之耗散,足以消除其熱矣《國語.晉語》“使民蒿然忘其安樂”。注“蒿,耗也。”。苟溼壅於內,欲蒸出而不能;熱熾於外,欲消耗而莫及。為惡瘡疽痔溼痹而皮膚熱焉,則蒿遂無所施技,而當導其溼,使就太陽寒水氣化,然後耗散之性,能達於皮膚,是蒿令溼熱并合而除,盧令溼熱分背而散,若目以蒿,詎不枉盧之所以為盧也。然則《本經》謂其下乳汁,《別錄》謂其止遺溺,旨適相反,何歟?夫溺以溫化而通,乳以清純而下,遺溺因乎熱,乳不下亦因乎熱,非有二也,惟其利水由於除熱,是以能使不應行者歸於應行,而應行者不得,應行而不行,則漏廬者謂為瘍證逐溼之劑可也。

營實

:味酸,溫、
微寒,無毒。主癰疽,惡瘡,結肉,跌筋,敗瘡,熱氣,陰蝕不瘳,利關節。久服輕身、益氣。根,止洩利,腹痛,五藏客熱,除邪逆氣、疽癩、諸惡瘡、金瘡、傷撻,生肉,復肌。一名牆薇,一名牆麻,一名牛棘,一名牛勒,一名薔蘼,一名山棘。生零陵川谷及蜀郡,八月、九月采,陰乾。

營實,薔薇子也。薔薇野生林塹間,春抽嫩蕻《唐韻》“蕻,草菜心長也”,小兒搯去皮刺食之。既長則成叢似蔓,而莖硬多刺,小葉尖薄有細齒,四、五月開花,四出黃心,有白色粉紅二種,結子成簇,生青熟紅,其核有白毛如金櫻子核,八月釆之。根釆無時。《綱目》

凡草木之叢生者,非一根生多莖,則每根各生莖,未有莖多根多而離地之所自彙為一者,則薔薇是。是其莖之氣并於下,根之氣并於上,必有交互之理,凡草木生刺於莖者,必刺根深在莖中,莖皮連蒙刺上,縱削去之,莖必有節,未有纔剝即刺脫,非特脫去無傷皮之痕,即削去其皮,莖間并無刺根之跡者,亦惟薔薇是。是其贅於外者,可使離於內;脫於外者,可使不傷其內。交互之理,蓋即寓於此矣。其理云何?曰實主歸藏,則收功於內;根主發散,則收功於外而已。何以言之?夫癰疽、惡瘡、結肉、跌筋、敗瘡、熱氣、陰蝕不瘳,病根皆在關節之外,而致關節不利,則是邪從外擾,用能使內者安而外者自脫,非所謂病在外而使收功於內乎!五臟客熱、邪逆氣、疽癩,諸惡瘡、金瘡、傷撻,病根咸在肌肉之內,而致肌肉久不斂,則是邪從內外達,能使外者斂而內者自和,非所謂病在內而使收功於外乎!不然,則洩利必隨腹痛,未有腹痛不瘳,洩利先止者,自當曰止腹痛洩利矣,而曰止洩利腹痛何哉?營實方書用者甚罕,薔薇根皮則《千金》《外臺》於口瘡為必需之物,亦可見為病發於內而甚於外,外不差則內決無可安之理者所倚藉矣。

丹薓

:味苦,微寒,
無毒。主心腹邪氣,腸鳴幽幽如走水,寒熱積聚,破癥除瘕,止煩滿,益氣,養血,主心腹痼疾,結氣,腰脊強,腳痹,除風邪留熱。久服利人。一名郄蟬草,一名赤薓,一名木羊乳。生桐柏山川谷及泰山,五月采根,暴乾。畏鹹水,反藜蘆。

丹參二月生苗,高一尺許,莖方有稜,青色,一枝五葉,葉相對如野蘇、薄荷,背尖皺且有毛,三月至九月開小花成穗如蛾,紫色,中有細子,根大者如指,皮丹肉紫,長尺餘,一苗數根。參《圖經》《綱目》

“腸鳴幽幽如走水,寒熱積聚,癥瘕,煩滿”,不必盡由心腹邪氣,而冠以心腹邪氣者,見諸證若不由心腹邪氣,則不得用丹參也。心腹邪氣不僅為腸鳴幽幽如走水、寒熱積聚、癥瘕、煩滿,而首揭心腹邪氣者,見諸證外若更有他病,縱係乎心腹邪氣,亦不得用丹參也。然則《別錄》所載諸證,若心腹痼疾、結氣、風邪、留熱,固與《本經》相應而相發明矣,惟養血及腰脊強、腳痹,豈亦可係於心腹邪氣耶!係乎心腹邪氣者,尚除腸鳴幽幽如走水、寒熱積聚、癥瘕、煩滿外,不得用丹參,況不係心腹邪氣,烏乎可用?殊不知養血、主腰脊強、腳痹,正所以發明腸鳴幽幽如走水、寒熱積聚、癥瘕、煩滿,係心腹邪氣所為耳,何以言之?夫腹而冠以心,則非胸中、腹中之謂;邪氣而揭以心腹,則非表邪、裏邪之謂。心者主運量血脈,腹者主容受水穀。血脈者,水穀精微之所由敷布;水穀者,血脈運量之所以資藉。不正之氣結於兩處,所資既滯,運量遂不靈,而極滑利道遠之所,先受其殃,強者強,痹者痹矣,故惟腰脊強、腳痹而不發熱、不痠疼,方可以知病在血脈而係乎心,故有煩;惟心煩而不發熱、不痠疼,方有以知病在水穀之氣滯,而係乎腹,故有滿。既煩且滿,則氣之環周不休者,將盡為之痹,而尋其治遂不得不求之於能養血者矣。丹參之養血在取其色,丹參之色外丹而內紫,紫者赤黑相兼,水火竝形之色也。水火竝形而和,原係太和之象,惟其內雖紫而外則丹,丹不能入,紫不能出,則紫為寒熱、積聚,丹為致生氣於寒熱積聚之象,惟能致生氣於寒熱積聚中,故逢春半而苗莖勃發,數根而共一苗,一苗而發多枝,一枝而標五葉,葉必相對,且皺而有文有毛,是其內引肝脾所統所藏之血,一歸心之運量,敷布於兩兩相對之經脈,且外及乎皮毛。尤可貴者,三月開花,九月乃已,他物之發揚底蘊無有過於此者,惟其如是,方有合乎!血既盛而華遂不易衰,則其能使在內之血,方與熱為水穀之氣所搏,激而為聲,凝而成塊者,無不血復為流動之血,熱化為溫煦之氣,而敷布周浹,豈復有腸鳴幽幽如走水之寒熱積聚與癥瘕、煩滿之患哉!曰益氣者,正詡其流動溫煦之功,否則味苦氣寒,安能益氣。

茜根

:味苦,寒,
無毒。主寒溼風痹,黃疸,補中,止血,內崩,下血,膀胱不足,踒跌,蠱毒。久服益精氣、輕身。可以染絳。一名地血,一名茹藘,一名茅蒐,一名倩。生喬山川谷,二月、三月采根,暴乾。畏鼠姑。

茜草十二月生苗,蔓延數尺,生草木上,方莖中空有筋,外有細刺,數寸一節,每節五葉,葉如烏藥葉而糙濇,面青背綠,七、八月開花,結實如小椒大,中有細子,根紫赤色。《綱目》

桂枝附子湯、白朮附子湯、甘草附子湯為寒溼風痹、補中者也。茵陳五苓散、小建中湯、小半夏湯為黃疸、補中者也。奈何茜根亦能為寒溼風痹、黃疸、補中?夫惟入必有蹤,守必有界,使寒溼風外據,氣遂應之而成痹;溼熱內蘊,又招外邪而為疸,樞機悉在氣化,患害不出筋骨,則欲為之補中,誠無踰於諸方矣。孰知能為痹者,豈但筋骨,凡膚腠、肌肉、血脈皆能致之,即如血脈有壅,營氣遂痹而不與衛諧,衛失營歡,捍禦弛縱,如是外有寒溼風,則得而乘之,內有溼熱,則不得而驅之,此其所謂補中,固宜有異於氣化為之者,而必以茜根之色赤莖空者,為行其壅而通血脈矣。雖然此其功在行壅,則謂能通血者有之,而《別錄》偏以之止血,主內崩下血,何耶?夫脈絡結濇,則血不四周,血不能四周,則不為內崩下血,且將何往?通其脈絡,正以使血不內崩,此最淺近易明者也,特驗證之法,主治之所以然,尚宜明晰體究耳。茜以十二月生苗,二月、三月釆根,七月、八月開花結實,是取其氣方行於莖時也。其根紫赤,其莖緣物中空,不似血之行於脈乎!莖上有刺,不似脈之有絡乎!數寸一節,每節五葉,不似脈之有穴有會乎!葉糙濇而不光,不似血之結濇乎!能使血行於脈,且偏使結濇乾涸之所自通,停頓會聚之所不滯,是主治之所以然也,若驗證之方,則《別錄》固已言之矣,曰踒跌是也,蓋絡脈不澤,則機關必有弛處,行動之時,遂善跌矣。然則膀胱不足,何也?《血氣形志篇》曰:『太陽常多血少氣,夫足太陽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是其用重在氣也,而其經支別之多,穴會之多,甲於十二經。幸其灌輸相通,呼吸相濟,猶足以自立,而血且結濇焉,尚能為有餘哉!

蘭草

:味辛,平,
無毒。主利水道,殺蠱毒,辟不祥,除胸中痰癖。久服益氣、輕身、不老、通神明。一名水香。生大吳池澤,四月、五月采。

蘭喜生陰地幽谷,葉如麥虋冬而闊且韌,長及一、二尺,四時皆青,花黃綠色,中間瓣上有細紫點,根土黃色,一本數十株,大如筯頭,虯曲而耎,形似續斷,故名土續斷,其花初冬即發,春仲乃開,畏寒惡熱,最利和風疏蕩,灌水宜令常溼,又不得沮洳。參《本草衍義》

《素問.奇病論》:『帝曰:「有病口甘者,病名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此五氣之溢,名曰脾癉。夫五味入口,藏於胃,脾為之行其精氣,津液在脾,故令人口甘,此肥美之所發也。此人必數食而多肥。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治之以蘭,除陳氣也。」』津液在脾,不輸化而上溢,自關水道不利,積久相因。陽盛者,為內熱中滿;陽虛者,為胸中痰癖,故宜以辛平氣味不燥復不滋者,引而利之,除而去之,水道既通,肥甘自化,《本經》《素問》原默相印合無二致也。畜蘭家論溉灌之法,曰:『凡水須用雨水、河水、皮屑水、魚腥水、雞毛水、浴湯;尤善積久陳水,上生綠苔者。大忌井水、雪霜,尤忌春雪,一滴著葉,則一葉焦枯。』觀此則病之受清洌者,與此不相宜矣。其論位置之法,曰:『不宜太高,高則衝陽,亦不可太低,低則隱風,地不必曠,曠則有日,亦不可太狹,狹則蔽氣。』觀此則著於四畔之病,亦與此不宜矣。其論趨向之法,曰:『前宜面南,後宜背北,蓋欲通南薰而障北吹也。右宜近林,左宜近野,欲延東日而避西陽也。』觀此則病之偏寒偏熱者,又與此不宜矣。惟其獨標清化,不厭肥甘,飽飫肥甘,偏培清化,可謂鍾清化於肥甘,引肥甘從清化者非耶!此《素問》之旨也。惟其愛趨陽和,乃嫌烈日,最喜疏蕩,復惡寒風,可謂延溫煦以化陰,引陰凝使隨陽者非耶!此《本經》之旨也。蔣漢房曰:『他草他花芳者,皆得收藏以為香,獨蘭陳則絕無香味,故取其新鮮以化陳腐。有貴者喜蘭,畜百千本,命僮司之,其僮竊取花瓣露珠,積成盈甌,一夕啜之,覺沁入徧體皆為爽然,而口氣清芳者,經時歷月,因致多壽。』是其化陳為新之功,固何如乎?李瀕湖等毒口詆蘭,以為盜竊蘭名,而以孫兒菊為真蘭,不知所謂真蘭者,其功能果得與《素問》《本經》切合如此否也。

忍冬

:味甘,溫,無毒。主寒熱身腫。久服輕身、長年、益壽。十二月采,陰乾。

忍冬藤生覆草木上,莖苗紫赤色,宿蔓有薄皮膜之,其嫩蔓有毛,對節生葉,葉似薛荔而青,有濇毛,三、四月開花,長寸許,一蔕兩花二瓣,一大一小如半邊狀,長蕋,花初開者蕋瓣俱色白,經二、三日則變黃色,新舊相參,黃白相映,故呼金銀花,氣甚芬芳,花四月采。參《唐本》《綱目》

李瀕湖謂忍冬古人稱其治風除脹,而後世不知,後世稱其消腫散毒,而昔人未言,乃知古今之理萬變不同,不可一轍論也。嗚呼!以寒熱身腫為瘡癰,猶之喻日形以銅槃,喻日光以燭也。以寒熱為風,以腫為脹,則扣槃得聲,捫籥得形,而謂為日矣。《金匱要略》曰:『諸浮數脈,應當發熱,而反灑淅惡寒,若有痛處,當發其癰。師曰諸癰腫欲知有膿無膿,以手掩腫上,熱者為有膿,不熱者為無膿。』前則言痛而不言腫,後則言腫而不言痛,亦可謂之風痛膿脹乎!是知言痛則腫在其中,言腫則痛在其中,互文見義,無不可者。則寒熱身腫非癰膿而何?且古人措意命物,必有精詣,從紫莖以開白花,從白花而轉黃色,不似由血脈生腫腐,即腫腐致潰膿耶!人身氣血以是而變生為死,即使草木精神以是而變瘁為榮者與之,此所謂鍾生氣於病中,化病氣為生氣者也。故其所主,不出於由寒熱而身有腫處,由腫而遂痛,由痛而肉腐,由腐而潰膿。善夫!後人之以是治熱毒、下利膿血也,亦以血脈遇熱而腫痛而腐潰而下膿血。然究其源,亦必始於寒熱乃當,則所謂寒熱身腫者,古今不易之理,未嘗稍變,謂為萬變不同,不可一轍論也,冤矣。

地膚子

:味苦,寒,
無毒。主膀胱熱,利小便,補中,益精氣,去皮膚中熱氣,散惡瘡,疝瘕,強陰。久服耳目聰明、輕身、耐老,使人潤澤。一名地葵,一名地裂。莖葉搗絞取汁,主赤白利,洗目去熱暗、雀盲、濇痛。苗灰主利亦善。生荊州平澤及田野,八月、十月采實,陰乾。

地膚子根獨條叢,每根發二、三十莖,莖有赤有黃,柔若不勝舉,一條之上,復發多枝,葉青而細,七月開黃花,旋即結子。《圖經》參《唐本》

盧芷園曰:『地膚子味苦氣寒,得太陽寒水氣化,蓋太陽之氣上及九天,下徹九泉,外彌膚腠,故地膚之功,上及頭而聰耳明目,下入膀胱而利水去疝,外去皮膚熱氣而令潤澤。』劉潛江曰:『膀胱與腎為表裏而屬太陽,太陽者主統陽氣護衛一身,所謂衛出下焦為陰中之陽者也。膀胱有熱而小便不利,固病於府之陽不得宣,然其源莫不成於藏之陰不能濟,於《本經》以“補中,益精氣”踵於“主膀胱熱,利小便”之後,遂確可知在府之陽和,則在藏之陰清,在藏之陰清,則在府之陽宣,陰陽合同以化為氣矣。但觀其去根不多,隨即分枝莖葉,周遭四出,層擁而上,非其不離陰之厚以為陽之茁者乎!原從陰之厚以宣陽,還從陽之宣以歸陰,故方書用之治淋與目疾不一而足也。』予謂信如此,則似地膚子之性,主上行者無如太陽本下行,衛氣之發韌也亦下行,惟其下行極而上,少陰遂曳之復升,是利水去熱助太陽之降,而補中益精氣則資少陰之升之謂也。試覈以張隱庵“根莖升,子降”之義,則莖葉搗汁主利,治目熱暗,子主利水,兩俱諧適,於星羅碁布中引陰,以除膀胱之熱,即從絪縕化育中引氣,以承少陰之行,於以上徹耳目,外達皮毛,咸得其益,可謂補中益精氣也。不然苦寒斷非補中之品,疏利決無益精之能,何可恃耶!

杜若

:味辛,微溫,
無毒。主胸脅下逆氣,溫中,風入腦戶,頭腫痛,多涕淚出,眩倒,目䀮䀮,止痛,除口臭氣。久服益精、明目、輕身、令人不忘。一名杜蘅,一名杜連,一名白連,一名白芩,一名若芝。生武陵川澤及冤句,二月、八月采根,暴乾。得辛夷、細辛良,惡柴胡、前胡。

豆蔻

:味辛,溫,無毒。主溫中,心腹痛,嘔吐及口臭氣。生南海。《別錄》

肉豆蔻

:味辛,溫,無毒。主鬼氣,溫中,治積冷,心腹脹痛,霍亂,中惡,冷疰,嘔沫,冷氣,消食,止泄,小兒乳霍。生胡國,名迦拘勒。宋附

白豆蔻

:味辛,大溫,無毒。主積冷氣,止吐逆,反胃,消穀,下氣。出伽古羅國,呼為多骨,七月采。宋附

杜若生陰地,苗似廉薑,葉似薑而有文理,根似高良薑而細,又似旋覆花,殆欲相亂,味辛香,花黃子赤色。大如棘子,中似荳蔻。參隱居《唐本》《蜀本》

荳蔻即今草荳蔻也,苗似蘆,葉似山薑、杜若輩,根似高良薑,當春花作穗,嫩葉卷之而生,初如芙蓉,穗頭深紅色,葉漸展,花漸出而色漸淡,亦有黃白色者。實若龍眼子而銳,皮無鱗甲,中子若石榴瓣,十月采。《圖經》參《唐本》《蜀本》

肉荳蔻春生苗,實以荳蔻而圓小,皮紫緊薄,中肉辛辣,六月、七月采。《圖經》

白荳蔻苗類芭蕉,葉似杜若,長八、九尺,冬夏不彫,花淺黃色,子作朵如葡萄,初出微青,熟則變白。《拾遺》《圖經》

詠美人香草者,古云杜若,不云荳蔻,今云荳蔻,不云杜若。《蜀本》云:『杜若子如荳蔻。』則杜若者荳蔻之根,荳蔻者杜若之用,至草荳蔻、肉荳蔻、白荳蔻則皆荳蔻之別種矣。其所以古今異尚者,蓋取氣為用之物,愈南愈佳,邃古以來僻壤未通,土產之物何由識拔,故杜若者《別錄》謂生武陵,後世聲教日擴,沅湘已南遂有百粵,百粵已外聯及島夷,故草荳蔻生於閔,肉荳蔻生於粵,而白荳蔻則自番舶來,非是者不中藥用也。且肆志者,今甚於古;恬澹者,古勝於今。恬澹者為病,多取乎藥物之發;肆志者為病,多取乎藥物之降。根者本發,實者本降,故根之功用日泯,實之功用日著,始自人情之趨嚮,遂感搔客之雅懷,今時杜若無有識者,荳蔻則人多囊貯為爽口之需,此藥物興滅之由,即世道升降之會也。杜若今人不用,且無有識者而仍疏之,亦使人知諸荳蔻為杜若之類,非古人不知用也,且根之用,今時仍有高良薑,高良薑子即紅荳蔻,所謂講明杜若之用,即可以擴充高良薑之用。至根實之異,以云乎味,則辛者在根為升,在實為通;苦者在根為發,在實為降;甘者在根為緩中,在實為橫散。以云乎氣,則溫者在根為煦,在實為疏,是故以根而言杜若,於中則主胸脅下氣、溫中,以胸脅下氣結而不解多由水飲,芳香流氣之物使飲與氣和斯解,以明中無從寒而化者,則不受溫,遂非杜若之所可治也;於上則主風入腦戶、頭腫痛、多涕淚出,以涕淚由風鼓而出,芳香流氣之物使風不鼓津乃解,以明上無涕淚,雖頭腫痛則不勝升煦,亦非杜若所可治也。所以上則關風木,而中則關寒水者,以風原飄揚而上,水原順流而下,寒主凝水,風主激水,杜若之治,則上可及巔,而下止及胸脅,自腹已下雖有水飲與氣相結,非杜若可為力,以杜若原主升也。以實而言,則諸荳蔻之味極後皆涼,涼者收肅之象也。白荳蔻之味惟辛,故其治最在上,為自肺及胃,疏滯去冷之用,曰:『主積冷氣、止吐逆、反胃、消穀、下氣。』皆係上焦之患。草荳蔻辛後有微甘,則其治在中,為脾胃間疏滯去冷之用,曰::『主溫中、心腹痛、嘔吐。』皆係中焦之患。肉荳蔻辛中帶苦,故其治最在下,為自胃及大腸疏滯去冷之用,曰::『主溫中、治積冷、心腹脹痛、霍亂、中惡、冷疰、嘔沫、消食、止洩。』皆從中及下之患。大率三物之所長,而與眾疏滯去冷不同者,惟在味後之涼,涼為收肅,故上中得之則止嘔吐,中下得之則止洩利,皆以其收肅也。疏在前而收在後,亦順氣中良劑哉!無怪乎嗜者之多也。別有草果者,因瀕湖混於草荳蔻條中,後人遂以草荳蔻主治當之,詳其味極辛,其氣猛而臭似斑蝥,以驅脾胃寒溼鬱滯,辟嶺南瘴癘猶可,若屬以溫中、心腹痛、嘔吐,用不勝任,徒削人元氣,用者審之。

沙薓

:味苦,微寒,
無毒。主血積,驚氣,除寒熱,補中,益肺氣,療胸痹、心腹痛、結熱、邪氣、頭痛、皮間邪熱,安五藏,補中。久服利人。

沙參二月生苗,葉如初生小葵葉,而團扁不光,八、九月抽莖,高一、二尺,莖上之葉則尖長如枸杞葉而小,有細齒,秋月葉間開小紫花,長二、三分,狀如鈴鐸,五出白蕋,亦有白花者,竝結實大如冬青,實中有細子,霜後苗枯,其根生沙地者長尺餘,大一虎口,黃土地者短而小,根莖皆有白汁,深秋釆者白而實,春月釆者微黃而虛小。《綱目》

氣者,物之陽;味者,物之陰。沙參於氣得其陰,於味得其陽苦屬火,甘屬土。所謂質陰用陽者,人身質陰用陽惟脾與肺,以其體柔而動,性降而處高也,而沙參發於早春,釆於深秋,偏膺酷暑餘化,開紫色之花,不似肺挹土氣以供火氣之化乎!抑其任炎⿰高炎之逼爍,終白汁之流漓,不似中焦之化津化血,竝行不悖,無相奪倫乎!曰補中益肺氣,明所以益肺氣者,由於補中也。曰血積、驚氣、除寒熱者,何謂?能於兩項病中除寒熱爾。蓋寒熱皆由陰陽相爭,血積則阻氣之行,氣亂則礙血之流,多有成寒熱者。沙參藏白汁而開紫花,開紫花而仍藏白汁。氣亂者,按而收之,優而柔之;血積者,迎而化之,條而行之,則血與氣隧道順而暢達,寒熱有不止者哉!此言其因也,若其狀則《別錄》所謂者是。夫胸痹本氣病,然有心痛而無腹痛,胸痹而心腹俱痛,則涉於血矣。惟假氣之澤,滑血之流,血之積者自隨氣而化,而氣之阻者自隨血而行,此津枯血阻,氣遂不利之胸痹也。頭痛、皮間熱本外感證,然未有不惡風惡寒者,即但熱無寒為陽明熱病,始得之一日亦必惡寒,今頭痛、皮間熱乃結熱邪氣所成,既明無與於風寒,則其為氣亂而生熱,熱蒸而血沸矣。惟布津以柔氣,順氣以定血,氣之亂者自隨血而化,血之沸者自隨氣而化,此津枯氣入,血因沸逆之頭痛、皮間熱也。氣行血隨,血澄氣靜,此之謂五臟安。溯五臟之所以安,能外於補中乎!氣血之不利因此而利,則氣血之利者因此則為利下矣,故曰久服利人。

石龍芻

:味苦,微寒、
微溫,無毒。主心腹邪氣,小便不利,淋閉,風溼,鬼疰,惡毒,補內虛不足,痞滿,身無潤澤,出汗,除莖中熱痛,殺鬼疰、惡毒氣。久服補虛羸、輕身、耳目聰明、延年。一名龍鬚,一名草續斷,一名龍朱,一名龍華,一名懸莞,一名草毒。九節多味者良。生梁州山谷溼地,五月、七月采莖,暴乾。

龍鬚叢生,狀如粽心草及鳧茈,苗直上,夏月莖端小穗開花結細實,竝無枝葉。《綱目》

凡物之生必與天地之氣相呼吸,既與天地之氣相呼吸,則必獻技效靈,以昭秉畀之所自在,動物則革角爪牙,在植物則枝葉氣味是也。獨石龍芻者,無枝無葉,味淡氣微,森然叢立於風日雨露中,謂其不與天地之氣相呼吸,則亦開花結實,謂其與天地之氣相呼吸,則漠然無鍾賦之情狀可紀,此物之秘其氣而不發泄者,然惟如此乃發泄愈甚耳。夫無葉之草,麻黃、木賊皆為發泄之尤,然猶有枝,鳧茈之苗,足與此類,然其用猶在根,此則不用其根與花與實,但有取於不生枝葉之莖直,已兼麻黃、木賊之發泄遏鬱,鳧茈之消磨通降,而胥擅之矣。蓋其外似毛,色白而甚纖,發泄之驗也;中似穰,彌疏而有間,通降之驗也。第通牽於發,發掣於通,則力不純,氣不猛,故凡心腹邪氣緣內虛不足、痞滿、身無潤澤而應汗者,取六分之發,四分之通;小便不利、淋閉、風溼、鬼疰、莖中熱痛而應利者,取六分之通,四分之發。以正氣實則邪并,正氣虛則邪漫,惟其并而後可或發或通,徑情直行,解一面則面面自然消渙,惟其漫則僅可發中寓通,通中寓發,兩路開導,邪氣方得流行,且取其無葉無枝,不至別出他歧,更生患害,此摧剛以柔,用分為合之權衡也。

薇銜

:味苦,平、
微寒,無毒。主風溼痹,歷節痛,驚癎,吐舌,悸氣,賊風,鼠瘻,癰腫,暴癥,逐水,療痿蹷。久服輕身、明目。一名糜銜,一名承膏,一名承肌,一名無心,一名無顛。生漢中川澤及冤句、邯鄲,七月采莖葉,陰乾。得秦皮良。

薇銜叢生似茺蔚、白頭翁,其葉有毛,莖赤花黃,根赤黑色,有風不動,無風獨搖。參《唐本》《蜀本》《水經注》

氣鼓津溢,火動水隨。科其咎,固係鼓動之非宜;究其歸,應思隨從之何易。薇銜根黑兼赤,雖已火攪水中,然發莖但赤,則僅火動而水不動,故卒能花開黃色,下足以致水氣之轉輸,上即可吸火氣為生氣而收縮。夫陰陽兼操乎動靜,是其有風不動,為不受病氣憑陵,而無風獨搖,為暗使元氣生長矣。夫風溼痹,靜病也,風溼痹而歷節痛,則其患在動矣。悸氣,水病也,悸氣而為驚癇之掣縱,吐舌之伸縮,則其患在火矣。即鼠瘻癰腫,固亦靜病,乃實由於賊風之動,動者能使之不動,不動者能使之動,竟已可制病之變幻,而況化火氣為生氣,浥水氣得灌輸,以大會於中黃,和調於上下,則癥之暴者,為適動而纔靜;水之可逐者,為方靜而今動;痿蹷之得受療者,為上逆而欬所發《素問.生氣通天論》,猶不可以皆已乎!爛醉受風酒之氣,隨風氣而外飄揚;酒之質侵脾家,而中遲鈍。是以身熱懈惰,汗出如浴,惡風少氣,治其中,治其質,則朮與澤藛優為之;治其外,治其氣,則惟薇銜是賴矣。

槐實

:味苦、
酸、鹹,寒,無毒。主五內邪氣熱,止涎唾,補絕傷,五痔,火瘡,婦人乳瘕,子藏急痛,以七月七日取之,擣取汁,銅器盛之,日煎,令可作丸,大如鼠矢,內竅中,三易乃愈。又墮胎。久服明目、益氣、頭不白、延年。枝主洗瘡及陰囊下溼癢。皮主爛瘡。根主喉痹寒熱。生河南平澤,可作神燭。景天為之使。

槐花

:味苦,平,無毒。治五痔,心痛,眼赤,殺腹藏蟲及熱,治皮膚風并腸風瀉血,赤白利竝炒服。葉,平,無毒。煎湯治小兒驚癎,壯熱,疥癬及丁腫,皮莖用同。宋附

槐極高大,其木材堅重,有青白黃黑等色,其葉有大而黑者,有細而青綠者,有晝合夜開者,竝以季春五日而兔目,十日而鼠耳,更旬而始規,二旬而葉成,四月、五月開黃花,當未開時狀如米粒,花以是時采,六月、七月結實,作角連珠,中有黑子,以子連多者為好,十月上巳日釆之。《圖經》參《綱目》

陽淫於上,不與陰浹,則津自不攝;陽實於下,不與陰浹,則血自不藏,而陽則咸化為風,特在上為風虛,在下為風燥,斯其異耳。風虛且津不攝,則五內邪氣熱而目暗;風燥且血不藏,則五痔火瘡而絕傷。然欲求其本,皆當責之於肝,所謂木熱則津溢,肝熱則血漏是也。肝木之熱何以取治於槐?《周禮》“四時改火,冬取槐檀”,非以其能生木耶!且開花於陽之極盛,結角於陽之未衰,而得味為苦,得氣且寒,可不謂當至陽之化育,得鍾純陰之性味乎!血者源於水而成於火,正與是相肖,故為入肝涼血之劑無惑也!然其花與實之別何在?蓋花者開散之告終,實者生發之能始,故婦人乳瘕、子藏急痛,病之在內者,則於子有專功。治皮膚風、腸風瀉血、赤白利,病之連外者,則於花為獨效,同為涼血,而用有內外之殊,是其別矣。

枸杞

:味苦,寒、
根大寒、子微寒,無毒。主五內邪氣,熱中,消渴,周痹,風溼,下胸脅氣客熱,頭痛,補內傷、大勞噓吸,堅筋骨,強陰,利大小腸。久服堅筋骨、輕身、不老、耐寒暑。一名杞根,一名地骨,一名枸忌,一名地輔,一名羊乳,一名卻暑,一名仙人杖,一名西王母杖。生常山平澤及諸邱陵阪岸,冬采根,春夏采葉,秋采莖實,陰乾。

枸杞二月生葉如石榴葉而輭薄,五月再生,七月復發,隨開小紅紫花,便結紅實,形微長如棗核,其根皮如遠志。《圖經》

晷度愈西,收肅愈甚,枸杞為物,葉歲三發,木氣最暢,乃當收肅之候,且花且實,此之謂以金成木。色赤屬火,火衰畏水,火盛耗水,枸杞之實,內外純丹,乃飽含津液,嚴寒不墜,此之謂從火制水。以金成木,是於秘密中行生發,故主五內邪氣;從火制水,是於焦涸中化滋柔,故主熱中、消渴。此一根之功,一實之效,已明晰曉示無復遺義。然所謂周痹、風溼者,卻宜何所取裁?夫周痹在血脈之中,隨脈以上,隨脈以下,由風寒溼客於外分肉之間,迫切而為沫,沫得寒則聚,聚則排分肉而分裂,分裂則痛。因邪而成沫,以沫而致痛,謂不似其實之嵌紅色於津液中,包津液於紅裹內不可。夫惟津液與紅釀成一體,是以能使風與溼相攜而化,不相逐以爭,曰周痹、風溼者,以味苦氣寒之資,不能已寒,特可治周痹之屬風溼者。雖然《別錄》所著“下胸脅氣、客熱、頭痛”,是升而有降之功;“補內傷、大勞、噓吸、堅筋骨、強陰、利大小腸”,是降而得升之益。仍可一係之根,一係之實者,又緣何而有此效?夫實主退藏,根主生發,原草木之恆性。則實,際水土而轉生發;根,極暢茂而轉退藏。獨非草木常理乎!特枸杞者,其水木之氣,究竟須得金火乃能致功,就下胸脅氣、治客熱、頭痛,固呈效於至高,而補內傷、大勞、噓吸者,又豈不在心肺。蓋水木之用成於金火,然火之所以麗,金之所以位,卻終賴水火之精華奉養,乃克就昌明治節之勛,往還相承,周旋相濟,而實有益於形體者,則曰堅筋骨、強陰是已。後人所謂枸杞根能退有汗之熱,枸杞實能益心中之液,不甚有意乎!

琥珀

:味苦,平,無毒。主安五臟,定魂魄,殺精魅、邪鬼,消瘀血,通五淋。生永昌。

琥珀乃松樹枝節榮盛時,為炎日所灼,流脂入土,歲久為土所滲泄,而光瑩之體獨存,其地有琥珀,則旁無草木。入土淺者五尺,深者八、九尺,取純赤晶瑩,摩呵吸草者佳。《本草別說》參《衍義》

松脂能流入地,遂可謂通五淋乎!琥珀自黃變赤,遂可謂消瘀血乎!淺之乎論琥珀矣!夫豈不曰松脂入地,千年乃成琥珀耶!松脂為物,遇熱能流,得火能燃,惟淪入地中,日久化成,其能燃之性被水養而至難燃,能流之性被土養而至難流,遂火化為色,水化為光,故其殷赤是火麗於水也,其晶瑩是水凝於火也。火阻水而成淋,水違火而為瘀,不藉之可消可通耶!且消瘀血非行瘀血,通五淋非利小便,曰消,則可見能化死為生;曰通,則可見能使止為行,是故欲知非行瘀非利水之故,則當審所謂消瘀血通五淋者,必在五藏不安,魂魄不定中,施其作為,而後此義可明。魂,神之凝於氣者也;魄,神之凝於精者也。五臟有所不安,精氣有所不攝,則魂魄遂不定,蓋魄藏於肺,肺不安則治節失職而火阻夫水。魂藏於肝,肝不安則疏洩失宜,而水違於火,此其證必精神恍惚,夢寐紛紜,驚惕不安,語言少序,即使有瘀而不得行攻伐,有阻而不得極導洩之候,故以此呼吸噓植其精神,膠黏其水火而後可消可通也,若因瘀滯而成瘕癖,因邪火而致淋瀝者,原非所宜用。

榆皮

:味甘,平,
無毒。主大小便不通,利水道,除邪氣,腸胃邪熱氣,消腫,性滑利。久服輕身、不飢。其實尤良,療小兒頭瘡、痂疕。花主兒癎、小便不利、傷熱。一名零榆。生穎川山谷,二月采皮,取白,暴乾,八月采實,並勿令中溼,中溼傷人。

小便數,大便必鞕;大便溏,小便必難,此通塞之由陽分也。津液饒,大小便俱利;津液竭,大小便俱秘,此通塞之由陰分也。然有大小便不利,但得大便通,小便即隨之行者;有得小便行,大便乃隨之通者,此又不得以陰陽言,蓋大腸盛滿能使膀胱亦阻,膀胱盛滿能使大腸亦阻耳,此其故當驗之於虛實,實者須先通大便,虛者宜先行小便,雖未必盡能準此,以是體之,亦思過半矣。曰:『主大小便不通,利水道,除邪氣。』非先通小便乎!榆皮所以能於大小便俱不通證,先行小便,何故?夫凡木之液,多由其皮輸引津液,故去皮輒死,榆則去皮仍生,可見其內外皆能輸引也,是通小便中,寓通大便意,特皮之力終優於木,且正服其皮,所以小便應先行也。然木皮輸引津液,本以上資非以下溉,而謂能行小便,詎不悖哉!《周官》曰:『以滑養竅。』《戴記》曰:『堇亘枌榆,兔薨滫髓以滑之。』則榆者以滑竅而使之通耳,非通利也,且大小便之通滓穢,固欲其下,津氣卻欲其升,非必相偕盡下,不得為悖也。然則滑竅耳,又烏得云除邪氣?夫邪氣者,不過下文《別錄》所注腸胃邪熱氣而已,腸胃有邪熱氣而大小便不通,但大小便得通,邪熱氣且能自解,何況以竅濇而致不通,腸胃間因畜邪熱,則通後邪熱氣又為所據耶!然則其仁《養生論》謂令人善瞑,《別錄》則僅謂療小兒頭瘡痂疕疕,頭瘍,又謂禿也,何也?夫榆當春先生莢以成實,至莢𡉃乃生葉,是就生氣為收氣也。既能就生氣為收氣,定能即收氣中延生氣,小兒生氣最盛,頭尤當生氣之衝,而為瘡且結痂疕,有不脫者哉!若令人瞑,則固生氣之收,能毓生氣而不傷毓,同育,得初春便實之物,自然隨發涵毓,與收中寓鬯何異鬯,同暢

楮實

:味甘,寒,
無毒。主陰痿,水腫,益氣,充肌膚,明目。久服不飢、不老、輕身。生少室山,一名榖實,所在有之,八月、九月采實,日乾,四十日成。葉,味甘,無毒。主小兒身熱,食不生肌,可作浴湯,又主惡瘡生肉。樹皮,主逐水,利小便。莖,主癮疹癢,單煮洗浴。皮間白汁,療癬。

楮有兩種,雄者皮斑而葉無椏叉,三月間開花成長穗,如柳狀,不結實。雌者,皮白而葉有椏叉,亦開碎花,結實如楊梅,初青綠色,至六七月漸深紅色,乃成熟,八、九月采,水浸,去皮穰,取子用,樹極易生,葉多澀毛,摘斷其枝葉,均有白汁。《綱目》參《圖經》

水不為火用而不充周一身,火不能驅水而畜縮委頓,是非水盛,亦非火衰,直二氣不相濟耳。濟之奈何?則取水周一身之物,被火逼而生,生且最速者,引動其機括,於是陽起而不痿,水行而不腫,水火既交,氣道遂順而流行有力,於以充上而目明,充外而肌膚澤,詎非理之合,情之當哉!楮生極速,三年可成大樹,而其布種之時,必雜以麻,使其同出於地,冬則賴之以幛嚴厲,春則焚之以資發育《齊民要術》種楮法:取子和麻漫散之,屆冬留麻勿刈,為楮作暖,明年正月初,附地芟殺,放火燒之,若不和麻種,率多凍死,不燒者,楮瘦而長亦遲。迨其成樹也,則白汁貫中,徹上徹下,隨取而隨有,隨去而隨盈,及其結實也,則味甘氣寒,以致生氣於畜縮之火中,藉火以植其生,浚水以交於火而起陰痿、去水腫、益氣、充肌膚、明目,非治外感也,亦非治內傷也,乃撥動關鍵,使不替其素所常行已耳。夫水之充周,火之化物,不僅一端,隨處異名,隨地致用。自其體言,不能不謂之一氣貫注;自其用言,則彼此相制界劃截然,故楮之實、葉、莖、皮白汁,《別錄》各推所主,如療癬、癮疹癢、逐水、利小便、惡瘡生肉、小兒身熱、食不生肌,細尋其故,究不外於《本經》數語。大率使陰氣順則陽不鬱,陽氣暢則陰自行,然汁主皮裏膜外之疴,莖除水火不和之病。水在皮而腫,則因皮以行水;火在上而壅,則用葉以散火,竝欲聯兩氣而和,不使偏一隅而滯,即後人以之治血,亦可於是而擴其旨矣。

五加皮

:味辛、
苦,溫、微寒,無毒。主心腹疝氣,腹痛,益氣,療躄,小兒不能行,疽瘡,陰蝕,男子陰痿、囊下溼、小便餘瀝,女人陰癢及腰脊痛,兩腳疼痹風弱,五緩,虛羸,補中,益精,堅筋骨,強志意。久服輕身、耐老。一名犲漆,一名犲節。五葉者良。生漢中及冤句,五月、七月采莖,十月采根,陰乾。遠志為之使,畏蛇皮、元薓。

五加春月於舊枝上抽條,苗葉俱青,莖轉赤色,似藤而作叢,有刺如薔薇,高三、五尺,有至一丈者,葉生五枚,作簇者良,每一葉下生一刺,三、四月開白花,結青子,至六月漸黑色,根若荊根,骨硬皮輕脆芬香,皮黃黑,肉白,取皮入藥。參《圖經》《綱目》

按《素問.脈要精微論》中:『診得心脈而急,此名心疝,心為牡藏,小腸為之使,故少腹當有形也。』王注:『心為牡藏,其氣應陽,今脈反寒,故為疝。』則心腹疝氣、腹痛,乃陰之遏陽矣。痿論曰:『肺熱葉焦,則皮毛虛弱急薄,著則生痿躄。』王注:『躄,謂攣躄,足不得伸以行,肺熱則腎受熱氣故耳。』則躄不能行,乃陽之劫陰。五加皮一物,既能主陰遏陽,又能主陽劫陰。劉潛江曰:『腎肝氣虛,故病於溼。溼者,陰之淫氣也,陰淫則陽不化而為風。風者,陽之淫氣也,陽淫則陰愈不化,而更病於溼,至病溼固已陰錮陽,陽蝕陰而成溼熱矣。』《生氣通天論》曰:『溼熱不攘,大筋緛短,小筋弛長。緛短,故迫促而氣詵詵上行;弛長,故懈緩而不能束骨,利機關。』則疝之與躄,皆歸一本。五加皮氣味辛苦及溫,散其陽實之淫氣,行其滯窒之陰氣,是其袪風淫,以宣溼者,即賴其逐溼淫,以清氣也。所以然者,根皮之黃黑,顯然水土和於下;肉之白,又顯然邪氣淨於內,而骨之鞕,不更可見和於外淨於內,而其中遂不得不強乎!此行於下者也。其行於上者,莖則赤而有刺,子則青而變黑,不又顯然下既強而陽上行,陽既行而邪遂解,邪既解而陰乃復順乎!五色分絢,五葉交加,是謂五加,覩名可思義也。曰益氣,曰堅筋骨,曰強志意,皆身半已上事;曰疽瘡、陰蝕,曰囊下溼、小便餘瀝,皆身半已下事,惟五加之莖柔以似蔓故,而根鞕,於上則以柔而濟其強,於下則以剛而勝其溼,曰風弱、五緩、虛贏、補中、益精,當觀其所以除邪,而後可以明其崇正矣。

蔓荊實

:味苦、
辛,微寒、平、溫,無毒。主筋骨間寒熱溼痹拘攣,明目,堅齒,利九竅,去白蟲、長蟲,主風頭痛,腦鳴,目淚出,益氣。久服輕身、耐老、令人光澤脂緻。小荊實亦等。惡烏頭、石膏。

蔓荊苗莖高四尺,小弱如蔓,對節生枝,初春因舊枝而生葉,類小楝,至夏盛茂,開花作穗,淺紅色,蕋黃色、白色,花下有青萼,至秋結實斑黑,如梧子,大而輕虛,八月、九月采。《圖經》參《綱目》

筋骨間寒熱而為溼痹拘攣,其邪定聚於關節,欲去關節間寒熱與濕,一當使行,一當使散,蔓荊實蓋均有焉。柔條似蔓,就舊發新,生必對節,似經脈之周行無間,過節不停,所謂行也。開花成簇,瓣淺紅,蕋黃白,萼青,似關節之流行,屈伸洩澤筋骨,所謂散也。兩者之所以然,尤在味苦而氣微寒,苦主發,寒主泄。耳目者,精神之簇於一處者也。齒者,形質之簇於一處者也。精神混以邪氣,則昏暗;形質混以邪氣,則動搖。行其邪,散其邪,精神形質遂復其常,故在目曰明,在齒曰堅,目與齒即九竅之三,既利其三,遂推夫餘,再合以《別錄》之風頭痛、腦鳴而利九竅之故,并可識矣。雖然盡蔓荊實所治之證,皆病形不病氣,舉蔓荊實之性情功用,皆在血不在氣,而《別錄》誇之曰益氣,其義何居?劉潛江曰:『至陰虛則天氣絕,蔓荊實成於涼降,故能涼諸經之血,以湊夫陽之所在,使陽得陰以化而陽道行,所謂以陰達陽,由陽徹陰者也。』是故氣之虛者欲補,而此能清其氣以達之;氣之戾者欲散,而此能清其氣以化之,既於氣有造,謂為益氣可也。試覈之頭痛則腦鳴,目暗則泣出,非津不凝於氣耶!津得凝於氣,氣自健於行,不可云與氣無涉也。

辛夷

:味辛,溫,
無毒。主五藏身體寒熱,風頭腦痛,面䵟,溫中,解肌,利九竅,通鼻塞涕出,治面腫引齒痛,眩冒,身兀兀如在車船之上者,生鬚髮,去白蟲。久服下氣、輕身、明目、增年、耐老,可作膏藥,用之去心及外毛,毛射人肺令人欬。一名辛矧,一名候桃,一名房木。生漢中川谷,九月采實,暴乾。芎藭為之使,惡五石脂,畏菖蒲、蒲黃、黃連、石膏、黃環。

辛夷木高三、四丈,其枝繁茂,正、二月開花,紫白色,花落乃生葉,夏初復生花,初出枝頭苞長半寸而尖銳,儼如筆頭,重重有青黃茸毛順鋪,長半分許,經伏歷冬,葉落則苞漸大,至來年正、二月,則苞坼花開,似蓮花而小如盞,紫苞紅燄,作蓮及蘭花香,當苞未坼時采用之。《蜀本》參《綱目》

無五臟身體寒熱而風頭腦痛者,是陽淫極上,不得陰交而化風,非辛夷所可治也。五臟身體寒熱而不風頭腦痛者,是邪連中外,不隨陽氣而透達,亦非辛夷所可治也。惟風頭腦痛之屬五臟身體寒熱者,乃可以辛夷治,蓋辛溫本主開發,且其樹雜植眾木間,必高於眾木然後止。而其花不開於枝,不附於葉,而獨出於木杪杪,小也,木細枝,況不待葉發而花先開,不待葉彫而花先茁,自今夏及來歲之春,雖日生日長,皆甲而不坼,必至四序竝經,乃刳苞以出,而所用者,即其方開未坼之花。以是知所謂五臟身體寒熱風頭腦痛者,必腦本有宿風,營為巢窟,凡表間感寒感熱,五內任疚任勞,均不外發不下洩,而獨出於上,引動宿風為頭腦痛,則取其歷久不開,今始開之氣,以發越之,而覆其巢,不使易種。於茲即所謂面䵟亦於此取義,大抵病之所營,即正氣之所注,而神亦於是乎萃。曰眩冒、身兀兀如在車船之上,正疏其病根及病未發時情狀也。由是推之,則小小有勞,水小感冒,隨即鼻塞、涕出、面腫引齒痛,發而即愈,不久復作,經年積歲,無有已時者,正與此相符。曰溫中、解肌、利九竅,則其巢之所由覆,邪之所由去,固已瞭如指掌矣。

本經續疏第三卷

武進鄒澍學

上品,木五味,獸三味,蟲六味,果四味,穀二味,菜三味。

桑上寄生

:味苦、
甘,平,無毒。主腰痛,小兒背強,癰腫,安胎,充肌膚,堅髮齒,長鬚眉,主金瘡,去痹,女子崩中,內傷不足,產後餘疾,下乳汁,其實明目、輕身、通神。一名寄屑,一名寓木,一名宛童,一名蔦。生宏農川谷,桑樹上,三月三日采莖,陰乾。

桑寄生從桑枝節間生,葉似橘而厚輭,莖似槐枝而肥脆,三、四月開花,黃白色,六月、七月結實,黃色,如小豆,斷其莖色深黃,擠其實中有稠黏者為真。《圖經》

寄生必假桑之餘氣而成耶?何他樹亦有寄生,枝葉狀態如一也。凡樹皆有寄生,枝葉狀態如一,則應自有種,然未見有不寄他樹能自獨生者,此蓋猶人婉孌柔媚,而無特操,不能自立者,故《爾雅》載其別字曰宛童,然托身得地,亦能有所作為,故張隱庵謂為餘氣寄生之物,善治餘氣寄生之病,若肌膚為皮肉之餘,齒為骨之餘,髮眉鬚為血之餘,胎為身之餘,而能充之堅之長之安之,是亦最善體會矣。予則更有說焉,果木截接不能兩生,此則既有寄生,復不礙樹,蓋截接者出於人力之勉強,寄生者出於天地之自然。勉強者,原欲竭滋液以奉所接;自然者,僅分餘波以資所寓,然其力出於本根則一也。人身本根非腎而何,以能滋贅疣之物,而主腰痛及小兒背強,是又可知此腰痛背強非因乎虛,非因乎痹,乃腎中滋液不敷布,以潤所當潤,資所當資,而留於中,反礙氣之流行矣。得此婉孌柔媚之物,本專為寄豭者引其氣豭,牡豬,使潤所當潤,資所當資,豈不兩俱安善哉!然何以必欲得在桑上者?夫桑本柔涼潤澤,其氣上及巔頂,旁抵四肢,觀《圖經》述桑枝本主“上氣、眼運、肺氣、欬嗽、徧體風癢、乾燥、水氣、腳氣、風氣、四肢拘攣”,再以其上所寄生者而推之,是必尤能發其餘澤以溉其所贅矣。托滋液而團結於上者,非目而何?其實主明目,毋容詳釋也。

杜仲

:味辛、
甘,平、溫,無毒。主腰脊痛,補中,益精氣,堅筋骨,強志,除陰下癢溼,小便餘瀝,腳中酸疼不欲踐地。久服輕身、耐老。一名思仙,一名思仲,一名木緜。生上虞山谷及上黨漢中,二月、五月、六月、九月采皮。惡蛇蛻皮、元薓。

杜仲木高數丈,葉如辛夷亦類柘,其皮類厚朴,折之內有白絲相連,江南人謂之檰。《圖經》

杜仲之治,曰主腰脊痛,別於因風寒溼痹而為腰脊痛也。曰補中、益精氣、堅筋骨、強志,以能主腰脊痛而究極言之也。蓋木皮之厚無過於杜仲,猶人身骨肉之厚無過於腰脊。木皮皆燥,獨杜仲中含津潤,猶腰脊之中實藏腎水,腎者藏精而主作強,此所以得其敦厚津潤,以補其中之精,並益其精中之氣,而痛自可已。然敦厚津潤,氣象沖容,魄力和緩,何筋骨之能堅,志之能強?殊不知味之辛,即能於沖容和緩中發作強之機,而於敦厚津潤中行堅強之勢,且其皮內白絲纏聯,緊相牽引,隨處折之,隨處密布,是其能使筋骨相著,皮肉相帖,為獨有之概,非他物所能希也。雖然堅筋骨、強志,皆腰脊以內事,謂之補中益精氣可矣。陰下癢溼,小便餘瀝,腰脊以外事,何又能除?夫腎固主收攝一身水氣,分布四藏,以為泣為涎為汗為涕為唾,而伸其變化云,為是之謂作強,是之為技巧,假使所居之境,所治之地而滲漏不已,關鍵無節,又安得筋骨之能堅,志之能強,故惟能除陰下癢溼,小便餘瀝而後筋骨可堅,志可強,實皆腰脊以內事,不得云在腰脊外也。即《別錄》所注“腳中酸疼,不欲踐地”,尚是腰脊以內事,蓋惟下一“欲”字已,可見其能而不欲,非欲而不能也。夫腳之用力皆出於腰,設使欲而不能,是腳不遵腰令,今曰不欲,則猶腰之令不行於腳,故曰尚是腰脊以內事。

女貞實

:味苦、
甘,平,無毒。主補中,安五藏,養精神,除百疾。久服肥健、輕身、不老。生武陵川谷,立冬采。

女貞因子自生,最易長,葉厚而柔,長四、五寸,面青背淡,凌冬不彫。五月開細花甚繁,青白色。結子纍纍滿樹,黑色,九月實熟,其木肌白膩,今人以放蠟蟲,故曰蠟樹。《綱目》參《圖經》

或謂《本經》於女貞實,既謂中虛可補,五藏可安,精神可養矣。更謂百疾可除,似近誇誕,試於凡中之虛,五藏之不安,精神之失養,百疾之不可名狀者,咸不究而投之,鮮不敗事,又何能冀其有功?予則謂不揣本而齊末,即目之為誇誕也,亦何不可。夫女貞之放蠟蟲也,唯恐蟲不在樹,甚且樹下不得有寸草,有則蟲居草間,不肯復上,須棲止葉底,徧樹周行而嚙其皮,咂其脂液,乃得生花剔蠟以為用。設使他樹遭此蠹蝕,不及一載,定致枯槁,惟女貞則能經三年,祇須停放三年,又復如故,且其所成之蠟,遇火遂爇爇,同焫,燒也,蓋燭不淋,而其光之清,迥非他膏他脂能及,則所用之實,全具此理,不即可尋思其功用乎!自春夏秋當生長之會,乃常蝕肌吮血,身無完膚,仍不廢開花結實,至嚴寒飆烈,他草木剝落無餘,猶獨逞翠揚華,挺然繁秀,是所補之中,必被火氣剝蝕,之中所安之五藏,必被熱氣騷擾之五藏,所養之精神,必氣被火耗不能化育之精神,而所除之百疾,必火熱遊行無定,或內或外,或上或下,變幻無方之百疾。夫相火之下,陰精承之,故凡火之病人,賴有陰精相應以為康復之階,苟所病不止一處,則陰精雖欲應而不能徧及,於是得之東又失之西,向乎南又遺夫北。蘇長公云:『使人左手運斤,右手執削,目數飛鴻,耳節鳴鼓,首肯旁人,足識梯級,雖大智有所不暇,及夫燕坐,心念凝默,湛然朗照,縱物無不接,接則有道以御之。』而女者,如也《大戴記.本命》。貞者,定也。精定,不動惑也。《釋名》釋言語定於中而不動惑於外,猶之湛然朗照之中,自有道以御夫物,任物之奔馳變幻而無容心焉,則所耗遂不能敵其所生,病雖百變,不能為人大害,是之謂補中、安五藏、養精神,何誇誕之有哉!自於精而言,則當日之剝削,不能礙今日之充盈;自於火而言,則今日之充盈,正以供他時之朗照,女貞實全體大綱,具於是矣。

雞舌香

:微溫。療風水毒腫,去惡氣,療霍亂、心痛。《別錄》

丁香

:味辛,溫,無毒。主溫脾胃,止霍亂,壅脹,風毒,諸瘡,齒疳慝,能發諸香。其根,療風熱毒腫。生交、廣、南番,二月、八月采。宋附

丁香樹高丈餘,類桂,葉似櫟,凌冬不彫。花圓細,紫白色,二、三月開,至七月方成實,出枝蕋上,形如丁子。大者為母丁香,小者為公丁者,均紫色。《圖經》參《海藥》

丁香花於春,其色紫白,是於生發中成和水火紫為水火相間之色,而致其用於收也白為金色,金主收斂。實於秋,其色紫而味辛氣溫,是於收斂中成和水火,而致其用於發也辛溫為發。夫非發不腫,非斂則風水毒不結,而惡氣不留,霍亂不心痛矣。是故發中有收,所以使邪去而正不傷;收中有發,所以使正旺而邪難駐,然用其實而不用其花,究似斂多而發少,殊不知生長收藏機會,是物之先天,而氣味乃物之見在,味辛氣溫,豈有過斂之理,特其中機括,自有非純發可能該者,纔得識其於風水、毒腫、惡氣、心痛,能行邪氣之結而充正氣之威矣。雖然據《別錄》《宋本》參附而論,則所謂霍亂、心痛者,壅脹也。所謂風水、毒腫者,諸瘡也。齒疳,慝也。壅腫用辛溫固其宜矣,諸瘡及齒疳慝,可以辛溫治之歟?不知《宋本》固有“溫脾胃”句冠其首矣。夫中宮輸運遲鈍,蓄水成痰,因痰生熱,其變見於外者,自有熱而無寒,然徒清其熱,則根柢溼痰必復層疊外透。若得標遂知其本,何如直剿其本之為愈耶!故知痰溼阻中,有礙氣道者,縱有熱徵,亦不妨恃此為求本之治矣。

沉香

:微溫,療風水、毒腫,去惡氣。

沉香其木類椿櫸,多節,葉似橘,花白,子似檳榔,大如桑椹,紫色,味辛,若斷其積年老木根,經年其皮幹俱朽爛,其木心與枝節不壞者,即香也。堅黑為上,黃色次之。《綱目》

木能沉水,必堅緻而不易敗,若易敗則粗疎,而不沉水矣。沉香為物,豈特堅緻沉水,且筋節之剛勁,肌理之韌密,詎易敗壞,乃曰斷其木根,經年即皮幹俱朽爛,何如是之速哉?然則朽爛者,其粗疎之皮幹。堅緻者,皆朽爛所不及,而存然剛勁韌密於內,似可恃中保外,以緩朽爛。朽爛敗壞於外容,或由外累中,以損堅緻,乃朽爛自朽爛,堅韌自堅韌,兩不相及,亦兩不相顧,何其界畫清析,因是知嶺表天地氣候,有異於中夏。夜必寒,是海氣之瀰漫也;晝必熱,是日道之密邇也。溼以日迫而不得散,日以溼蒙而不得熯熯,乾貌《說文》,火盛貌《玉篇》,故液樠之木,惟此地為多。液樠倘緣傷蠹,若得泄者,則流而為脂膏,其不得泄,則秘而為潰腐,原其未傷蠹時,則皆木中之生氣也,流而不潰腐,則精氣在脂膏如乳、沒、血竭、蘇合之類。秘而遂潰腐,則精氣自在不可潰腐者即沉香是。理勢然矣,然則脂膏者,治在外血脈之病;不可潰腐者,治在內氣道之病,又何疑焉。療風水毒腫者,取其精內凝,不隨外病而沸溢也。去惡氣者,取其氣內守,不受外病之侵擾也。精內凝,氣內守,而復芳香流動,既不遲滯,又不破削,自能使當上者上,當下者下,非特為氣之領隊,抑能為精與神之領隊,而運轉於中,不致偏留於一處。凡用必取其堅而黑者,殆以是夫!

麝香

:味辛,溫,
無毒。主辟惡氣,殺鬼精物,溫瘧,蠱毒,癎痓,去三蟲,療凶邪、鬼氣、中惡,心腹暴痛、脹急、痞滿,風毒,婦人產難,墮胎,去面䵴䵴,面黑《玉篇》、目中膚翳。久服除邪、不夢寤魘寐、通神仙。生中臺川谷及益州、雍州山谷,春分取之,生者益良。

麝藏香處,草遂不生,若故有草則黃瘁,持過花下,花為萎謝,倘近瓜果,瓜果立枯。是其散敗生氣,捷於俄頃,則麝有香宜即倒斃,乃不礙其奔馳狡迅。夫固當究物之動植以為說也。植物者,形多於氣;動物者,形氣相侔。香本麝食香草毒物而結,若因香因毒,能致倒斃,亦何待已結成者,且結不在清虛之所,只附筋骸之外,肌肉之間,又在下體,是故有香之麝,雖形骸柴瘠而峻健自如,可知能散附形醞釀之氣,不能散呼吸氤氳之氣矣。附形醞釀之氣,物所自贅者也;呼吸氤氳之氣,吐納天地者也。夫苟能散與天地吐納之氣,將草木瓜果遇之,當連根盡劚劚同斸,斫也《說文》,不生者永不生,不花者永不花,不實者永不實,奚但斃麝耶!故《本經》《別錄》載其所主,皆屬客氣依附有形,相媾而成之病,絕無上體清空氣分之疴,就溫瘧之風藏骨髓蟲蠱之毒,入腸胃癇痓之熱,依血脈胎元之形,具子宮及繩之附面,翳之附睛,數端可識。若凶惡鬼邪徑犯清虛,為神明翳累者,可決定其不得用矣。更玩“中惡、心腹暴痛、脹急、痞滿”一節,又宜識凡病非來之暴,一時無所措手,非候之急,百藥無可效靈者,亦不輕用。雖則曰驅除附形之邪,不礙無形之所,然附形有邪,尚嫌峻利,倘誤認無形為有形,無邪為有邪,豈不立夭人命耶!用以治內病者審之。

牛黃

:味苦,平,
有小毒。主驚癎,寒熱,熱盛,狂痓,除邪逐鬼,療小兒百病,諸癎熱,口不開,大人狂癲,又墮胎。久服輕身、增年、令人不忘。生晉地平澤,於牛膽得之,陰乾百日,使自燥,無令見日月光。人參為之使,得牡丹、菖蒲利耳目,惡龍骨、地黃、龍膽、蜚蠊,畏牛䣛䣛,膝本字

凡牛有黃則身上夜有光,眼如血色,時復鳴吼,恐懼人,又好照水,人以盆水承之,伺其吐出乃喝迫之,即墮水中,取得形如雞子黃,重疊可揭拆成片,輕虛而氣香者佳。《圖經》

方春疫癘,牛飲其毒則結為黃,和氣流行則牛無黃,宗忠簡之言是也。《宋史.本傳》澤知萊州中,使索牛黃澤云云。然黃非為牛病者,特為牛禦病耳,是何以然?蓋疫癘之著物,必乘其瑕而不攻其堅,故凡志意僻,則入於內;筋骨弛,則薄於外。惟牛則穿勒內御,能順而不能僻;鞭策外加,能健而不能弛,乃口鼻卻已噓吸夫邪,并不得出入,其不適為何如?然以內與外相較,其性順而力健,故病駸駸欲入於內,觀其多鳴吼恐懼人可知也,乃以其用力最純,始終無間。健能資順,而順不愆於度;順能隨健,而健得循其常,是邪欲入終不能入,欲出終不能出,而順與健早已撮其精氣之英華,鎮於中以消弭之,則黃是已。人身之病寒熱、熱盛,外因也;驚癇狂痓,內因也,惟其志意有僻,是以外因得乘,惟其外因已乘志意,是以情智乖舛,惟既情智乖舛,而肢體有愆常度,是以不可但攻六淫而遺內患。譬如傷寒亦有從寒熱而熱盛,因熱盛而譫妄狂走者,然終不兼驚惕、瘛瘲、背強反張也。夫然,則凡病如傷寒,而其來不驟,如昏讝而肢體牽縮者,牛黃之所主也。

白膠

:味甘,平、
溫,無毒。主傷中,勞絕,腰痛,羸瘦,補中,益氣,婦人血閉、無子,止痛,安胎,療吐血、下血、崩中不止、四肢酸痛、多汗淋露、折跌傷損。久服輕身、延年。一名鹿角膠。生雲中,煮鹿角作之。得火良,畏大黃。

鹿角寸截,外削粗皮,內去淤血,浸滌極淨,熬煉成膠,浮越囂張之氣,頑梗木強之資,一變而為清純和緩,凝聚膠固,自然其用在中,收四出浮游之精血,鍊純一無雜之元氣,於以為強固之基,施化之本也。試舉一端而言,如《本經》以之主婦人血閉,《別錄》以之療崩中不止,治閉宜通,治崩宜塞,一物耳,云何通塞並擅?不知腎者主水,聚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五臟盛而不瀉,五臟不盛而瀉,五臟不盛而不瀉,皆病也。以故不瀉者正所以成其瀉,瀉者必早有不瀉者可恃,血非水屬歟!以止崩中為通月閉初基,又焉得為並擅,若以為並擅,則通閉與安胎,腰痛與肢疼,多汗與淋露,吐血與下血,皆不容兼有其功,總推極其兩端,以令人得所主腦耳。鹹能收集津液,甘善敷布精微,鹿角之鹹既成白膠則轉而甘。甘以鹹為先天,則敷布有序而不至傾盡底裏;鹹以甘為化身,則收集有度而不至慳吝嗇施。試思傷中之候,既已勞絕贏瘦,從何收集,無所收集將何敷布,無所敷布贏瘦又焉能復,勞絕又何能續耶!惟其即集為布,藉輸作收,徑道既澤,中權有資,而化生氣於空濛,充形骸以膏潤,曾謂補中益氣為廋詞哉!要之一物也,蹐駁則行蹐,小步也《說文》。駁,龐雜也,清純則補;一病也,蹐駁者實,清純者虛,即鹿角所治之惡血、留血、癰腫,較白膠所治之吐血、下血、崩中,言其同自有純駁之殊,言其異則又皆係血,是藥物之炮製,煎煮之久暫,遂別有所專長,於此可見。

龜甲

:味鹹、
甘,平,有毒。主漏下赤白,癥瘕,痎瘧,五痔,陰蝕,溼痹,四支重弱,小兒顖不合,頭瘡難燥,女子陰瘡及驚恚氣,心腹痛,不可久立,骨中寒熱,傷寒勞復,或肌體寒熱欲死,以作湯良。久服輕身、不飢、益氣、資智,亦使人能食。一名神屋。生南海池澤及湖水中,采無時,勿令中溼,中溼有毒。惡沙參、蜚蠊。

水族離水則殭,陸蟲沒水輒斃,惟龜常湛於水可生,終令居陸亦生,此所以能治水之病人,亦能治火之病人,并能治水火相齧而病人也。輕狡者,遲重則殆;遲重者,不能輕狡。惟龜背腹自遲重,首尾四支自輕狡,此所以能治中病應外,外病應中,并能治中外有病而不相謀也。衷甲者,以其堅為蔽,以其裹為衛,惟龜雖有甲而縱橫成理,片片可𡉃,雖可𡉃而上下緊裹無稍罅隙,此所以能治當開不開之病,當闔不闔之病,并能治開闔參爭之病也。漏下赤白,小兒顖不合,非不闔乎!癥瘕,非不開乎!痎瘧,非開闔之參爭乎!五痔陰蝕,非水火之相齧乎!溼痹四支重弱,非中外病之相應乎!此《本經》之所臚也,若《別錄》之所增“骨中寒熱、傷寒勞復、肌體寒熱欲死、驚恚氣、心腹痛、不能久立”,猶中外之相應矣。頭瘡難燥,女子陰瘡,猶水火之相齧矣。雖然舉《本經》《別錄》所列之證,均可不別其因,盡用龜甲治之歟!則非矣。夫龜生理之異,在乎無間水火,而人之一身無不以水火為樞機,諸證者能審明水火之參差進退以為患,則又何不可知其所主之病之別耶!蓋氣張而體不隨之開者,此能助之開;氣翕而體不隨之闔者,此能助之闔。火無水養而亡命奔迸者,得此能使水存於中而招火外歸;水為火格而延緣遊溢者,得此能使火熄於外而引水內濟,以至水停關節,而火之途徑難通,火燔骨幹,而水之滋溉難及,均藉此以交互聳動之,曰龜甲善滋陰,亦淺視龜甲甚矣。

桑螵蛸

:味鹹、
甘,平,無毒。主傷中,疝瘕,陰痿,益精生子,女子血閉,腰痛,通五淋,利小便水道,又療男子虛損,五藏氣微,夢寐,失精,遺溺。久服益氣、養神。一名蝕肬。生桑枝上,螳螂子也。二月、三月采,蒸之,當火炙,不爾令人洩。得龍骨,療洩精。畏旋覆花。

螳螂驤首奮臂,修頸大腹,二手四足,善緣而捷,以鬚代鼻,喜食人髮,能翳葉捕蟬,深秋乳子作房黏著枝上,即螵蛸也。房長寸許,大如拇指,其內重重有隔房,每房有子如蛆卵,至芒種節後一齊出,故《月令》云:『仲夏螳螂生。』《綱目》

螳螂作窠生子於深秋,成形出見於仲夏,可謂隨陰之斂謐而藏,隨陽之昌熾而出,何以《本經》《別錄》所列功能,殊不與是意符也。蓋螳螂本微物,而其不自量力,賈勇效能,有若強陽之不可遏者,則深秋之所藏,是令陽入陰中;仲夏之所出,是令陽從陰出也。於陰痿之候,能為益精而使生子,非其陽入陰中;於女人之病,能行血閉而不腰痛,非其陽從陰出耶!疝瘕本陰氣之結,因傷中而為疝瘕,則是陽氣之結矣。水道不利本陽氣不化,因五淋而水道不利,則是陽陷陰中。而此曰:『主傷中,疝瘕,通五淋,利小便水道。』不可謂非使陽入陰中,陽從陰出矣。雖然疝瘕之屬傷中者,陰痿之屬陽不入陰者,腰痛五淋之屬陽陷於陰者,當與。凡疝瘕,凡陰痿,凡腰痛、五淋有異而後可用是物,於何別之?《別錄》所謂虛損、五臟氣微是傷中之狀也。所謂夢寐、失精、遺溺,是陰痿之源也。由是而推,腰痛、五淋,亦必有傷中、陰痿之象兼見焉,則其別亦既瞭然矣。要之是物之氣平味鹹,固具下行歸腎之機,其必取諸桑上者,又具自肺而下之概,一在極上,一在極下,盤旋交引,中氣自得靈通,於是陽之出入,陰之闔闢,自合度焉。因是知傷中二字,實為諸證綱領,由中及外之病,而先轉在外之樞,以定其中,是亦可謂妙於化裁矣。

石決明

:味鹹,平,無毒。主目障,翳痛,青盲。久服輕身。生南海。

石決明形長如小蚌而扁,外皮甚麤,內則光明煥發。一邊背側一行如穿成者,緣行列孔,以七孔、九孔者佳。一邊帖於石崖之上,海人乘其不意泅水得之,為其所覺則緊黏難脫矣。《綱目》參《圖經》

障,目病總稱也。瞖多屬痰,痛多屬火,痰火阻於精明之道,上引之氣遂不能達精明,而反達痰火,於目所以為瞖痛也,此為外障。青盲則精明虧乏,無以上榮,故黑白分明,瞳子無異,直不能鑑物耳,此為內障。然是二者,致病有先後之殊,或由痰火久溷,精明遂不上朝,或由精明衰減,痰火乘機上擾。今曰目障、翳痛、青盲,乃因痰火而致青盲,非因青盲而痰火竊出。石決明之麤皮外蒙,正如痰火之隔蔽,去粗皮而光耀煥發,正如精明之遂得上朝。目者,肝竅。目中精明,則腎家陰中之陽,故其光藏於黑珠之內,肝特襄以發生升舉之氣而奉之於目耳,是則石決明之用,不過撥蕪累而發精光,乃目之曰鎮肝清肺,其意何謂?

蠡魚

:味甘,寒,
無毒。主溼痹,面目浮腫,下大水,療五痔,有瘡者不可食,令人瘢白。一名鮦魚。生九江池澤,取無時。

蠡魚即鯉魚,形長體圓,首尾相等,細鱗黑色有斑點,花文頗類腹蛇,有舌,有齒,有肚背,腹有鬣連尾,尾無歧,形狀可憎,氣息鮏惡鮏,魚臭也《說文》,食品所卑。《綱目》

鯉魚膽

:味苦,寒,
無毒。主目熱赤痛,青盲,明目。久服強悍、益志氣。肉,味甘,主欬逆上氣,黃疸,止渴,生者主水腫,腳滿,下氣。骨,主女子帶下赤白。齒,主石淋。生九江池澤,取無時。

鯉魚脅鱗一道,從頭至尾,無大小皆三十六鱗,每鱗有一小黑點。《圖經》

二魚在水中與其類奔突擊撞,均非能安居游泳者,然鱧魚縱遭水涸,能伏處泥中,久而不死,是其性向下。鯉魚力躍懸流,乘霧飛行空際,是其性向上。乃鱧魚偏主在上之水,鯉魚偏主在下之水,何耶?夫固因其性下,故能使在上之水行;性上,故能使在下之水動也。他魚死則鱗無光澤,惟鯉魚雖醃而成鮓以鹽米釀之使如葅熟而食之也《釋名》,鱗間金色猶閃爍,是其得水之精,能資火之照者,而其膽之精氣本通於目,為善治目病因水不滋而火遂熾者矣。

鮑魚

:味辛、臭,溫,無毒。主墜墮,骽蹷骽,與腿同《廣韻》,股也《玉篇》,踠折,瘀血,血痹在四支不散者,女子崩中血不止,勿令中鹹。

腥物欲其乾必以醃者,為鹽能滲去其津液也。鮑魚不因醃而暴乾,則津液未嘗滲去,故臭耳。凡魚津液在而氣臭,餒敗隨之,乃偏不餒敗,且其味甚鮮,是明明能使不流行之津液,氣變而質不變,血遭傷折,不去而瘀,非氣變質不變乎!得此同類之物,鼓舞其機,斡旋其氣,氣仍行,血仍活矣。女子崩中血不止,是致生氣於已離經而未行之血中,猶之轉瘀血為活血矣。然則校是物之長,亦頗有益於人,而《素問》謂為利腸中且傷肝,則反以剋削目之,其故何歟?夫《腹中論》之論鮑魚汁,原謂其有利於腸中及肝之受傷者,正以其能使腸中津液,肝家藏血已變而未敗者,皆得轉死為生耳。不然,豈有氣竭肝傷之病,復利其腸,傷其肝耶!

藕實莖

:味甘,平、
寒,無毒。主補中,養神,益氣力,除百疾。久服輕身、耐老、不飢、延年。一名水芝丹,一名蓮。生汝南池澤,八月采。藕,主熱渴,散血,生肌,久服令人心懽懽,與歡同,喜也《廣韻》

藕生池澤,以蓮子種者生遲,藕芽種者易發,清明時於藕節間穿泥成白蒻蒻,土下白莖也,並生二枝,一為藕荷,其葉帖水,其下旁行生藕,至四、五月復出,亦必二枝。一為擎荷,其葉出水,其一旁莖作花,花開於六、七月,有紅白等色,心有黃鬚,鬚內即蓮房,花褪後房中成菂菂,蓮實,菂在房如蜂子在窠,房枯子黑,其堅如石,八、九月收心去黑殼,謂之蓮肉。肉中生薏薏,蓮心,具葉二枝,從上下生,倒折向上,若種蓮者,此即一為帖水,一為藕荷矣。藕色白有孔有絲,大者如肱如臂,凡五、六節。花紅者蓮佳,花白者藕佳。《綱目》

荷之為物,若分析而言,根則藕與節,莖則帖水與出水,實則菂與薏,取義皆應有別,而《本經》乃概之曰藕實莖,一似可任其相混而不必分者,何哉?夫實之從上倒生,先具花葉之莖,而獨無藕質;根之從下挺出,先成藕之質,而花最後期,雖以次長養,究一氣迴環,故蒔蓮者不能不先生藕而後發花蒔,更種也,蒔藕者亦不能不葉先茁而藕續成,是《本經》之主“補中,養神,益氣力,除百疾”者,斷不嫌其混。《別錄》之主“熱渴,散血,生肌”者,又不嫌其析。蓋以氣言,則菂之生藕為自陽入陰,藕之生菂為從陰出陽,陰陽迴環,遞相生化,實所以開水土之黏固。花發時遇烈日則挺拔,遇陰翳則萎瘁,曳至陰以媾至陽,凝至陽而成化育,又所以聯火土之相生,曰補中養神,則亦何庸析也。若以血言,則花葉之得以交於陽,全藉莖藕之引於陰,藕非水不能生,莖非藕無所浥,而色赤之花,獨據其物生長斂藏之會,一如中焦之受氣取汁,長藕者以是而終,結蓮者以是而始,故凡血以熱結,津以熱耗者,咸賴此布散調劑,以通徹其陰陽,交宣其水火,曰:『主熱渴、散血、生肌。』則又何可不析也。要之血以氣之煦,故不至滯而不行,行而妄出;氣以血之濡,故不至化火劫陰,陰隨火竭。然血而痼氣,終成滅頂之凶;氣縱耗陰,猶有遺荄之結,此水漲沒荷,則根莖花葉無有不死;而水竭土坼,則僅枝葉槁而藕難卒壞,是其托命於陰,畏陰之橫而不畏陽之熾,斷可識矣。蓮者,不偶也;藕者,不連也。藕本自連,因節界之而不連;蓮本不連,因相攢聚而連,是陰陽雖出於偶奇,然實陰根於陽,陽源於陰矣。乃奇者外開而中有物蓮肉劈之,則成兩瓣,而中含薏;偶者外連而中無物,是據於上者為坎,蹲于下者為離,人之身不坎係腎,而離係心乎!今且反之,則所謂取坎填離,以離濟坎者,兩端之用已諧,其所受益自必在中,而命為補中養神無慚矣。劉潛江之言曰:『主水土相交而出地者,陰中少陽也,其性主升,陽升而陰隨者,則水氣達而土氣亦達,乃成上行之地道焉,斯為補中,以水得交於火也。主水火相媾而下歸者,陽中少陰也,其性主降,陰降而陽隨之,則火氣暢而土氣亦暢,乃成下濟之天道焉,斯為補中,以火得交於水也。』夫其鍾天一之靈,以透發地二之德,自初生之蒻,以及出水之荷,無不隨其莖而有經緯,隨其節而有貫串,不獨成藕者,脈絡井然,竅穴洞徹也,且其出水生花者,由花生芷,芷生蓮,蓮生菂,菂生薏,頓其數種色相,即一花實之中,有終其水中之火以上行,始其火中之水以下徹者。蓋蓮從藕根抽莖開花,以至結實,皆自下而上,而實中之薏,包含根莖花葉,形復倒垂,有歸根復命之義,而細驗其經緯貫串,雖些微而具全體。觀其始而黃,黃而青,青而綠,綠而黑,中含白肉,內隱青心,是或火土相生,土木相合,金木相媾,致水土之氣達,而終其經緯條達之化,火土之氣暢,而始其經緯條達之化者,皆在此一花實中,故蓮實非特交水火以益土,更即土而能行水火之升降,若藕及藕節,荷葉及蔕,後人類用以活血,不知能達水中之氣即是和血,血固源於水而成於火者也。達水者,自下而上,以資血之始;暢火者,自上而下,以資血之生。水氣不得化而血病者,猶其從上下生一線生機,具藕全體,乃能裕血化源,為血證利益耳。

雞頭實

:味甘,平,
無毒。主溼痹,腰脊,膝痛,補中,除暴疾,益精氣,強志,令耳目聰明。久服輕身、不飢、耐老、神仙。一名雁喙實,一名芡。生雷澤池澤,八月采。

芡莖三月生葉,帖水大於荷,皺紋如縠縠,縐紗,蹙衄如沸,面青背紫,莖葉皆有刺,其莖長至丈,中亦有孔有絲,五、六月生紫花,花開向日結包,外有青刺如蝟及栗毬,花在包頂如雞喙,剝開內有斑駁輭肉,裹子累累如珠璣,殼內白米狀如魚目,其根狀如三稜,煮食如芋。《綱目》

芡莖不弱於荷莖,其長且倍焉。然任蠖屈於水中而葉終不離水面者,地之氣能隔水以交天,天之氣不能越水以交地,則承接於天者,究在水而不在土也,故夫芡開花向日,向日結包與天上之陽相噓吸而成實,則為秉氣於陽矣。夫水中之氣不能出水,又何異腰脊與膝為溼所蔽不得交於陽耶!乃芡者偏能共水外之陽,噓吸以鍾生趣,故主為溼痹、腰脊膝痛、補中。腰脊膝固皆繫屬水藏,而資陽氣以運動者也,被水氣蔽而為痛,則受陽之益而痛已矣。資始於水下之土,資生於水外之火,火土相鍛則成金,而偏在水中,具堅剛之性,潔白之色,不受泥之汙,日之暴,則受日暴泥汙以為病者,均藉此可已。曰除暴疾正對主溼痹腰脊膝痛補中而言,非特能致陽於陰,并能起陰禦陽也。心之志,耳目之聰明,皆陰中之生氣而注於陽者,能於精中益氣以交陽,則志之強,耳之聰,目之明,正有不期然而然者,特精盈而氣不能攝之以交於陽者則可,精不足而有是,則無益矣。

蓬虆

:味酸、鹹,平,
無毒。主安五藏,益精氣,長陰,令人強志、倍力、有子,又療暴中風,身熱,大驚。久服輕身、不老。一名覆盆,一名陵虆,一名陰虆。生荊山平澤及冤句。

覆盆子

:味甘,平,無毒。主益氣,輕身,令髮不白。五月采。

蓬櫐用根,覆盆子用實,本係一類而有二種。一種藤蔓繁衍,莖有倒刺,逐節生葉,葉大如掌狀,類小葵面青背白,厚而有毛,六、七月開花小白,就蔕結實,三、四十顆成簇,生則青黃,熟則紫黯,微有黑毛,狀如熟椹而扁,冬日苗葉不彫,雖枯敗而枝梗不散者,蓬櫐也。一種蔓小於蓬櫐,亦有鈎刺,一枝五葉,葉小而面背皆青,光薄無毛,開白花,四、五月結實,亦小於蓬櫐而稀疏,生青黃熟烏赤,亦頗同,冬月苗彫者,覆盆也。參隱居《綱目》

蓬之義為叢《山海經.海內經》“元狐蓬尾”注,短而不暢《莊子.逍遙遊》《釋文》引向注,非直達者也《莊子.逍遙遊》“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注。纍,係也《漢書.司馬遷傳》集注。案櫐,《爾雅疏》所引本草皆作櫐,《詩》“樛木葛藟纍之南有嘉魚,甘瓠纍之”《釋文》皆云作櫐。蓬櫐猶蓬累,蓬累猶扶持《史記.老莊申韓列傳》“則蓬累而行”索隱。謂其短曲相簇《圖經》云:『苗短不盈尺。』,牽引連屬,作互為扶持之狀也。其莖,戟刺外銳,體質內柔,其葉厚而有毛,凌冬光澤,其花白,其氣平,是皆有合於金之降。金降者,火必隨,故所結之實先青黃而後紫黯,味且酸鹹,又甚有合於金曳火以歸水,水承火以滋木矣。金降火歸,水溫木茂,上下之轉旋順常,根柢之精神牢固,不可不曰安五臟、益精氣矣。五藏安,精氣益,自然火凝於水而志強,水資於火而力倍,長陰有子特餘事耳。曰:『療暴中風、身熱、大驚』者,《別錄》恐人徒認為補益之品,無與於外感而言之也,蓋根固主發,如上功能雖皆比於斂藏,然以發為藏,決不至連邪氣而胥斂之矣。暴中風、身熱、大驚,則邪客於外,氣因誤治而亂於中也,譬如太陽燒鍼則驚,少陽吐下則驚,是邪已被劫而零落僅存矣,即用是以安擾亂之氣,而不助未盡之邪,雖於龍骨、牡蠣外別樹一幟,又何恧焉,特當析其火不歸土,陽不就陰,斯屬龍骨、牡蠣,若氣不歸精,則屬是可耳。至覆盆子雖與是同類異物,然體狀之同,固不能該其吸受之異,吸受之異卻善承其秉賦之同,則其根於發中寓藏,而子即於藏中用發。夫其體狀不異,花色實色並同,惟一結實於三秋,一成熟於五夏,則根之發不能禁其子之收,而收之盡為作用於下,若子之媾金體質狀似金木用得氣是木,以歸火,火金復相鎔鍊,自必下流,且其下流正為來年生發之基,能不謂降中有升耶!故其所主之益氣、輕身正同,而力獨優於令髮不白,是其挽氣下歸,復為上發之地者,更魁群絕倫,非蓬櫐之所能及矣。

胡麻

:味甘,平,
無毒。主傷中虛羸,補五內,益氣力,長肌肉,填髓腦,堅筋骨,療金瘡,止痛及傷寒,溫瘧,大吐後虛熱羸困。久服輕身、不老、明耳目、耐飢渴、延年。以作油,微寒,利大腸,胞衣不落。生者摩瘡腫,生禿髮。一名巨勝,一名狗蝨,一名方莖,一名鴻藏。葉名青蘘。生上黨川澤。

青蘘

:味甘、苦,
無毒。主五藏邪氣,風寒溼痹,益氣,補腦髓,堅筋骨。久服耳目聰明、不飢、不老、增壽。巨勝苗也。生中原川谷。

胡麻即脂麻也,有黑白赤三色,其莖皆方,秋開白花亦有帶紫豔者,節節結角,長者寸許,有四稜、六稜者,房小而子少,七稜、八稜者,房大而子多,皆隨土肥瘠而然,其莖高者三、四尺,有一莖獨上者,角纏而子少;有開枝四散者,角繁而子多,皆因苗之稀稠而然也。其葉有本團而末銳者,有本團而末分三丫如鴨掌形者,故古人多謂其種不一云。《綱目》

胡麻,穀食也,而味甘氣平臭香,悉合土之德,宜乎其主傷中,然曰主傷中虛羸,則似與傷中而不虛羸者無與也。虛羸與否,於傷中果有異乎?夫胃剛而靜,脾柔而動,剛者主容納,柔者主運用,中虛之病縱少容納,但能運用得宜,未必遽至虛羸,以脾固善撮一身之陰陽,而裒益調劑之也,若運用不靈,雖容納猶濟,則不為壅閼,必至洩澼,於是素仰資給者,遂無所藉而連比受傷,不至氣餒形瘠不止,於此可見“肌肉削、氣力萎、五內損”,是脾病而非胃病,能“補五內、益氣力、長肌肉”,是治脾而非治胃,冠以傷中,隨贅以虛羸,非無故矣。然則胡麻之能,是為通壅閼乎?為止洩澼乎?夫壅則不洩,洩則不壅,通其壅正以止其洩耳。通其壅奈何?蓋脾之職在敷布津液以上升。壅,不敷布也;洩,不上升也;氣餒形瘠,乏津液也。胡麻為物,植必上旬,必截雨腳,自生及長,以至成實,徧體無不滑澤,結角上聳,雖實滿而不垂,不似他穀穗中有實即俯首也。實排角中,不易剔去,須角口開,乃倒豎而抖擻之,已還藂之藂,叢也,三日一抖擻,四五遍乃能盡《齊民要術》。是其飽含脂液之實,性善帖上而不肯下,恰有切於脾之用,脾用既宣,又有何壅,性善及上,烏能作洩,是以《本經》命曰填髓腦,又非無故矣。然則胡麻之益陰如是,而不能除煩止渴何也?夫除煩止渴是津之用,今者所主是液之用,夫腠理發洩,汗出溱溱,是為津。穀入氣滿,淖澤注於骨,骨屬屈伸洩澤,補益腦髓,肌膚潤澤,是為液。液屈伏於極內,津宣發於極外,故生津之物,若蔗梨菱藕,其汁易出,與胡麻之液,非磨蒸擠壓不得出者不同也,又烏能除煩、止渴哉!雖然參《別錄》所主而稔其有互相關會者,蓋津比於氣,液比於血,故氣行則津隨,津至則氣達,液充則血盛,血衰則液耗,然觀奪血無汗,奪汗無血,血原未嘗不能濟津之不繼,滲灌溪谷,滑澤骨節,血又烏得不浥液之有餘,此金瘡血去濇痛者,用胡麻止痛,是引液以補血之脫也。傷寒、溫瘧大吐後,用胡麻治虛熱羸困,是引血濟津而使與液相噓吸也。二者勢雖不同,而理則一,一者何因,陰去而陽遂困也,是仍不外冠首之傷中虛贏句矣。若夫青蘘自較其實輕浮而達外,藉其潤澤宣發以滑利邪氣之痹而不行,是可知其風寒溼痹必腠膚燥濇,而久駐不解者。

白冬瓜

:味甘,微寒。主除小腹水脹,利小便,止渴。

白瓜子

:味甘,平、
寒,無毒。主令人悅澤好顏色,益氣不飢。久服輕身、耐老。主除煩滿不樂。久服寒中,可作面脂,令面澤。一名水芝,一名瓜子。上既標白瓜子矣,此處何又有是句,上下必有衍文。生嵩高平澤,冬瓜仁也,八月采。

冬瓜三月生苗,引蔓,大葉,圓而有尖,莖葉皆有刺毛,六、七月開黃花,結實大者,徑尺餘,長三、四尺,嫩時綠色有毛,老則蒼色有粉,其皮堅厚,其肉肥白,其瓤白虛如絮,可浣練衣服,其子在瓤中成列,霜後采之。《綱目》

劉潛江謂:『冬瓜、苦瓠皆行水,僅有宣陽達陰之分。』予則謂兩物已大相逕庭,兩物所治,尤不可同日語。蓋苦瓠苦寒,冬瓜甘寒,苦瓠之肉能乾,冬瓜之肉不能乾,苦瓠用瓤子,冬瓜用肉,其意固迥別矣。苦瓠治大水、四支面目浮腫,冬瓜治小腹水脹,浮腫與水脹固皆氣水兼病,然浮腫在外,水脹在內,且一能上及面目,一祇下在小腹,不又分隔天淵。況一曰:『下水令人吐。』可見其水不擇大小便而下,猶或不及,則在上者并自吐去,是其急疾何如。一曰:『利小便、止渴。』可見必化其水,小便始利,而當其化時,猶能泌其清者上朝為津,是其宛轉若何,而可一律視之歟!蓋凡物之津潤者,類不堪久藏,惟此屆冬方釆之物,自然經歲不至浥爛,譬如醃菹乾肉,必以冬成,方得經久耳。然用其外廓而能化在內之氣與水,何故?夫冬瓜初實,其瓤亦如一切瓜瓠,裹大津液充滿無間,及其飽經霜露,瓤子空懸於中,其津液既未外洩又非內耗,乃盡浥於肉中,而晝受暴煉,夕蔭露漿,已盡拔其浮濁,乃獨留其精純,斯能久而不壞也。人身津氣在肌肉間者,非衛氣而何?衛氣者起於下焦,上行以護衛一身,剽悍急疾,晝夜五十周,不自暫駐。冬瓜者,既挹小腹間水中之氣,行於肌肉,隨衛氣敷布,且能上止其渴矣,其所餘水能不自化,隨小便以出耶!苦瓠、冬瓜功用,其分界在此,然所治之腫與脹,皆屬熱而不屬寒,則其孚合處不可竟指為同,又不可全闢為異,以其氣均寒也,至其子之治煩滿不樂,則更有說焉。夫含漿裹液而生者必不樂乾,然不乾又不堪作種,惟冬瓜之子初生於盛津包襭之中,續成於漲落津消之後,而以十月收采,即以十月種植見《齊民要術》,究竟並未嘗乾,乃亦隨即萌達,溯其在瓜之日,磬懸於中,系絡於肉,足見其當津液盛漲時,能由絡以輸其肉,及至消落已後,又能隨絡以吸取於外,是其常與津液相往來,不必論其乾與澤者。煩,是水之不足;滿,是水之有餘,能使滿通於外,即已水交於內,而煩與滿並除矣,其可為面澤,亦即引津外敷之效耳。

白芥

:味辛,溫,無毒。主冷氣。子,主射工及疰氣,上氣,發汗,胸膈痰冷,面黃,生河東。宋附

白芥八、九月下種,冬生可食,至春深莖高二、三尺,其葉花而有丫如花。芥葉青白色,莖易起而中空,亦有中實而大者,性脆最畏狂風,三月開黃花甚香郁,結角如芥角,其子大如梁米,黃白色。《綱目》

白芥子布種於秋盡,採實於夏初,以生以長咸在冬春,而於夏秋反若無所與者,殊不知發生於冬,長養於春,皆其胚胎之際,而夏秋則其原始要終之會也。味之辛得於秋盡,氣之溫得於夏初,是辛感於水而生,溫孕於寒而育,溫不能離辛,辛不能離溫,則辛溫之用皆萃於水矣。辛者所以通,溫者所以發。痰冷阻中,則氣難橫達,而一於上行為上氣;氣難橫達,則痰冷益無所洩,而惟留於胸膈,於是礙脾之磨蕩,而黃發於面。一溫而胸膈痰冷無不發越,一辛而氣機上逆無不宣通,皆由橫達之功,並非洩降之力,故後世稱其能除皮裏膜外之痰,四支骨節之痛亦為此耳。然得謂凡痰凡痛皆可治以是歟?蓋亦有界限矣。夫大則空虛,小則堅實,他物之恒情,惟白芥之莖小者反中空,大者反中實,仍係一類二種,可同為用。中空者,象痰之逼窄氣道;中實者,象痰之壅腫徑隧,是故用以治內,其證必兼上氣;用以治外,其證必兼腫痛。則凡痰在骨節及皮裏膜外之候,必裏有痰而外為腫痛已久,而按之不空者,方與此宜,以是為其畛域可也。

本經續疏第四卷

武進鄒澍學

中品,石三味,草二十七味。

磁石

:味辛、
鹹,寒,無毒。主周痹,風溼,肢節中痛,不可持物,洗洗痠痟,除大熱、煩滿及耳聾,養腎藏,強骨氣,益精,除煩,通關節,消癰瘇,鼠瘻,頸核喉痛,小兒驚癎,鍊水飲之令人有子。一名玄石,一名處石。生泰山川谷及慈山山陰,有鐵處則生其陽,采無時。茈胡為之使,殺鐵毒,惡牡、莽草,畏黃石脂。

磁石色紫黑而濇,其中有孔,孔中黃赤色,其上有細毛,性吸鐵,能虛聯數十鍼,或一、二斤刀器,回旋不落者佳。參《圖經》《衍義》

周痹不僅由風溼,風溼不盡為周痹,特肢節中痛,周痹有之,風溼亦有之,若云風溼、周痹,則嫌於但由風溼之周痹,而無與於未成周痹,但因風溼之肢節中痛矣。周痹者,在血脈之中,隨脈以上,隨脈以下,徧身皆可及也,而曰肢節中痛,得毋無與於身歟?肢節中痛,則四末皆可及也,而曰不可持物,得毋無與於足歟?肢節中痛不可持物,則暴病宿病皆可有也,而曰洗洗痠削,得毋無與於新病歟?夫《靈樞.周痹篇》之言可稽也,曰:『風寒溼氣客於外分肉之間,迫切而為沫,沫得寒則聚,聚則排分肉而分裂也。』今不得寒則不聚,不聚則不外排分肉,而內入骨節矣。曰:『分裂則痛,痛則神歸之,神歸之則熱,熱則痛解,痛解則厥,厥則他痹發。』今不分裂而內向,則不熱不厥,而但洗洗痠削矣。曰:『此內不在藏,外未發於皮。』此周痹、風溼所共也。曰:『獨居分肉之間。』則與風溼不同矣,所以然者,磁石所主,既能於真氣不周之證使之周,即未至於真氣不周者亦治之。蓋磁石者以質而論,則取其有毛之石,石中有孔,為重墜下降,自肺及腎也;以色而論,則取其石色黑,孔中黃赤而獨無青,為有降無升也,自肺及腎,倘腎家不空,如石中無孔,則雖降亦無所用此,所以不能治軀體之痛矣。有降無升,倘痛在足膝,如石已至地,則於何更墜,此所以止能治肘腕中痛矣。然重墜者,僅得直行,肘腕者,理須旁及,在旁之病從直道治之,能有濟耶?不知臂有六經,其在內廉則太陰為之長,在外廉則陽明最居前。太陰、陽明,表裏也,太陰病,則陽明為之開其去路;陽明病,則太陰為之浚其來源,總欲使其得至胸中,則自能遂其降矣,何況肘腕之病之根,何必不在胸中,胸中通則肘腕何必不自舒耶!曰:『刺周痹者,必先循其下之六經,視其虛實及大絡之血結而不通,及虛而脈陷空者,而調之,熨而通之,其瘛堅轉引而行之。』而磁石則治虛之法備矣。然又謂除大熱煩滿及耳聾,何也?夫曰及,則不得作一線觀,亦不得作兩截觀,蓋凡耳聾之大熱煩滿者治之,大熱煩滿而不耳聾者亦治之,內以別於腎氣竭絕之耳聾,外以別於風熱暑溼之大熱煩滿也。聽之為義,如水影物,無水而物無影,此原難復之候。有水而物無影,則由水濁;有影而並無物,則由風狂。磁石之所主,蓋治水濁之疴,何者?水所以濁,或由溼蒸土浮,或由鬱熱水泛而大熱煩滿,則由肺動而腎隨之,且過中不懼所主之脾,抵上不凌所畏之心,此其病似實而非實,似虛而非虛,是《經脈篇》所謂所生病者也。母病本輕,緣子救而轉盛;子原無病,因救母而生災,是以手太陰之煩與心胸滿,足少陰之口熱舌乾,遂相湊為大熱煩滿矣。得此以石吸金,自肺及腎之物,焉能不水靜其波而歸其壑,金遂其重而下溉耶!於是知《別錄》所稱“強骨氣,除煩,通關節”,皆即《本經》之所主其養腎氣益精,乃自腎吸肺,憑恃母氣之功。小兒驚癇,則金水相安,火自不炧之效。消癰膿、鼠瘻、頸核、喉痛,又水不上泛,火遂清靜之功。況鍊之為水,則朝肺之百脈,皆隨之順流而下溉,以養腎而榮精,能不令人有子哉!

陽起石

:味鹹,微溫,
無毒。主崩中,漏下,破子藏中血,癥瘕,結氣,寒熱,腹痛,無子,陰痿不起,補不足,療男子莖頭寒,陰下溼癢,去臭汗,消水腫。久服不饑,令人有子。一名白石,一名石生,一名羊起石,雲母根也。生齊山山谷及瑯琊,或雲山、陽起山,采無時。桑螵蛸為之使,惡澤藛、箘桂、雷丸、蛇蛻皮,畏兔絲。

陽起石,雲母根也。所出之山常有溫暖氣,盛冬大雪,獨此不積,其形似雲頭雨腳,鬆如狼牙,色黃白而赤,猶帶雲母者為上,置雪中倏然沒者為真,寫紙上日中揚之,飄然飛舉者乃佳。參《圖經》《綱目》《庚辛玉冊》

主崩中、漏下,是欲血之止。破子藏中血、癥瘕、結氣,是欲血之行。以陽起石一物而兩操血之行與止,其故何歟?陽起石,雲母根也。天之氣交於地,而地氣不應,則從乎地而生雲母;天之氣交於地,而地氣應者,則從乎天而成陽起石。夫當絪縕相感之際,原冥漠無眹眹,目精也,惟其凡感斯應,故質陰而常從,夫陽遇陽則起,惟其有茹必吐,故性陽而不離乎陰,逢陰輒消,主崩中、漏下者,起其迫血之陽而血自止,即書之於紙,見日則飛之義也。破子藏中血、癥瘕、結氣者,釋其凝血之陰而血自行,即縱使大雪,其處不積之義也。雖然吐衄、便利、金瘡,獨不可起其陽迫而止之乎?水與血摶,內有乾血,獨不可釋其陰凝而行之乎?奚為惟崩中漏下之止,子藏中血癥瘕結氣之行也。夫以大地絪縕萬物化醇之氣之結,化男女媾精萬物化生之處之病,既精且專,不假他求,則亦不能他及,故寒熱、腹痛、無子,是子藏中陰凝而陽與爭也。陰痿不起、補不足,是陰莖中陰凝而陽不起也。兩者皆在交感之所,惟其不預他處病,是以能不遺本處病,可貴者惟此,期必效者亦惟此。

鐵落

:味辛、
甘,平,無毒。主風熱,惡瘡瘍,疽瘡,痂疥,氣在皮膚中,除胸膈熱氣,食不下,止煩,去黑子。一名鐵液,可以染皂。生牧羊平澤及祊城或析城,采無時。

《素問.病能篇》:『怒狂者,因陽氣暴折而難決也,使服生鐵落為飲,以其氣疾也。』《本經》鐵落主“風熱、惡瘡瘍、疽瘡、痂疥,氣在皮膚中”,一者病在內,一者病在外,其源雖同,然流之異者治必異,可以一物治之乎?夫內有熱而不能化,若外有阻滯處,則歸并於阻滯,隨所在而成瘡。若外無阻滯,表氣完固,則盛壅於內,引氣上逆而為怒,本固同而末亦未嘗異也,不可以一物治之乎?鐵落者,鐵中之粗礦也,不被火鍛則不出,其落愈出,其鐵愈精,鐵無火不精,火非鐵不凝。風熱、惡瘡瘍、疽瘡、痂疥,是鐵之不精也。怒狂,是火之不凝也。去其粗,而精自純,火自凝,謂為兩端可哉!然則《別錄》曰:『除胸膈中熱氣,食不下,止煩。』不正與《素問》“奪其食則已”相背戾歟?夫《素問》固曰:『陽明者常動,巨陽、少陽不動,不動而動,大疾則為怒狂。』非正以陽明并操巨陽、少陽之權耶!奪其食則陽明餒,巨陽、少陽得復秉其操矣,若不奪食,則以鐵落下其氣可也。若本不能食,而胸膈中熱氣亦盛,則陽明之氣本非因食而旺,則雖不食,猶當下其氣矣,不然則奪其食矣,又何更下其氣為哉!

葈耳實

:味
苦、甘,溫。葉,味苦、辛,微寒,有小毒。主風頭寒痛,風溼,周痹,四肢拘攣痛,惡肉,死肌,膝痛,溪毒。久服益氣、耳目聰明、強志、輕身。一名胡葈,一名地葵,一名葹,一名常思。生安陸川谷及六安田野,實熟時采。

葈耳實即蒼耳子,莖高四、五尺,有黑色斑點,葉如葵,四畔寬紐,七、八月開細白花,結實如婦人耳璫,外殼韌,刺毛密布,中列兩仁,宛如人腎。《乘雅》

蒼耳枝節繁茂,離奇屈曲,末盛於本,縱橫四布,似蔓非蔓,實結於巔,剖而出之,宛如人腎。腎所主者,液也,液之所至,上出於腦為髓,旁行於肢體為骨節屈伸泄澤,外行於肌腠為汗出溱溱,無非腎氣所屆,乃蒼耳子之象腎形者,偏在其末,故能隨液之所至,布氣以驅風寒溼也。雖然其味甘,其氣溫,謂之益液,亦何不可,僅謂能布氣而驅風寒溼,視之無乃太隘耶!則補精益液之物,必滋柔,而茲則強梗也;必味勝,而茲則氣勝也,且其莖枝色青,則有合於發生之木氣;青中間黑色斑點,則有合於雜風寒溼,在發生中仍不礙其榮茂,故謂行精液中氣以資發生則可,謂竟補益精液則不可。矧青者應風,黑者應寒是其莖,白者應燥是其花,舉青與黑之精英,盡宣布於色白之花而成實,故曰能驅風寒溼,目之以補精益液烏乎可!是故風頭寒痛者,腦間固有風,復因寒激也。風溼、周痹、四肢拘攣痛者,風寒溼著其液,窒礙其滑澤也。惡肉、死肌者,風溼著其津,腠理遂不通也。使腦髓津液中氣行而不滯,去而不留,則諸患又何能不除耶!即後人所擴充,亦可以此意會悟而無不合矣。

元薓

:味苦、
鹹,微寒,無毒。主腹中寒熱,積聚,女子產乳餘疾,補腎氣,令人目明,主暴中風,傷寒,身熱,支滿,狂邪,忽忽不知人,溫瘧灑灑,血瘕,下寒血,除胸中氣,下水,止煩渴,散頸下核,癰腫,心腹痛,堅癥,定五臟。久服補虛、明目、強陰、益精。一名重臺,一名元臺,一名鹿腸,一名正馬,一名咸,一名端。生河間川谷及冤句,三月、四月采根,暴乾。惡黃芪、大棗、山茱萸,反藜蘆。

元薓二月生苗,高四、五尺,莖方而大,作節若竹,色紫者有細毛,葉生枝間,四四相值,形似芍藥,七月開花,白色或淡紫色,花端叢刺,刺端有鈎,最堅且利,八月結子黑色。一種莖方而細,色青紫,葉似脂麻對生,又尖長似槐、柳,邊有鋸齒,開花青白,子黑褐,亦如其時,根都科生,一根五、七枚,生時青白,乾即紫黑。《本草述》

大寒者,固密嚴厲之寒,火氣遇之則折;微寒者,輕揚飄灑之寒,火氣遇之則化。苦,發氣者也;鹹,洩氣者也。元薓味苦鹹而氣微寒,故能於火氣之鬱伏者發而化之,散漫者泄而化之,其所由然,則以其根生時青白,乾即紫黑耳。青白者,萬物成始成終之色也,乃忽發紫赤之莖,見水火之互形,寒熱之錯雜,且其葉衝決四出,其花鈎棘堅利,徒具傷害之態,絕無沖和之概向,所謂成始成終者,竟成寒熱交戰之禍災,將不獲其終,幸而火既西流,露已降白,鈎棘堅利之花,仍為肅降形色而結實,不赤不紫,獨得為黑,則無成有終者在此,即其根生則青白,乾則變黑者,義亦在此矣。其在於人,青者,溫升也;白者,肅降也。溫升之氣媾於上,則為肅降之資,以歸於腎,倘上媾而不為之化,新者不化,陳者遂不能復上,陳陳相因,積聚於中,是其氣發於陰而亂於陽,出於血分而交互於氣分,故在婦人產乳之後尤多有之。惟宣其飄灑輕揚之化,則降者自降,歸者自歸,是元薓之功,《本經》所謂補腎氣者在此,《別錄》所謂定五臟者亦在此矣。

盧子繇曰:『元薓味苦為已向於陽,氣寒為未離於陰。云補腎氣者,是補腎氣作用之樞機,非補腎臟主藏之形質也。』劉潛江曰:『元薓所療,皆本於氣之化熱,故為熱所結之氣,不限上下,不分虛實,皆可肅清矣。』夫實為邪實,除邪不能全藉元薓,則假元薓化氣之并於邪者;虛為正虛,補虛尤不可全藉元薓,則假元薓助氣之歉於正者。惟然,故凡血液、痰飲、六淫、七情已離乎陰,未盡著於陽,趨於熱,遂與熱俱化者,服此能使化於熱者仍轉,趨於陽者仍歸,邪勢不能誘引正氣為附從,正氣即能抵拒邪氣之侵犯,此《別錄》所列功能,均可以此義裁之矣。

秦艽

:味苦、
辛,平,微溫,無毒。主寒熱,邪氣,寒溼,風痹,肢節痛,下水,利小便,療風無問久新,通身攣急。生飛鳥山谷,二月、八月采根,暴乾。菖蒲為之使。

秦艽根土黃色,而羅紋相交糺,長一尺以來,麤細不等,枝幹高五、六寸,葉婆娑連莖梗俱青色,如萵苣葉,六月中開花紫色,似葛花,當月結子,以文左旋者為良。《圖經》

秦艽主寒熱,邪氣,寒溼風痹,且將胥六淫而盡治之,所不及兼者惟燥耳,其所造就抑何廣耶?夫是條之讀,當作主於寒熱邪氣中,下水利小便,又主於寒溼風痹肢節痛中,下水利小便。蓋惟寒熱邪氣證,可以下水利小便愈者,無幾;寒溼風痹肢節痛證,可以下水利小便愈者,亦無幾,此秦艽之功,殊不為廣,然必於兩證中求其的可以下水利小便愈者,而後秦艽之用得明,則已費推敲矣。況下水利小便,復不得作一串觀,是秦艽所主確亦實繁且殷也。凡苗短根長之物,皆能攝陽就陰,凝陽於陰,如遠志者可驗,特彼則著於神志,茲則隸於六淫。著神志者,攝火於水而精自靈動;隸六淫者,化邪於水而溺自流通。惟測識其有水可以化邪,此邪能從水化,有溺可以洩水,此水得隨溺通,斯秦艽之用方無誤也,但屬寒邪,雖有水氣,祇可使水從寒化,不得化寒為水,如小青龍湯證、真武湯證是也。風寒溼三氣雜至合而成痹,其驟者,雖有水氣,亦祇可令從溫洩,不得化水而洩,如白朮附子湯證、甘草附子湯證、桂枝附子湯證是也。惟寒邪已與熱搏,其勢兩不相下,兼有水停於中,是其趣向本亦將從水化,與夫痹已經久,但行於外而絕於中,則均當使其合一,就而下之,縱使小便不利,亦自能去。不然寒熱邪氣之下,何以不係他證,而肢節痛亦寒溼風痹所固有,亦何必更係此三言於下耶!特通身攣急之候,則不必更論其新久,以寒溼風氣既徧於身,則已與中聯絡,遂不得俟其但肢節痛而後與秦艽,以秦艽原羅紋密織徧網合身也。後世以之治黃疸,是寒熱邪氣中有水之明驗;以之治煩渴,是寒溼風痹中有熱之確據。

白芷

:味辛,溫,
無毒。主女人漏下赤白,血閉,陰腫,寒熱,風頭侵目淚出,長肌膚,潤澤,可作面脂,療風邪,久渴吐嘔,兩脅滿,風痛,頭眩,目癢,可作膏藥面脂,潤顏色。一名芳香,一名白茝茝,音芷,香草《玉篇》。虈也,齊謂之茝,楚謂之離《說文》,一名囂,一名莞,一名苻蘺,一名澤芬,葉名蒚麻,可作浴湯。生河東川谷下澤,二月、八月采根,暴乾。當歸為之使,惡旋覆花。

白芷根長尺餘,白色,麤細不等,枝幹去地五寸已上,春生紫葉,相對婆娑,闊三指許,花白微黃,入伏後結子,立秋後苗便枯,以黃澤者為佳。《圖經》

苗短根長,本主攝陽入陰以行陰中之化,遠志、秦艽莫不如是,惟白芷則以其味辛色白,性芳潔而專象陽明燥金,故宜歸陽明。第陽明主腸胃,為穢濁之所叢集,而性潔者喜行清道,則其最相近而相隸屬者,莫如血海,故其用為入衝脈為之行其陽,用以去其穢濁蕪翳,陰之既成形者。水火之屬,血也,淚也,涕泗也,津也,溺也,今觀夫水,一若流行坎止,任其自然,絕無為之推挽者,然試思其所處之勢,或平坦曠蕩而常停不動,若無風以澄泌其間,則凡納垢入汙,必不終日而泥滓騰揚,淤濁泛濫,或高下懸絕而傾瀉無餘,誠有風以宣障其間,則仍能傾者平,瀉者畜,如潮汐之逆行,如東風之溢漲,則亦可知其故矣。“女人漏下赤白,風頭侵目淚出,肌膚枯槁”,非水無風以宣障耶!“血閉,陰腫,寒熱”,非水無風以澄泌耶!是皆陽明血分所屬,上則陽明經脈所及,下則衝任所行也。雖然衝任者上行,陽明者下行,以為有所隸屬,是何言歟?蓋惟其相並而相違,斯可以為節宣,若相並而相順,則直推送已耳,故《素問.骨空論》之述衝脈也,曰:『挾少陰而上行。』《難經》二十八難之述衝脈也,曰:『並足陽明之經,夾臍上行。』惟其相違乃所以相攝,且此以論脈絡而無與於藥也。若夫白芷辛溫,則其氣味為上行,苟並脈而論,則陽明下而此則上,衝脈上而陽明偏下,一順一逆之間,可見陽明能致衝脈不咸,而白芷則宣陽明之流,是漏下赤白者,陽明穢濁墜於衝,而衝遂為之逆也。血閉、陰腫、寒熱者,衝脈氣盛,陽明不能勝也。衝脈能鼓陽明之氣於上以和陰,則自無風頭侵目淚出之疴;陽明能運衝脈之血於外以和陽,則肌膚自長而潤澤。是白芷之用,為其善致陽明之氣於衝脈,善調衝脈之血隨陽明,而其功只在去陽明之濁翳,致衝脈之清和矣。

淫羊藿

:味辛,寒,
無毒。主陰萎,絕傷,莖中痛,利小便,益氣力,強志,堅筋骨,消瘰癧、赤癰,下部有瘡洗出蟲。丈夫久服令人無子。一名剛前。生下郡陽山山谷。薯蕷為之使。

淫羊藿生大山中,根紫色有鬚,一根數莖,莖如粟稈而細如線,高一、二尺,一莖三椏,一椏三葉,葉長二、三寸如杏葉,青色,又如豆藿,面光背淡,甚薄而細齒,有微刺,四月開白花,亦有紫花者,經冬不彫,生處不聞水聲者良。參《圖經》《綱目》

諸疏《本經》家類視陰痿為陽不充,淫羊藿之性偏寒則難於置說,以故改寒為溫,辛溫之物治陰痿固當矣,不知於“陰痿、絕傷、莖中痛、小便不利”亦有當否耶?夫絕之訓為過《後漢書.郭泰傳》注,陽過盛陰不得與接,陰過盛陽不得與接之謂也。又訓為斷《廣雅釋詁》,陽道斷不得至其處,陰道斷不得至其處之謂也。假云陰過盛陽不得與接,則莖中痛。云陰道斷不得至其處,則小便不利,有是理乎!陰痿、絕傷、莖中痛、小便不利者,陽盛於下,陰不能與相濟也。陽盛則吸水以自資,故小便不利;陽壅則溺道阻塞,故莖中痛。淫羊藿為物,妙能於盛陽之月開白花,是致涼爽於陽中也。其一莖之所生必三枝九葉,是導水聯木以向金也。一,水數。三,木數。九,金數。導水以接火則火聚,聯木以生火則火安,致金以就火則為火劫而停者,皆應火金融液而下游。火聚則陰不痿,火安則莖中不痛,傍火之物下流則小便利,不可謂無是理也。益氣力、強志正與遠志之強志、倍力對,彼則陽為陰翳,此則陽盛格陰;彼去翳而陽光舒,此陰入而陽光斂。陽舒則力寬裕而優厚,故曰倍;陽斂則力宛展而不衰,故曰益。《本經》之所主皆有理可通,若云性溫主真陽不足,縱使有說能辨,亦決不得一線貫注如此,即如《別錄》所載瘰癧、赤癰,能消下部有瘡,能洗出蟲,又豈性溫補真陽者可為力哉!是以丈夫久服令人無子,必更為有子而後可通矣,明者自能稔之。

狗脊

:味苦、
甘,平、微溫,無毒。主腰背強,關機緩急,周痹,寒溼膝痛,頗利老人,療失溺不節,男子腳弱,腰痛,風邪淋露,少氣,目闇,堅脊,利挽仰,女子傷中,關節重。一名百枝,一名強膂,一名扶蓋,一名扶筋。生常山川谷,二月、八月采根,暴乾。萆薢為之使,惡敗醬。

狗脊根黑色,長三、四寸,大兩指許,或有金黃色毛,或有鞕黑鬚簇之。大似狗之脊骨,肉青綠色,苗尖細碎,青色,高一尺以來,葉兩兩對生,正似大葉蕨,又似貫眾,葉細而有齒,面背皆光。參《圖經》《綱目》

凡獸之脊,負重者,坳帖而不撓;行遠者,平挺而矢發絕;有力者,穹突而傾前。狗則便儇狡捷之尤也,故其脊坳突隨時,折旋任意,奔竄則挻,捕逐則傾,回轉如風,蹲起如浪,乃草之根有以似其形,則能通關節可知矣。黑主腎,青主肝,腎者作強之本,伎巧所由出;肝者罷極之本,屈伸所由發。相連而周運一身,出於下者為堅強,出於上者為便捷,乃草根之皮肉有以似其色,則能利機括可知矣。人之脊為骨之長,凡骨之屈伸以節,節之能屈伸以脫,脫則屈伸之機括,究在筋而不在骨,惟脊寸寸有節,節皆不脫,仍能屈伸,是骨也而含筋之用,為一身關機之所屬。狗脊者,皮黑肉青綠,律以肝主筋腎主骨之義,絕似骨含筋用。周痹者,風寒溼之氣,內不在臟,外未發於皮,致真氣不能周也,故其治在刺法,則痛從上下者,先遏其下,後脫其上;從下上者,先遏其上,後脫其下,是截其流以探其源。狗脊之所治,腰背強,是其源;關機緩急,寒溼膝痛,是其流。關機緩急,所謂左緩右急,右緩左急者也;寒濕膝痛,所以別溼熱膝痛,風溼膝痛也。夫眾痹之痛各在其處,更發更止,更起更居,以右應左,以左應右,是以不得為周,今曰關機緩急,則非以右應左,以左應右矣,曰寒溼膝痛,則必更發更止,更起更居,各在其處矣,故關機緩急冠於周痹之前,而寒溼膝痛係于周痹之後,以明寒溼膝痛之非周痹,惟關機緩急乃為周痹,而腰背強,則狗脊之主證,為兩病之所均有也,此《本經》之最明析周詳,遙應《靈樞.周痹篇》,黍銖無漏者也。雖然味苦氣平,則性專主降,惟其苦中有甘,平而微溫,乃為降中有升。降中有升,是以下不能至地;本專主降,是以上不能至天,而盤旋於中下之際,為活利之所憑藉,非補虛亦非洩邪,有邪者能活利,無邪者亦能活利,是以“頗利老人”句著於周痹膝痛兩證之外,以見其不專治邪耳!其《別錄》以療失溺不節,更治男女有異,何也?蓋溺雖出於膀胱,而啟閉由於腎,啟閉之以時,猶關節之以利,利者過利,必有不利者過于不利;利者以時,則不利者利矣。所以然者,腎固主藏五臟六腑之精而敷布於周身百節者也,故以啟閉之機關,可驗屈伸之機關;以屈伸之機關,可揣啟閉之機關。用是知狗脊所治之失溺不節,必機關有倔強之萌者矣。治痿者獨取陽明,陽明者主宗筋,宗筋主束骨而利機關,病涉宗筋,男女自應有別,腳弱俛仰不利,痿之似而緩急之根;關節重,則痹之似而亦緩急之根,其源於溼一也。特宗筋縱者,其病也疾;宗筋縮者,其病也徐,故男子用狗脊,遇弱而無力即應投之;女子用狗脊,雖至關節已重,可也。

茅根

:味甘,寒,
無毒。主勞傷,虛羸,補中,益氣,除瘀血、血閉、寒熱,利小便,下五淋,除客熱在腸胃,止渴,堅筋,婦人崩中。久服利人。其苗主下水,一名蘭根,一名茹根,一名地菅,一名地筋,一名兼杜。生楚地山谷田野,六月采根。

茅春生苗,布地如針,三、四月開花作穗,茸白如絮,隨結子,至秋乃枯,根牽連長冗,經寸成節,柔白如筋,甘甜如蔗,乾之夜視有光,腐則變為螢火。《乘雅》參《崇原》

王輔嗣易注:『茅之為物,拔其根而相牽引,故曰茹。茹,相牽引之貌。』今觀夫茅皆生墳壤,凡欹傾處有茅則不崩潰,以其互相牽引,能使土相屬也。低窪積水之地則不生,有茅處則不積水,以其體滑能瀉水也,然生於燥土而偏多津,榮於春夏而偏色白,花茸茸然白而有光,偏開於初夏,葉枯後猶挺然殷赤,雖至得火即燎,亦不萎,是其於至陽中得濃陰,於至陰中得堅陽。惟其於至陽中得濃陰,故凡勞傷、虛羸證中,能為之補中益氣也;於至陰中得堅陽,故凡瘀血、血閉證中能為之除寒熱也。夫勞傷、虛羸之須補中益氣者,定係火爍夫土,而土不黏;瘀血、血閉之能為寒熱者,必是陽翳夫陰,而陰不服。土不黏即崩析之初階,陰不服即戰陽之著象,得生於剛土,十百比連,互相牽引,而多津之物,使陰行於中,陽散於外,斯土遂受益而成發育之功,陰得和陽而解鬪爭之擾,名曰補虛,非補虛也,濟陰氣于陽中,則陽自不偏剛,而不能化氣耳;名曰通血,非通血也,和陽氣於陰分,則陰自不蓄怒而與陽相爭耳。不然,《別錄》是為《本經》點睛者也,其應“勞傷、虛羸、補中、益氣”,則曰:『除客熱在腸胃,止渴,堅筋。』其應“瘀血、血閉、寒熱”,則曰:『婦人崩中』耳。利小便者,即其不受積水之能事,其苗下水者,即利小便之尤有力耳。

劉潛江云:『白茅初春而芽,屆夏而花,用其根,采以六月,豈非以其始於木,暢於火,成於土乎!故味為甘,甘者專乎土也,然當火土司令時,偏不稟其燥熱,而獨全其甘寒,是能於至陽中稟清和之陰,即以清和之陰轉達其至陽之化者也。』觀《本經》所主,非以其裕陰和陽乎!固非謂其以通利為能,然亦不以止畜為功,蓋其能行能止者,皆陽從外而依陰,陰從中而起陽,流行坎止,得應自然之節耳。即謂其甘寒能和血,血和而通塞不爽其度者,猶淺之乎視先聖之言也。其扼要只在熱散而陰和,陰和而陽愈宣,蓋在天之陽無陰,則無以化,猶在地之陰無陽,則亦無以化也。

前胡

:味苦,微寒,無毒。主療痰滿,胸脅中痞,心腹結氣,風頭痛,去痰實,下氣,治傷寒寒熱,推陳致新,明目,益精。二月、八月采根,暴乾。半夏為之使,惡皂莢,畏藜蘆。

前胡春生苗,青白色似斜蒿,初出時有白芽,長三、四寸,味甚香美。苗高一、二尺,葉如野菊而細瘦,七月內開黲白花與蔥花相類黲,音慘,淺青黑也《說文》,暗《廣韻》,又類蛇牀子花,八月結實,實紫色或皮黑肉白,有香氣。《圖經》參《綱目》

陶隱居曰:『茈胡、前胡為療,殆欲同之。』李瀕湖曰:『茈胡主升,前胡主降,為不同。』予謂:『言其同,正足見古人立言深渾,言其升降有殊,雖亦未可厚非,然立言之旨不如古人,亦於此可見。』蓋二月生苗,初出時有白芽,七月開花,氣香味苦,兩物正同,故其去結氣,除痰,推陳致新,明目益精亦同,惟茈胡主腸胃中結氣,前胡主心腹結氣;茈胡主飲食積聚,前胡主痰滿、胸脅中痞,足以見茈胡之阻在下,前胡之阻在上,在下則有礙於升,在上則有礙於降,去其阻而氣之欲升者得升,欲降者得降,但舉目前而名之,曰升曰降,於理固不為悖,特其功能並不在升與降,效驗乃在升與降耳。夫在下之阻,必係陽為陰遏,茈胡之治能暢陽而仍不離於陰,故陰亦得隨陽而暢;在上之阻,定因陰不從陽,前胡之治能化陰而復不擾夫陽,故陽亦得同陰以化。陽暢則升,陰化則降,跡雖異而理則同,命之曰同,誨後學之真摯也;命之曰異,啟發後學之警悟也。吾輩從事於此,正宜領其啟迪之益,雖然為學貴有心得,主持勿眩陳言,前胡主治以“療”字係痰滿於前,以“治”字格傷寒於後,得無痰滿云云者,皆非外感,傷寒云云者,皆非內因歟!而云風頭痛則仍不離於外因,云推陳致新則仍不離於內積也。夫陰隨陽化,陽從陰降,是為胸中太和之氣。痰者,陽為陰裹,陰從陽滯也,至滿於胸脅以為痞,結於心腹而阻氣,在內無同心協力之氣以拒邪,則在外自有陰寒肅厲之氣相干犯。是內因者,即招外邪之根柢;外邪者,即托內因之枝節也。前胡既能以仲春發育之氣,化陰寒為溫煦,復能以初秋涼爽之氣,不使陽熾陰窮,故相裹而不相離,相持而不相下者,得此遂相和洽而無相奪倫,痞者為之開,結者為之解,固無論矣。即緣內乖所招外侮,既無根柢可憑,更於何處托跡,曰:『風頭痛,去痰,下氣,治傷寒寒熱,推陳致新』言惟痰氣在中,斯風得乘之而為頭痛;惟宿熱在內,斯寒得與相爭而為寒熱,去其在裏之勾引,而在外者自無所容,是治字者,界於兩語之中,以為間隔,非提曳全文而為領袖也。然則所謂“傷寒寒熱,推陳致新”者,得無嫌於推去舊熱,招引新寒乎?夫惟服攻下之劑,方能推送在中陳腐,新邪遂乘而內入,前胡氣味形體均在解散之列,焉能引邪入裏。推陳致新者,解散相因積聚之熱,招徠新化和煦之陽,使拒外相侵陵之寒之謂也。

白鮮

:味苦、鹹,寒,
無毒。主頭風,黃疸,欬逆,淋瀝,女子陰中腫痛,溼痹,死肌,不可屈伸起止行步,

白鮮苗高尺餘,莖青,葉稍白如槐,亦如茱萸,四月開花,淡紫色似小蜀葵,子累累如椒,根似蔓菁,皮黃白而心實,其氣息都似羊羶。《圖經》

凡草之根,多於花實後,津氣返本,方自堅實,獨白鮮於花實後則虛耗,豈非取其極升長時津氣反下行乎!凡草之氣無論香臭腥臊,多發於枝葉花實,獨白鮮藏羶氣於根,豈非取其剔幽隱之邪乎!故氣之因下蔽而致上泄,病之因內不通而致外結窒者能主之。蓋物莫能兩大,優於此必絀於彼,頭面多汗,欬吐痰涎,究竟所去者少,小便不通不爽,詎非所壅者多,此黃疸、淋瀝所由成,惟極於上者能使之下,斯上者解而下者亦解矣,且治病之法,兩源而歸并一處,則當兩路剿除,兩歧而共出一源,則須直探一致。今內之結腫能緣隙而外溢,外之強直不得破結而內訌,此女子溼痹、死肌、不可屈伸起止行步,只源於陰中腫痛者,可以專攻其內而外自解也。凡上擾者多風,則下結者為溼,內壅者惟熱,則外溢者是風。臭之羶者,本屬風,既已藏於根柢,則可除上冒外迸之風;味之苦者本化燥,氣之寒者本已熱,既已託於體質,則可除內鬱下蔽之溼熱,此其所致雖有兩途,然溼熱遏甚而拒風,風氣阻礙而生溼熱,在白鮮功用原可視同一轍,此四肢不安、小兒驚癇、婦人產後餘痛之屬風,時行腹中大熱、飲水大呼欲走之屬溼熱,不妨舉一物而盡治矣。

萆薢

:味苦、
甘,平,無毒。主腰背痛,強骨節,風寒溼周痹,惡瘡不瘳,熱氣,傷中恚怒,陰痿,失溺,關節老血,老人五緩。一名赤節。生真定山谷,二月、八月采根,暴乾。薏苡為之使,畏葵根、大黃、茈胡、牡蠣。

萆薢作蔓生,苗葉俱青,葉作三叉,似山薯,又似綠豆葉,花有黃紅白數種,亦有無花結白子者,根黃白色多節,三指許大。莖有刺者,根白實;無刺者,根虛輭。輭者為勝,春秋釆根,暴乾。《圖經》參《唐本》

或謂劉潛江於萆薢約“化陰導陽”四字為宗旨,推而廣之,誠得左右逢源之妙,不知萆薢何以為化陰導陽,而《本經》《別錄》所主,何因可以化陰導陽愈也。予謂:『能化陰者,以其或不花而實也;能導陽者,以其根多節也。』夫物之與氣必相感化而發,又必相感化而藏,感化之候即其極榮之際。草木當花,非其時乎,而萆薢者不硜硜於花,亦不硜硜於不花,即花亦其色不一,均無礙得成歸根復命之實,味苦秉火,氣平秉金,金火相媾,其所趨向,蓋不問可知其必在陰矣。何況節之義為陽出於陰,陽阻於陰而終能上出,又且迭出迭微,陰陽因得相稱,是其象明著於節卦,猶不可為趨於陰而化,導於陽而伸證耶!是故化陰能使陰氣化也,導陽能使陽氣伸也。腰背痛、骨節不強、陰痿、失溺、老人五緩,非陰不化而陽不伸乎!風寒溼周痹及惡瘡不瘳之熱氣,傷中、恚怒、關節老血,非陽不伸而陰不化乎,若恃他物,則化陰者未必能導陽,導陽者未必能化陰,縱兼取而並收焉,亦已彼此各效其長,而不能一氣聯絡矣,又何以利機緘調緩急耶!惟導陽即以化陰,化陰即以導陽,斯視陰陽如一氣,平偏側為太和,而止者自行,行者自利矣。善夫潛江之言,謂萆薢為足三陰藥,而足三陰即足三陽化原,如陽虛則陰必實,能化陰而導陽以達,詎非補陽之助乎!若陰亦不足難遽補陽,亦惟益其陰氣而借化陰者以導於陽耳,更如益血而不有此以化陰導陽,則驟補之血不將與亢陽杆格乎!故亦須是以轉其樞,蓋腎為至陰,脾為太陰,而肝則陰中少陽經,所謂一陰為樞者,固化陰導陽之關鍵也,即如後世咸謂此能分清濁。夫陰化則清升,陽導則濁降,故能止小水之數,又療小水數而莖中痛,是非其化陰而清升者,乃所以止便數;導陽而濁降者,乃所以療莖痛乎!然又何以見其入足三陰也。夫有花有實,有莖有葉,而獨用其根,故有以知取其入下矣。況莖有刺者,根白實;莖無刺者,根虛輭。而虛輭者為勝,不更可知取其鬆發於內而條帖於外哉!抑其團結於下而扶疏於上,又確然其根與莖之概,且葉必三叉,則其底裏之具於中,效驗之著於外,舍足三陰其孰克似之,即其化陰而不致陰虧,導陽而不使陽亢,亦於此可尋其端矣。

大青

:味苦,大寒,無毒。主療時氣頭痛,大熱,口瘡。三月、四月采莖,陰乾。

大青春生青紫莖,圓似石竹,高二、三尺,葉長三、四寸,面青背淡,對節而生,八月開小花成簇,紅紫色,似馬寥亦似芫花。結青實大如椒顆,九月色赤根黃。參《圖經》《綱目》

時氣頭痛、大熱,所謂太陽病不惡寒者也。太陽病不惡寒者,得有口渴,不得有口瘡。口渴者,熱只在氣分,口瘡則熱於依形矣。《金匱真言論》曰:『中央黃色,入通於脾,開竅於口,藏精於脾。』是口瘡者,熱依脾胃也。巢氏曰:『發汗下後,表裏俱虛,毒氣未盡而薰於上,故喉口生瘡。』則口瘡者不得發於病初起時,是頭痛、大熱、口瘡為發汗下後,病仍不去牽連表裏之候,非太陽初得病即能並見此也。大青所以治此者,為其青葉發於紫莖,紫花結為青實,紫者火依於水之象,青則從內達外之色,故能使在內附於津液之熱傾裏透達也,且其開花以八月,結實以九月,而釆之以三月、四月,是取其鋒湧外出之氣,不發泄於草而發泄於人身也。況其實見霜便赤,又可見熱在內蒸騰外出,倘遇寒遏而熱勢益劇,至成斑疹,或為喉痹者,亦惟此能發之矣。

惡實

:味辛,平。主明目,補中,除風傷。根、莖,療傷寒寒熱,汗出中風,面腫,消渴,熱中,逐水。久服輕身、耐老。生魯山平澤。

惡實即牛蒡子也,一名鼠黏子。三月生苗,起莖高者三、四尺,葉大如芋葉而長,四月開花成叢,淡紫色,結實如栗球而小,萼上細刺百十攢簇,一球有子數十顆,其根大者如臂,長者近尺,其色灰黲,七月釆子,十月釆根。《綱目》參《圖經》

惡實明目以象形也,其象形奈何,則以其殼象目之胞,胞上有刺象目之睫,然則謂補中除風傷何也?夫以惡實明目,正為其能補中、除風傷耳。風氣通於肝,風傷即肝傷,肝傷則中無所疏洩而亦傷,中傷斯上注之氣不精,而目之明減矣。惡實以木氣盛時生苗起莖,以初交火令開花紫色,不正似肝家升發之氣,挾血上注為精明乎!在水穀之氣,其升發精微也,亦賴以清濁攸分而不混,是中之受益固已矣。能不謂因除風傷而補中,因補中而目明乎!雖然此皆風傷已後,陰陽乖錯情景也,不審知風傷當時形狀,何以見目之不明,中之不足由風傷乎!夫風傷時形狀非他,即下文根莖之所主是已。傷寒、寒熱、汗出,內風與外邪相搏,兩不相下也。中風面腫,內風不受外風也。消渴、熱中、逐水,內風外風相拒難解,遂化熱而致水漲也,此非皆本身風氣受傷之源耶!味辛者擅通,氣平者擅降,況是開花結實後,氣已退藏於密,將為他日生發之基者,其能不使內風受驅逐外風之傷,而使外風遂無所應,不能內侵以為傷,又何疑矣。後世不用根莖,惟取其實以治若此等證,於理雖亦有可通者,但欲述是物之所以然,不得不如是界域分明耳。

水萍

:味辛、
酸,寒,無毒。主暴熱身癢,下水氣,勝酒,長鬚髮,止消渴,下氣,以沐浴生毛髮。久服輕身。一名水花,一名水白,一名水蘇。生雷澤、池澤,三月采,暴乾。

水萍俗名浮萍,季春生池澤止水中,或云楊花所化。一葉經宿即生多葉,葉下有微鬚,即其根也。有背面皆綠者,有面青背紫赤若血者,謂之紫萍,入藥為良。《綱目》

時至季春,天氣晴暖,楊花始飄,萍非必生於楊花,然適生楊花後,暖氣正盛,晴爽方多,陽欲畢達,以隔水而未諧;水欲漲溢,以值旱而未得。《夏小正》三月時則有小旱,四月越有大旱。乃不生于流水而生於止水者,以流水順化,止水軋化。軋化正以其隔陽氣也,隔陽氣何以生萍?則以值旱而水不得漲溢也,故其為狀,外帖水面,內含血絡,乘夫陽而發於陰,引水氣而交於火,轉不相續為聯絡,致兩相拒為成和,故能於人身凡水不化於陽,而外不得澤肌腠,上不得潤咽嗌,下不得通調膀胱,為暴熱、身癢、水氣、消渴者,使陰際陽而化,火交水而和,上奉下通,外彌徧體,且不特淪浹無間,即鬚髮亦藉此以鬱蔥蓬勃矣。獨謂其勝酒,酒氣悍以清,能後穀而入,先穀而液出,且更勝之速,何如也?夫勝酒兩言,列於暴熱、身疾、下水氣、長鬚髮、止消渴之間,可見其行於外,行於下,能不讓酒之速,特酒以氣為用,則熱與水雖去而氣亦傷,故凡酒後溺多汗多者口必渴,萍則以質為用,熱與水去而陰液反裕,并能止消渴,亦可知萍之帖水而平,能使水氣生動而不使水氣消耗,觀於暴萍者,必下承以水始得乾,萍乾而水不耗,不可識其性耶!

地榆

:味苦、
甘、酸,微寒,無毒。主婦人乳痓痛,七傷,帶下病,止痛,除惡肉,止汗,療金瘡,止膿血,諸瘻惡瘡,熱瘡,消酒,除消渴,補絕傷,產後內塞,可作金瘡膏。生桐柏及冤句山谷,八月采根,暴乾。得髮良,惡麥虋冬。

地榆宿根三月內生苗,初生布地,獨莖直上,高三、四尺,對分出葉,葉似榆而稍狹細長,如鋸齒狀,青色。七月開花如椹,子紫黑色,根外黑裏紅似柳根,道家燒作灰能爛石。《圖經》

凡物之色,赤應火而黑應水,何以火誠赤而水無色也。人之身,氣似火而血似水,何以血反赤而氣無色也。夫亦所謂積厚流光耳。星星之然於燈燭,涓涓之盛於桮杓桮,俗作盃,通作杯《說文》,又何嘗赤,又何嘗黑。惟其勃發燎原,回光返照,斯不勝其赤;幽元深邃,驀地無見,乃不勝其黑。試分之挹之,猶赤固非赤,黑亦非黑,是故無色乃色,有色乃非色也。人色之著於形體何?莫非以赤驗火,以黑驗水,至於周流之氣血,不有火盛而血益赤,火衰而血遂淡乎!是知有色者係火胎水中,無色者乃水交於火,以故氣鼓血行,血隨氣順,為生人之符;氣違血散,血窒氣壅,為病人之本。地榆之根,黑外赤內,水火不相入,而偏際風木之極盛時生三月,遇風木之受制時榮七月,不似氣血之相違,乘間插入風邪以為病,乃轉能化風氣為生氣,以開紫黑色花,遂可驗氣已入血,血已隨氣耶!夫紫黑固水火相間之色也。婦人乳病甚多此乳字當作生產解,漢以前生產皆謂為乳。曰產後者,始自《金匱要略》也。不被風者不痓《金匱要略》曰:『新產血虛,多汗出,喜中風,故令病痓。』痓不必皆痛,故產後痓不必盡可以地榆治,惟痓而且痛,乃地榆所專主也。以是推之,七傷、帶下病亦非風不痛巢元方曰:『婦人帶下六極之病,脈浮則腸鳴、腹滿;脈緊即腸中痛;脈數則陰中癢痛、生瘡;脈弦則陰疼掣痛。浮緊數弦皆有風象者也。』則地榆者不治別因之帶下,并不治七傷、帶下病之不痛者,惟能為七傷、帶下病止痛,又可見矣。何況血去氣散,風乘虛入,而為惡肉。風乘營衛之相遭而鼓蕩,為汗。金瘡被風,而痛不可瘳。不皆為地榆所屬耶!《別錄》之“止膿血,諸瘻惡瘡,熱瘡,產後內塞,作金瘡膏”,皆於《本經》推類言之,惟“消酒,除消渴,補絕傷”,則其義若別有在者,然氣盛而鼓風入血,何異血虛而風乘以入;風入而更耗其血,何異風入而大耗其津液;風橫梗於氣血之間,何異氣血之不相續,則仍是血虛氣違為根本,風氣攪擾於其間乃為病,而治之以化風氣為生氣,致氣血使調和,得巽而相入矣。

澤蘭

:味苦、
甘,微溫,無毒。主乳婦內衄,中風餘疾,大腹水腫,身面四肢浮腫,骨節中水,金瘡,癰腫,瘡膿,產後金瘡內塞。一名虎蘭,一名龍棗,一名虎蒲。生汝南諸大澤旁,三月三日采,陰乾。防己為之使。

澤蘭生水旁下溼地,二月宿根再發,紫莖素枝,赤節綠葉,葉對節生,光澤有歧,八、九月漸老,枝頭成穗,作花紅白,狀似雞蘇,久之花瓣轉白,絨裂如球,球中有子一粒,絨著子上,色黑味苦,臭香氣烈,即千金花也。佩蘭、澤蘭同類異種,但以莖圓節長而葉光有歧者為佩蘭,莖微方節短而葉有毛者為澤蘭,氣味俱疏淡而功用自別。《乘雅》

紫者,水火相間也。白者氣也,赤者血也。紫莖素枝赤節,明明水火相混於內,逼氣於外,有血為之阻也。誠如此者,阻於中,則為大腹水腫;阻於外,則為身面四肢浮腫;阻於軀體,則為骨節中水,若澤蘭者雖已如是,乃非特不閡其生全,且難禁其芳烈,而色綠光澤之葉相對以生,層出無已,復開花成實焉。可謂鍾生氣於血阻氣滯所成之水腫,使阻閡自阻閡,生發自生發,而水腫自能消解者非耶?雖然血何以阻氣,氣何以為血所阻,蓋氣傷而無以推行夫血,則血滯;血傷而無以滑澤夫氣,則氣阻。氣已阻矣,而血復隔閡之,幾何其不化水而成腫也,故乳婦內衄、中風餘疾,皆氣血並傷之餘,復氣傷未至餒敗,血傷未至枯涸,則紛紛零亂之氣血,踞於流行之衢,橫於四達之隘,而血阻氣滯,氣阻血滯,實不足也,而已翻成有餘,既無從下,又不可補,捨象形之物致生氣於其中,而誰恃哉!再徵之以金瘡、癰腫、瘡膿,亦復何異,皆為其虛中有內塞之者耳。火衰則化水,火盛則化膿,曾無甚分別也。

高良薑

:大溫。主暴冷,胃中冷逆,霍亂腹痛。《別錄》

紅豆蔻

:味辛,溫,無毒。主腸虛,水瀉,心腹攪痛,霍亂,嘔吐酸水,解酒毒,不宜多服,令人舌麤,不思飲食,是高良薑子也。宋附

高良薑春生莖葉如薑苗,而大瘦如碧蘆,高一、二尺許,花紅紫色如山薑花,春末始發,初開花抽一幹,有大籜包之籜,竹皮也《類篇》,籜坼花見,一穗數十蕋,鮮妍如桃杏花色,蕋重則下垂如葡萄,又如火齊瓔珞,及翦釆鸞枝之狀,每蕋有心兩瓣,其子名紅豆蔻,似草豆蔻,微帶紅色,二月、三月釆根用。《圖經》參《桂海志》

凡味辛氣溫芳香之物類,取其陰中通陽,而用其根,則有取於從土外達。凡根采掇於花實後者類,取其收藏;釆掇於花實前者類,取其散發;若釆掇於臨花發時,則一取其去病之速,一取其去驟來之病也。高良蔓以春末開花,采根於二、三月,而所主是暴冷,斯其義詎能外是哉!雖然暴冷與痼冷又何別耶!夫痼冷於人身已有奠居之所,人身元氣已有附從之者,不比暴來之冷,破空而入,主客之勢既未相親,格拒之形又已著見,試觀下文所謂胃中冷逆、霍亂、腹痛者,為何如證乎?若胃肯受其冷,冷以胃為窟者,則必下泄,決不上逆。若霍亂、手足厥者,縱自吐利,必不腹痛,為非浸淫潰敗之由,此暴冷之所可徵,高良薑之所可用也。至其子則性向下矣,故其功能在下,而亦與根不甚相差。

百部

:根微溫。主咳嗽,上氣。

百部根春生苗作藤蔓,葉大而尖長,頗似竹葉,面青色而有光,根下作撮如芋子,一撮乃十五、六枚,黃白色。二月、三月、八月釆,暴乾。《圖經》

百部主欬嗽、上氣,按其形象,當謂似肺朝諸經脈,得經脈之軿輳,集其益而病已矣。殊不知根下撮如芋子,至十五六枚之多,咸黃白色,白為肺本色,黃乃脾色,則似肺致脾氣以布於他矣。尚得謂諸脈朝於肺乎!蓋欬嗽、上氣既已習熟,遂難倏止,則向之引風寒痰熱為欬者,至無所資,則轉引脾家輸肺之精以為賴藉。百部根當能於肺朝百脈時,各令帶引精氣輸于皮毛,於是毛脈合精,行氣於府,府精神明,留于四藏而氣歸於權衡,欬嗽上氣焉有不止者,此其欬嗽上氣為何如欬嗽上氣,可憬然悟矣。

蘹香子

:味辛,平,無毒。主諸瘻,霍亂及蛇傷。唐附

蘹香深冬宿根生苗作叢,肥莖絲葉,五月莖粗,高三、四尺。六、七月開花,頭如傘蓋,似蛇牀花而色黃,結子大如麥粒,輕而有細稜,青色。八、九月釆實,陰乾。參《圖經》《綱目》

蘹香子之主諸瘻,非以其葉至莖杪,轉即下垂耶!諸瘻之在頸腋,原以痰氣不得上下故耳。蘹香子之主霍亂,非以其葉上出不矗,過莖端下垂,不重引莖屈耶!霍亂之為吐利,原以中宮不支,遂致崩潰故耳。古人曲體物情,深諳病本,徵理按旨,帖切求合者蓋如此,學者所宜三致意也。然是物也,唐人始筆之書,而《千金方》於霍亂僅一、二用,於諸瘻則不用。《外臺秘要》方於諸瘻常一、二用,於霍亂則不用。自日華子著其有治乾溼腳氣、腎勞、頹疝、陰痛、開胃下氣之功,後之人遂一以為治疝之劑,非特忘其能主諸瘻、霍亂,并所謂乾溼腳氣、腎勞、陰痛胥弁髦置之矣。用蘹香子者,世宗《日華》,則當究《日華》所以用之之故,凡物感深冬之氣,區萌達櫱,其屬陽者,定非天之陽。凡藥物能生發地中之陽者甚多,然其為用不過驅陰霾,助蒸騰,強陽氣,行脾著,有一端已耳。惟蘹香則自生長至成實,經歷四時,蔚然長青,生氣蔥鬱而枝枝挺直,葉葉倒垂如絲如縷,極清析而不亂,是其伸於上者,皆行於下之先機,比之腎中有陽,乃萎頓而不伸,遂致下部陰氣盤旋屈伏,比連壅腫者,適相反對,而其味辛氣平,不剛不燥,伸其固有之陽,開其障蔽之氣,行於下而不冒於上,試思腳氣、頹疝、陰疼有一病在腎之上否?曰腎勞者,明腎因勞而陽不伸,因陽不伸而濁氣遏之,遂使清氣不能周於下也。疝病非一,有寒疝,有頹疝。寒疝者寒勝,頹疝者氣勝,寒疝病於少腹,頹疝病於睪丸。茲曰腎勞頹疝,亦可知其疝之非因寒而為腹中㽲痛者矣。開胃下氣者,緣其氣之平而芳,味之辛後有甘也,於此更可見諸痿之升不能升,降不能降,與霍亂之過於升,并過於降,為一體,其用蘹香可愈,均以其能開胃下氣,而諸氣自條達升降合度耳。

薑黃

:味辛、苦,大寒,無毒。主心腹結積,疰,忤,善下氣,破血,除風,消癰腫,功力烈於鬱金。唐附

鬱金

:味辛、苦,寒,無毒。主血積,下氣,生肌,止血,破惡血,血淋,尿血,金瘡。唐附

薑黃宿根春末生,先花次葉,花生於根與苗俱出,紅白色,入夏花即爛而無子,葉青綠,長一、二尺許,闊三、四寸,有斜文如紅蕉葉而差小,秋末漸彫,於八月釆根,切片暴乾用。根盤屈黃色,類生薑,圓而有節。《唐本》參《圖經》

鬱金四月初生苗,似薑黃,花白質紅,末秋出莖,心無實,根黃赤,取四畔子根,去皮火乾用之。《唐本》參《圖經》

血結而氣違,血脫而氣濇,此其病固在血,而其咎實在血中之氣與大氣相混淆也。血中之氣謂何?即中焦之營氣,所以帶引血液行於脈中者也。此其氣清純,雖與水穀之悍氣同出中焦,然一則直達上下,一則周流表裏,設清氣混于悍氣,隨而直達,則上為嘔血、吐血、衄血,下為大便下血。悍氣混于清氣,不隨而周流,則滯為惡血,結為積血,陷為血淋、尿血,溢為金瘡常破,不能生肌。大率血之結且滯者,必與氣違,故血積必下氣,血之陷者,氣因之遂濇,故血淋、尿血必為痛也,鬱金何以能治?蓋以其本行血中之氣,又其取用者為四畔之子根,固係屬于正根,而實不與正根混連者,為清純與剽悍,原各鍾生趣,雖呼吸相通而有別也。獨鬱金主治並不言能除風熱、消癰腫,薑黃主治則云破血、除風熱、消癰腫,功力烈於鬱金,何也?互文見義,其理可徹也。心腹結積、疰、忤,不關血分,不為下氣;風熱、癰腫不結於血,不必冠以破血,此其於薑黃,蓋取其根盤結而有節也。氣與血相阻,即氣與血相違,氣因血而盤旋,血得氣而固結,一若有節以礙其流行者,殊不知流行自若,轉因有節而生氣得鍾,花在葉前,透達精英甚猛,比于鬱金行血中之氣者為更速。大抵二物均以春盡方芽,屆秋便殞,有花無實,花白而紅,皆秉火金之氣化而榮,遇土金之氣化而歸於土,一似心肺之媾于上而生血,遂順流於中而稟脾之統轄,其能濬血分之源,行血中之氣,又何疑矣。特一則即根而盤錯,一則離根而圓渾,見其氣稟有純獷之殊,故其趨向有上下之別。大凡氣結血中作痛下氣,在上而不見血者,用薑黃;氣陷血中作痛下氣,在下而見血者,用鬱金庶無誤矣。

補骨脂

:味辛,大溫,無毒。主五勞,七傷,風虛冷,骨髓傷敗,腎冷精流,及婦人血氣,墮胎。一名破故紙。生廣南諸州及波斯國,舶上來者最佳。宋附

補骨脂莖高三、四尺,葉小似薄荷,花微紫色,實如麻子,圓扁而黑,九月采。《圖經》

骨髓、腎精,皆水屬也。凡水遇寒則凝,得熱斯流,今曰腎冷精流,于理已不合,加之骨髓傷敗而冠以風虛冷,風虛冷者果能使骨髓傷敗、腎冷精流乎?夫惟風虛冷,乃能為骨髓傷敗、腎冷精流,固也。然有二義焉,一者風冷而水遂涸也。一者風虛而水不漲也。風冷而水遂涸,驗之於四時之序;風虛而水不漲,驗之於潮汐之候。夫風從西北者為冷風,風從後來者曰虛風,一歲之中,熱則水漲,寒則水消。一潮之上,東南風則水漲;西北風則水不漲。蓋凝則成形,釋則成氣者,陽也;凝則成氣,釋則成形者,陰也,故曰:『陽化氣,陰成形。』此水所以盛于夏減于冬也。至陰之氣,當冬令閉密嚴厲,則水凝為寒也;轉瞬春融,不必霖雨,水自能盈,則寒釋為水也,天氣且然,何況人身當五勞、七傷之餘,遭簫索飄零之局,髓之充于骨,精之藏于腎者,何能不化而為肅殺嚴厲以應之,於是靜而不動者為之傷敗焉,動而不靜者為之流散焉。於斯時也,得不以溫和之氣踞于水中,轉冷風為融風,自然傷敗者復完,冷流者復聚,此則必有取于花紫而實黑,且味辛氣熱之補骨脂矣。補骨脂何以能踞水中而轉融風,夫花紫固已赤黑相兼,水火相入,且黑實正是水色,而味辛氣熱即伏其中,則辛之通,熱之行,直如風自東南來,解凍澤物,轉寒氣為溫氣也。婦人血氣墮胎者,承上之詞,亦以血氣虛冷傷敗而不能係胎元也,此物當與天雄之治陰寒精自出,巴𦻝天之治大風邪氣、陰痿不起,互參也。

縮沙蜜

:味辛,溫,無毒。主虛勞,冷瀉,宿食不消,赤白洩利,腹中虛痛,下氣。生南地,八月采宋附

益智子

:味辛,溫,無毒。主遺精,虛漏,小便餘瀝,益氣,安神,補不足,安三焦,調諸氣。夜多小便者,取二十四枚入鹽同煎服有奇驗。生崑崙國。宋附

縮沙蜜苗莖似高良薑,高三、四尺,葉青長八、九寸,闊半寸以來,三月、四月開花在根下,五、六月成實,五、七十枚作一穗,狀似白豆蔻,皮緊厚而皺如粟文,外有刺,黃赤色,皮間細子,一團八隔,可四十餘粒,如黍米大,微黑色。《圖經》

益智子葉似蘘荷,長丈餘,其根旁生小枝,高八、九寸如竹箭,無葉,二月花萼作穗連著,實叢生莖上,五、六月實熟大如棗,中瓣黑,皮白,核中仁細者佳。《圖經》參《南方草木狀》

或曰詳觀縮沙蜜、益智子形象氣味,不過與諸豆蔻等致用土金已耳,而覈本草主治,若一能宣火之用於水,一能攝水之氣於火,其義何居?曰:『以形象言,則二物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