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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病正宗

作者
王德宣
朝代
民國
年份
公元1935年

周序

民國十有五年秋,忠客芝城軍次,得識湘鄉王鬆如先生,氣宇軒昂,片言雅合。時先生長寧鄉鹽政,兼任八軍二十五團少校軍需,及同級軍醫。先生綜覈計畫,條理井然。全部官兵,與地方人民,患病請診,戶為之穿,應接從容,曾不少息,且多奏奇效,咸奉之若神明。繼而邀遊江漢,懸壺燕都,當地達官顯宦,以及窮鄉婦孺,聞先生名,麕集求診,凡沉疴痼疾,無不著手成春。至二十一年北平猩紅熱流行猖獗,諸醫束手,而先生全活甚眾,積案成帙。蓋其讀書博,用功深,處方不拘成法,故能得心應手,載譽而歸。本年先生任湖南國醫專校溫病教授,因感溫病專書向無善本,特蒐羅古今醫籍,闡發奧蘊,且抒心得,窮源竟委,綜合成書,顏曰《溫病正宗》。忠雖不知醫,然深悉先生醫學之精,治病之奇,則其書足為世重可知,茲因付梓,故述其大凡云爾。

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

寧鄉周守忠恕安氏謹序

自序

孔子為政,必先正名者。名不正,則言不順,事不成也。醫學操人生殺之權,豈可不正其名乎!吾國醫學,所以異夫歐西者,我重氣化,而彼重形質;彼炫科學,而我求哲理也。惟其重氣化,而求哲理,故不盡可以言傳,而必須以意會。其可言傳者,固易知易能;而須意會者,則難知難能。果欲見垣一方,則非別具會心不可。溫病之名不正,由來久矣。苟任其龐雜淆混,誠恐毫釐之差,而有千里之謬,鬆如之為此懼也久矣。今春承乏湖南國醫專科學校講席,教授溫病學,是用不忖譾陋,採輯古今溫病學說,加以辨正,名之曰《溫病正宗》。

因校中已採用時人沈嘯谷所改編時逸人之《溫病全書》為教程,故以是稿備學生之參考。遂徇其請,遽付手民,未敢自信,尚幸高明有以教之。

民國二十四年乙亥秋月

湘鄉恬憺山人王德宣鬆如甫序於湖南國醫專科學校

上篇·學說辯正

第一章·溫病解釋之正誤

後漢張仲景著《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自云雖未能盡愈諸病,庶可以見病知源,則其為廣義《傷寒論》明矣。廣義傷寒云者,即《難經》所謂傷寒有五:中風、傷寒、濕溫、熱病、溫病是也。蓋傷寒乃外感之總名,《傷寒論》統論外感之書也。惜其書經三國兵燹殘缺失次,江南諸師復秘其要方不傳。迨晉王叔和撰次其遺論僅得十卷,即今存之《傷寒論》也。又宋·王洙於館閣蠹簡中,得仲景《金匱玉函要略方》三卷,亦叔和所撰次。或曰古之《雜病論》即此書也。然則仲景之書,賴叔和以傳,而溫病為傷寒之一,本無疑義也。

洎夫有明·方中行出,著《傷寒論條辨》,削去傷寒序例,反謂叔和為仲景之罪人,於是仲景之廣義《傷寒論》,一變而為狹義《傷寒論》矣。其所以削去傷寒序例者,無非欲於溫病另闢蹊徑耳。繼方氏而起者,則有吳又可《溫疫論》之傷寒例正誤,清·喻嘉言《尚論篇》之駁正王叔和序例,錢天來之《傷寒溯源集》、程應旄《傷寒後條辨》之王叔和傷寒序例貶偽,黃元御《傷寒懸解》之王叔和傷寒例;此外,張宛鄰之《素問釋義》,於《生氣通天論》、《熱論》、《水熱穴論》,皆對於叔和攻擊謾罵不遺餘力,反目為千古之罪人。張隱菴、柯韻伯、魏荔彤、張令韶、陳修園等,皆傷寒大家也,亦從而和之。於是《傷寒》一書,註釋不下百餘家,各以己意附會。或割章分句,或前後易置,或擅加刪改,後之讀者遂如墮五里霧中矣。

及葉天士之《溫熱論》、與吳鞠通之《溫病條辨》出,遂別溫病於傷寒而立異,謂溫邪專從口鼻而入,而創溫病治三焦之說,以與仲景《傷寒論》六經見證分道揚鑣。不識六氣傷人(古之所謂寒暑燥濕風,名為五氣,天氣也;水火金木土,名為五行,地氣也。清陽為天,濁陰為地。天以陽生陰長,地以陽殺陰藏。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天有陰陽,地亦有陰陽。寒暑燥濕風火,天之陰陽也;木火土金水火,地之陰陽也,是謂六元,亦曰六氣。六氣過甚,謂之六淫,故傷人也)皆襲皮毛,或從口鼻,無分乎寒與溫也。惟寒性凝斂,宜溫宜表;熱性蒸發,宜清宜降,治法各異耳。溫熱之病雖不若傷寒六經之傳經,然亦可憑六經而見證。《難經》有溫病之脈行在諸經之文。蓋六經乃百病之提綱,何得以溫邪專從口鼻而入,強定傷寒先分六經、溫病須究三焦乎?至邪專從口鼻而入者,乃瘟疫也。《素問·刺法論》曰:五疫之至,不相染者,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避其毒氣,天牝從來,復得其往,氣出於腦,即不邪干。所謂天牝者,即《老子》所謂玄牝之門。玄,天也,於人為鼻;牝,地也,於人為口(見《老子》河上公注,及《內經》馬元臺注)此言人之正氣內存,則邪不干犯。若避毒之法,以毒氣既從口鼻而入,當復循其口鼻而出,世之取嚏法,乃其遺意之一也。《內經》論瘟疫之邪從口鼻而入,既明且詳,豈待楊士瀛、吳又可出,而後知之乎?蓋瘟疫之邪,乃天地之厲氣,亦即濁氣也,垢穢也,細菌也,為有形質黏滯之物,故不能入皮毛之細孔,而專從口鼻之大道也。至於鼠疫,亦有由皮膚刺傷,或死鼠之蚤咬傷而傳染者,則皮膚既傷,乃疫毒與傷處血液相接之故,仍非疫邪之能由皮膚入也。

乃聽者不察,群相附和,混溫病於瘟疫,別溫病於傷寒。殊不知瘟疫病以化疫為主,溫熱病以清火為急,《傷寒論》之清降法,即所以治溫病也。後人立法,豈能出其範圍?何得不以《傷寒論》為廣義,反與其分庭抗禮哉?然而叔和所輯《傷寒論》之所以不廢者,賴有張路玉、徐靈胎、王樸莊、陸九芝之排除眾議,備致推崇也。張路玉之《傷寒緒論》云:余嘗考晉王叔和集仲景《傷寒》書,未嘗不廢書而三嘆也。嗟夫!猶賴叔和為仲景之功臣。使無叔和之集,則《傷寒》書同於《卒病論》(按宋·郭雍《傷寒補亡論》:有問曰:傷寒何以謂之卒病?雍曰:無是說也。仲景敘論曰為《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而林其目者誤書為卒病,後學因之,乃謂六七日生死,人故謂之卒病,此說非也。古之傳書怠惰者,因於字畫多,省偏旁,書字或合二字為一,故書「𥲤」為「𢢛」,或再省為卒。今書卒病,則雜病字也。漢·劉向校中秘書,有以趙為肖,以齊為立之說,皆從省文而至於此,與雜病之書卒病無以異。今存《傷寒論》十卷,《雜病論》亡矣)之不傳矣,何能知有六經證治乎?即《條辨》、《尚論》,亦無從而下手也。徐靈胎之《醫學源流·傷寒論論》云:仲景《傷寒論》,編次者不下數十家,因致聚訟紛紜,此皆不知仲景作書之旨故也。今人必改叔和之次序,或以此條在前,或以此條在後,或以此症因彼症而生,或以此經因彼經而變,互相詬厲,孰知病變萬端,傳經無定,古人因病而施方,無編方以待病,其原本次序既已散亡,庶幾叔和所定為可信。何則?叔和序例云:今搜採仲景舊論,錄其證候診脈聲色,對病真方有神驗者,擬防世急也。是則此書乃叔和所蒐集,而世人輒加辨駁,以為原本不如此。抑思苟無叔和,安有此書?且諸人所編,果能合仲景原文否耶?此皆閱歷有得,持平之論也。至王樸莊之《傷寒例新注》及《回瀾說》等,與陸九芝之《世補齋》文,均宗叔和,闢方喻,挽狂瀾,尊聖經,其功尤偉。

邇來仲景之《傷寒雜病論》,有二原稿出。一為羅哲初之所傳,(長安黃竹齋因見浙江流通圖書館國醫圖書專號中,載有張仲景療婦人方,及五臟營衛論,均注存天一閣鈔本字樣,乃往寧波該閣訪之,實無其事。復便道鄞縣周岐隱處,邂逅該邑廣濟施醫局主任桂林羅哲初,出示其家藏古本《傷寒雜病論》鈔本全書十六卷,謂受之桂林左盛德,左受之張紹祖。紹祖即仲景四十六世孫。左氏之序,稱其師紹祖所言,相傳《傷寒》一書,共有一十三稿,每成一稿,傳抄殆遍城邑。茲所藏者,為第十二稿,叔和所得,為第七次稿云)一為劉崐湘之所得。(劉自稱在十年前,以母喪求葬地,漫遊江西,于山谷中遇張姓老人,授以古本《傷寒雜病論》十六捲雲云。嗣崐湘以授其族人仲邁,仲邁為之校讎疏釋以公諸世。湘主席何芸樵又有手抄原文影印本)羅所傳者尚未刊行,內容如何雖不可知。而劉所得者,首《平脈法》,次《傷寒例》,又次溫暑熱濕燥各篇,又次演六經本病壞病,及霍亂、痙、陰陽易、瘥後勞復,終之以諸可與不可與等,較之叔和所編加多,且增溫熱燥諸篇。惟《傷寒例》中無「今搜採仲景舊論,錄其證候診脈聲色,對病真方有神驗者,擬防世急也」之二十八字。夫此二十八字為叔和言,余為仲景語,唐王燾《外臺秘要》,及陸氏九芝早已言及。今無此二十八字,則《傷寒例》非叔和所增益,為仲景之原文益信。而《傷寒論》為論廣義傷寒之書,亦不待辨而自明矣。

或曰:叔和與仲景相去五六十年,仲景至今則一千七百餘年矣,五六十年猶不能得其全,千餘年後尚能見廬山真面目乎?遺稿果有存者,胡為不出於方中行等攻擊叔和之時,而出於今日乎?曰:吾國古者絕學,往往秘而不宣,古本流傳,容或有之,即令後人作偽,而人能宏道,安見後人不可昌明聖學乎?

時人惲鐵樵之《溫病明理》,雖知有廣義傷寒矣,而其盡廢諸家溫病之說,則又未免抹殺一切。要之,學者立說,苟無悖於經旨,則相得益彰,亦即仲聖之功臣也。

第二章·溫病真理之探源

黃帝之《內經》,仲景之《傷寒論》,吾國醫學典籍中之聖經也。然其立言詞簡而旨深,非細繹全文,潛心體會,舉一而反三,鮮能窺其堂奧。若斷章取義,或以詞害意,則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矣。

《素問·熱論》云:人之傷於寒也,則為病熱,熱雖甚不死。此病熱者,證候也,非病名也,謂傷寒即時發熱者也。蓋寒邪薄於肌膚,陽氣不得發越,乃反怫鬱,而為病熱。標熱而本寒,陰精未傷,陽氣尚強,是以不死。

至若熱重於溫之熱病,則《靈樞·熱病》曰:目不明,熱不已者死;舌本爛,熱不已者死;髓熱者死;熱而痙者死。蓋目以熱而不明,熱又不已,肝氣衰也;舌本已爛,熱猶不已,心邪盛也;熱甚則髓枯,腎氣竭也;熱而痙者,風動筋急也。所以然者,熱甚則火勢燎原而風生,風火相乘,精血枯竭,焉得不死?

《水熱穴論》曰:帝曰:人傷於寒,而傳為熱何也?岐伯曰:夫寒盛則生熱也。蓋言表寒既化為熱,熱則入里,裡熱菀結,乃成熱病也。

《刺熱論》曰:病甚者為五十九刺,或瀉諸陽之熱,或瀉胸中之熱,或瀉胃中之熱,或瀉四肢之熱,或瀉五臟之熱。亦言傳變之熱病也。

《金匱真言論》曰: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於精者,春不病溫。《平人氣象論》曰:人一呼脈三動,一吸脈三動而躁,尺熱,曰病溫。《論疾診尺》曰:尺膚熱甚,脈盛躁者,病溫也。《玉版論要》曰:病溫虛甚死。此則溫病之命名,及其診候之法也。

《陰陽應象大論》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熱論》曰: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日者為病溫,後夏至日者為病暑。《傷寒例》曰:不即病者,寒毒藏於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暑病者,熱極重於溫也。此言伏氣之為病也。

夫中而即病之傷寒,其發熱之因固寒也;傷寒不即病而傳變為溫病、為暑病,其因亦寒也。故《熱論》曰:今夫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

《刺志論》曰:氣虛身熱,此謂反也。又曰:氣虛身熱,得之傷暑。蓋氣虛則陽氣不足,陽氣不足當身寒,反身熱者,脈氣當盛,脈不盛而身熱,證不相符,故謂反也。寒傷形,熱傷氣,暑即熱,故傷暑則氣虛身熱也。

《傷寒論》曰: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然則溫病之異於傷寒,乃以發熱而渴又不惡寒者為辨也。

《傷寒論》曰:若發汗已,身灼熱者名風溫。風溫為病,脈陰陽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語言難出。若被下者,小便不利,直視失溲。若被火者,微發黃色,劇則如驚癇,時瘛瘲,若火熏之。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此言風溫誤治變為壞病之證狀也。

《傷寒論》曰:太陽中熱者,暍是也,其人汗出惡寒,身熱而渴也。又曰:太陽中暍者,身熱疼重,而脈微弱,此以夏月傷冷水,水行皮中所致也。又曰:太陽中暍者,發熱惡寒,身重而疼痛,其脈弦細芤遲,小便已,洒洒然毛聳,手足逆冷,小有勞身即熱,口開前板齒燥。若發汗,則惡寒甚;加溫針,則發熱甚;數下之,則淋甚。此言中熱中暍者,乃中暑之異名而同病者也。惟其證候各別,故治法不一耳。

凡上所舉,皆溫病學之宜探賾索隱,以窮其本原者也。世人往往於傷寒溫病混淆不分,治熱病而以傷寒發熱論治,且誤認熱雖甚不死,肆用辛溫麻桂之方、治而不應,乃不自責其醫學之未精,反咎古人立法之不善,使先聖悲天憫人之懷,竟變為操刃殺人之術,不亦誣乎!

夫惟賾隱難明,故探索不易而誤會者滋多。誤會者既多,於是似是而非之說紛然以起,益令人混淆莫辨,後之學者將從何而探索之乎?是用於眾說混淆之中,擇其可為探索之階梯者分論於下,俾學者知所取捨焉。

宋·郭白雲之《傷寒補亡論》,取《千金》、《活人》及龐氏、常氏之說,合乎仲景者補之,故曰補亡。朱熹跋語,謂其分別部居易見,且使古昔聖賢醫道之原委,不病其難。見者皆驚喜為奇書,其闡奧發微,可謂至矣。

金·劉河間之《傷寒直格論方》,及《傷寒林本心法類萃》,於治溫熱獨抒心得,發前人所未發,故後世謂主火之說,始自河間。

李東垣之學說,雖以重脾胃見稱,然其弟子王好古所輯之《此事難知集》,上合軒岐之經,中契越人之典,下符叔和之文,乃發仲景不傳之秘,而為人所難知,故以難知為名。

明·戈存橘之《傷寒補天石》,統論外感諸病,所包甚廣,理例詳明,亦能發仲景言外之意,而立媧皇補天之功。

清·俞根初之《通俗傷寒論》,乃近時何廉臣所刊行,其內容豐富,條分縷晰,凡辨證論治處方,俱切實用。苟非三折肱之諳練,積畢生之心血,曷克臻此?外感總名傷寒,古之俗稱,故其書曰《通俗傷寒論》。

上數家言,皆屬獨出心裁,別開生面,各自成家,然窠臼雖離,經旨仍合,且能闡發《傷寒雜病論》廣義之實際,其有功仲景,良非淺鮮。欲探求溫病學之原委者,不能不加之意也。

此外,元·王安道之《醫經溯洄集》,雖誤以仲景《傷寒論》專為即病之傷寒設,不兼為不即病之溫病暑病設,然能辨別溫病與傷寒,井井有條,亦可資研究之書也。

第三章·溫病瘟疫之辨析

第一節·通論

熱為火之用,火為熱之體,故言火則不言熱,言熱則不言火,一而二,二而一也。溫者,熱之不甚者也。六氣言火不言溫,舉一以概二也。曰溫熱者,乃溫病熱病之總稱。邪之輕者為溫,邪之重者為熱。近世概以溫病括之,而溫病乃賅熱暑濕燥而言。溫病暑病之冬傷於寒而春夏發者,及春夏感邪而秋冬發者,皆謂之伏氣;隨時感受而即發者,謂之新感。新感其邪輕,治之尚易;伏氣其邪重,治之較難。故治溫病之法不獨異於傷寒,伏氣與新感亦不可同日而論也。

瘟疫本名癘疫,傳染病也。《素問·刺法論》云:帝曰:余聞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六元正紀大論》云:厲(《韻會》:癘通作厲)大至,民善暴死。皆言癘疫之證狀者也。《說文》:癘者,惡疾也;疫者,民皆疾也。從疒役省聲。《釋名》:疫,役也。言有鬼行役也。《刺法論》於癘疫之分,則以干支推之,謂天運化疫,地運化癘。蓋以疫之與癘,不過上下剛柔之異。故又以金木水火土統之,即所謂五疫者也。而按之實際,則癘疫均有寒溫之別。其流行者,溫癘溫疫多,而寒癘寒疫少。《六元正紀大論》曰:其病溫癘大行,遠近咸若。又曰:其病溫癘。皆言溫癘,而不及寒癘,蓋以溫癘概寒癘也。《老子》曰:凶年之後,必有溫疫。《抱朴子》曰:經溫疫,則不畏。俱言溫疫,而不及寒疫,亦以溫疫概寒疫也。後人又立雜疫之名,以統疫病之雜症也。

夫溫病與瘟疫,病源既殊,治法各異,古人分辨,本極明瞭,不可以混同也。後人猶恐其相混,故改溫疫之溫作瘟。吳又可不明此意,以古無瘟字,反混溫病瘟疫為一病。(吳又可云:《傷寒論》曰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後人去氵加疒為瘟,即瘟也。要之,古無瘟字,乃後人之自為變易者,不可因易其文,以溫瘟為兩病)不識溫病者,以溫為病名也;溫疫溫癘者,以疫癘為病名,言疫之溫者、癘之溫者也。惟其古無瘟字,乃知瘟疫溫癘之溫非病名,何得反混溫病為癘疫哉?

夫言事物者,必通權而達變,醫病亦何獨不然?春溫夏熱秋涼冬寒,感之而病者,常也;《素問》曰重陰必陽,重陽必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春傷於風,夏生飧泄,夏傷於暑,秋必痎瘧,秋傷於濕,冬生咳嗽者,皆伏氣也,則謂之變。然猶不傳染,仍屬變中之常。若夫喉痧、白喉、霍亂、伏陰症、痧症、痢疾、疫痙、鼠疫,諸傳染病,則又變中之非常者也。(但白喉、霍亂、痧症、痢疾,亦有非傳染而病者,則亦屬變中之常)故論溫病而欲窮其原委,則非明乎常變之道不可。

然自吳又可混溫病瘟疫為一之後,附和者眾,而常變之理不明,治瘟疫之書多混溫病,治溫病之書亦雜瘟疫,後之學者,苟非好學深思之士,鮮不為其所惑者。(鬆如)竊憂之,爰將關於溫病瘟疫之書分別評論,俾後之讀者知所取捨焉。

第二節·溫病專書之概論

《四庫全書》醫家類敘云:醫之門戶分於金元。而其門戶所以分,自來以為由於易水、河間學說之不同。究之河間之主火,乃闡發傷寒之廣義,仍不悖乎仲聖之本旨。迨天士《溫熱論》出,溫病學始離傷寒而獨立。鞠通加以附會,則更離經叛道,而溫病學之歧誤益不可究詰,後之學者將何所適從?然則關於溫病之書籍,甄別實不容緩,茲將其專書,略論於下:

明·張鳳逵之《傷暑全書》,乃專治暑者也。其書凡自《內經》以至宋元明諸家之論暑者,靡不採取,可謂詳備。惟其於《傷寒例》所云寒毒藏於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之語,及《內經》所云冬傷於寒,春夏病溫病暑之說,加以詆譭,則是尚未明伏氣之故。幸葉子雨取而增訂之,庶無流弊。

清·戴麟郊之《廣瘟疫論》,乃踵吳又可瘟即溫之誤。雖其主要以瘟疫與傷寒為辨,使傷寒瘟疫之治不混,然其所論瘟疫,實為伏氣溫熱之病。陸氏九芝愛其論之精,惜其名之誤,乃於其論中刪去屍氣腐氣等語,及大青龍一方,與凡所稱時行疫癘者,悉改之曰溫邪,使無羼混。且補世之治傷寒者,每誤以溫熱治之,治溫熱者,又誤以傷寒治之等語,以免夾雜傷寒,故改其名為《廣溫熱論》。何氏廉臣見其於濕溫燥熱二症言之甚略,即用藥選方亦未盡善,且未將風溫、濕溫、春溫、冬溫等分清,而概稱時行,未免含混,爰為重訂。將原書缺者補之,訛者刪之,更增入古今歷代名醫之良方,而成為伏氣溫熱之全書。又易其名為《重訂廣溫熱論》,而後乃為盡善盡美之治伏氣溫熱正法眼藏矣。

吳坤安之《傷寒指掌》,於溫病論治頗詳,邵氏仙根加以評語,何氏廉臣復為重訂,且易其名為《感症寶筏》。然其立論但知葉天士所謂溫邪上受,治主三焦,則仍新感溫熱之證治也。

吳鞠通之《溫病條辨》,乃遵葉天士之學說而變本加厲,以三焦劃界,溫熱與瘟疫同治。且於仲景溫病原文捏造以桂枝湯主之,誣聖欺世,莫此為甚。其書之無價值,可以想見。今有葉子雨、陸士諤二家之評,或可杜其流弊。

王孟英之《溫熱經緯》,以軒岐仲景之文為經,葉薛諸家之說為緯,且為之註釋。其詳博明晰,可謂集前人之大成,而垂後學之規範。其書雖間有瑕疵,而得葉子雨為之評訂,可謂盡善。惜其偏重新感,且攙入疫病,不以溫病疫病合稱,未免後人誤會,至其《歸硯錄》,指摘吳氏《溫病條辨》,則語多扼要,可為師法。

周杓元之《溫證指歸》,謂仲景《傷寒論》為專究傷寒之書,雖屬謬誤,尚能分別寒溫。第以疫病混作溫病,則無法以圓其說,名為《指歸》,實則使人無所依歸。

李識候之《暑症發源》,論證處方,條分縷晰,洵為治暑症之金科玉律。

陸九芝之《傷寒陽明病釋》,以傷寒傳入陽明遂成溫病,故取陽明病而釋之,頗明晰,有條貫,此乃發明溫病之一端,其於《世補齋》文辨論溫病甚詳,且於諸家謬誤尤多矯正,使傷寒、溫病、瘟疫,朗若列眉,其功匪淺。

凌嘉六之《溫熱類編》,秦伯未為之刪訂,分溫熱暑濕四大綱,何廉臣加以緒論,自《內經》以及諸家凡論溫熱者,採輯靡遺。裘吉生復為刊之於《讀有用書樓醫書選刊》。惜其羅輯雖豐,而發明甚鮮,且不及燥病。

宋佑甫之《南病別鑑》,乃取葉天士《溫證論治》分條註釋,及校刊薛生白《濕熱條辨》、與薛公望《傷寒古風》,末附自著。意以傷寒為北病,溫熱為南病,則未免拘泥。然欲知葉薛各家,則亦可涉獵及之。

汝琴舫之《治溫闡要》,意在闡發溫病之要,又附治疫之法,其書雖無特長,尚屬簡明可取。

柳寶詒之《溫熱逢源》,其於溫熱頗有獨到之處。既詳伏氣,復闡明仲景之暴感暑熱,乃發人所未發,如能由此探求,庶可左右逢源。

陳葆善之《燥氣總論》,實探《內經》之秘,而發喻嘉言、沈目南、吳鞠通諸氏之所不逮。凡論治處方,尤能獨抒心得,洵為燥病學之善本。

葉子雨之《伏氣解》,乃本《素》、《靈》陰陽氣化之道,而詳解六氣伏邪之理。論伏氣之善本也。

劉吉人之《伏邪新書》,分伏燥、伏寒、伏風、伏濕、伏暑等病。論證處方,俱得諸實驗,洵發前人所未發,可謂有功千古。

時人沈漢卿之《溫熱經解》,乃註釋言溫熱之經文,並附方藥,頗有可取。

王馥原之《溫病指南》,立說本諸葉、吳溫病分三焦之劃界,未能合乎真理。然其論治處方,尚屬平正,未可厚非。

郝炳炎之《溫熱病問答》,辨證主方,明白易曉,可為溫病學之初階。

吳錫璜之《中西溫熱串解》,博採兼收,中西互證,可謂洋洋大觀。惟以三焦分篇,仍蹈鞠通之陋。且羼雜疫病,亦屬瑕疵。

劉仲邁之《溫病詮真》,即其所著《傷寒雜病論義疏》之卷四,亦即所謂古本仲景《傷寒論》之一也。其言頗存古風,雖屬溫病之新法門,究為廣義傷寒之實際,惜其未將《傷寒論》之第五卷暑熱濕燥合刊,而非溫熱學所賅之全書也。

惲鐵樵之《溫病明理》,其斥天士、鞠通之溫邪上受及三焦論治之說,固屬不謬。至謂叔和寒毒藏於肌膚之說於理不可通,及其所著《內經綱要》,據西醫傷寒潛伏期不過二十日之說,以駁冬傷於寒,春必病溫,與凡病傷寒而成溫者諸學理,則未免妄議古人。蓋其於伏氣與新感之分辨,尚未明悉。不知西醫傷寒之潛伏期,乃指傷寒即病之潛伏者言,《內經》之冬傷於寒,春夏方發者,乃指傷寒變為溫病暑病者言實風馬牛之不相及也。

丁醒吾之《溫熱經緯補錄》,蓋為補王氏《溫熱經緯》所未備而作,於秋燥剖釋詳明,誠足以補王氏之所未及。

楊如侯之《溫病講義》,為其擔任山西醫學專校溫病教授時,所輯以教學者也,言頗精當。惟攙入疫病,不以疫病合稱,未免名實不符耳。

張山雷之《濕溫醫案》,乃輯前人之案,而為之評註,亦有可取。

沈嘯谷之《溫病全書》,乃取時逸人之《中國時令病學》,刪去傷寒及關於六經之解釋,合《序例》與《總論》為一篇,將治法分隸各症,藥方附列於治法之後,並增方解,重行改編而成。所言皆平正簡明,有法有式,頗合教材。惟夏季之病,篇名溫病暑溫,究不若熱病暑病之為妥善。溫為熱之漸,熱為溫之極。春氣溫和,故曰春溫風溫,實可統名溫病;夏氣暑熱,病暑而不病溫,宜曰熱病暑病。且暑溫之名,乃吳鞠通所杜撰,暑溫即暑熱之輕症,故不當以暑溫名篇。況和煦之氣曰溫,亢熱之氣曰暑,既暑矣,何止於溫?暑溫之名,實不可通。

章巨膺之《溫熱辨惑》,乃本其師惲氏鐵樵之旨,仍援西醫言傷寒之潛伏期至多不過二三日,以闢《傷寒例》寒毒藏於肌膚之謬。此則盲從西說之尚形質,而忘祖國之言氣化。但其辨證論治,頗具條理,不無可取。

宋愛人之《春溫伏暑合刊》,對於春溫、伏暑,演繹詳明,選方亦精,且以春溫一症,分新邪為風溫,伏邪為伏溫,立說新穎,可謂不落前人窠臼。

上皆溫病通行之專書。此外,如邵步青之《四時病機》,雷少逸之《時病論》,雖非溫病之專書,亦詳溫病之證治,頗有可取。至於張畹香之《溫暑醫旨》,張子培之《春溫三字訣》,姜子房之《溫病賦》,錢文驥之《溫病條辨症方歌括》,則皆崇拜鞠通之學說,而為初學示法度者也,不足觀也矣。

夫溫病專書,類皆起於明末而盛於今日,其故何哉?蓋因又可誤溫病為瘟疫,而天士創溫病之異說,於是盲從者日眾,而研究溫病者亦遂多矣。至天士之說,實顧景文所偽託者也。其言似是而非,真理因之而晦,故治溫病之法,至今仍無定說。茲將顧氏之作偽及其類似者,略陳於下:

顧氏所著《溫證論治》,乃治新感溫熱之法。相傳為顧氏隨葉氏遊洞庭山,信筆記錄舟中之所語。華岫云首刊之於《續選臨症指南》,名為《溫熱論》。繼則唐笠三以顧氏一時未加修飾,是以辭多佶屈,語亦稍亂,乃為之刪潤,前後移掇,刊之於《吳醫匯講》,而易其名為《溫證論治》。章虛谷又易其名為《外感溫病證治》,刊之於《醫門棒喝》,併為註釋,而讚揚之。王孟英又易其名為《外感溫熱篇》,刊之於《溫熱經緯》,更增註釋。宋佑甫刊之於《南病別鑑》,且為之分條略注。周學海仍其名為《溫熱論》,刊之於《醫學叢書》,間加評註。吳錫璜刊之於《中西溫熱串解》,乃詳註之,易其名為《溫熱論註解》,此其註解中之最精詳者。孟英之注次之。此乃葉派之金針,而為陸九芝所鄙棄者也。

相繼而起者,則有薛生白之《濕熱條辨》,乃治濕溫之法,首載於佛尼勒所刊之《醫師秘笈》,繼則吳子音刊之於《溫熱贅言》,名之為《濕溫症條例》,不題生白之作,而署寄瓢子述。章虛谷易其名為《薛生白濕熱條辨》,刊之於《醫門棒喝》,並略釋之。王孟英刊之於《溫熱經緯》,又易其名為《濕熱病篇》,更詳註之。宋佑甫刊之於《南病別鑑》,又易其名為《濕熱論》。吳錫璜刊之於《中西溫熱串講》,仍名之《濕熱病篇》,更增注之,注中之最精詳者也。此書孟英疑其非薛作,而陸九芝更極闢之,謂其自條自辨,薛氏決無此不合體例,且其語句、藥物,均與《溫證論治》大略相同,難保非顧景文一流人偽託云。

此外,陳平伯之《溫熱病指南》,乃治風溫之法。吳子音刊之於《溫熱贅言》,篇名《溫熱病大意》,不題平伯之名,亦署寄瓢子述,與薛氏《濕熱條辨》合為一人之作。王孟英刊之於《溫熱經緯》,題為《陳平伯外感溫病篇》,並加按語。吳錫璜之《中西溫熱串講》亦刊之,且於王注之外,更增按語。此書是否陳氏所作,孟英亦以為疑。

由是觀之,溫病專書欲求其盡善者,實不可得。蓋真理既淆,立論自亂,皮之不存,毛將安附?嗚呼!評論者能不為之痛心也哉!

第三節·瘟疫專書之概論

瘟疫,急性傳染病也。自《內經》以下,無書不載,可謂詳且盡矣。然瘟疫之來,以時代而異,以風土為移,故古今方藥不同,南北治療迥異。且變生頃刻,禍不旋踵,非斬關奪隘之將,不克獲除暴安良之功。茲將其專書,略論於下:

吳又可之《溫疫論》,實為治瘟疫專書之嚆矢。其辨證論治,有功千古。且發明瘟疫邪自口鼻而入,伏於膜原,又有九傳之變,尤為卓識。惟其因遇崇禎辛已大疫流行之時,所見者為瘟疫而非溫病,乃憑一孔之見,而作正名之篇,悉將溫病誤為瘟疫;又作《傷寒例正誤》,力詆冬傷於寒、春夏成溫成暑之理,遂令溫病混入瘟疫,淆然莫辨,則又仲景之罪人也。

羽翼又可者,則有清·鄭重光之《溫疫論補註》,孔以立之《評註溫疫論》,洪吉人之《補註瘟疫論》,皆無甚闡發,但洪注較勝。陳錫三之《二分晰義》,及楊慄山之《寒溫條辨》,所辨雖詳,仍援又可瘟溫同病之誤。楊書乃竊取陳素中之《傷寒辨證》,而擴充其義者也。呂心齋之《瘟疫條辨摘要》,則又摘取陳、楊二家而成者也。

劉鬆峰之《說疫》與《瘟疫論類編》、蔡乃庵之《傷寒溫疫抉要》、楊堯章之《溫疫論辨義》、韓凌霄之《瘟痧要編》、洪教燧之《溫疫條辨》,雖皆瘟溫不分,而間有增補,尚不無發揮者也。

熊立品之《治疫全書》,李炳之《辨疫璅言》,朱蘭臺之《疫證治例》,皆略有發明,可備治疫之參考者也。

時人余伯陶之《疫證集說》,曹彝卿之《防疫芻言》,徐相宸之《急性險疫證治》,曹炳章之《秋瘟證治要略》,紹興醫學會之《濕溫時疫治療法》,楊志一之《四季傳染病》,時逸人之《中國急性傳染病學》等書,或輯舊說,或抒心得,或參西學,則皆切於實用者也。

至於鄭奠一之《溫疫明辨》,即戴麟郊《廣溫疫論》之張冠李戴,則名為瘟疫,而所論實屬溫熱也。

其瘟溫統治之書,則有清·周禹載之《溫熱暑疫全書》,分別溫病瘟疫尚清,惜其內容太簡,有負全書之名耳。

至分症論治者,則有清·余師愚之《疫疹一得》。師愚即《閱微草堂筆記》所載之桐城醫士也。於乾隆癸丑,京師大疫,用大劑石膏,所治應手而痊,踵其法者,活人無算。時人劉民叔之《時疫解惑論》,所用方劑,亦推重石膏。但石膏雖為治熱疫要藥,究亦不專恃石膏。民國壬申歲,故都爛喉丹痧(倭名猩紅熱,北平亦呼疫疹)流行,夭橫無算。其重症壞症,人所不治者,經(鬆如)全活者頗多。其所用藥,輕者日用數兩,重者多至八九斤,均不專重石膏。其臨證驗案,他日當刊以問世。此則又非余、劉之所知也。

清·陳耕道之《疫痧草》,顧玉峰之《痧喉經驗闡解》,金德鑑之《爛喉丹痧輯要》,夏春農之《疫喉淺論》,張筱衫之《痧喉正義》,曹心怡之《喉痧正的》,時人丁甘仁之《喉痧症治概要》,曹炳章之《喉痧證治要略》,皆治爛喉丹痧之專書也。

清·黃維翰之《白喉辨證》,張善吾之《時疫白喉捷要》,李倫青之《白喉全生集》,陳葆善之《白喉條辨》,耐修子之《白喉治法忌表抉微》,張採田之《白喉證治通考》,皆治白喉之專書也。

夫白喉,咽喉腐也;喉痧,亦咽喉腐也。其所以異者,白喉多由腎虛火旺,里證也,咽喉雖腐,有汗發熱,自下焦而至上焦,其勢緩;喉痧則純為癘疫之邪,由於口鼻傳入,表證也,咽喉腫腐,發熱無汗,自上焦而至下焦,其勢急。一屬陰虛,一屬陽邪。陰虛即仲景所云少陰病,咽痛胸滿心煩,豬膚湯主之者也;陽邪即仲景所云陽毒之為病,面赤斑斑如錦紋,咽喉痛,升麻鱉甲湯主之者也。此又不可以不辨也。

清·王孟英之《隨息居霍亂論》,陸九芝之《霍亂論摘要》,趙海仙之《趙氏霍亂論》,許起之《霍亂燃犀說》,姚訓恭之《霍亂新論》,陳蟄廬之《瘟疫霍亂答問》,連文沖之《霍亂審證舉要》,時人凌禹聲之《霍亂平議》,翟冷仙之《霍亂指南》,皆治霍亂之專書也。

霍亂之發也暴,其退速,脈忌微細。而類似寒霍亂之伏陰症,其發緩,而退不易,脈恆細或伏,先利而後嘔,惟不若霍亂之心腹絞痛,其發專在夏秋,病則遠近一律。清·田云槎之《時行伏陰芻言》,辨之極明。倘誤認伏陰為霍亂,則其為害不可勝言矣。

清·郭右陶之《痧脹玉衡》,隨萬寧之《羊毛瘟證論》,徐子默之《吊腳痧方論》,林藥樵之《痧症全書》,高亭午之《治痧全編》,黨因道人之《急救異痧奇方》,費友棠之《急救痧證全集》,費養莊之《痧疫指迷》,時人陳景岐之《七十二種痧症救治法》,皆治痧症(痧症即雜疫,一名乾霍亂,又名痧脹)之專書也。

清·孔以立之《痢疾論》,吳本立之《痢證匯參》,吳士瑛之《痢疾明辨》,唐容川之《痢症三字訣》,時人丁子良之《治痢捷要新書》,羅振湘之《治痢南針》,皆治痢疾之專書也。

近時所謂疫痙,亦名痙瘟,又名伏瘟,於小兒俗呼為驚風,即西醫之流行性腦脊髓膜炎也。明方中行之《痙書》,時人蔣璧山之《伏瘟證治實驗談》,沈朗清之《腦膜炎新書》,劉裁吾之《痙病與腦膜炎全書》(此書尚末出版,序文曾經披露)皆治此症之專書也。《金匱》有剛痙柔痙之分,猶驚風之有急慢也。《說文》:痙,疆急也。《廣韻》:痙,風強病也。夫痙之為病,脊強而厥,即《難經》所謂督之為病,脊強而厥。蓋同病而異名者也。脊髓上貫於腦,乃督脈之所司。《脈要精微論》曰:頭者,精明之府。李時珍曰:腦為元神之府。金正希曰:人之記性皆在腦中。王清任曰:靈機在腦。則腦之為物可知。夫心之官則思。《說文》思字從心從囟。囟即顖,頂門也。蓋謂心有所思,則神注於腦也。《韻會》曰:自囟至心,如絲相貫不絕。蓋謂腦神經也。夫腦陰質也,心陽火也,以陽火上灼陰質,則神光畢照,事物洞明。此以腦之靈機,而為心主之所司者也。西說之腦膜炎,炎者火也,但火極生風,風火相乘,則筋膜燥,脊髓枯,神經為之緊張,故頭痛脊疼,頸項彎曲,手指抽攣,神識昏迷,目赤直視,口噤譫語。《靈樞·熱病》曰:髓熱者死,熱而痙者死,熱病數驚,瘛瘲而狂,風痙身反折。《素問·氣厥論》曰:肺移熱於腎,傳為柔痙。又《骨空論》曰:督脈為病,脊強反折。皆此症之見證也。葉天士所謂溫邪上受,逆傳心包,亦此證之一也。心包即心主之宮城,蓋腦之靈根下在於腎,腦之靈機上發自心。心通於腦,故瀉心火即清腦法也。然其症不獨有剛柔之分,且有有疫無疫之異。施治之法,又不可執一無權也。

清·羅芝園之《鼠疫約編》,沈敦和之《鼠疫良方彙編》,劉肇隅之《鼠疫備考》,時人余伯陶之《鼠疫抉微》,李健頤之《鼠疫治療全書》,徐相宸之《訂正鼠疫良方》,皆治鼠疫之專書也。

他如痘瘡、麻疹,乃本先天之遺毒,蘊藏於骨髓之間。痘為陰毒,發於五臟;麻為陽毒,發於六腑。雖皆由感觸疫邪而發,究非其主因也。古者隸於小兒科,今則另立專門,故不列入。

第四章·溫病學說之折衷

岐伯曰:今時之人,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此嘆世風之不古,而不能如古人之虛邪賊風、避之有時,精神內守,病安從來也。自岐伯迄今,又四五千年矣,加以中外交通,人煙繁萃,兵革時起,饑饉薦臻,溫病瘟疫,有不從而日增者乎?痘瘡發現於後漢,至唐宋而盛行。痧症亦名乾霍亂,宋時雖盛行,而至有清以來為尤烈。爛喉丹痧、白喉、鼠疫等,雖為往昔異名之病,然皆自有清而後盛行。所以然者,蓋上古之時,天清地寧,民淳俗樸,虛邪苛毒無由而生,即或有之,發現亦鮮,故人不覺;世愈降,民俗愈澆,而惡疾險症亦遂愈多也。

吳又可生於多疫之秋,故其言曰:業醫者,所記所誦,連篇累牘,俱是傷寒,及其臨證,悉見瘟疫,求其真傷寒,百無一二云云,誠非虛語。其立說雖為後世溫病瘟疫混淆之濫觴,而其發明疫邪自口鼻而入,伏於膜原,與夫九傳之變,則為治疫之金針,而不容埋沒。

喻嘉言之溫症三大例,可謂深知伏氣變病之理。惟治金鑑一案,標其名為傷寒死症奇驗,而強詞奪理,竟作冬傷於寒,又兼冬不藏精之春溫兩感症,用麻黃附子細辛湯及附子瀉心湯,以炫其奇;且云不藏精之人,腎中陽氣不鼓,精液不得上升,故枯燥外見,用附子助陽,則陰氣上交於陽位,如釜底加火,則釜中之氣水上騰,而潤澤有立至者。此種言論,荒謬已極,既標名傷寒,何得又作溫病?夫不藏精者,精液枯竭,所以化火,惟恐清涼之不急,何得反用辛溫?火上加油,焉有不燎原者乎?其證狀壯熱、譫語、皮膚枯澀、舌卷、唇焦、足冷,即王海藏《陰症略例》所謂陰極似陽之陰症,實非溫病也。

《臨證指南》、《溫證論治》,《景岳發揮》諸書,偽託葉天士之所作也。(天士生平未嘗著述,其所流傳於世者,泰半由於偽託,即《溫證論治》及《臨證指南》,乃葉派崇奉之靈符,一為顧景文之手筆,一出於華岫云之採輯。他如《景岳發揮》,為梁溪姚球所撰,坊賈因書不售,剜補桂名,遂致洛陽紙貴。曹畸庵《醫學讀書志》言之甚詳。又如陳修園之《醫學三字經》,修園自稱亦曾託名葉天士。其作偽情形可概見矣)《臨證指南》及《景岳發揮》,並詳伏氣,不獨新感。吳鞠通徒取《溫熱論》之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十二字,撇開伏氣,以新感立論,更固執《臨證指南》所云仲景傷寒先分六經,河間溫熱須究三焦之語,劃分三焦界限,愈失愈遠;既非葉派之全豹,復開後學之盲從,此溫病家之罪人也。陸九芝謂河間治法,亦惟六經是言,而三焦而字,始終不見於《六書》,初不解《指南》之何以有是語,久之而悟《指南》於西昌之論瘟,認作河間之論溫,約略記得河間之書,人皆說是異於仲景者,故即不妨托之河間耳。此論固屬確鑿,而天士之意或又不然。夫河間主火,是其專長,人所共知,且作《三消論》,以三焦論治。三消之為病,乃燥熱怫鬱,精血枯竭,亦須清涼,無異溫病,此天士或由此而悟也。然《三消論》所謂之三焦,乃指上中下所病之部位而言,此與天士以溫病必始於上焦而終於下焦,又似是而非,實風馬牛不相及也。但天士論溫,雖知伏氣,而論新感則混同於瘟疫,故援又可之說,以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為綱領。其邪之首先犯肺者,藥用辛涼,是為新感之溫熱,即陸氏所謂不過小小感冒,如小風熱、小風溫也;其逆傳心包者,藥用犀角、金汁、人中黃之屬,是為瘟疫之重症,即陸氏所謂不出數日遽入心包,為一場大病以至於死也。

陸氏之治溫病,執定陽明,以陽明為成溫之藪,凡屬內外之邪,必通行此要津,如導江河而至於海,固屬提綱挈領。然只發明在陽明之溫病,而於溫病之伏氣新感不分,輕重緩急同治,雖可為治法之常,猶未能通權達變。其意在掃除荊棘,新闢康莊,實則未免矯枉過正。

王孟英溫病家之卓卓者也,其指摘鞠通曰:鞠通之排定三焦路徑,必欲溫熱病遵其道而行,有是理乎?夫溫熱究三焦者,非謂病自上焦始而漸及於中下也。伏氣自內而發,則病起於下者有之;胃乃藏垢納汙之所,濕溫疫毒,病起於中者有之;暑邪挾濕者亦犯中焦。又暑屬火,而心為火臟,同氣相求,邪極易犯,雖始上焦,亦不能必其在手太陰一經也。其辨別伏氣新感曰:伏氣溫病自里出表,乃先從血分而後達於氣分。更有邪伏深沉,不能一齊外出者,正如抽蕉剝繭,層出不窮,不比外感溫邪由衛及氣、自營而血也。此等議論,皆至理名言,可為師法。且其驗案甚夥,更堪玩味。

章虛谷與吳鞠通為同時人,皆崇拜葉天士者也。章氏於溫熱雖無發明處,然亦糾正吳氏《溫病條辨》之謬,較之吳氏尚勝一籌。

伏邪之病,《內經》論之甚詳,而不見其名。《傷寒論》雖有伏氣之病,而無新感之稱,所以世之論溫病者,恆混淆不分。清·蔣寶素所著《醫略稿》之伏邪篇,闡揚伏溫一病,昭然大白。惜其乃援吳氏《瘟疫論》行邪伏邪之說,仍屬瘟溫不分,未可為法。柳寶詒繼之,辨別瘟溫之相異,新感伏氣之不同,既正諸家之謬,復發前人所未言,實論伏氣溫之最詳備者也。

他如周禹載、尤在涇、舒馳遠、陳平伯,於溫病均有所發明。周禹載之《溫熱暑疫全書》,乃發明溫病發於少陽者也。其說曰:溫病所傷者,寒也;所病者,溫也;所伏者,少陰也;所發者,少陽也。其所以然者,少陰本虛而傷寒,春則木旺而水虧,火氣燔灼,病必有陽而無陰,藥必用寒而遠熱,黃芩湯其主治也。尤在涇之《傷寒貫珠集》,乃發明少陰清法與厥陰清法者也。其說曰:少陰之熱有從陽經傳入者,亦有自受寒邪,久而變熱者。陽經之寒,變則熱歸於氣,或入於血;陰經之寒,變則熱入於血,而不歸於氣。厥陰之病,本自消渴,其里有熱,乃傳經之邪,厥陰受之也。舒馳遠之《傷寒六經定法》,乃發明太陰經之火者也。其說曰:太陰經之著痹、行痹二症,為火旺陰虧,熱結經隧,赤熱腫痛,手不可近,法宜清熱潤燥。陳平伯之《溫熱病指南》,乃發明肺胃為溫邪必犯之地者也。其說曰:風溫為燥熱之邪,燥令從金化,燥熱歸陽明,故肺胃為溫邪必犯之地。且風溫為燥熱之病,燥則傷陰,熱則傷津,泄熱和陰,又為風溫病一定之治法也。

以上諸家立言,皆有至理,然皆各舉一端,學者博取而會通之,以為溫病之治法則可,苟拘泥一家之言,則大不可。

《傷寒論》之六經見證,乃百病之提綱,非獨為傷寒病而設。劉鬆峰有瘟疫六經治法,朱蘭臺之《疫證治例》亦分六經。治瘟疫尚以六經見證,何況溫病乎!所謂見證者,乃以證候見於何經,即從何經而治之也。若作傷寒之六經傳經,由太陽而陽明,終於厥陰解之,則謬矣。《難經》曰:溫病之脈行在諸經,不知何經之動也。然則凡論溫病者,豈可膠柱鼓瑟哉?

至於治病之法,則《內經》云:治寒以熱,治熱以寒。又曰:從內之外者,調其內;從外之內者,治其外。從內之外而盛於外者,先調其內,而後治其外;從外之內而盛於內者,先治其外,而後調其內。中外不相及,則治主病。又曰:治熱以寒,溫而行之;治寒以熱,涼而行之;治溫以清,冷而行之;治清以溫,熱而行之。故消之削之,吐之下之,補之瀉之,久新同法。此皆治病之通法,治溫熱者亦不能外也。

陸九芝曰:天士於《臨證指南》,既以小風寒抵作傷寒一大法門,於《溫證論治》,又以小風熱抵作溫熱一大法門,所以傷寒一證,至天士而失傳,溫熱一證,亦至天士而失傳。此嘆景文、岫云之作偽也。孰知不有當日天士之誤,則無後世溫病之爭,而傷寒溫病均無人闡發矣。夫《難經》傷寒有五之傷寒,外感之總稱也,《傷寒論》則六淫之全書也。然五種傷寒之中,又有傷寒之目,故傷寒雖有廣義,亦有狹義。既有狹義,則傷寒與溫病,又未可混而不分也。今日之所謂溫病學者,亦非專言溫病,乃概暑濕燥火而言,既不悖乎經旨,又能發揚光大,何嘗不可與《傷寒論》後先輝映,相得益彰乎?此書雖為正溫病之名而作,亦未始非為《傷寒論》進一解也。

下篇·正宗輯要

第一章·通論

一、《素》、《靈》

(一)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於精者,春不病溫。(《金匱真言論》)

張隱菴曰:神氣血脈皆生於精,故精乃生身之本。能藏其精,則血氣內固,邪不外侵,故春不病溫。

吳鞠通曰:不藏精三字須活看,不專主房勞說,一切人事之能搖動其精者皆是。即冬日天氣應寒,而陽不潛藏,如春日之發泄,甚至桃李反花之類亦是。

陸九芝曰:《金匱真言論》云: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於精者,春不病溫。所謂精者,指一身津液由於水穀所化。水穀之精氣,和調於五臟,灑陳於六腑,為後天生身之本,其下遂以精與汗互言之。吾試以經解經,此即經言食氣入胃,散精於肝,淫精於脈,輸精於皮毛之數精字也;亦即經言飲入於胃,遊溢精氣,上輸於脾,脾氣散精,上歸於肺,水精四布,五經並行之數精字也。又岐伯論溫病曰:人所以汗出者,汗生於穀,穀生於精,邪氣之得汗者,邪卻而精勝也。又曰:汗者,精氣也。則精即是汗。

(二)冬傷於寒,春必病溫。(《生氣通天論》)

馬元臺曰:冬傷於寒者,至春必為溫病。蓋冬時嚴寒,中之即病者,謂之傷寒;其有傷於寒,而不即病者,至春陽氣發生,邪從內作,故為溫病之證。夫曰溫者,寒非純寒而有熱,熱非純熱而有寒,正以前此而冬則為寒,後此而夏則為熱,則此春時乃為溫病也。

葉子雨曰:冬至一陽漸生,人身之陽氣內盛,被冬日嚴寒殺厲之氣所折,深浹於肌髓之間,至春日,內伏鬱結之陽氣為外邪觸發,伏氣既得發泄,遇天氣之陽熱,兩熱相干,發為溫病。

(三)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日為病溫,後夏至日為病暑。暑當與汗出,勿止。(《熱論》)

葉子雨曰:古醫經以傷寒為外感之通稱,故云凡病傷寒而成溫。然天地陰陽之邪,隨人身氣化感召。冬至後一陽漸生,人身所伏之陽熱,為嚴寒折遏,感春陽之氣而發者為病溫;夏至一陰生,人身所伏之陰氣,感亢熱之氣而發者為病暑。蓋春溫夏暑,隨氣而化,亦隨時而命名也。暑當與汗出,勿止者,暑雖熱邪,熱盛則蒸濕,濕與熱搏,故暑病多汗;治暑之法,不可禁止其汗也。

柳寶詒曰:經言凡病傷寒,是傷寒不必專於冬時,即三時感寒,亦能郁化為溫也。其稱夏至後為病暑,則暑即溫之變名,尤不可指為另是一邪。而此獨分別言之者,因伏氣發於夏至以後,其治病略有不同。蓋溫病忌汗,恐其傷陰;若時交長夏,則汗出必多,而邪氣亦隨汗而出,又未可以汗多而遽止之也。

(四)氣虛身熱,得之傷暑。(《刺志論》)

馬元臺曰:氣本虛矣,而身反熱,蓋得之傷暑故也。惟熱傷氣,故傷暑則身熱也。

(五)人一呼脈三動,一吸脈三動而躁,尺(廖平曰:尺為皮之誤)熱曰病溫。(《平人氣象論》)

馬元臺曰:一呼脈當再動,而今則三動;一吸脈當再動,而今則三動;則一呼一吸總為一息,為六動矣。《脈訣》以為數脈。《難經》亦以為離經脈。是六至而躁,躁者,動之甚也。今尺脈躁動,當尺有熱。尺部者,下部也,主腎水不足,其病為溫。

(六)尺(廖平曰:尺為皮之誤)膚熱甚,脈盛躁者,病溫也。其脈盛而滑者,病(《甲乙經》病作汗)且出也。(《論疾診尺篇》)

馬元臺曰:尺之皮膚熱甚,其脈盛躁,當為溫病也。其脈雖盛,不至於躁,而帶滑者,則病當自出矣。

吳鞠通曰:尺膚熱甚,火爍精也;脈盛躁,精被火煎沸也;脈盛而滑,邪機向外也。蓋溫病必傷金水二臟之津液,尺之脈屬腎,尺之穴屬肺,此處肌肉熱,故知為病溫也。

薛生白曰:尺膚熱者,其身必熱;脈甚躁者,陽邪有餘,故當為溫病。若脈雖盛而兼滑者,是脈已不躁,而正氣將復,故不久當愈。出,漸愈之謂。

(七)諸治熱病,以飲之寒水,乃刺之;必寒衣之,居止寒處,身寒而止也。(《刺熱論》)

章虛谷曰:以其久伏之邪,熱從內發,故治之必先飲寒水,從里逐熱;然後刺之,從外而泄;再衣以寒,居處以寒,身寒熱除而後止。

柳寶詒曰:治熱以寒,一定之理。今人於溫病初發,見用涼解,而即言其遏邪者,彼固未明此理也。

王孟英曰:今人不讀《內經》,雖溫熱暑疫諸病,一概治同傷寒,禁其涼飲,厚其衣被,閉其戶牖,因而致殆者,我見實多。然飲冷亦須有節,過度則有停飲、腫滿、嘔利等患,更有愈後手指、足縫出水,甚至腳趾脫落,即俗所謂脫腳傷寒也。

葉子雨曰:治熱病,飲以寒水,欲其熱自內達外也;必寒衣寒處者,皆避溫就涼之意耳。然肆飲寒涼,流弊滋多。孟英此注,頗具卓見,讀者鑑諸。

(八)病溫虛甚死。(《玉版論要篇》)

柳寶詒曰:經言藏於精者,春不病溫,則凡病溫者,其陰氣先虛可知。使或虛而未至於甚,則養陰透邪治之如法,猶可挽回。若病溫者而至虛甚,則熱邪內訌,陰精先涸,一發燎原,不可治矣。

吳鞠通曰:病溫之人,精血虛甚,則無陰以勝溫熱,故死。

(九)熱病已得汗,而脈尚躁盛,此陰脈之極也,死;其得汗而脈靜者生。(《熱病篇》)

馬元臺曰:此言熱病汗後脈躁者死,反是則生也。熱病已得汗,脈宜靜,今反躁盛者,此乃陰經之脈衰弱已極,故有陽脈而無陰脈也,其人主於死。若得汗之後,而脈遂能靜,則有陰以配陽,必能以有生矣。

(十)熱病者,脈尚盛躁,而不得汗者,此陽脈之極也,死;脈盛躁,得汗靜者生。(《熱病篇》)

馬元臺曰:此言熱病脈盛而不得汗者死,反是則生也。熱病脈躁盛宜得汗,今反不得汗者,此乃陽經之脈衰弱已極,故表虛而不能發汗也,其人主於死;若脈躁盛而汗出脈靜者,必能以有生矣。

二、《難經》

(一)傷寒有五:有中風、有傷寒、有濕溫、有熱病、有溫病,其所苦各不同。(《五十八難》)

丁錦曰:傷寒有五者,指五病俱統於傷寒一門,而分其所苦之不同也。風為陽邪,寒為陰邪,故先列中風,次列傷寒。寒者,皆冬月之正病也。濕溫發於濕土之令居多,熱病發於盛夏,溫病即仲景《傷寒經》中春溫病也。乃見前之五邪從本原來,非比之傷寒熱病,故各立其法也。注家以疫症指此溫病,非也。

(二)溫病之脈,行在諸經,不知何經之動也。(《五十八難》)

柳寶詒曰:溫病邪伏少陰,隨氣而動,流行於諸經,或乘經氣之虛而發,或挾新感之邪氣而發。其發也或由三陽而出,或由肺胃;最重者,熱不外出,而內陷於手足厥陰;或腎氣虛不能托邪,而燔結於少陰。是溫邪之動,路徑多歧,隨處可發,初不能指定發於何經,即不能刻定見何脈象也。

(三)熱病之脈,陰陽俱浮,浮之而滑,沉之散澀。(《五十八難》)

丁德用曰:陰陽俱浮者,謂尺寸俱浮也;浮之而滑者,輕手按之而滑,是心傷熱脈也;沉之散澀者,沉手按之而散澀,是津液虛少也。

(四)濕溫之脈,陽濡而弱,陰小而急。(《五十八難》)

丁德用曰:肌肉之上,陽脈所行,濡弱者,是濕氣所勝火也;肌肉之下,陰脈所行,小急者,是土濕之不勝木,故見小急。所以言陽濡而弱,陰小而急也。

三、《傷寒論》

(一)《陰陽大論》云:春氣溫和,夏氣暑熱,秋氣清涼,冬氣冰冽,此則四時正氣之序也。(《傷寒例》)

成無己曰:春夏為陽,春溫夏熱者,陽之動始於溫,盛於暑故也;秋冬為陰,秋涼而冬寒者,以陰之動始於涼,盛於寒故也。

(二)冬時嚴寒,萬類深藏,君子固密,則不傷於寒。觸冒之者,乃名傷寒耳。(《傷寒例》)

成無己曰:冬三月純陰用事,陽乃伏藏,水冰地坼,寒氣嚴凝,當是之時,善攝生者,出處固密,去寒就溫,則不傷於寒。其涉寒冷,觸冒霜雪為病者,謂之傷寒也。

(三)其傷於四時之氣,皆能為病。(《傷寒例》)

成無己曰:春風、夏暑、秋濕、冬寒,謂之四時之氣。

陸九芝曰:仲景原文,首著「四時之氣」四字,則《傷寒論》之不獨言冬月傷寒,而並春夏秋三時之溫熱濕燥論之,豈不顯然,乃必曰仲景獨知有寒者何哉?仲景本知有溫熱。既謂仲景但論寒,反謂叔和將溫熱攙入論中,以為仲景之論亂於叔和,真不知其是何肺腑。他人不足責,黃坤載自稱古今無雙,則更可笑矣。

(四)以傷寒為毒者,以其最成殺厲之氣也。(《傷寒例》)

成無己曰:熱為陽,陽主生;寒為陰,陰主殺。陰寒為病,最為肅殺毒厲之氣。

王樸莊曰:寒本正氣,而有殺厲之毒,不特使人病於冬,且能使人病於春夏,故治之不可不急也。

劉仲邁曰:毒之為言害也。《博雅》一曰惡也。《周禮·天官》:醫師掌醫之政令,聚毒藥以供醫事。論云以傷寒為毒者,喻為害之意云爾。又《易·師卦》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與《老子》「亭之、毒之」之毒,在《易》義當訓治,在《老子》則為「優育」之意。後賢有以本論毒字為語病者,真所見未廣耳。

(五)中而即病者,名曰傷寒。(《傷寒例》)

王樸莊曰:此桂枝、麻黃二湯證也。

(六)不即病者,寒毒藏於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暑病者,熱極重於溫也。(《傷寒例》)

王樸莊曰:龐安常云:嚴寒時,奔走荷重勞力之人,皆辛苦之徒也,當陽氣閉藏,反擾動之,令郁發腠理,津液強漬,為寒所搏,腠理反密,寒毒與營衛相渾,則病成矣。其不即時成病者,寒毒藏肌膚間,至春夏陽氣發生,與毒相搏,因春溫氣而變者名溫病,因夏暑而變者名熱病,因暑濕而變者名濕溫。以病本由冬時中寒,故通謂之傷寒焉。

陸九芝曰:龐說如此,足以為《難經》傷寒共有五種之證。

(七)是以辛苦之人,春夏多溫熱病者,皆由冬時觸寒所致,非時行之氣也。(《傷寒例》)

陸九芝曰:此言溫病熱病皆非疫病,而皆由觸寒所致,故皆名傷寒。讀此兩語,則仲景明明告人以溫熱之病,即在《傷寒論》中矣。後人既不知此本仲景語,而又疑叔和自為此語,轉若仲景所未道,因而削之。又因而駁之。若彼一見《外臺秘要》,(按《外臺秘要》諸論傷寒篇,以《陰陽大論》、王叔和、華佗、陳廩丘、範汪論、小品論、千金論、經心錄論為八家。《陰陽大論》語,即《傷寒例》中文。又《病源》、《千金》,所引《傷寒例》文,俱稱經言,則《傷寒例》在隋唐時,本作仲景原文)亦當啞然自笑矣。

王秉衡曰:傷寒,外感之總名也;《傷寒論》,統論外感之書也。

王永嘉曰:《難經》云傷寒有五,則五種外感,昔人皆謂之傷寒矣。《傷寒論》有治風、治溫、治暍、治濕諸法。則非專論一傷寒矣。

王孟英曰:吳鞠通謂宋元以來,不明仲景一書專為傷寒而設。吳氏直未讀《傷寒論》也。注《傷寒》者無慮數十家,皆以為專論傷寒之書,故恆覺支離附會。考論中風、寒、溫、暍、濕五氣為病,古人皆曰傷寒,故《難經》云傷寒有五,而仲聖以《傷寒》名其書也。此等大綱不清,豈可率爾著書?

楊照藜曰:注《傷寒》者無慮數十家,皆以為專論傷寒之書,故恆支離附會不適於用。惟《重慶堂隨筆》指出為統論外感之書,覺《傷寒論》之全體俱現,此與堯封之見相同者。

(八)凡時行者,春時應暖而反大寒;夏時應熱而反大涼;秋時應涼而反大熱;冬時應寒而反大溫。此非其時而有其氣。是以一歲之中,長幼之病多相似者,此則時行之氣也。(《傷寒例》)

張路玉曰:傷寒是感天時肅殺之氣,以寒犯寒,必先寒水。時行是感濕土鬱蒸之氣,以濕犯濕,必先濕土。陽明為營衛之原,始病則營衛俱病,經絡無分,三焦相溷,內外不通,所以其病即發而暴,非比傷寒以次傳經而入也。蓋地為汙穢濁惡之總歸,平時無所不受,適當天時不正之極,則平時所受濁惡之氣,亦必乘時迅發。或冬時過暖,肅殺之令不行,至春反大寒冷;或盛夏濕熱汙穢之氣交蒸,忽然熱極生風,而人汗孔閉拒,毒邪不得發泄而為病。病則老幼無分,此即時行之氣也。

王樸莊曰:四時失其正氣,必即時發病,而長幼多相似,故曰時行。

陸九芝曰:此言疫病,不獨溫病、熱病。至首言應溫而反大寒,則有寒疫在內,仲景亦何嘗不知疫乎?

(九)其冬有非節之暖者,名曰冬溫。冬溫之毒,與傷寒大異。(《傷寒例》)

張路玉曰:冬溫者,時當大寒,而反大溫,東風時至,則肌腠疏豁,忽然大寒,而衣袂單薄,寒鬱其邪,其病即發者為冬溫。以其所感非時溫氣,故言與傷寒大異。若不即發,藏於皮膚,則入傷血脈,至春發為溫病;藏於經絡,則入傷骨髓,至夏發為熱病矣。

(十)從立春節後,其中無暴大寒,又不冰雪,而有人壯熱為病者,此屬春時陽氣,發於冬時伏寒,變為溫病。(《傷寒例》)

成無己曰:此為溫病也。《內經》云:冬傷於寒,春必病溫。

(十一)是以春傷於風,夏必飧泄;夏傷於暑,秋必痎瘧;秋傷於濕,冬必咳嗽;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此必然之道,可不審明之?(《傷寒例》)

王樸莊曰:此引《素問》以明四時正氣皆能留連致病,而語意專為春溫發也。風即春令生升之氣。飧泄,溏糞也。痎,二日一發瘧,岐伯謂由人汗空疏,腠理開,因得秋氣,邪內薄於五臟,橫連膜原,故蓄作有時,而間日一發。濕即初秋涼氣,時有微雨,日凡數陣,諺云遠秋十日,作秋天者是也。蓋風、暑、濕、寒,原為正氣,故當時有不即病者。其夏之飧泄,升極必降也;秋之痎瘧,散極必蓄也;冬之咳嗽,降極必升也;春之溫病,蓄極必散也。故曰必然之道也。

(十二)若脈陰陽俱盛,重感於寒者,變成溫瘧。(《傷寒例》)

成無己曰:脈陰陽俱盛者,傷寒之脈也。《難經》云:傷寒之脈,陰陽俱盛而緊澀。經云:脈盛身寒,得之傷寒。則為前病。熱未已,再感於寒,寒熱相搏,變為溫瘧。

王三陽曰:陰陽俱盛者,傷寒脈也。十三日以上,寒已傳里,變為熱病矣,脈當沉數,今復見傷寒脈,豈非重感於外寒乎?寒熱相搏,故曰變為溫瘧。

(十三)陽脈浮滑,陰脈濡弱者,更遇於風,變為風溫。(《傷寒例》)

成無己曰:此前熱未歇,又感於風者也。《難經》云:中風之脈,陽浮而滑,陰濡而弱。風來乘熱,故變風溫。

(十四)陽脈洪數,陰脈實大者,更遇溫熱,變為溫毒,溫毒為病最重也。(《傷寒例》)

成無己曰:此前熱未已,又感溫熱者也。陽主表,陰主裡,洪數實大皆熱也。兩熱相合變為溫毒。以其表裡俱熱,故為病最重。

王樸莊曰:此溫毒與《金匱》陽毒陰毒同。洪數者,氣之熱;實大者,血之熱。溫熱之氣挾毒戾而入陽明變為溫毒,凡一切斑疹皆其類也。毒之陷伏者即不治,故云為病最重也。

(十五)陽脈濡弱,陰脈弦緊者,更遇溫氣,變為溫疫。(《傷寒例》)

王樸莊曰:溫疫,即濕溫。(按濕溫,即濕溫時疫,非《難經》所謂傷寒有五之濕溫也)時行之氣,不外寒、熱、燥、濕四者。寒變溫瘧,熱變溫毒,燥變風溫,濕變溫疫,故《總病論》敘四種溫病,直以溫疫為濕溫。濡弱者,天氣之濕客於上,故陽脈見之;弦緊者,地氣之濕客於下,故陰脈見之。溫氣者,春夏間先時太過之熱,蒸動地濕之氣,傷寒病後受之,蘊而成身熱多汗不解之證。此氣易於傳染,能使長幼受多相似,故名為疫。言溫疫者,以別於寒疫也。寒疫必兼寒濕,溫疫必兼濕熱,此其大略也。

(十六)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辨太陽病脈證並治》)

成無己曰:發熱而渴,不惡寒者,陽明也。此太陽受邪,知為溫病,非傷寒也。積溫成熱,所以發熱而渴,不惡寒也。

龐安常曰:溫與熱有輕重之分,故仲景云:若遇溫氣,則為溫病;更遇溫熱,則為溫毒。熱比溫為尤重也。若但冬傷於寒,至春而發,不感異氣,名曰溫病,此病之稍輕者也;溫病未已,更遇溫氣,變為溫病,亦可名曰溫病,此病之稍重者也。傷寒例以再遇溫氣名曰溫疫。又有不因冬月傷寒,至春為溫病者,此特感春溫之氣,可名曰春溫。如冬之傷寒,秋之傷濕,夏之傷暑相同也。以此觀之,是春之病溫有三種:有冬傷於寒,至春發為溫病者;有溫病未已,更遇溫氣而為溫病,與重感溫氣相雜而為溫病者;有不因冬傷於寒,不因更遇溫氣,只於春時感春溫之氣而病者。若此三者,皆可名為溫病,不必各立名色,只要知其病源之所以不同也。

張云岐曰:傷寒汗下不愈而過經,其證尚在而不除者,亦溫病也。經云:溫病之脈,行在諸經,不知何經之動,隨其經之所在而取之。如太陽病汗下後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浮者,太陽溫病也;如身熱目疼,汗下後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長者,陽明溫病也;如胸脅痛,汗下後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弦者,少陽溫病也;如腹滿嗌乾,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沉細者,太陰溫病也;如口燥舌乾而渴,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沉者,少陰溫病也;如煩滿囊縮,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微緩者,厥陰溫病也。隨其經取之,隨其症治之。如發斑,乃溫毒也。

柯韻伯曰:溫病內外皆熱,所以別於中風、傷寒之惡寒發熱也。此條不是發明《內經》「冬傷於寒,春必病溫」之義,乃概言太陽溫病之症如此,若以春溫釋之,失仲景之旨矣。夫太陽一經,四時俱能受病,不必於冬;人之溫病,不必因於傷寒;且四時俱能病溫,不必於春。推而廣之,則六經俱有溫病,非獨太陽一經也。

(十七)若發汗已,身灼熱者,名風溫。風溫為病,脈陰陽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語言難出。若被下者,小便不利,直視失溲;若被火者,微發黃色,劇則如驚癇,時瘛瘲;若火熏之,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辨太陽病脈證並治》)

黃寶臣曰:發熱惡寒者,太陽證也;發熱而渴,不惡寒者,陽明證也。今太陽病始得之,不俟寒邪變熱,即現陽明之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知非太陽傷寒,乃太陽溫病也。《內經》云冬不藏精之人,春必病溫;又云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原內陰已虧,外陽被郁,伏邪醞釀,早從熱化,至春一遇外邪,熱從內應,故證現發熱而渴不惡寒也。宜用寒涼之品於太陽表藥中,微似汗以和之。若用辛溫之劑,以大發其汗,內蘊之熱,得辛溫而益盛。故發汗已,不但身不涼靜,而反灼熱,則輕病變重,而成風溫矣。蓋風溫之為病,脈陰尺陽寸俱浮,自汗出,猶為太陽中風之本象;至於身重、多眠睡,則標本合熱,而顯出少陰之危象也。腎熱上壅於肺,而鼻息必鼾;腎熱上凌於心,而語言難出。熱甚則臟腑之津液必傷。若被誤下,則水泉竭,而小便不利,甚至少陰之氣將絕,不能榮太陽之脈而直視,不能約膀胱之氣而失溲。若被火灸燒針,是以火益火,微則熱鬱蒸土而發黃色;劇則熱亢攻心而如驚癇,熱甚生風而時瘛瘲,黃色漸深,中帶黑色,若火熏之狀。夫被下已為一逆矣,被火是再逆也。一逆尚可延引時日,再逆則促其命期矣,醫者可不慎哉?

王孟英曰:彼冬溫、春溫之先犯手太陰者,皆曰風溫,乃吸受之風溫也;此伏邪內發,誤汗致逆者,亦曰風溫,乃內動之虛風也。然風溫在肺,只宜清解,若誤以辛熱之藥汗之,亦有自汗多眠,鼻鼾難語之變。余治梁宜人一案可質也。案見《王氏醫案續篇》。

陸九芝曰:按當時之所謂誤下者,乃巴豆小丸子,故陰愈傷,以巴豆亦溫熱藥也。

(十八)太陽中熱者,暍是也,其人汗出惡寒,身熱而渴也。(《金匱》以白虎加人參湯主之)(《辨太陽病脈證並治》)

周禹載曰:冬月寒能傷人,則名中寒;夏月熱亦能傷人,則名中熱。此是外表之熱,故曰中,與伏寒發為熱病之熱不同。而同用白虎者,則以所傷在氣,則所主在金,所病在熱,金病則母子俱病,故與伏氣之在少陰,發出而由陽明者無異,要皆並主一湯。不因冬月之伏與夏月之中為二義也。亦不因伏氣之渴與今病之渴為稍異也。方主人參白虎者,石膏功專清肺,退金中之火,是用為君;知母亦能就肺中瀉火滋水之源。人參生津液,益所傷之氣而為臣;甘草、粳米補土以滋金,為佐也。

沈堯封曰:此是熱病證據。《素問》在天為熱,在地為火。熱者,火之氣也。故熱為五氣之一,而熱病即傷寒有五之一。《傷寒論》以《難經》熱字恐與下文溫字相混,故特指出曰暍是也。感烈日之氣而病,即《素問》寒、暑、燥、濕、風之暑病。或曰暍是陽邪,暑是陰邪,土潤溽暑,熱兼濕言也,似與暍有異。曰寒往則暑來,與寒對待,非專言熱而何?古人稱暑、暍、熱,一也。若濕熱並至之病,《難經》名曰濕溫,不名暑。迨至隋唐後,皆指濕熱為暑,於是真暑之名失,而暍之名更不知為何病矣。

王孟英曰:仲聖以夏月外感熱病名曰暍者,別於伏氣之熱病而言也。《說文》云:暍,傷暑也。《漢書·武帝紀》云:夏大旱,民多暍死。故暑也,熱也,暍也,皆夏令一氣之名也。《北齊書·後主紀》:六月遊南苑,從官暍死者六十人。《千金須知》云:熱死曰暍。是唐時尚知暑、暍之為熱也。《內經》云:在天為熱,在地為火,其性為暑。又云:歲火太過,炎暑流行。蓋暑為日氣,其字從日,曰炎暑,曰酷暑,皆指烈日之氣而言也。夏至後有小暑、大暑,冬至後有小寒、大寒,是暑即熱也,寒即冷也。故寒字從「冫」,「冫」為水氣。是暑為陽,寒為陰,陰陽對待,乃天地間顯明易知之事,並無深微難測之理。而從來歧說偏多,誤人不淺。更有調停其說者,強以動靜分之。夫動靜惟人,豈能使天上之暑氣隨人而判別乎?況《內經》有陰居避暑之文,武王有樾蔭暍人之事。又有妄合濕、熱二氣為暑者,則亢旱之年,河井皆涸,禾苗枯槁,濕氣全無,可以謂之非暑耶?況濕無定位,分旺四季,風濕、寒濕,無不可兼,惟季夏之土為獨盛,故熱濕多於寒濕。然暑字從日,日為天氣,濕字從土,土為地氣,霄壤不同。雖可合而為病,究不可謂暑中原有濕也。

(十九)太陽中暍者,身熱疼重,而脈微弱,此以夏月傷冷水,水行皮中所致也。(《金匱》以一物瓜蒂湯主之。)(《辨太陽病脈證並治》)。

黃寶臣曰:上條言中暑而不兼濕之證,此條言暑合濕邪而為患也。太陽中暍者,暑傷於形,則身熱疼重;暑傷於氣,則脈微弱。以此證與脈揆之,知以夏月貪涼,過飲冷水,傷於水濕,水行皮中,為表邪所束,不得汗泄之所致也。

沈漢卿曰:此論夏月先中暍,後傷冷水也。熱由太陽入陽明,故身熱。復傷冷水,水行皮中,則營衛俱滯。營氣被阻,則身疼;衛氣被阻,則身重。太陽中暍,脈當數大,不當微弱,而脈微弱何也?此以冷水在皮中,隨營衛氣行,營衛氣被阻,不能達於脈,致令脈微弱,故曰此以夏月傷冷水,水行皮中所致也。瓜蒂苦寒,能吐能下,去身面四肢水氣,水氣去,則熱解,故主之。

陳修園曰:此言暑合濕邪為患,有形之濕壅其肺氣也。《金匱》治以一物瓜蒂湯,後人推廣其義,用五苓散(茯苓、豬苓、白朮、澤瀉、桂)、大順散(甘草、乾薑、杏仁、肉桂)、小半夏加茯苓湯(半夏、茯苓、生薑)、十味香薷飲(香薷、人參、陳皮、白朮、茯苓、扁豆、黃耆、木瓜、厚朴、甘草)、白虎加蒼朮湯(石膏、知母、甘草、粳米、蒼朮),皆兼治濕也。至夏月陽虛陰伏,凡畏熱貪涼,皆可以傷冷水例之,病在陰經,即為陰證,豈可一以清涼治暑哉?

(二十)太陽中暍者,發熱惡寒,身重而疼痛,其脈弦細芤遲,小便已,洒洒然毛聳,手足逆冷,小有勞,身即熱,口開前板齒燥。若發汗則惡寒甚;加溫針則發熱甚;數下之則淋甚。(《辨太陽病脈證並治》)

沈堯封曰:此言精氣素虧而中暍者。

陳修園曰:此言中暑之證,從經脈表裡俱病處繪出虛證模樣。意者寒則傷形,責其實;熱則傷氣,責其虛。發熱惡寒至手足厥冷,皆陰寒之脈證。小有勞三句,是虛而有熱之見證。汗下火皆為所戒,而治法從可知矣。

徐忠可曰:此即潔古所謂靜而得之為中暑,為陰證也。蓋暍即暑也。太陽中暍者,太陽脈為一身之外衛,凡六氣之感,無不由之,故暑亦必由太陽入。惟太陽,故發熱惡寒。夏月氣溢經絡,於時濕土司令,傷暑者必兼濕,故身重而疼痛。暑熱必傷氣,故弦細芤遲虛脈也。然暑非中熱之謂,暑熱內受,陰寒外束,即東垣所謂廣廈納涼之類,故無汗不渴,而身反重痛也。

成無己曰:病有在表,有在裡者,有表裡俱病者,此則表裡俱病者也。發熱惡寒、身重疼痛者,表中暍也;脈弦細芤遲者,中暑脈虛也;小便已,洒洒然毛聳,手足逆冷者,太陽經氣不足也;小有勞,身即熱者,謂勞動其陽,而暍即發也;口開前板齒燥者,里有熱也。《內經》云:因於暑,汗,煩則喘喝。口開謂喘喝也,以喘喝不止,故前板齒乾燥。若發汗以去表邪,則外虛陽氣,故惡寒甚;若以溫針助陽,則火熱內攻,故發熱甚;若下之以除裡熱,則內虛而膀胱燥,故淋甚。

趙以德曰:予嘗思之,此症屬陰陽俱虛。脈弦細者,陽虛也;芤遲者,陰虛也。所以溫針復損其陰,汗之復傷其陽,此症惟宜甘藥補正,以解其熱爾,即《靈樞》所謂陰陽俱不足,補陽則陰竭,補陰則陽脫。可將以甘藥,不可飲以剛劑。

王宇泰曰:中暍、中暑、中熱,名雖不同,實一病也。若冬傷於寒,至夏而變為熱病者,此則過時而發,自內達表之病,俗謂晚發是也,又非暴中暑熱新病之可比。或曰新中暑病脈虛,晚發熱病脈盛。

(二十一)師曰:伏氣之病,以意候之。今月之內,欲有(一作知)伏氣。假令舊有伏氣,當須脈之。若脈微弱者,當喉中痛似傷,非喉痹也。病人云:實咽中痛。雖爾,今復欲下利。(《平脈法》)

張錫駒曰:此條言伏氣之病,由內而出,非若時行卒病,由外而至也。

張隱菴曰:此一節言伏氣發病,始則從陰出陽,既則從陽入陰也。伏氣之病者,春之風氣,夏之暑氣,秋之濕氣,冬之寒氣,感之則潛匿於膜原肌腠之中,不形於脈,故當以意候之。今月之內欲有伏氣者,是以意候也,如三春風盛,九夏暑盛。醫者當知今月之內,時今太過,欲有伏氣,感之則潛匿於形身,而為伏氣之病矣。假令舊有伏氣,今時乃發,當須脈之。若脈微弱者,中土內虛,風木之邪相剋也,故當喉中痛似傷。喉者,天氣也;痛似傷者,火氣也。此伏邪從陰出陽也。非喉痹者,言非陰寒內閉之喉痹也。病人云:實咽中痛者,喉主天氣為陽,咽主地氣為陰,先病喉痛,後病喉痛,是先病陽後病陰也。雖爾今復欲下利者,言雖咽痛,當復下利,所以申明咽主地氣之意。伏氣始病,則從陰出陽;既病,則從陽入陰者如此。

葉子雨曰:此節言伏氣之病,伏藏於內,不即見於病,亦不見於脈,故當候其何氣之伏藏。伏於今月之內,當發於今月之中,故曰:今月之內,欲有伏氣,是謂以意候之也。假令舊有伏者,今時乃發,既見於病,亦必見於脈,故當須脈之。若脈微弱者,此春傷於風,風木之邪,賊於中土,故脈微弱也。風邪上受,當喉痛似傷,此伏氣之病,非時行之喉痹也。不特喉痛而且咽痛,以風氣通於肝,地氣通於咽,脾主地,木剋土也。邪氣留連,上行極乃下而為洞泄,故曰:雖爾今復欲下利。此上下之交通,一氣之相感也。仲景論一春之風氣,而三時之暑、濕、寒氣,亦可類推矣。注家多以脈微細喉痛下利,乃少陰應有之脈證,不知少陰之脈是微細,此云微弱,但弱與細有間,而微則加於弱細之上,非專論微脈也。弱乃真陽不足,胃氣大虛之候,固非少陰之細脈,亦斷無實熱之理,因其土虛,故木邪侮所不勝也。侈談伏氣者,何伏氣不明若是耶!

四、《傷寒補亡論》

仲景以為冬傷於寒,中而即病者,名曰傷寒。蓋初感即發,無蘊積之毒氣,雖為傷寒,而其病亦輕。仲景又曰:不即病,寒毒藏於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熱病。是則既傷於寒,又感於溫,兩邪相搏合為一病,如人遇盜,又有同惡濟之者,何可支也?故傷寒冬不即發,遇春而發者,比於冬之傷寒為重也。又有夏至而發者,蓋寒毒淺近在膚腠,正氣易勝,故難久留,是以即發。其毒稍深,則入於肌肉,正氣不能勝,必假春溫之氣,開疏腠理,而後可發,是以出為溫病。又其毒之盛者,經時既久,深入骨髓,非假大暑消爍,則其毒不可動,此冬傷於寒,至夏為熱病者,所以又重於溫也。故古人謂冬傷於寒,輕者夏至以前發為溫病,甚者夏至以後發為暑病也。此三者其為傷寒本一也。惟有即發不即發之異,隨脈變動,遂大不同。又有冬不傷寒,至春感不正之氣而病,其病無寒毒之氣為根,雖名溫病,又比冬傷於寒,至春再感溫氣為病輕。然春溫、冬寒之病,乃由自感自致之病也。若夫一鄉、一邦、一家皆同患者,是則溫之為疫者然也,非冬傷於寒,自感自致之病也。蓋以春時應暖而反寒,夏熱反涼,秋涼反熱,冬寒反暖,氣候不正,盛強者感之必輕,衰弱者得之必重,故名溫疫,亦曰天行時行也。設在冬寒之日,而一方、一鄉、一家皆同此病者,亦時行之寒疫也。大抵冬傷於寒,經時而後發者,有寒毒為根,再感四時不正之氣而病,則其病安得不重。如冬病傷寒,春病溫氣,與夫時行溫疫之類,才感即發,中人淺薄,不得與寒毒蘊蓄有時而發者,同論也。(《傷寒溫疫論》)

五、《傷寒直格》

《經》言:寒傷形,寒傷皮毛,寒傷血。然寒主閉藏,而腠理閟密,陽氣怫鬱,不能通暢,怫然內作,故身熱燥而無汗。故《經》曰:人之傷於寒也,則為熱病。又曰:夫熱病,皆傷寒之類也。《內經》既直言熱病者,言一身為病之熱氣也。以至仲景直言傷寒者,言外傷之寒邪也。以分風寒暑濕之所傷,主療不同,故只言傷寒,而不通言熱病也。其寒邪為害至大,故一切內外所傷,俱為受寒之熱病者,通謂之傷寒也。一名大病者,皆以為害之大也。又春曰溫病,夏曰熱病,秋曰濕病,冬曰傷寒。傷寒者,是隨四時天氣,春溫,夏熱,秋濕,冬寒為名,以明四時病之微甚,及主療消息稍有不等,大而言之則一也。非為外傷及內病有此異耳。或云冬伏寒邪於肌膚骨肉之間,至於春變為溫病,夏變為熱病,秋變為濕病,冬變病為正傷寒病者;及名冒其寒,而內生怫熱,熱微而不即病者;以至將來陽熱變動,或又感之而成熱病;非謂伏其寒氣,而反變寒為熱也。《經》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亦其義也。亦有一時冒寒而便為熱病者,或感四時不正乖戾之氣;或隨氣運興衰變動;或內外諸邪所傷;或因他病變成;或因他人傳染。皆能成之,但以分門隨證治之耳。《經》言此六經傳受,乃外傷於寒,而為熱病之大略,主療之要法也。(《傷寒六經傳受》)

六、《此事難知集》

(一)冬傷於寒,春必溫病。蓋因房室勞傷,與辛苦之人腠理開泄,少陰不藏,腎水涸竭而得之。無水則春木無以發生,故為溫病;至長夏之時,時強木長,因絕水之源,無以滋化,故為大熱病也。傷寒之源如此。《四氣調神論》曰:逆冬氣,則少陰不藏,腎氣獨沉。廣成子云:無勞汝形,無搖汝精。《金匱真言》曰: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於精者,春不病溫。注云:冬不按蹺,精氣伏藏,陽不妄升,故春不病溫。又《經》云:不妄作勞。又云:不知持滿。又云:水冰地坼,無擾乎陽。又云:無泄皮膚,使氣亟奪。啟玄子云:腎水王於冬。故行夏令,則腎氣傷,春木王而水廢,故病於春也。逆冬則傷腎,故少氣以奉春生之令也。是以春為溫病,夏為熱病,長夏為大熱病,其變隨乎時而已,邪之所感,淺者其病輕而易治,深者其病重而難治,尤深者其病死而不治。(《傷寒之源》)

(二)冬傷於寒者,冬行秋令也。當寒而溫,火勝而水虧矣。水既已虧,則所勝妄行,土有餘也。所生受病,水不足也;所不勝者侮之,火太過也。火土合德,濕熱相助,故為溫病。使民腠理開泄,少陰不藏,惟房室勞傷辛苦之人得之。若此者,皆為溫病。所以不病於冬,而病於春者,以其寒水居卯之分,方得其權,大寒之令復行於春,腠理開泄,少陰不藏,房室勞傷辛苦之人,陽氣泄於外,腎水虧於內,當春之月,時強不長,無以滋生化之源,故為溫病耳。故君子周密於冬,少陰得藏於內,腠理以閉拒之,雖有大風苛毒,莫之能害矣。何溫病之有哉?人肖天地而生也,冬時陽氣俱伏於九泉之下,人之陽氣俱藏於一腎之中,人能不擾乎腎,則六陽安靜於內,內既得以安,外無自而入矣。此傷寒之源,非天之傷人,乃人自傷也。傷於寒者皆為病熱,為傷寒氣乃熱病之總稱,故曰傷寒,知寒受熱邪明矣。六陰用事於冬,陽氣在內,周密閉藏可矣。反勞動之而泄於外,時熱已傷於水矣。至春之時,木當發生,陽已外泄,孰為鼓舞?腎水內竭,孰為滋養?此兩者同為生化之源,源既已絕,水何賴以生乎?身之所存者,獨有熱也,時強木長,故為溫病矣。(《冬傷於寒,春必溫病》)

七、《醫經溯洄集》

有病因,有病名,有病形;辨其因,正其名,察其形。三者俱當,始可以言治矣。一或未明,而曰不誤於人,吾未之信也。且如傷寒,此以病因而為病名者也。溫病、熱病,此以天時與病形而為病名者也。由三者皆起於感寒,或者通以傷寒稱之。夫通稱傷寒者,原其因之同耳,至於用藥則不可一例而施也。何也?夫傷寒蓋感於霜降後春分前,然不即發,鬱熱而發於春夏者也。傷寒即發於天令寒冷之時,而寒邪在表閉其腠理,故非辛甘溫之劑,不足以散之,此仲景桂枝、麻黃等湯,之所以必用也。溫病、熱病後發於天令暄熱之時,怫熱自內而達於外,郁其腠理,無寒在表,故非辛涼或苦寒或酸苦之劑,不足以解之,此仲景桂枝、麻黃等湯獨治外者,之所以不可用。而後人所處水解散(麻黃、大黃、黃芩、桂心、甘草、白芍)、大黃湯(大黃、芒硝、芥子、丹皮、桃仁)、千金湯(麻黃、桑白皮、蘇子、杏仁、白果、黃芩、半夏、甘草、款冬花)、防風通聖散(防風、川芎、當歸、芍藥、大黃、薄荷、麻黃、連翹、芒硝、石膏、黃芩、桔梗、滑石、甘草、芥穗、白朮、梔子)之類,兼治內外者,之所以可用也。夫即病之傷寒,有惡風,惡寒之證者,風寒在表,而表氣受傷故也。後發之溫病、熱病,有惡風,惡寒之證者,重有風寒新中,而表氣亦受傷故也。若無新中之風寒,則無惡風,惡寒之證,故仲景曰: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溫病如此,則知熱病亦如此,是則不渴而惡寒者,非溫熱病矣。然或有不因新中風寒,亦見惡風惡寒之證者。蓋病人表氣本虛,熱達於表,又重傷表氣,故不禁風寒,非傷風,惡風,傷寒,惡寒也,但衛虛則惡風,營虛則惡寒耳。且溫病、熱病,亦有先見表證,而後傳里者。蓋怫熱自內達外,熱鬱腠理,不得外泄,遂復還里,而成可攻之證,非如傷寒,從表而始也。或者不悟此理,乃於春夏溫病熱病而求浮緊之脈,不亦疏乎!殊不知緊為寒脈,有寒邪則見之,無寒邪則不見也。其溫病、熱病或見脈緊者,乃重感不正之暴寒與內傷過度之冷食也,豈其本然哉。又或者不識脈形,但見弦便呼為緊,斷為寒而妄治。蓋脈之盛而有力者,每每兼弦,豈可錯認為緊而斷為寒。夫溫病、熱病之脈,多在肌肉之分而不甚浮,且右手反盛於左手者,誠由怫熱在內故也。其或左手盛,或浮者,必有重感之風寒,否則非溫病、熱病,自是暴感風寒之病耳。凡溫病、熱病若無重感,表證雖間見,而里病為多,故少有不渴者。斯時也,法當治裡熱為主,而解表兼之,亦有治里而表自解者。余每見世人治溫熱病,雖誤攻其里亦無大害,誤發其表變不可言,此足以明其熱之自內達外矣。其間有誤攻里而致大害者,乃春夏暴寒所中之疫證,邪純在表,未入於裡故也,不可與溫病、熱病同論。夫惟世以溫病、熱病混稱傷寒,故每執寒字,以求浮緊之脈,以用溫熱之藥。若此者,因名亂實,而戕人之生,名其可不正乎。又方書多言四時傷寒,故以春夏之溫病、熱病與秋冬之傷寒,一類視之,而無所別。夫秋冬之傷寒,真傷寒也;春夏之傷寒,寒疫也。與溫病、熱病自是兩途,豈可同治。籲!此弊之來,非一日矣,歷考方書並無救弊之論,每每雷同,良可痛哉!雖然傷寒與溫病、熱病,其攻里之法,若果是以寒除熱,固不必求異,其發表之法,斷不可不異也。況傷寒之直傷陰經,與太陽雖傷,不及鬱熱,即傳陰經為寒證,而當溫者,又與溫病、熱病大不同,其可妄治乎!或者知一不知二,故謂仲景發表藥今不可用,而攻里之藥乃可用。嗚呼!其可用不可用之理,果何在哉?若能辨其因,正其名,察其形,治法其有不當者乎!彼時行不正之氣所作,乃重感異氣而變者,則又當觀其何時、何氣,參酌傷寒、溫熱病之法,損益而治之,尤不可例以仲景即病傷寒藥通治也。(《傷寒溫病熱病說》)

八、《丹溪心法附余》

《經》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此言感時氣不即發,藏於膚腠之間,過期遇觸動而發也。且以即病傷寒,傷風,與伏氣溫熱病三者而言之。傷寒,則身熱無汗惡寒;傷風,則身熱有汗惡風。二者皆邪自外入,故表病里和,鼻寒而口不渴。溫熱病,則邪自內出,故身熱或有汗,或無汗,鼻不寒而口渴也。傷寒,傷風之邪,循經而入以漸而深,故治法要分三陽三陰清切,表裡寒熱虛實明白,方可施治,不可一毫而少差也。溫熱之邪,自內而出,不過發攻表中里三者之熱而已,何難之有哉。(《溫熱病附論》)

九、《傷寒補天石》

(一)溫病者,冬月伏寒之所變也。冬月伏陽在內,感寒不即病,伏藏於肌膚之間,至春時溫氣將發,又受暴寒,故春變為溫病,既變之後,不得復言為寒矣。又傷寒汗下後,過經不解,亦名溫病。並不可發汗,蓋過經而發,不在表也;已經汗下,亦不在表也。《經》曰:不惡寒而渴者,蓋言溫病也。不惡寒則病非外來,渴則明其熱自內達外,因無表證明矣。溫病之脈行在諸經,不知何經之動,隨其經之所在而取之。如太陽病,頭痛身熱,汗後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浮者,太陽病溫也。如身熱目疼,汗下後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弦長者,陽明病溫也。如胸脅痛,汗下後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弦者,少陽病溫也。如腹滿嗌乾,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沉者,太陰病溫也。如舌乾口燥,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微沉者,少陰病溫也。如煩滿囊縮,過經不愈,診得尺寸俱微緩者,厥陰病溫也。要在隨其經而取之。凡溫病發於三陽者多,發於三陰者少。若發於陰,必有所因也,或因飲食內傷而得之,或因欲事先傷腎經而得之。(《溫病傷寒第四十八》)

(二)熱病者,冬月伏寒之所變也。冬月伏陽在內,感寒不即病,伏藏於肌膚之間,至夏時暑熱將發,又受暴寒,故夏變為熱病。既變之後,不得復言為寒矣。凡熱病所起所因所感所發證脈治法,並與溫病同。(《熱病傷寒第四十九》)

十、《傷寒六書》

趙嗣真曰:按仲景論,謂冬月冒寒,伏藏於肌膚,而未即病,因春溫氣所變,則為熱。夫變者,改易之義也。至此,則伏寒各隨春夏之氣,改變為溫為熱,既變之後,不得復言其為寒也。所以仲景云溫病不惡寒者,其理可見矣。《活人書》其於溫病曰:陽熱未盛,為寒所制,豈有伏寒既已變而為溫,尚可言寒能制其陽熱耶!又於熱病曰:陽熱已盛,寒不能制,亦不當復言其為寒也。蓋是春夏陽熱已變,其伏寒即非有寒,能制其陽熱爾。外有寒邪能折陽氣者,乃是時行寒疫,仲景所謂:春分以後,秋分節前,天有暴寒,為時行寒疫是也。三月、四月,其時陽氣尚弱,為寒所折,病熱則輕;五月、六月,陽氣已盛,為寒所折,病熱則重;七月、八月,陽氣已衰,為寒所折,病熱亦微。是知時行寒疫,與溫熱二病,所論陽氣盛衰,時月則同。至於論暴寒之寒,與伏寒已變之寒,自是相違,名不正,則言不順矣。仲景又云:其病與溫及暑病相似,但治有殊耳。要在辨其病源寒熱溫三者之殊,則用藥之冷熱判然矣。(《傷寒瑣言·傷寒變溫熱病論》)

十一、《傷寒緒論》

(一)至春分節後,天令溫暖,有人壯熱為病者。乃溫病也。《經》云:冬傷於寒,發為溫病。又云: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言冬時伏氣,隨時溫熱發出,但所發之因不同,有感非時暴寒而發者;有飢飽勞役而發者;有房室作力而發者。所感之客邪既殊,發出之經絡亦異,所謂溫病之脈,行在諸經,不知何經之動也,當隨其經證而治之。凡溫病之發,必大渴煩擾,脅滿口苦,不惡寒反惡熱,脈氣口反盛於人迎,明系伏邪自內達表,必先少陽經始。(《溫病》)

(二)大抵治溫病、熱病,無正發汗之理。蓋其邪自內達外,無表證明矣。若果證顯非時暴寒,惡寒頭痛,而脈浮緊者,亦不可純用表藥。(《溫病》)

(三)大抵溫病熱病,皆是熱鬱之氣,故多發於三陽。若發於三陰者,必難治。其脈若沉細,或微弱,或虛大無力,為脈不應病,必死。然發於三陰者,必有所因,或因冷食傷脾,或因欲事傷腎,皆正氣先傷,熱毒乘虛而發,設用甘溫調補,寧不助邪轉熾。若行苦寒峻攻,真元立致消亡,雖長沙、河間復起,恐難為力矣。(《熱病》)

十二、《溫熱暑疫全書》

(一)喻嘉言《尚論篇》,闡發仲景《傷寒論》,殊暢也。《醫門法律》闡發《金匱要略》,殊貫也。雖皆有所粉本,然學廣才張,心靈筆古,以各成其妙者也。至《尚論》溫病云:會《內經》之旨,以發仲景不宣之秘。且謂仲景略於治溫,而法度錯出於治傷寒中,因《內經》云:冬傷於寒,春必溫病,此一大例也。冬不藏精,春必病溫,此一大例也。既冬傷於寒,又冬不藏精,至春月同時病發,此一大例也。奉此三例以論溫證而詳其治,然後與仲景三陽三陰之例,先後合符。蓋冬傷於寒,邪藏肌膚,即邪中三陽之謂也;冬不藏精,邪入陰藏,即邪中三陰之謂也。嘉言之論如此,予謂溫病無陰陽之分也。何也?冬有溫氣先開發人之腠理,而寒得以襲之,所謂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惟不藏精之人,而後虛也。虛則寒傷其經,經必少陰者,以少陰藏本虛也。然所傷原微,且冬月大水當令,其權方盛,微邪不敢抗衡,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惟有阻彼生意,暗爍精髓。至於春,時強木長,而水不足以供其資,始則當春而溫,木旺水虧,所郁升發,火氣燔灼,病溫而已矣。其所傷者寒也;所病者溫也;所伏者少陰也;所發者少陽也。故病必有陽而無陰,藥必用寒而遠熱,黃芩湯(黃芩、芍藥、甘草、大棗)其主治也。則嘉言之論溫,有陰有陽,如傷寒三陰經可用辛熱者,予曰否否不然也。(《春溫病論》)

(二)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是言所感者本寒也。王叔和云:從立春節後,其中無暴大寒,又不冰雪,有人壯熱為病者,此屬春時陽氣發外,冬時伏寒變為溫病,此亦明言寒也。變字大妙,嘉言以為非,予獨以為確,寒氣內伏,郁久而發,自成熱矣。傷寒寒也,暫襲營間,不久而為大熱,況遲之又久耶,為熱乃自然之理,但不言變,不足以教天下也。然何以不言熱而言溫,以春行溫令故也。如李明之所云:冬傷於寒者,冬行春令也。當冬而溫,火勝而水虧矣。水既虧,則所勝妄行,土有餘也。所生受病,金不足也;所不勝者侮之,火太過也。火土合德,濕熱相助,故為溫病。然由明之所言,是冬溫而感之即病者也,非伏寒也,非變也。不然必無冬溫一證也而後可,既有冬溫,則有是氣,已有是證矣。由其言以悉冬溫,便可垂論不磨,若論春溫不免貽昧千古矣。《經》曰:逆冬氣,則少陰不藏。不藏,則寒邪得而入之,傷於肌膚,伏於骨髓。始知冬為藏精之時,惟逆冬氣,遂使少陰之經氣不閉,復遭非時之暖,致令開泄,忽然嚴寒驟返,不免受傷,故受傷者,仍是寒邪也。因先被溫令開泄,似乎喜寒,且所傷不甚,故不即病,而潛伏於少陰也。然所以不病於冬,而病於春者,正因水在冬為旺時,邪伏於經,且俯首而不敢抗,內郁既久,已自成熱,至行春令,開發腠理,陽氣外泄,腎水內虧,至春三月,而木當生髮,孰為鼓舞,孰為滋養,生化之源既絕,木何賴以生乎?身之所存者溫也,時強木長,故為溫病。予故以彼論冬時之感溫非是,而此論冬月之伏寒最精。愚性甚拙,何敢好議先賢,但以為必如此,方與冬溫兩不相阻,且與仲景論溫熱,必推本自始,動曰傷寒之旨,無悖云耳。(《春溫病論》)

(三)門人問曰:傷者寒也,何以病溫?答曰:傷寒非病寒乎?而何以熱也。寒鬱營間,不一二日而成大熱,況伏藏於內者數十日之久耶。夫既邪傷肌肉,何以得入少陰經中?蓋惟不藏精,則少陰先病,故邪傷者少陰也。春屬木則自內發出,無論兼太陽或陽明,總無不由少陽,何也?彼少陽行春令也。然既從少陰矣,何仲景專云太陽病?蓋太陽與少陰相表裡也,故以發熱為太陽也。曰不惡寒,明無表症也,則其熱自內出,無外邪郁之也。然則仲景復言太少合病者,見發熱不惡寒,或兼有耳聾,脅滿證也。言三陽合病者,以脈大屬陽明,而多眠則熱聚於膽也。不言法者,總以黃芩湯為主治也。乃嘉言復謂:有發表三、五次,而外證不除;攻里三、五次,而里證不除。以為在表也,又似在裡;以為在裡也,又似在表。此溫疫證,感天地人濕氣、熱氣、屍氣、邪入口鼻,溷淆三焦者相近,與春溫全不相涉也。愚故及之,以破後學之惑。(《春溫病論》)

(四)門人復問曰:春溫亦間有一、二表症者乎?曰:有之。伏氣之病,雖感於冬,然安保風之傷人,不在伏氣將發未發之時乎?但兼外感者,必先頭痛,或惡寒而後熱不已,此新邪引出舊邪來也。或往來寒熱,頭痛而嘔,稍愈後渾身壯熱為病者,此正氣又虛,伏發更重也。總之,無外證者,以黃芩湯為主治,兼外感者,必加柴胡或以本經藥輕解,必無發汗之理。故仲景云:發汗已,身灼熱者,名曰風溫。謂誤用辛熱之藥,既辛散以劫其陰,復增熱以助其陽,遂使熱更熾,脈俱浮,有如此之危證也。以及誤下誤火,嚴加戒諭者,舍黃芩湯,別無治法也。(《春溫病論》)

(五)溫病、熱病之脈,或見浮緊者,乃重感不正之暴寒,寒邪束於外,熱邪結於內,故其脈外繃急而內洪盛也。或不識脈形,但見弦脈,便呼為緊而妄治之。蓋脈之盛而有力者,每每兼弦,豈可錯認為緊,而誤以為寒乎!夫溫熱病之脈,多在肌肉之分而不甚浮,且右手反盛於左手者,誠由怫鬱在內故也。其左手盛或浮者,必有重感於風寒,否則非溫熱病,自是非時暴寒耳。(《溫熱病脈論》)

(六)溫熱病,亦有先見表證,而後見里證者。蓋怫鬱自內達外,熱鬱腠理之時,若不用辛涼發散,則邪不得外泄,遂還里而成可攻之證,非如傷寒從表而始也。或有不悟此理,乃於春夏溫熱病,而求浮緊之脈,不亦疏乎。(《溫熱病脈論》)

(七)熱病即伏寒也。彼冬傷於寒,發於春為溫病,發於夏為熱病。何彼發於春,此發於夏耶?蓋感之輕重不同,人之強弱亦異,而觸發亦異,有因飢飽力役者,有因房室勞傷者,故春時雖行風木之令,使氣血不致大虧,感觸亦有先後,不即發也。至夏則陽氣盡泄,火令大行,正屬濕土寄旺,爾時邪烏肯伏?故其發源皆自少陰,熱病由出之途自陽明,溫病由出之途自少陽,雖所合之經不一,要不離乎陽明、少陽者,各因時令之氣也。且為日既遲,為熱愈熾,此仲景所以用石膏辛涼胃熱,以知母盪滌腎火,用甘草、粳米維持中氣也。名湯曰:白虎者,白屬金屬涼;風從虎且猛。人逢悶熱煩燥無可奈何之際,忽然狂風薦至,偃草揚波,火輪火樹,不頓成清涼世界而稱快乎。(《夏熱病論》)

十三、《歸硯錄》

(一)故人沈君辛甫,端恪公曾孫也。嘗病吳鞠通混疫於溫,余謂不但此也。其條辨首列曰溫病者,有風溫、有溫熱、有溫疫、有溫毒、有暑溫、有濕溫、有秋燥、有冬溫、有溫瘧,凡九項,似無遺義,而不自知其題旨未清也。夫冬傷於寒至春而發者,曰溫病;夏至後發者,曰熱病;冬春感風熱之邪而病者,首先犯肺,名曰風溫;其病於冬者,亦曰冬溫;病於春者,亦曰春溫。即葉氏所論者是也。夏至後所發之熱病,在《內經》亦曰暑,以其發於暑令也。故仲景以夏月感暑成病者,名曰暍。蓋暑、暍者,皆熱之謂也。今杜撰暑溫名目,最屬不通,至於疫證,更不可與溫熱同治,當從吳又可、余師愚兩家為正鵠。而溫之為毒為瘧,乃溫之節目矣。概而論之,宜乎愈辨愈不清矣。

(二)其次條云:凡病溫者,始於上焦,在手太陰。嘻!豈其未讀《內經》耶!伏氣為病,自內而發,惟冬春風溫、夏暍、秋燥,皆始於上焦。若此等界限不清,而強欲劃界以限病,未免動手即錯矣。夫溫熱究三焦者,非謂病必在上焦始,而漸及於中下也。伏氣自內而發,則病起於下者有之;胃乃藏垢納汙之所,濕溫疫毒病起於中者有之;暑邪挾濕者亦犯中焦。又暑屬火,而心為火臟,同氣相求,邪極易犯,雖始上焦,亦不能必其在手太陰一經也。

(三)第四條云:太陰風溫、溫熱、溫疫、冬溫,初起惡風寒者,桂枝湯主之。夫鞠通既宗葉氏,當詳考葉氏論案以立言。如《指南·溫熱門》第三案云:溫邪上受,內入乎肺,肺主周身之氣,氣窒不化,外寒似戰慄,其溫邪內郁,必從熱化。《風溫門》第五案云:風溫入肺,氣不肯降,形寒內熱,乃膹郁之象,用藥皆是辛涼輕劑。至《幼科要略》,論三時伏氣外感,尤為詳備。於春溫證,因外邪引動伏熱者,必先辛涼以解新邪,自注用蔥豉湯。垂訓昭然,何甘違悖,意欲紹述仲聖乎?則祖上之門楣,不可誇為自己之閥閱也。在涇先生云:溫病伏寒變熱,少陰之精已被劫奪,雖有新舊合邪,不得更用桂枝湯助熱,而絕其本也,豈吳氏皆未之聞乎?

(四)《中焦篇》第一條自注云:肺病逆傳,則為心包,上焦失治,則傳中焦,始上焦,終下焦。噫!是鞠通排定路徑,必欲溫熱病遵其道而行也。有是理乎?彼犯肺之邪,若不外解,原以下傳於胃為順,故往往上焦未罷及中焦,惟其不能下行為順,是以內陷膻中為逆傳。章虛谷,亦昧此義,乃云:火來剋金,而肺邪反傳於包絡,故曰逆。夫從所勝來者為微邪,胡可反以為逆,豈二公皆未讀《難經》耶!其不始於上焦者,更無論矣。

(五)書名《溫病條辨》,而所列霍亂,皆是寒證。故餘年少時,輒不自揣,而有《霍亂論》之作也。沈辛老云:鞠通書蘭本葉氏,有前人未見及而補之者,如秋燥增入正化痙瘛別為兩條,談理抑何精細;有前人已見及而忘之者,如霍亂證自具《暑濕門》,岫云未經摘出,而伊遂不知有熱。疝氣條,當分暴久治,香岩先生業已道明,而伊又惟知有寒。蓋心思之用,固各有至不至,雖兩間亦缺陷世界,而況人乎。又曰:鞠通所云之疝,多系暴證,而久者又系宿瘕病,故可一以溫下取下。若疝雖有歷久不痊,然聚則有形,散即無形,初非真有物焉,如瘀積腹中也。又云乾霍亂,以生芋杵汁下咽即生,遠勝鹽湯探吐也。暑瘍初起,用絲瓜杵汁塗之,或荷花瓣貼之皆妙,不必水仙根也。

(六)《中焦》八十四條云:少陽瘧如傷寒證者,小柴胡湯主之,此與溫熱何與,而乃濫入乎!辛老云:葉氏知暑濕時瘧,與風寒正瘧迥別,融會聖言,惟從清解,所見甚超。而洄溪反以不用柴胡,屢肆詆訾,食古不化。徐公且然,況其下乎。噫!辛老長餘九歲,與余交最深,品學兼優,真古君子也。嘗為余校《溫熱經緯》,而家貧無子,今墓草宿矣。遺稿未梓,偶於拙草中檢得數條,附錄於此,亦可以見其讀書具眼,立言忠厚也。

(七)《下焦篇》之定風珠,一派腥濁濃膩,無病人胃弱者亦難下咽,如果厥噦欲脫而進此藥,是速其危矣。

(八)二十四至二十六條,皆冬寒內伏,春溫初發之治,乃妄謂溫熱溫疫,自上中傳下之治,豈非夢囈。

(九)四十二條自注:謂宋元以來,不明仲景一書,專為傷寒而設,吳氏直未讀《傷寒論》也。注傷寒者,無慮數十家,皆以為專論傷寒之書,故恆覺支離附會。考論中風、寒、溫、暍、濕五氣為病,古人皆曰傷寒,故《難經》云:傷寒有五,而仲聖以傷寒名其書也。此等大綱不清,豈可率爾著書。

(十)五十一條,痰濕阻氣之陰吹證,實前人所未道及。

(十一)五十五條,發明蠶砂功用,何其精切,故余治霍亂以為主藥也。

(十二)吳氏此書,不過將《指南》溫熱暑濕條案,穿插而成,惜未將《內經》、《難經》、《傷寒論》諸書,溯本窮源,即葉氏《溫熱論》、《幼科要略》,亦不匯參,故雖曰發明葉氏,而實未得其精奧也。至採附各方,不但剪裁未善,去取亦有未當,此余不得已,而有《溫熱經緯》之纂也。

(十三)後三卷,雜說、解產難、解兒難等篇,皆可傳之作,遠勝三焦條辨多矣。雜說中,惟霍亂不得吐瀉,治以苦辛芳熱一語,為可議。條辨中可議處,甚多。姑舉大略如上,庶讀者,勿隨波而逐流也。

第二章·分論

一、考證溫熱名義

經云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又曰冬不藏精,春必病溫。同一病溫耳,而必別之曰是為傷於寒,是為不藏精,其義何居?曰此皆伏氣之為病也。傷寒甚者,冬時即病;微者不即病,其氣伏匿於肌腠及少陰,至春陽氣開泄,觸動伏氣而為病,此一例也。西洋醫謂潛伏期不過十四日,無冬傷寒至春乃病之理,不思痘疹、麻疹,為先天之毒,有潛伏至十餘年、二三十年者,由冬及春,一剎那間耳,能決其必無是病乎?不藏精之說,注家謂不專主陰精而言,如冬應寒不寒、桃李反花之類。夫氣候不寒,陽邪早發,消鑠陰液,腎精內虧。至春陽氣舒張,或新邪引觸伏邪為病,人與天地同一氣耳。氣候不和,感觸蘊藏,日積月累,而病以生,此又一例也。《經》又曰:先夏至日為病溫,後夏至日為病暑。暑即熱也。夏至以前,氣候和煦,故感之者隨時令而病溫;夏至以後,氣候酷熱,故感之者隨時令而病暑。溫者較熱為微,熱者較溫為重。此又一例也。溫熱雖隨時令而變遷,究之,病重於溫則為熱,又不可謂夏至以前必無熱病也。東洋醫學謂人為溫血動物,以熱度表測算,通常在攝氏寒溫計三十六·五度與三十七·五度之間。溫特爾里希氏以三十七度五分,乃至三十八度,名為次熱;三十八度,乃至三十八度五分,名為輕熱;三十八度五分,乃至三十九度五分,名為中熱;三十九度五分,乃至四十度五分,名為高熱;四十度五分以上,名為劇熱。但至四十度以上,患者必無生望。其以華氏熱度表九十八度起算者,規例亦同。夫次熱、輕熱,即溫病之類也。高熱、劇熱,即熱病之類也。觀此而溫與熱之名義,渙然冰釋矣。

二、論傷寒成溫之理

夫傷寒之病,醫者多不審察病之本源,但只云病傷寒,即不知其始自陽氣內鬱結,而後為熱病矣。自冬至之後,一陽漸生,陽氣微弱,猶未能上行,《易》曰潛龍勿用是也。至小寒之後,立春以前,寒毒殺厲之氣大行時,中於人,則傳在臟腑,其內伏之陽,被寒毒所折,深浹於骨髓之間,應時不得宣暢。所感寒氣淺者,至春之時,伏陽早得發泄,則其病輕,名曰溫病。感寒重者,至夏至之後,真陰漸發,其伏陽不得停留,或遇風寒,或因飲食沐浴所傷,其骨髓間鬱結者陽氣,為外邪所引,方得發泄,伏陽既出肌膚,而遇天氣炎熱,兩熱相干,即病證多變,名曰熱病。按《素問·生氣通天論》云冬傷於寒,注云冬寒且凝,春陽氣發,寒不為釋,陽怫於中,與寒相持,故病溫。又《熱論》云:人之傷於寒也,則病熱。注云:寒毒薄於肌膚,陽氣不得散發,而內怫結,故傷寒者,反為熱病也。以此證之,即傷寒之病,本於內伏之陽為患也。

三、論葉派治溫熱之誤

魏晉六朝、隋唐五季,以逮宋金元明,固無人不知仲師《傷寒論》為通治四時而設,獨至康雍以降,別創溫熱之論,而傳足傳手、六經三焦。妄生畛域,遂致後人之讀其書者,誤信首先創議之人大名炫赫,無不一例盲從,乃使世人之病溫熱者,皆不得一嘗仲聖方藥,以致於危殆,何莫非妄分溫熱、傷寒為兩事者有以殺之。嗚呼!自葉香岩《溫熱》一論,盛行於時,而後賢繼起互有發明,間亦可以少補仲師《傷寒論》所未備,而初不料首先提倡之葉老,及首先著書之鞠通,屏絕仲師成法,謬制新方,滋膩戀邪,有百害而無一利。舉世不察,相沿成俗,誤盡蒼生,而終其身不一覺悟。則香岩一人,實為溫熱病中,功之首而罪之魁。然究其貽禍之源,皆由於誤認《傷寒論》一書為專治冬傷於寒之一念,有以成此厲階,而殺人遂不可勝數,是誠二百年之浩劫也。哀哉!至用犀角、地黃、玄參、麥冬諸物,最是葉老慣伎。《臨證指南》及顧氏所述之《溫熱論》,同符合轍,所見一誤,而其禍蔓延遍於全國,流毒至今,作俑二字,斷不容為此老諱。彼吳子音之偽撰《三家醫案》、《醫效秘傳》、《溫熱贅言》,及吳鞠通之《條辨》,則皆奉行此催命靈符,而充作鉤魂之大使者也。近賢王氏孟英治案,能不受葉派拘束,不愧一大方家。然《溫熱經緯》猶於葉氏作應聲之蟲,模模糊糊,汨沒真性,且有溫熱亦傳足經而手經先受之語,亦隱隱為此老魔力吸住,不能自脫,則此老誤人之罪,那不上通於天耶?又按葉氏所以倡為三焦之論者,蓋亦明知溫病、熱病,必多陽明在經在腑之症,無如既經一口咬定溫熱傳手不傳足,則胃是足經,必不能自圓其說,於是無聊極思,提出三焦二字,冀與六經之說互為雄長。而又恐本作自造無以取信於天下,乃更信口雌黃,偽託河間先有此說,隱隱然以自己所提之肺病、心病歸於上焦,而即以世間恆有之陽明胃病歸之中焦。掩耳盜鈴,其計不可謂不狡。然自欺欺人,終不能使天下後世不一讀河間之書,則河間三焦之語,果何所本,臆說那不立窮?作偽而敢於厚誣古人,直是栽臟陷害手段。陸九芝謂嘉言論溫三篇,可剮可殺,愚謂亦當移贈葉老。鞠通不學,竟以讕言作為鴻秘,尤其可笑。然耳食之徒,皆奉此兩家,寶若兔園冊子,而所謂葉派者,遍於中國。此溫熱之病在陽明者,所以一病一死,十病十死,而幾於百不一愈也。哀哉!

四、溫邪上受解

《溫熱論》曰: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

華岫云曰:風溫、濕溫之時感者,邪從口鼻而入,故曰上受。若春溫之由冬時伏寒藏於少陰者,又非上受也。按傷寒從毛竅而入,溫病從口鼻而入,二語世莫不奉為定案矣。其實二者亦皆互有,而總以從毛竅入者為多,南人中焦濕熱素盛,一感溫邪,即表裡合一,遂似全從口鼻而入,亦不察之甚也。若果盡從口鼻而入,何以治法中有汗法乎?本文上受二字,即《內經》邪氣在上之義。

附時人陸平一語:

外邪傷人,或襲皮毛,或入口鼻,皆受自表也。近人強指溫病必從口鼻入,一若分疆劃界。溫氣必不許從皮毛從者,未免可笑。

五、溫熱久在一經解

《溫熱論》曰:傷寒多有變證,溫熱雖久,總在一經為辨。

此義世皆以手足經釋之,非也。傷寒亦有不傳經者,但傳經者多,溫病傳經者少。所以然者,寒邪為斂,其入以漸,進一境即轉一象,故變證多;溫邪為開,重門洞闢,初病即常兼二三經,再傳而六經已畢,故變證少也。

六、論吳氏《溫病條辨》之誤

吳鞠通本顧景文「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之十二字,而為《溫病條辨》。自條自辨,可發一笑者也。開卷捏造溫病以桂枝湯主之,為仲景原文,繼復承《臨證指南》暑病門楊姓案云仲景傷寒先分六經、河間溫熱須究三焦之訛,以喻西昌治瘟之法,謂是劉河間之所以治溫。夫河間治法,亦惟六經是言,而三焦二字,始終不見於《六書》。此其兩失,已不待言。乃以溫病之本在中焦者,先移之於上焦,謂切不可用中焦藥。痛哉!中焦之芩、連。而其下即云熱邪久羈,劫鑠真陰,邪熱久羈,肌膚甲錯,皆鞠通所自言,皆鞠通自己所告人者。先是自制銀翹散(連翹、薄荷、芥穗、銀花、竹葉、淡豆豉、桔梗、甘草、牛子)、桑菊飲(杏仁、連翹、薄荷、桑葉、菊花、桔梗、甘草、葦根)兩方,即顧景文之辛涼輕劑不名一藥,而鞠通為之引申者也;嗣是方名安宮,用犀角、牛黃(即安宮牛黃丸,用牛黃、鬱金、犀角、黃連、硃砂、梅片、麝香、珍珠、山梔、雄黃、金箔、黃芩;又清宮湯用玄參心、蓮子心、竹葉捲心、連翹心、犀角尖、連心麥冬),方名增液,用玄參、麥冬(即增液湯,用玄參、麥冬、鮮生地),以及一甲二甲三甲之復脈湯(加減復脈湯用炙草、乾地、白芍、麥冬、阿膠、麻仁;一甲復脈湯即於加減復脈湯內,去麻仁,加牡蠣;二甲復脈湯即於加減復脈湯內,加牡蠣、鱉甲;三甲復脈湯即於二甲復脈湯內,加龜板)、小定風珠(雞子黃、阿膠、龜板、童便、淡菜)、大定風珠(白芍、阿膠、龜板、乾地、麻仁、五味子、牡蠣、麥冬、炙草、雞子黃、鱉甲),無非滋膩傷陰,引邪內陷,病至此不可為矣。而因其中焦篇,亦或有偶用芩、連、膏、黃時。凡溫病之一用芩、連、膏、黃,無不可去邪撤熱者,鞠通又若未嘗不知,然苟非布置上焦,則熱邪未必久羈,真陰即未定劫鑠;苟非訶斥芩、連,則邪熱未必久羈,肌膚又未定甲錯。顧景文延之數日,鞠通再加緩緩二字,何以必緩緩也,不可解,而實可解也。此所以後乎鞠通者,亦萬不肯不用其法也。以滋膩留邪之藥,緩緩延之,熱邪方盛之時,陰無不傷,病無不死。陶節庵之《一提金》、《殺車錘》、《截江網》,書名之惡極者也;此之一甲、二甲、三甲、定風珠,方名之惡極者也。病何等事,醫何等人,顧可兒戲若斯乎?

七、溫熱病說

溫熱之屢變而亂其真也,由於傷寒之一變而失其傳。風寒諸病由太陽入陽明者,有《傷寒論》在,尚且各自為說。至溫熱而漫以為仲景所未言,更不妨別出己見,每先將溫病移入他經,或且移作他證,如弈棋然,直無一局之同者。若喻嘉言移其病於少陰腎;周禹載移其病於少陽膽;舒馳遠移其病於太陰脾;顧景文移其病於太陰肺;遂移其病於厥陰心包;秦皇士移其病於南方;吳鞠通移其病於上焦;陳素中、楊慄山移其病為雜氣;章虛谷、王孟英移其病為外感;尤其甚者,則張介賓、張石頑以及戴天章輩,皆移其病為瘟疫;而石頑又移其病為夾陰。娓娓動聽,亦若各有一理也者,而不知陽明為成溫之藪,古來皆無異說,皆以《傷寒論》陽明方為治。自夫人慾廢陽明方,故必先將陽明病移出陽明外。非余之故為訾議也,苟其不然,則東扯西拽者,何以必將千古相傳之定法,弁髦棄之哉?禹謨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不知而移之,出於無心也,過也,猶可恕也;知而移之,出於有心也,故也,不可言也。潛窺其隱,恐尚不僅為明昧之分,後有作者,或更別有移法,總欲令世人不知有仲景,而樂就其簡便之門、新奇之說耳。然此皆將溫病移出陽明者,更有明知其在陽明,亦必謂不可用《傷寒》方,而自制一二味藥,以為此非仲景所知,其實除此一二味,則仍不離《傷寒論》之葛根、膏、黃。試一問黃坤載、楊慄山輩,於青萍、蠶、蟬外,所用何藥,即可見矣。此則暗襲《傷寒》方,而即明斥《傷寒論》,又以不移為移者也。吾願任斯道之君子,毋為移字訣所誤,看得仲景書只宜於寒,而疑《傷寒》之方,真不可用於溫熱之病,則吾道之幸,亦病家之幸也。

八、伏溫論

伏溫之病,隨經可發,經訓昭垂,已無疑義。乃張石頑謂溫邪之發必由少陽;陸九芝謂溫熱病必發於陽明;陳平伯則以肺胃為溫邪必犯之地;吳又可又以膜原為溫疫伏邪之所。諸家所論,雖亦各有所見,但只舉溫病之一端,而不可以概溫病之全體。至吳鞠通《條辨》,橫分三焦,謂凡病溫者,必始於上焦手太陰,是以時感風溫之證,指為伏氣發溫之病,彼此混而不分,其背謬為尤甚。學者當本古聖經文,悉心參究,確知溫病之發,隨經可動,臨證時,始有真知灼見,而不至有他歧之惑也。

九、傷寒溫熱疫邪傳入不同

傷寒之邪,自表傳里,里證皆表證所侵入;溫熱之邪,自里達表,表證皆里證所浮越;惟疫邪由膜絡中道,隨表裡虛實,乘隙而發,不循經絡傳次,亦不能一發便盡。吳又可發明九傳,及熱結旁流,膠閉而非燥結,皆為特識。且傷寒由氣分陷入血分,溫熱由血分轉出氣分,故傷寒多始於太陽,溫熱多始自陽明,或始自少陰。此即熱歸於氣,或歸於血之明辨也。

十、辨傷寒溫病熱病並無傳染之理

按《素問·熱論》傷寒曰:人之傷於寒也,則為病熱,熱雖甚不死。其兩感於寒而病者,必不免於死。又曰:凡病傷寒而成溫病者,先夏至日為病溫,後夏至日為病暑。又曰:藏於精者,春不病溫。初無傳染之說。張仲景曰:《陰陽大論》云:冬時嚴寒,萬類深藏,君子固密,則不傷於寒,觸冒之者,乃名傷寒耳。四時之氣皆能為病,以傷寒為毒者,以其最成殺厲之氣也。中而病者,名曰傷寒,不即病者,寒毒藏於肌膚,(孫真人作肌骨之中)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熱極重於溫也。是以辛苦之人,春夏多為溫熱病,皆由冬時觸寒所致。又曰:十一月、十二月,寒冽已嚴,為病則重。迥考《素問》、仲景及諸家之論,皆云冬時觸冒寒毒所致,非是猝然傳染也。

十一、辨景岳混瘟溫為傷寒之誤

景岳曰:近或有以溫病熱病謂非真傷寒者,在未達其義耳。又曰:瘟疫本即傷寒,無非外邪之病,但染時氣而病,無少長率相似者,是即瘟疫之謂。

《內經》以溫暑病有類傷寒,故曰傷寒之類。既明言傷寒之類,不竟言傷寒。何不竟言傷寒,而曰病溫、病熱?景岳於經義尚未詳悉,抑有意欲毀河間,故將經義塗抹耶。又瘟疫乃時行傳染不正之氣為病,何得云本即傷寒,無非外邪之病?既云傷寒,乃外之寒邪所襲,而病自表傳里。,既云但染時氣而病,則非傷寒也,此言殊謬,春溫之病,冬令寒邪,鬱伏火氣,至春得風寒所觸,自內而發外,從春令,故曰溫病。瘟疫病,乃感受時行不正之氣而病,所以傳染少長相似者,不論四時皆有之。景岳於瘟疫、傷寒、溫病、熱病,尚未清爽,用藥惟投溫散發表出汗,治法大謬。

十二、論溫熱四時皆有

溫熱,伏氣病也,通稱伏邪。病之作,往往因新感而發,所謂新邪引動伏邪也。因風邪引動而發者,曰風溫(或曰風火);因寒邪引動而發者,曰冷溫(或曰客寒包火);因暑邪引動而發者,曰暑溫(或曰暑熱);因濕邪引動而發者,曰濕溫,(或曰濕遏熱伏)。若兼穢毒者,曰溫毒,其症有二,一為風溫時毒,一為濕溫時毒。此以兼症別其病名也。其發於春者,曰春溫,(或曰春時晚發);發於夏者,曰夏熱,(或曰熱病);發於秋者,曰秋溫(或曰秋時晚發,或曰伏暑);發於冬者,曰冬溫,(或曰伏暑冬發)。此以時令別其病名也。其病萌於春,盛於夏,極於秋,衰於冬。間亦有盛發於春冬者,然總以盛發於夏秋為多。何則?春冬空氣清潔,輕氣多而炭氣少,故其為病,亦清邪多而濁邪少,除新感症外,即有因伏邪而病純熱無寒者,但為溫病而已;兼寒者,但為冷溫而已;兼風者,但為風溫而已。雖間有時行溫毒,然亦以風毒居多。夏秋空氣最濁,水土鬱蒸之氣,每被日光吸引而蒸發,發於首夏者,曰黴雨蒸,發於仲夏者,曰桂花蒸。其為病也,皆水土穢氣雜合而成。人但以暑濕賅其病之本,貪涼飲冷賅其病之標,而不知夏秋水土鬱蒸,濕中有熱,熱中有濕,濁熱黏膩,化生黴菌,故謂之濕溫。(按此非時令病之濕溫,乃濕溫時疫也。即西醫所謂之傷寒,亦曰腸熱症,又曰腸窒扶斯)亦謂之濕熱,西醫謂之黴毒氣,害人最廣,變症最繁,較之風溫、冷溫、暑溫三症,尤多而難治。英醫合信氏云:空氣乾熱不傷人,惟濕熱最傷人。因低窪地土,或蘊有死水之潛熱,或積有腐爛之草木,(此即水土穢氣,化生黴菌之原因),後得六十度熱表之日光,接連曬之,其黴毒氣乃勃發,故在東南熱地,夏秋之交,其毒尤甚。可見濕溫、濕熱,為有形黏膩之邪,西醫不為無見。嗚呼!人在氣交之中,一身生氣,終日與穢氣相爭戰,實則與微生物相爭戰,不知不覺中,伏許多危險之機,可不驚且懼哉?

十三、論伏氣春溫

春溫一症,由冬令收藏未固,昔人以冬寒內伏,藏於少陰,入春發於少陽,以春木內應肝膽也。寒邪深伏,已經化熱,昔賢以黃芩湯為主方,苦寒直清裡熱。熱伏於陰,苦味堅陰,乃正治也,知溫邪忌散,不與暴感門同法。若因外邪先受,引動在裡伏熱,必先辛涼以解新邪,繼進苦寒以清裡熱。

十四、春溫有二

春溫病有兩種:冬受寒邪不即病,至春而伏氣化熱外發者,名曰春溫,若春令太熱,外受時邪而病者,此感而即發之春溫也。辨症之法:伏氣春溫,初起但熱不寒而口渴,此自內而發出於外也;感而即發之春溫,初起微寒,後則但熱不寒,此外犯肺衛者也。

附時人陸平一語:

五氣皆有新感、伏邪,惟寒邪獨化熱而出,余邪皆仍本氣發出,此為異耳。

十五、溫熱提要

俞東扶曰:今之所謂傷寒者,大概皆溫熱病耳。仲景云: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在太陽已現熱象,則麻、桂二湯必不可用,與傷寒迥別。《內經》云: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是指諸凡驟熱之病,當從傷寒例觀。二說似乎不同,因審其義,蓋不同者在太陽,其餘則無不同也。溫熱病只究三焦,不講六經,此是妄言。仲景之六經,百病不出其範圍,豈以傷寒之類,反與傷寒截然兩途乎?葉案云:溫邪吸自口鼻。此亦未確,仲景明云伏氣之發,李明之、王安道俱言冬傷於寒,伏邪自內而發,奈何以吳又可《溫疫論》牽混耶?惟傷寒則足經為主,溫熱則手經病多。如風溫之咳嗽息鼾,熱病之神昏譫語,或溏瀉黏垢,皆手太陰肺,手厥陰心包絡,手陽明大腸現證。甚者喉腫肢掣,昏蒙如醉,躁擾不寧,齒焦舌燥,發斑發頤等症。其邪分布充斥,無復六經可考,故不以六經法治耳。就予生平所驗,初時兼挾表邪者最多,仍宜發散,如防、葛、豉、薄、牛蒡、杏仁、滑石、連翹等,以得汗為病輕,無汗為病重。如有斑,則參入蟬蛻、桔梗、蘆根、西河柳之類;如有痰,則參入土貝、殭蠶、栝蔞、橘紅之類;如現陽明證,則白虎承氣(生石膏、大黃、知母、甘草、鮮荷葉、芒硝);少陽證,則小柴胡(柴胡、半夏、人參、甘草、黃芩、生薑、大棗)去參、半,加花粉,知母,〔璜按少陽證因於溫暑者,雷少逸清營捍瘧法(連翹、竹葉、扁豆衣、青蒿、木賊、黃芩、青皮、西瓜翠衣)較穩;〕少陰證,則黃連阿膠湯(黃連、茯苓、阿膠)、豬苓湯(豬苓、茯苓、澤瀉、滑石、阿膠)、豬膚湯〔豬膚、白粉(即粉錫,一名鉛粉)、白蜜〕;俱宗仲景六經成法有效。但溫熱病之三陰證多死,不比傷寒。蓋冬不藏精者,東垣所謂腎水內竭,孰為滋養也。惟大劑養陰,佐以清熱,或可救之。養陰如二地、二冬、阿膠、丹皮、玄參、人乳、蔗漿、梨汁;清熱如三黃(黃連、黃芩、大黃)、石膏、犀角、大青、知母、蘆根、茅根、金汁、雪水、西瓜、銀花露、絲瓜汁,隨其對證者選用。若三陰經之溫藥,與溫熱病非宜。亦間有用真武(附子、白朮、茯苓、白芍、生薑)、理中(白朮、人參、乾薑、甘草)者,百中之一二而已。大抵溫熱病最怕發熱不退,及痙厥昏蒙。更有無端而發暈,及神清而忽間以狂言者,往往變生不測。遇此等症,最能惑人,不比陽證陰脈,陽縮舌卷,撮空見鬼者,易燭其危也。要訣在辨明虛實,辨得真,方可下手。然必非劉河間、吳又可之法所能救,平素精研仲景《傷寒論》者,庶有妙旨。至如葉案之論溫熱,有邪傳心包,震動君主,神明欲迷,瀰漫之邪,攻之不解,清竅既蒙,絡內亦閉,豁痰降火無效者,用局方至寶丹(犀屑、玳瑁屑、琥珀、硃砂、雄黃、龍腦、麝香、牛黃、安息香、銀箔、金箔)、或紫雪(黃金、寒水石、石膏、滑石、磁石、犀角、羚羊、沉香、木香、升麻、玄參、公丁香、甘草、朴硝、硝石、麝香、辰砂)、或牛黃丸(牛黃、黃連、大黃、麥冬、硃砂、麝香、梔子、牙硝、川芎、黃芩、甘草),宗喻氏芳香逐穢宣竅之說,真足超越前賢,且不蹈用重藥者一匙偶誤、覆水難收之弊也。

璜按俞氏此論,確切不移。其間有云無端發暈,神清而忽間以狂言者,往往變生不測,因此症神氣半明半昧,察其舌色淡紅而近紫,苔甚薄,或無苔,死期每在五日之間,余於臨證見之屢矣。此症在西醫,為延髓神經被細菌所侵害也。

十六、溫暑提綱

夫六氣傷人,為病各異,必辨其為何氣之邪,治之方無錯誤。如寒為陰邪,傷人之陽,熱為陽邪,傷人之陰,二者冰炭,尤當辨別。是以溫病初起,治法與傷寒迥異;傷寒傳里,變為熱邪,則治法與溫病大同。茲細詳溫病源流,當辨別而分治者有五:一曰春溫、二曰風溫、三曰暑溫、四曰濕溫、五曰瘟疫。

春溫者,經曰冬傷於寒、春必溫病;又曰冬不藏精,春必病溫。此因伏氣之邪,發為春溫病也。王叔和《傷寒例》曰:冬傷寒邪,藏於肌膚,至春發為溫病,至夏發為熱病,熱病重於溫也,是故辛苦之人,春夏多溫熱病者,因冬傷寒邪所致也。乃吳又可《溫疫論》云:世所稱溫病,即屬瘟疫,古無瘟字,後世以溫去「氵」加「疒」為瘟,不可以字異,而謂別有溫病也,溫者融和之氣,長育萬物,豈能為病?且言冬傷寒邪,藏於肌膚,人身氣血流行,稍有窒礙,即為不安,豈有邪藏肌膚,全然不覺,至春至夏,始得發病耶?

余按叔和之言,原本經旨,並非臆說。而又可之論,似乎近理,而實不明六氣陰陽變化之道。直闢經文為非,謬指溫病為瘟疫,殊欠究心故也。夫經言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春傷於風,夏為飧泄;夏傷於暑,秋為痎瘧;秋傷於燥,冬生咳嗽。統論四時,皆有伏氣之邪發病。若謂冬傷寒而春發病為非,則春傷風,夏飧泄、夏傷暑,秋痎瘧等,豈皆非歟?每見秋冬時,伏暑邪發,為瘧痢等病者,比比皆是,又可豈未之見耶?又如《素問》論溫瘧云:得之冬中於風,邪藏骨髓,至夏受暑邪,發為溫瘧。《靈樞·歲露編》云:冬至中虛風賊邪,入客於骨而不發,至立春陽氣發,腠理開,又中虛風,民多病暴死。若此論伏邪者,非獨一端,又可豈未讀耶,何不思之甚也!又如人之痘毒,未發時,毫無影響,一旦觸發,勢多凶暴,往往損命。可見人身臟腑經絡,雖氣血周流,當其邪伏,全然不覺,其理有難究詰者,又可執區區淺見,安可論《內經》奧旨哉?譬猶匪類匿人間,暫不為惡,莫知其為匪也。然其狼子野心,終至擾害閭閻,必俟殲除淨盡,而後良民始安耳。

今試論春溫之理以質之。蓋冬為太陽寒水司令,故傷風寒者,多從太陽經始。太陽主一身之表,與肺同為皮毛之合,邪由皮毛而入,故身熱頭痛者,太陽經證也;鼻鳴乾嘔、或喘者,肺氣被遏也。但人體質有強弱,受邪有重輕,凡邪重而體強者,則傷太陽經,為麻黃、桂枝湯證;體弱者,邪從太陽直入少陰,為四逆、白通湯證。以二經為表裡,經脈連接故也。如體弱而邪輕者,以外衛不固,邪亦入陰,仲景曰:少陰之為病、脈微細、但欲寐也。或其邪輕,止見脈微細欲寐,而無吐利厥逆等重證。內氣既和,飲食或亦如常,不但傷邪者不覺,即延醫視之,審無他故,惟脈弱欲寐,必認作疲倦,助其元氣而已。又當冬令歸藏之候,其邪從經入絡,經直絡橫,氣血流轉於經,邪伏於絡,則不覺也,即經所謂邪藏肌膚者耳。且如風為陽邪,性動而疏泄,如桂枝湯證,以風重於寒,故脈緩而有汗,豈非風性疏泄乎?寒為陰邪,性靜而凝斂,如麻黃湯證,以寒重於風,故脈緊而無汗,豈非寒性凝斂乎?若但傷於寒而無風,以冬令之收藏,受陰邪之凝斂,則伏而不顯,必待春陽鼓動而後發,如冰之凝,非陽不化。由是推之,不獨體弱邪輕者為然,凡貧苦力食之人,衣單耐寒,日逐積蓄,其臟氣固密,邪不能幹,則伏於脈絡,至其發病,熱勢倍重,為因邪與元氣,究非同類。伏於少陰,與腎陽鬱蒸,寒化為熱,至春少陽氣升,熱邪隨發,或云春必病溫。其蓄之愈久,則熱發愈重,理勢必然。叔和云:辛苦之人,春夏多溫熱病者,因冬傷寒邪所致。良非虛語也。其冬不藏精之人,本體陰傷,至春陽旺,陰不勝陽,必致溫病,類乎內傷。若兼伏邪,其病尤重。然皆為春發之病,均名春溫也。

風溫者,冬至一陽來復,則陽進陰退,立春以後,陽氣漸旺,由溫而熱。若又可所言,溫和之氣,原不病人。殊不思《靈樞經》云:虛風賊邪,四時皆有,人感虛風,而當溫暖之候,即成溫病,故方書稱為風溫。經曰:風者,百病之長也。善行而數變,至其變化,乃為他病也。由是見外邪為病,常二三氣雜合而成,多因於邪風,風氣鼓盪,眾氣隨之而傷人,故風為諸邪領袖,而稱百病之長。然風即陰陽之化氣,故溫和之陽風則生物,殺厲之陰風則戕物,而有時令方位之宜否。若非其時令方位而來者,雖非殺厲,亦為虛風賊邪,傷人致病,故四時皆有邪風。而春令溫暖,又為風木主令,故風溫之病,較三時為多。若方書所稱溫熱、冬溫等名,皆可以風溫二字賅之。蓋冬令溫和,未必為病,必中邪風,而成溫病,溫重即成熱病,是以不須另分名目也。

暑溫者,《素問·熱論篇》曰: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日為病溫,後夏至日為病暑,暑當與汗皆出,勿止。此雖同論伏氣之病,但自夏至一陰來姤,陽氣漸退,長夏濕土司令,濕土與相火合氣,乃名為暑。暑者陽盛於外,而陰長於內,若姤卦而至遯至否,陰長之象也。如人本有伏氣之邪,蓄熱已深,而發病於暑濕之令,熱自內出,蒸汗外流,清其內熱,則汗自止。若止其汗,則熱反不泄,故不可止。而內熱亦隨汗解。若無伏氣,而但感暑令熱邪,體質多火者,熱從火熾,濕隨汗去,是暑而偏於火盛,皆名暑溫也。兼伏氣者,病必倍重。嘗見有發病一二日,即昏狂大渴,吐血衄血者。若僅感時令之熱,而非蓄邪深重,何至如此迅暴,即叔和所云,冬傷寒邪,至夏變為熱病,熱病重於溫者是也。

濕溫者,夏感暑濕,及四時溫病,而體質陽虛多濕者,則熱為濕遏,不能宣達,濕因熱蒸,蘊釀膠黏,故最淹纏難愈。或胸腹滿悶;或體重痠痛;或為瘧疾;或為瀉痢;或為黃疸;或為痹腫。變證多端,皆濕熱為病,是名濕溫也。

以上四證,源流不同,各當辨別而治。至於瘟疫,又屬大異,蓋由五運六氣,主客流行,互相剋制,或兼穢汙之氣,蘊釀而成,故其病邪,較風溫等為重。考《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曰:辰戌之歲,初之氣,地乃遷,氣乃大溫,民乃厲,溫病乃作;卯酉之歲,二之氣,陽乃布,物乃生榮,厲大至,民善暴死;醜未之歲,二之氣,大火正,物承化,溫癘大行,遠近咸若,濕蒸相薄,雨乃時降;己亥之歲,終之氣,流水不冰,地氣大發,其病溫癘。

按古無瘟字,溫瘟義同。所謂厲者,狀其氣之暴厲,而與尋常有別,即後世所稱瘟疫也。瘟疫發病,往往一方相類,如經所云:遠近咸若也。由是可知瘟疫一證,固非吳又可所創論,《內經》已歷歷言之,仍不出六氣錯雜所致。而與溫病不同者,在厲之一字,豈可謂溫病即瘟疫乎?又可復言風寒暑濕等,為天地之常氣,瘟疫乃天地別有一種厲氣,竟謂瘟疫與六氣無涉者,豈天地間六氣以外,更有他氣,軒歧不知,而又可獨知之乎?可見不明六氣變化之理,遂亦不辨伏氣發病。將春溫風溫等,概指為瘟疫,既悖經旨,而誤後學,其害多矣,可不辨乎?方書又有溫毒之名,亦即《經》云溫癘之意。曰厲,曰毒,不過狀其邪之凶暴,即瘟疫一類,不必另立名目,以省繁惑也。六氣中,惟燥金之氣多由風熱風寒所化,或其人陰虛多火,易成熱燥,如《經》云:秋傷於燥,冬生咳嗽。肺熱葉焦,發為痿躄之類,當宜清潤養陰。若體質多寒,而成寒燥,則宜溫潤,如麻黃湯中用杏仁,以潤肺燥之類也。除正傷寒遵仲景成法外,其四時雜感,或不出如上所敘五證,而五證所化之病,如瘧、痢、疸、痹、痧、脹之類,不一而足。既知病邪源流所自,辨六氣變化之理、氣血虛實之殊,則權衡論治,自不至於混淆謬誤。管見所及,聊陳端緒,尚望海內明賢,誨正為幸。

十七、論溫熱與風寒各異

一辨其氣之異。風主疏泄,寒主凝澀,二氣雖有不同,然初皆冷而不熱,其中人也,鬱而不宣,方其初受在表,自宜溫散。麻黃湯、桂枝湯、葛根湯、蘇羌飲等方,皆散寒之劑,非解熱之劑也。溫熱由伏氣而成,熱而不冷,其傷人也,立蒸而腐敗,初起即宜涼解。梔豉湯(山梔、淡豆豉)、葛根芩連湯(葛根、黃芩、川連、炙草)、麻杏石甘膏(麻黃、杏仁、生石膏、炙草)、黃芩湯、葳蕤湯(玉竹參、麻黃、杏仁、川芎、青木香、白薇、獨活、炙草)、六神通解散(麻黃、生石膏、蒼朮、黃芩、滑石、甘草、淡豆豉、蔥白)等方,皆解熱之劑,非散寒之劑也。以解熱之劑治風寒,輕則寒中嘔利;重則陽陷厥逆。以散寒之劑治溫熱,輕則衄渴譫妄;重則枯竭亡陰。此氣之不可不辨也。

二辨其受之異。風寒從表入里,自皮毛而肌腠,而筋骨,而胸膈胃腸,一層漸深一層,不能越此入彼,故汗不厭早,下不厭遲。為散為和,淺深毫不可紊。以其氣皆屬冷,必待寒化為熱,邪斂入內,方可攻下涼解,否則虛其裡氣,反引表邪內陷,而成結胸痞利諸症。濕溫從膜原而發,溫熱從血絡而發,先踞膜絡之中,必內潰而後變九傳,由里出表雖出表而里未必全無邪戀,經過之半表,亦未必不為邪傷,故下不厭早,汗不厭遲。為和為解,淺深必不可拘。以其氣皆屬熱,熱能作蒸,不必郁變,而此蒸即帶彼熱,未出表而誤溫之,始則引熱毒燎原,而為斑衄狂喘,末傳則傷真陰,為枯槁沉昏厥逆諸危候矣。

三辨其傳經之異。溫熱傳經,與風寒不同。風寒從表入里,故必從太陽而陽明,而少陽,而入胃;若溫熱則邪從中道,而或表或里,惟視人何經之強弱為傳變。故伏邪之發,有先表后里者,有先里後表者,有但里不表者,有表而再表者,有里而再里者,有表裡偏勝者,有表裡分傳者,有表裡分傳而再分傳者,有表裡三焦齊發者,此謂九傳。醫必先明九傳之理由,而後能治伏邪。試言其要,風寒從表入里,必待漸次閉鬱而傳變,故在表時不必兼見里症,入里後不必復見表症;溫熱本從里出表,故見表症時,未有不兼見一二里症者,亦未有不兼見一二半表半裡症者。且溫熱屬蒸氣,表而里,里而表,原是不常。有里症下之而其邪不盡,仍可出表者;有譫妄昏沉之後,病愈數日,復見頭痛發熱,復從汗解者,此所謂表而再表,風寒必無是也。更有下症全具,用下藥後,裡氣通而表亦達,頭痛發熱得汗而解,胸悶心煩暫從疹斑而解,移時復見舌黑心悶,腹痛譫妄,仍待大下而後愈者,此所謂里而再里,風寒必無是也。若夫表裡分傳,三焦齊發之症,風寒十無一二,溫熱十有六七,但據傳經之專雜為辨。初起專見一經症者屬風寒,初起雜見二三經症者屬溫熱;日久而漸傳者屬風寒,一日驟傳一二經,或二三經者屬溫熱。則雖病有變態,而風寒不混於溫熱,溫熱不混於風寒,施治自無誤矣。

十八、論溫熱症辨似要義

凡病俱以虛實寒熱四字為大綱,溫熱症何獨不然?但虛實寒熱之真者易辨,似者難辨。有實症似虛,虛症似實,熱症似寒,寒症似熱者,不可不細辨也,故特逐論而詳述之。

所謂實症似虛者,即以表症論之,頭痛發熱,邪在表也。其脈當浮,症當無汗,而反自汗,脈無力,用發表藥,而身反疼痛,則似虛矣。故人惑於多自汗,而誤用桂枝湯者有之;惑於脈無力,而引仲景《太陽篇》發熱惡寒脈微弱為無陽,而誤用小建中湯者有之;惑於身疼痛,而引仲景若不瘥,身體疼痛,當溫其里,誤用四逆湯者有之。不知伏邪之在表,其自汗者,邪熱自里蒸出於表,非表虛也;其脈無力者,熱主散漫,散漫則脈軟,非比寒主收斂而脈緊也;身體反疼者,伏邪自里而漸出於表,非比陽虛不任發表也。此在表之實症似虛者也。

又以半表半裡論之,寒熱往來,胸脅滿,邪在半表半裡也。其脈當弦,其口當渴,而脈反沉,口不渴,則似寒矣。故人惑於脈沉,而以胸脅滿為太陰,口不渴為內寒,而誤用理中湯,不知伏邪之半表半裡,其脈沉者,邪伏於膜原而未出表,故脈不浮,非陽虛也。其不渴者,邪未傳變,未入胃腑,故不能消水,非內寒也。此半表半裡之熱症似寒者也。又以里症論之口燥咽乾不得臥,邪在裡。其脈當洪,其身當熱,其便當結,而脈反沉微澀弱,身反四肢厥冷,大便自利,則全似虛寒矣。人惑於脈微澀弱,而用參耆者有之;惑於厥逆,而用桂附者有之;惑於自利,而用參、朮、乾薑者有之。不知伏邪在裡,其脈沉微澀弱者,乃邪熱結於腸胃,氣不達於營衛也;其身反厥冷者,邪熱結於裡,而不達於外,氣結於下,而不通於上也;其自利者,乃熱結旁流也。此在裡之實症似虛、熱症似寒者也。

總之,溫熱為伏火,與風寒之寒因大異。故脈症雖有似虛似寒之時,而一一辨其為溫熱症,則屬邪盛而反見虛寒之假象,明眼人不當為其所惑也。

所謂虛症似實者,即以表症論之,頭痛、發熱、身疼痛、自汗、脈浮大,邪在表也。而屢用清涼表散,其症不減者,非藥力之不專,乃正氣不能使藥力達表,陰液不能隨陽氣作汗也。此伏邪在表時,虛症之似實者也。氣虛者,加參耆於表藥中即汗;陰虛者,加潤劑於表藥中即汗。若不知其氣血之兩虧,而宣表不已,勢必暴厥而脫。

更以半表半裡論之,胸脅滿、耳聾、嘔吐、如瘧狀、脈弦,邪在半表半裡也。而屢用和解消導,其症更加者,非藥力之不到,乃中焦脾胃傷而氣不運,肝陰傷而火更燥也。此伏邪在半表半裡時,虛症之似實者也。必合四君、六君(人參、白朮、茯苓、甘草、薑、棗,為四君子湯,加陳皮、半夏,名六君子湯)於和解藥中,合四物(當歸、生地、芍藥、川芎)於清解藥中,始能戰汗而解。若更消導清解不已,必至胃氣絕而死。

更以里症論之,舌苔黃黑裂燥芒刺、胸腹脅臍硬痛,大小便閉、六脈數大,邪在裡也。而屢用攻利藥,或總不得利,或利後愈甚,乃正氣不能傳送腸胃,血液不能滋潤腸胃,非藥力之不峻也。此伏邪傳里時,虛症之似實者也。氣虛者,助胃以資傳送;血枯者,養陰以藉濡滑。氣行津化,方得通利。若不知其虧竭,而恣意攻利,必昏沉痿頓而死。

總之,藥不中病,則傷正氣。傷其下,則正氣浮越而上逆;傷其中,則正氣虛散而外越。脈症雖有似實似熱之時,而一詢其來路,若已治之太過,則屬氣從內奪,正氣奪則虛,明眼人當不為其所惑也。

夫一症而虛實互異,用藥稍誤而生死攸分,將以何者為辨症之把柄乎?曰:以下列五辨法辨之,則瞭然矣。而更以曾經誤治、與未經誤治,辨其伏邪之為實為虛,為實中夾虛,為虛中夾實,則得其大綱,而更得其細目,然後似是而非之症,斷不能惑矣。余於各論條下,每症細辨其虛實,而此先詳言以通論之者,則以散見諸條,尚恐略過,故首先總論其吃緊處也。至若寒極似熱,則惟傷寒諸症有之,而為溫熱症之所絕無,故不論及。

十九、論溫熱五種辨法

一辨氣:風寒之氣,從外收斂入內,病無蒸氣觸人。間有作蒸氣者,必待數日後,轉入陽明腑症之時。溫熱及濕溫症,其氣從中蒸達於外,病即有蒸氣觸人,輕則盈於床帳,重則蒸然一室,以人身臟腑氣血津液,得寒氣則內斂,得火氣則上炎。溫熱火氣也,人受之自臟腑蒸出於肌表,氣血津液逢蒸而敗,因敗而溢,溢出有盛衰,充達有遠近,非鼻觀精者不能辨之。辨之既明,治之毋惑。知為溫熱而非傷寒,則凡於頭痛發熱諸表症,不得誤用辛溫發散,於諸里症當清當下者,亦不得遲迴瞻顧矣。

二辨色:風寒主收斂,斂則結,面色多繃結而光潔;溫熱主蒸散,散則緩,面色多鬆緩而垢晦。人受蒸氣,則津液上溢於面,頭目之間多垢滯,或如油膩,或如煙燻,望之可憎者,皆溫熱之色也。一見此色,雖頭痛發熱,即不得用辛熱發散。一見舌黃煩渴諸里症,即宜攻下,不可拘於下不厭遲之說。

三辨舌:風寒在表,舌多無苔,即有白苔,亦薄而滑,漸傳入里,方由白而黃,轉燥而黑。溫熱一見頭痛發熱,舌上便有白苔,且厚而不滑,或色兼淡黃,或粗如積粉,或兼二三色,或白苔即燥。又有至黑不燥,則以兼濕挾痰之故,然必按之粗澀,或兼有朱點有罅紋,不可誤認為裡寒陰結也。治溫熱者,能先於表症辨之,不用辛溫發散,一見里症,即用清涼攻下,斯得之矣。

四辨神:風寒之中人,令人心知所苦,而神自清,如頭痛寒熱之類,皆自知之。至傳里入胃,始或有神昏譫語之時,緣風寒為病,其氣不昏而神清。溫熱初起,便令人神情異常,而不知所苦,大概煩躁者居多,甚或如癡如醉,擾亂驚悸。及問其何所苦,則不自知,即間有神清而能自知者,亦多夢寐不安,閉目若有所見,此即譫語之根也。或亦以始初不急從涼散,遷延時日,故使然耳。

五辨脈:溫熱之脈,傳變後與風寒頗同,初起時與風寒迥別。風寒從皮毛而入,一二日脈多浮,或兼緊兼緩兼洪,無不浮者。傳里始不見浮脈,然其至數亦清楚,而不模糊。溫熱從中道而出,一二日脈多沉。迨自里出表,脈始不沉而數。或兼弦,或兼大,然總不浮,其至數則模糊而不清楚。凡初起脈沉遲,勿誤作陰症。沉者,邪在裡,遲者,邪在臟也。脈象同於陰寒,而氣、色、舌苔、神情,依前諸法辨之,自有不同者,或數而無力,亦勿作虛視,因其熱蒸氣散,脈自不能鼓指,但當解熱,不當補氣。受病之因各殊,故同脈而異斷。

二十、溫熱有外感有伏邪

太陽病,發熱而渴為溫病,是少陰伏邪、出於太陽,以其熱從內發,故渴而不惡寒。若外感溫病,初起卻有微惡寒者,以風邪在表也;亦不渴,以內無熱也;似傷寒而實非傷寒,如辨別不清,多致誤治。

二十一、論溫病與傷寒病情不同治法各異

冬月傷寒,邪由皮毛而入,從表入里。初見三陽經證,如太陽病,則頭項強痛而惡寒之類。三陽不解,漸次傳入三陰。其中有留於三陽而不入三陰者;有結於胃腑而不涉他經者;亦有不必假道三陽而直中三陰者。凡此傷寒之證,初起悉系寒邪見象。迨發作之後,漸次化熱內傳,始有熱象。故初起治法,必以通陽祛寒為主。及化熱之後,始有泄熱之法。此傷寒病之大較也。若夫溫病,乃冬時寒邪伏於少陰,迨春夏陽氣內動,伏邪化而為熱,由少陰而外出,如邪出太陽,亦見太陽經證,其頭項強痛等象,亦與傷寒同。但傷寒里無鬱熱,故惡寒不渴,溲清無內熱;溫邪則標見於外,而熱鬱於內,雖外有表證,而裡熱先盛,口渴溲黃,尺膚熱,骨節疼,種種內熱之象,皆非傷寒所有。其見陽明、少陽,見症亦然。初起治法,即以清泄裡熱,導邪外達為主,與傷寒用藥一溫一涼,恰為對待。蓋感寒隨時即發,則為傷寒,其病由表而漸傳入里;寒邪郁久化熱而發,則為溫病,其病由里而鬱蒸外達。傷寒初起,決無裡熱見證;溫邪初起,無不見裡熱之證。此傷寒溫病分證用藥之大關鍵,臨證時能從此推想,自然頭頭是道矣。

二十二、論伏氣發溫與暴感風溫病源不同治法各異

冬時伏邪,鬱伏至春夏,陽氣內動,化熱外達,此伏氣所發之溫病也。《內經》云: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又云: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日為病溫,後夏至日為病暑。《難經》云:傷寒有五,有溫病,有熱病。《傷寒論》云: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凡此皆指伏邪所發之溫病言也。另有一種風溫之邪,當春夏間,感受溫風,邪郁於肺,咳嗽發熱,甚則發為痧疹,《內經》所謂風淫於內,治以辛涼;葉氏《溫熱論》所謂溫邪上受,首先犯肺者,皆指此一種暴感風溫而言也。伏氣由內而發,治之者以清泄裡熱為主。其見證至繁且雜,須兼視六經形證,乃可隨機立法。暴感風溫,其邪專在於肺,以辛涼清散為主。熱重者兼用甘寒清化。其病與伏溫病之表裡出入,路徑各殊,其治法之輕重深淺,亦屬迥異。近人專宗葉氏,將伏氣發溫之病置而不講,每遇溫邪,無論暴感伏氣,概用葉氏辛涼輕淺之法,銀翹、桑菊,隨手立方,醫家病家,取其簡便,無不樂從;設有以伏氣之說進者,彼且視為異說,茫然不知伏溫為何病,嗟乎!伏溫是外感中常有之病,南方尤多,非怪證也;其病載在《內經》、《難經》、《傷寒論》諸書,非異說也。臨證者竟至茫然莫辨,門徑全無,醫事尚堪問哉?

二十三、論伏邪外發須辨六經形證

《傷寒緒論》曰:初發病時,頭項痛、腰脊強、惡寒,足太陽也;發熱面赤、惡風,手太陽也;目疼鼻干、不得臥,足陽明也;蒸熱而渴,手陽明也;胸脅滿痛,口苦,足少陽也;耳聾及病寒熱往來,手少陽也;腹滿自利而吐,足太陰也;口乾津不到咽,手太陰也。脈沉細,口燥渴,足少陰也。舌乾、不得臥,手少陰也;耳聾囊縮、不知人事,足厥陰也;煩滿厥逆,手厥陰也。《醫略》曰:太陽之脈,上連風府,循腰脊,故頭項痛,腰脊強;陽明之脈,挾鼻絡於目,故身熱目疼,鼻干、不得臥;少陽之脈,循脅絡於耳,故胸脅痛而耳聾;太陰脈布胃中,絡於嗌,故腹滿而嗌乾;少陰脈貫腎,絡於肺,系舌本,故口燥舌乾而渴;厥陰脈循陰器,而絡於肝,故煩滿而囊縮。凡外感病,無論暴感伏氣,或由外而入內,則由三陽而傳入三陰;或由內而達外,則由三陰而外出三陽。六經各有見證,即各有界限可憑。治病者,指其見證,即可知其病之淺深;問其前見何證,今見何證,即可知病之傳變。傷寒如此,溫病何獨不然?《素問·熱病篇》、仲景《傷寒論》,均以此立法。聖人復起,莫此易也。近賢葉氏,始有傷寒分六經,溫病分三焦之論,謂出河間,其實溫熱病之法,至河間始詳,至溫病分三焦之論,河間並無此說,其書具在,可覆按也。厥後吳鞠通著《溫病條辨》,遂專主三焦,廢六經而不論。殊不知人身經絡,有內外淺深之別,而不欲使上下之截然不通也。其《上焦篇》提綱云:凡溫病者,始於上焦,在手太陰。試觀溫邪初發者,其果悉見上焦肺經之見證乎?即或見上焦之證,其果中、下焦能絲毫無病乎?鞠通苟虛心診視,應亦自知其說之不可通矣。況傷寒、溫熱為病不同,而六經之見證則同,用藥不同,而六經之立法則同,治溫病者,烏可舍六經而不講者哉?

二十四、論溫熱伏氣與新感不同

新感溫熱,邪從上受,必先由氣分陷入血分,里症皆表症侵入於內也。伏氣溫熱,邪從里發,必先由血分轉出氣分,表症皆里症浮越於外也。新感輕而易治,伏氣重而難療,此其大要也。

謂予不信,請述陸氏九芝評孟英之言曰:仲景所論溫熱,是伏氣。天士所論溫熱,是外感,故以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十二字,揭之篇首,以自別異。果如其說,則所稱溫熱者,即俗所謂小風溫、小風熱,如目赤、頤腫、喉梗、牙疼之類,卻只須辛涼輕劑,其病立愈。更述薛瘦吟之言曰:凡病內無伏氣,縱感風寒暑濕之邪,病必不重,重病皆新邪引發伏邪者也。但伏氣有二:傷寒伏氣,即春溫夏熱病也;傷暑伏氣,即秋溫冬溫病也。邪伏既久,血氣必傷,故治法與傷寒傷暑正法大異。且其氣血亦鈍而不靈,故靈其氣機,清其血熱,為治伏邪第一要義。第其間所伏之邪,有微甚,有淺深;人之性質,有陰陽,有強弱,故其中又有輕重之分焉。醫必識得伏氣,方不至見病治病,能握機於病象之先。然非熟於亢害承製之理,亦豈能測未來之病乎?然非謂司天運氣也,雨暘寒燠,在在留心,久當自悟耳。

由是觀之,同一溫熱症,而新感之與伏氣,病所之淺深不同,病情之輕重不同,病機之安危不同,故其療法,亦因之而不同。

二十五、溫熱暑各伏氣有兼邪

伏氣溫病,有兼風兼寒兼濕兼毒之不同;伏氣熱病,有兼暑兼濕兼燥之不同。惟伏暑之邪,古無是說,至深秋而發者,始見於葉氏《指南》。霜未降者輕,霜既降者重,冬至尤重。然竟有伏至來春始發者,由於秋暑過酷,冬令仍溫,收藏之令不行,中氣因太泄而傷,邪熱因中虛而伏,其綿延淹滯,較《指南》所論更甚。調治之法則尤難,非參耆所能托,非芩連所能清。惟藉輕清靈通之品,緩緩撥醒其氣機,疏通其血絡,始可十救一二。若稍一呆鈍,則非火閉,即氣脫矣。

二十六、溫暑伏氣證狀

伏氣溫病,自里出表,乃先從血分,而後達於氣分。故起病之初,往往舌潤而無苔垢。但察其脈軟,而或弦或微數,口未渴,而心煩惡熱,即宜投以清解營陰之藥。迨邪從氣分而化,苔始漸布,然後再清其氣分可也。伏邪重者,初起即舌絳咽乾,甚有肢冷脈伏之假象,亟宜大清陰分伏邪,繼必厚膩黃濁之苔漸生,此伏邪與新邪先後不同處。更有伏邪深沉,不能一齊外出者,雖治之得法,而苔退舌淡之後,逾一二日,舌復干絳,苔復黃燥,正如抽蕉剝繭,層出不窮,不比外感溫邪,由衛及氣,自營而血也。秋月伏暑證,輕淺者邪伏膜原,深沉者亦多如此。苟閱歷不多,未必知其曲折乃爾也。

二十七、伏氣溫病論

伏氣溫病,本冬傷於寒。後人論傷寒由表入里,溫病自上而下,欲撇去傷寒,獨開生面以論溫,而不自知其無知妄作,不但於仲景經文,未明經旨,並於《內》、《難》二經所論溫病,概不符合。此乃無根之學說,不足道也。仲景論傷寒:有寒邪傷經,由經傳經者;有寒邪傷表,由表入里者。寒邪入里,先入胸為胸滿;由心而入心下為心下痞;由心下而入腹中為脹滿。其病皆自上而下。伏氣溫病,本冬傷於寒,寒邪伏於骨與肩背之膂筋,至春,病隨氣化,由筋骨而出走肌肉,化為溫病;由肌肉外達皮毛,發為熱病。伏寒化溫,自里出表,乃人身之氣,隨時變化使然。所謂自上而下者,乃人之胃氣,不能使邪氣外解,則邪氣入里,由上焦而入中焦,甚則深入下焦。其病由衛入營,由表入里也。夫病之所以由表入里,自上而下者,皆人之氣化使然,非病能使然。寒邪從毛竅入,溫邪亦從毛竅入,不得以溫邪為從口鼻入,不能從毛竅入也。何也?人之口鼻呼吸,毛竅亦呼吸,病氣隨呼吸入人身,固無分乎寒與溫也。惟瘟疫傳染,地氣為病,穢濁氣味,由口鼻入耳。

伏氣者,正邪也。冬以寒為正邪;春以風為正邪;夏以暑為正邪;長夏新秋以濕為正邪。正邪能伏,虛邪、實邪、微邪、賊邪,皆不能伏也。六氣傷人,合於四時,只論風寒暑濕,而不及燥火。何也?以燥火二氣不能伏,故燥為秋之正邪,而置之不論。喻嘉言未明經旨,為補秋燥一條,不知燥傷肺金,其病即發為燥咳,不能伏至冬令而後咳嗽也。

按燥氣有二,有火燥,有寒燥。火燥傷人,其氣不能伏;寒燥傷人,結為癥瘕,為疝氣,日久不愈,亦伏氣病也。嘉言欲補秋燥一條,當言疝瘕,不當言咳嗽也。

二十八、伏邪病名解

感六淫而即發病者,輕者謂之傷,重者謂之中;感六淫而不即病,過後方發者,總謂之曰伏邪。已發者而治不得法,病情隱伏,亦謂之曰伏邪。有初感治不得法,正氣內傷,邪氣內陷,暫時假愈,後乃復作者,亦謂之曰伏邪;有已發治愈,而未能除盡病根,遺邪內伏,後又復發,亦謂之曰伏邪。夫伏邪,有伏燥,有伏寒,有伏風,有伏濕,有伏暑,有伏熱。

二十九、五氣皆從火化

四時之序,春為風,夏為暑,長夏為濕,秋為燥,冬為寒,皆有外因。火則本無外因,然《內經》言百病之生,皆生於風寒暑濕燥火,則並及於火為六,病則名曰六淫。蓋以風暑濕燥寒感於外,火即應之於內;則在內之火,即此在外之五氣有以致之,故火但曰遊行其間,後賢所以有五氣皆從火化之說也。

三十、論溫熱即是伏火

凡伏氣溫熱,皆是伏火,雖其初感受之氣,有傷寒傷暑之不同,而潛伏既久,蘊釀蒸變,逾時而發,無一不同歸火化。中醫所謂伏火症,即西醫所謂內炎症也。王秉衡曰:風寒暑濕,悉能化火,血氣鬱蒸,無不生火,所以人之火症獨多焉。朱心農曰:東南方天時多熱,地氣多濕,最多濕熱濕溫之症,正傷寒症極少。即云冬月多正傷寒症,亦不盡然。歷症以來,恆見大江以南,每逢冬令太溫,一遇感冒,表分雖有外寒,內則竟多伏火,悉以伏火治之,絲毫不爽。故魏柳州曰:壯火為萬病之賊。嘉約翰曰:炎症為百病之源。中醫西醫,其揆一也。雖然,同一伏火,而濕火與燥火判然不同。以治燥火之法治濕火,則濕欲遏而熱愈伏,勢必為痞滿,為嘔呃,為形寒,熱不揚,為腸鳴泄瀉,甚則蒙閉清竅,譫語神昏,自汗肢厥,或口噤不語,或手足拘攣;以治濕火之法治燥火,則以燥濟燥,猶撥火使揚,勢必為灼熱,為消渴,為熱盛昏狂,為風動痙厥,甚則鼻煽音啞,舌卷囊縮,陰竭陽越,內閉外脫。是以對症發藥,必據燥火濕火之現症為憑。分際自清,誤治自少。

三十一、暑痎熱與火而言

風暑濕燥寒,乃天地之氣行於四時者也。惟夏令屬火,日光最烈。《內經》云:歲火太過,炎暑流行。明指烈日之火而言。然春秋冬三時之暖燠,無非離照之光熱,因皆不可以暑稱。故軒岐於五氣之下,贅一火字。且其言暑,明曰:在天為熱,在地為火,其性為暑。是暑痎熱與火二者而已,經旨已深切著明矣。而人之火病獨多者,以風寒暑濕,悉能化火,五志過動,無不生火,則又天氣與人性交合化火之大源也。

三十二、暍暑命名之別

暍,即暑也。變暑言暍者,以暑病屬諸伏寒,至夏至後發病之名,故曰中暍。使不相混,此仲師法也。

三十三、寒溫暑濕汗解不同

傷寒非汗不解,最喜發汗;傷風亦非汗不解,最忌發汗,只宜解肌。此麻、桂之異其治,即異其法也。溫病亦喜汗解,最忌發汗,只許辛涼解肌,辛溫又不可用,妙在導邪外出。俾營衛氣血調和,自然得汗,不必強責其汗也。若暑溫濕溫,則又不然。暑非汗不解,可用香薷發之。發汗之後,大汗不止,仍歸白虎法,固不比傷寒傷風汗漏不止,而必欲桂附護陽實表。亦不可屢虛其表,致令厥脫也。觀古人暑門,有生脈散(人參、麥冬、五味子)法,其義自見。

三十四、風溫濕溫勿用發表攻里

外感不外六淫,民病當分四氣。治傷寒家,徒守發表攻里之成方,不計辛熱苦寒之貽害,遂使溫熱之旨,矇昧不明。僕不敏,博覽群書,恍然於溫熱病之不可不講也。《內經》云:冬不藏精,春必病溫。蓋謂冬時嚴寒,陽氣內斂,人能順天時而固密,則腎氣內充,命門為三焦之別使,亦得固腠理而護皮毛,雖當春令升泄之時,而我身之真氣,內外彌淪,不隨升令之泄而告匱,縱有客邪,安能內侵?是《內經》所以明致病之原也。然但云冬不藏精,而不及他時者,以冬為水旺之時,屬北方寒水之化,於時為冬,於人為腎,井水溫而堅冰至,陰外陽內,有習坎之義,故立言歸重於冬,非謂冬宜藏,而他時可不藏精也。即春必病溫之語,亦是就近指點。總見裡虛者表不固,一切時邪,皆易感受。學者可因此而悟及四時六氣之為病矣。《難經》云:傷寒有五:有傷寒,有中風,有風溫,有熱病,有濕溫。夫統此風寒濕熱之邪,而皆名之曰傷寒者,亦早鑑於寒臟受傷,外邪得入,故探其本,而皆謂之傷寒也。大致西北風高土燥,風寒之為病居多;東南地界水濕,濕熱之傷人獨甚。從來風寒傷形,傷形者定從表入;濕熱傷氣,傷氣者不盡從表入。風邪外束,則曰風溫;濕邪內侵,則曰濕溫;縱有微寒之兼襲,不同慄冽之嚴威,是以發表宜辛涼,不宜辛熱;清裡宜泄熱,不宜逐熱。使概投以發表不遠熱,攻里不遠寒諸法,則死亡接踵矣。

三十五、溫熱燥證宜保津液

夫春溫、夏熱、秋燥,所傷皆陰液也。苟能時時預護,處處堤防,豈復有精竭人亡之慮?傷寒所傷者,陽氣也。誠能保護得法,自無寒化熱而傷陰,水負火而難救之虞。即使有受傷處,臨證者知何者當護陽,何者當救陰,何者當先護陽,何者當先救陰,因端竟委,可備知終始,而超妙道之神。

三十六、濕證非易治之病

濕傷脾陽,在中則不運痞滿,傳下則洞泄腹痛。傷胃陽,則嘔逆不食,膈脹胸痛。兩傷脾胃,既有脾證,又有胃證也。其傷脾胃之陰若何?濕久生熱,熱必傷陰,古稱濕火者是也。傷胃陰,則口渴不飢;傷脾陰,則舌先灰滑,後反黃燥,大便堅結。濕為陰邪,其傷人之陽也,得理之正,故多而常見;其傷人之陰也,乃勢之變,故罕而少見。治濕必須審在何經何臟,兼寒兼熱,氣分血分,而出辛涼、辛溫、甘溫、苦溫、淡滲、苦滲之治。否則籠統混治,將見腫脹、黃疸、洞泄、衄血、便血諸症蜂起矣。蓋土為雜氣,兼證甚多,最難分析,豈可泛論濕氣而已哉?

三十七、濕溫變證極多

濕溫一證,蓋土為雜氣,寄旺四時,藏垢納汙,無所不受,其間錯綜變化,不可枚舉。其在上焦也如傷寒,其在下焦也如內傷,其在中焦也如外感,或如內傷。至人之受病也,亦有外感,亦有內傷,使人心搖目眩,無從捉摸。其變證也,則有濕痹、水氣、咳嗽、痰飲、黃汗、黃癉、腫脹、瘧痢、淋帶、便血、痔瘡、疝氣、癰膿等證,較之風、火、燥、寒四門之中,倍而又倍。苟非條分縷析,體貼入微,未有不張冠李戴者。

三十八、太陰陽明之表受邪濕熱居多

濕熱之邪,從表傷者十之一二,由口鼻入者十之八九。陽明為水穀之海,太陰為濕土之臟,故多陽明、太陰受病。太陰之表,四肢也,陽明也;陽明之表,肌肉也,胸中也。故胸痞為濕熱必有之證,四肢倦怠,肌肉煩疼,亦必並見。

三十九、濕邪從膜原而入

膜原者,外通肌肉,內近胃腑,即三焦之門戶,實一身之半表半裡也。邪由上受,直趨中道,故病多歸膜原。要之濕熱之病,不獨與傷寒不同,且與溫病大異。溫病乃少陰、太陽同病,濕熱乃陽明、太陰同病也。言證而不言脈者,以濕熱之候,脈無定體,或洪或緩,或伏或細,故難以一定之脈,拘定後人眼目也。

四十、濕熱證陽明必兼太陰

濕熱之證,陽明必兼太陰者,徒知臟腑相連,濕土同氣,而不知當與溫病之必兼少陰比例。少陰不藏,木火內燔,風邪外襲,表裡相應,故為溫病;太陰內傷,濕飲停聚,客邪再至,內外相引,故病濕熱。此皆先由內傷,再感客邪,非由腑及臟之謂。若濕熱之證,不挾內傷,中氣實者,其病必微。或有先因於濕,再因飢勞而病者,亦屬內傷挾濕,標本同病。然勞倦傷脾為不足,濕飲停聚為有餘,所以內傷外感,孰多孰少,孰虛孰實,又在臨證時權衡矣。

四十一、暑濕穢合邪

凡暑月霪雨之後,日氣煦照,濕濁上蒸,人在濕熱蒸騰中,感之則暑濕交受;兼溷穢濁之氣,人中之,即痧毒也。夫人之正氣一虛,暑濕穢濁之邪,俱從口鼻吸入,流布三焦。上乘於心,為中痧;中入於胃,為霍亂;踞於募原,為寒熱;歸於腸胃,為泄瀉。蓋暑熱之邪,驟發而重者,為濕溫;遲發而輕者,為寒熱如瘧,為伏暑晚發;觸邪隨時即發者,為寒熱,為泄瀉;伏邪遇秋始發者,則為瘧為痢矣。一邪之染,為病非一,臨證者可不探本窮源以治哉?

四十二、秋燥證治

按古方書,無秋燥之病。近代以來,惟喻嘉言始補《燥氣論》,其方用甘潤微寒。葉氏亦有燥氣化火之論,其方用辛涼甘潤。乃《素問》所謂燥化於天,熱反勝之,治以辛涼,佐以苦甘法也。

四十三、秋燥證治論

春月地氣動而濕勝,故春分以後,風濕暑濕之證多;秋月天氣肅而燥勝,故秋分以後,風燥涼燥之證多;若天氣晴暖,秋陽以曝,溫燥之證反多於涼燥。前哲沈氏目南,謂《性理大全》燥屬次寒,感其氣者,遵《內經》燥淫所勝,平以苦溫,佐以辛甘之法,主用香蘇散(香附、紫蘇、陳皮、甘草)加味,此治秋傷涼燥之方法也。

喻氏嘉言,謂《生氣通天論》,秋傷於燥,上逆而咳,發為痿厥。燥病之要,一言而終,即諸氣膹郁,皆屬於肺,諸痿喘嘔,皆屬於上,二條指燥病言明甚,更多屬於肺之燥。至左胠脅痛、不能轉側、嗌乾面塵、身無膏澤、足外反熱、腰痛、筋攣、驚駭、丈夫㿗疝、婦人少腹痛、目眯眥瘡、則又燥病之本於肝而散見不一者也,而要皆秋傷於燥之徵也。故治秋燥病,須分肺肝二臟,遵《內經》燥化於天,熱反勝之之旨,一以甘寒為主,發明《內經》燥者潤之之法,自制清燥救肺湯,用桑葉、石膏、甘草、人參、胡麻仁、真阿膠、麥門冬、杏仁、枇杷葉。痰多加貝母、栝蔞;血枯加生地黃;熱甚加犀角、羚羊角、或牛黃。隨證加藥。此治秋傷溫燥之方法也。

四十四、新感秋燥說

凡治燥病,先辨涼溫。王孟英曰:以五氣而論,則燥為涼邪,陰凝則燥,乃其本氣。但秋承夏後,火之餘炎未息,若火既就之,陰竭則燥,是其標氣。治分溫潤涼潤二法。費晉卿曰:燥者干也,對濕言之也。立秋以後,濕氣去而燥氣來,初秋尚熱,則燥而熱,深秋既涼,則燥而涼,以燥為全體,而以熱與涼為之用,兼此二義,方見燥字圓相,法當清潤溫潤。

次辨虛實。葉香岩曰:秋燥一證,頗似春月風溫。溫自上受,燥自上傷,均是肺先受病。但春月為病,猶是冬令固密之餘,秋令感傷,恰值夏月發泄之後,其體質之虛實不同。初起治肺為急,當以辛涼甘潤之方,氣燥自平而愈。若果有暴涼外束,只宜蔥豉湯(蔥白、香豉,服時加童便)加杏仁、蘇梗、前胡、桔梗之屬。延綿日久,病必入血分,須審體質證候。總之,上燥治氣,下燥治血,慎勿用苦燥劫爍胃汁也。

又次辨燥濕,石芾南曰:病有燥濕;藥有潤燥。病有風燥、涼燥、暑燥、燥火、燥郁夾濕之分;藥有辛潤、溫潤、清潤、咸潤、潤燥兼施之別。燥邪初傷肺氣,氣為邪阻,不能布津外通毛竅,故身無汗,寒熱疼痛;又不能布津上濡清竅,下潤胃腸,故口乾、舌燥、喉癢、乾咳、胸悶、氣逆、二便不調。治者當辨燥濕二氣,孰輕孰重;所兼何邪,如兼風、兼寒、兼伏暑之類;所化何邪,如化火、未化火之分;所夾何邪,如夾水、夾痰、夾食、夾內傷之類;對病發藥,使之開通。開是由肺外達皮毛,與升散之直向上行者不同;通是由肺下達胃腸,通潤通利,皆謂之通,非專指攻下言。雖然,燥病夾濕,用藥最要靈活。專潤燥,須防其滯濕;專滲濕,須防其益燥。必先詰其已往,以治其現在;治其現在,須顧其將來。

第三章·辨脈

一、辨脈提綱

脈浮緊惡寒,謂之傷寒;脈數寒少熱多,謂之溫病;脈緩惡風,謂之傷風;脈盛壯熱,謂之熱病;脈虛身熱,謂之傷暑。醫者不可不辨。

二、溫病辨脈

凡溫病脈,不浮不沉,中按洪長滑數,右手反盛於左手,總由怫熱鬱滯,脈結於中故也。若左手脈盛,或浮而緊,自是感冒風寒之病,非溫病也。

凡溫病脈,怫熱在中,多見於肌肉之分,而不甚浮。若熱鬱少陰,則脈沉伏欲絕,非陰脈也,陽邪閉脈也。

凡傷寒自外之內,從氣分入,始病發熱惡寒,一二日不作煩渴,脈多浮緊,不傳三陰,脈不見沉;溫病由內達外,從血分出,始病不惡寒,而發熱,一熱即口燥咽乾而渴,(楊如候曰:此論伏氣。若外感溫病,亦有微惡寒者。)脈多洪滑,甚則沉伏,此發表清裡之所以異也。

凡浮診中診,浮大有力,浮長有力,傷寒得此脈,自當發汗,此麻黃、桂枝證也;溫病始發,雖有此脈,切不可發汗,乃白虎、瀉心證也。死生關頭,全於此分。

凡溫病內外有熱,其脈沉伏,不洪不數,但指下沉伏而小急,斷不可誤為虛寒。若以辛溫之藥治之,反益其熱也。所以傷寒多從脈,溫病多從證,蓋傷寒風寒外入,循經傳也,溫病怫熱內熾,溢於經也。

凡傷寒始本太陽,發熱頭痛,而脈反沉者,雖曰太陽,實見少陰之脈,故用四逆湯溫之。若溫病始發,未嘗不發熱頭痛,而見脈沉澀而小急,此伏熱之毒滯於少陰,不能發出陽分。所以身大熱而四肢不熱者,此名厥,正雜氣怫鬱,火邪閉脈而伏也。急以鹹寒大苦之味,大清大瀉之。斷不可誤為傷寒太陽始病、反見少陰脈沉而用四逆湯溫之。溫之則壞事矣。又不可誤為傷寒陽厥、慎不可下而用四逆散和之。和之則病甚也。蓋熱鬱亢閉,陽氣不能交接於四肢,故脈沉而澀,甚至六脈俱絕,此脈厥也;手足厥冷,甚至通身冰涼,此體厥也。即仲景所謂陽厥,厥淺熱亦淺、厥深熱亦深是也。下之斷不可遲。非見真守定、通權達變者,不足以語此。(吳錫璜曰:王士雄說:謂沉細之脈,亦有因熱邪閉塞使然,形症實者,下之可生,未可概以陰脈見而斷其必死。凡熱邪壅遏,脈多細實遲澀,按證清解,自形滑數,不比內傷病服涼藥而脈加數為虛也。又馬元儀謂:三陽症亦有脈微弱不起者,以邪熱抑遏,不得外達,待清其熱,則脈自起,勿謂陽衰脈微也。二公論脈,與慄山前說均合,乃經驗日久,確切不易之理解,為醫者當切記之。)

凡溫病脈,中診洪長滑數者輕,重則脈沉,甚則閉絕。此辨溫病與傷寒脈浮脈沉異治之要訣也。

凡溫病脈,洪長滑數兼緩者易治,兼弦者難治。

凡溫病脈,沉澀小急,四肢厥逆,通身如冰者危。

凡溫病脈,兩手閉絕,或一手閉絕者危。

凡溫病脈,沉澀而微,狀如屋漏者死。

凡溫病脈,浮大而散,狀若釜沸者死。

按傷寒、溫病,必須診脈施治。有脈與證相應者,則易於識別;若脈與證不相應,卻宜審察緩急,或該從脈,或該從證,務要脈證兩得。即如表證脈不浮者,可汗而解;里證脈不沉者,可下而解。以邪氣微,不能牽引抑鬱正氣,故脈不應。下利脈實,有病愈者,但得證減,復有實脈,乃天年脈也。又脈法之辨,以洪滑者,為陽為實,以微弱者,為陰為虛,不待問也。然仲景曰:若脈浮大者,氣實血虛也;《內經》曰:脈大四倍以上,為關格。皆為真虛;陶氏曰:不論浮沉大小,但指下無力,重按全無,便是陰脈。此洪滑之未必盡為陽也實也。景岳曰:其脈如有如無,附骨乃見,沉微細脫,乃陰陽潛伏閉塞之候;陶氏曰:凡內外有熱,其脈沉伏,不洪不滑,指下沉澀而小急,是為伏熱。此微弱之未必盡為陰也虛也。

三、熱病辨脈

熱病之脈,亦隨其經而取之。發於太陽脈浮緊,發於陽明脈浮長,發於少陽脈弦數。大率發於三陽者多,發於三陰者少,亦有所因也。(治依溫病條下。若表邪傳進三陰者,治法與傷寒條內下證同。若脈沉小足冷者,亦發於陰,則難治也。)

大抵熱病比溫病尤加熱也,脈得洪大有力,或滑數有力,乃為病脈相應,謂之可治;若細小無力,謂之難醫。(人虛脈弱者,主扶元氣,兼解邪熱,不可峻攻。)治表證在者,治例與溫病同。若夾暑、夾內傷生冷、飲食停滯,隨證施治之。中暑與熱病外證相似,但熱病者脈盛,中暑者脈虛,以此別之。《甲乙經》云:脈盛身寒,得之傷寒;脈虛身熱,得之傷暑。蓋寒傷形而不傷氣,所以脈盛;熱傷氣而不傷形,所以脈虛。(此辨暑、熱,有暴感、伏氣,而脈之盛虛異焉。)暑、暍皆脈虛,面垢自汗煩渴。靜而熱傷心脾為中暑,與夏熱病相似,但熱病脈洪緊,中暑脈細數而沉。動而熱傷太陽為中暍,脈浮似夏傷風,但汗出惡風,身熱而不渴者,傷風也。身熱而渴者,中暍也。(後人所謂中暑,多指夏月陰證而言。)夏月有四證:傷寒傷風,脈證互見;中暑熱病,疑似難明。若脈緊惡寒,謂之傷寒;脈緩惡風,謂之傷風;脈盛壯熱,謂之熱病;脈虛身熱,謂之傷暑。以此別之也。

熱病一二日,瀉利腹滿熱甚者死。

三四日,目昏譫語,熱甚脈小者死。

五六日,舌本焦黑,燥渴者死。

七八日,衄血吐血下血,燥熱脈大者死。

八九日,發痙兼昏沉者死。

凡熱病脈,促、結、伏、沉、小,皆難治。熱不得汗,脈躁急,亦難治。已得汗,而熱反盛,脈躁急者死也。

四、暑病辨脈

仲景曰:傷暑脈虛。又曰:脈虛身熱,得之傷暑。《脈訣》曰:暑傷於氣,所以脈虛,弦細芤遲,體狀無餘。《三因》曰:中暑之脈,陽弱陰虛,微遲似芤。《本事》曰:暑脈弦細芤遲。何也?蓋寒傷形,熱傷氣,氣傷則氣消,而脈虛弱,所以弦細芤遲。皆虛脈也。《正傳》曰:暑脈虛而微弱,或浮大而散,或隱而不見。夫微弱隱伏,皆虛類也。《活人書》曰:中暑與熱病相似,但熱病脈盛,中暑脈虛,以此辨之。張鳳逵曰:(《脈理論》)劉復真云:暑脈虛而微弱,按之無力,又脈來隱伏,弦細芤遲,皆暑脈也。脈虛身熱,得之傷暑。中暍脈虛而微者是也。寒病傳經,故脈日變;溫熱不傳經,故不變。寒病浮洪有力易治,芤細無力難治,無脈不治;溫熱不然。溫有一二部無脈者,暑熱有三四部無脈者,被火所逼而伏,非絕無也,於病無妨,攻之亦易,照經用辛寒,火散脈起病愈矣。蓋溫熱病發,在一二經,始終在此,更不傳遞別經者,其一二經或洪數,則別經弱且伏,依經絡調之,伏者起,洪者平,乃愈徵也。(鰲按:此篇言熱病,即指暑病而言,非謂伏寒夏發之熱病也。)

五、濕病辨脈

脈沉而緩,沉而細,微緩者,皆中濕。脈浮風濕;脈浮虛而澀者,寒濕;脈來滑疾,身熱、煩喘、胸滿、口燥、發黃者,濕熱;脈洪而緩,陰陽兩虛,濕熱自甚;脈洪而動,濕熱為痛也;脈浮而緩,濕在表也;脈沉而緩,濕在裡也;或弦而緩,或緩而浮,皆風濕相搏也。

六、燥病辨脈

脈緊而澀,(燥金主於收斂,其脈緊澀。)或浮而弦,或芤而虛。又脈弦風燥也。脈洪熱燥也。脈緩土燥也。脈澀血燥也。脈遲寒燥也。

第四章·分症

一、春溫

(一)伏氣春溫症

雷少逸曰:經謂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是訓人有伏氣之為病也。夫冬傷於寒,甚者即病,則為傷寒;微者即不病,其氣伏藏於肌膚,或伏藏於少陰,至春陽氣開泄,忽因外邪乘之,觸動伏氣乃發。又不因外邪而觸發者,偶亦有之。其藏肌膚者,都是冬令勞苦動作汗出之人;其藏少陰者,都是冬不藏精腎臟內虧之輩。此即古人所謂最虛之處,便是容邪之處。何劉鬆峰、陳平伯諸公,皆謂並無伏氣?悖經之罪。其可逭乎?

又曰:嘗讀介賓之書,謂溫病即傷寒。又可之書,謂溫病即瘟疫。殊不知傷寒乃感冬時之寒邪,瘟疫仍感天地之厲氣,較之伏氣溫病,大相徑庭,豈可同日而語哉?推溫病之原,究因冬受寒氣,伏而不發,又化為熱,必待來年春分之後,天令溫暖,陽氣弛張,伏氣自內而動,一達於外,表裡皆熱也。其證口渴引飲,不惡寒而惡熱,脈形愈按愈盛者是也。此病表無風寒,不宜辛散,切忌辛溫辛涼之法。若誤散之,則變證蜂起矣。如初起無汗者,只宜清涼透邪法;有汗者,清熱保津法;如脈象洪大而數,壯熱譫語,此熱在三焦也,宜以清涼蕩熱法;倘脈沉實,而有口渴譫語,舌苔乾燥,此熱在胃腑也,宜用潤下救津法。凡溫病最戒辛溫發汗,汗之則狂言脈躁,不可治也。然大熱無汗則死;得汗後而反熱,脈躁盛者亦死;又有大熱,脈反細小,手足逆冷者亦死;或見痙搐昏亂,脈來促結沉代者皆死。醫者不可不知。

程曦曰:推鬆峰與平伯,皆謂並無伏氣,有由來也,一執《云笈七藏》冬傷於汗之句,一執錢氏冬傷寒水之臟之文。殊不知兩家只顧一面文章,全不顧春傷、夏傷、秋傷之訓作何等解。思二先生天資高邁,亦受其蒙,不正其訛,反助其說,毋怪後之醫者,統稱暴感,恣用發散,羌、防、麻、桂,逼汗劫津,誤人性命,固所不免,此不得不歸咎於作俑之人也。

陳蓮舫曰:汗出則腠理疏,寒邪即因汗而入,則仍是冬傷於寒也,何必改寒為汗哉?

《金鑑》曰:《內經》言熱病皆傷寒之類也,非謂類乎傷寒,乃謂與傷寒同乎一類之病也。蓋傷寒因傷時令之寒而得名也,溫病熱病亦隨時而易其名耳。經曰:冬傷於寒,則為病熱。此即時而病者也。經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此過時而病者也。經曰: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為病溫,後夏至為病暑。暑即熱之謂也,此隨時而病者也。是則秋分以前,皆得以熱病名之;秋分以後,皆得以傷寒名之矣。此軒岐、仲景立傷寒、溫病、熱病之名義也。《經》又云:藏於精者,春不病溫,此明過時不病之原也;經曰:冬不藏精,春必病溫。此明過時必病之故也。於此可知傷寒為病,不在精之藏與不藏,而但有觸犯即得為病,非若溫病熱病,藏精則不病,不藏精則必病也。但能藏精者,縱偶感於邪,或溫或暑,其病自輕;不藏精者,雖微感其邪,或溫或暑,其病必重,差為稍異耳。若專以冬不藏精,毫無外感,為少陰本病,熱從內生,則悖仲景溫病之旨矣。仲景論中,但言太陽初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辨其非傷寒,非謂太陽之寒不由表入,竟從少陰之熱內生為病也。

又曰:所謂伏氣之病,即四時令氣正病,非四時不正之邪,與非常異氣之疫邪也。所為伏氣者,如感冬令之風寒,其重者傷於營衛,即時而發者,名為中風、傷寒是也;其感之輕者,伏藏於肌膚,過時而發,名為溫病是也。故時氣伏氣之為病,二者不可不辨焉。

楊如侯曰:仲景著《傷寒論》,提出溫病與風寒鼎峙而立,實三大綱也。細玩仲景文法,已於傷寒中風之外,示人以辨別溫病之法。曰發熱,是指明邪在肌肉也;曰不惡寒,是指明邪不在皮毛也;曰口渴,即是指明熱自內發。因冬月感寒不即病,至春變而為溫,既變以後,寒已化熱,不得復言為寒矣。仲景因自解之曰此為溫病。凡是熱由內發者,皆以為溫病三字括之矣。此溫熱之真面目,不由外至者也。就仲景文法細玩之,已將溫病之來歷露出,而其示人以異於傷寒中風之處,皆在言外。

周禹載曰:溫病無陰陽之分,故病惟有陽而無陰,藥必用寒而遠熱。

柯韻伯曰:凡病傷寒而成溫者,雖由於冬時之傷寒,而根實種於其人之鬱火。

又曰:肝膽為發溫之源,陽明為成溫之藪。

楊慄山曰:風寒之邪,始中太陽者十八九;溫病之邪,直行中道,而起陽明者十八九。

又曰:傷寒自表傳里,里證皆表證侵入於內也;溫病由里達表,表證皆里證浮越於外也。又曰:溫病與傷寒,雖曰不同,而或清或攻,後一節治法,原無大異;惟初病散表,前一節治法,則有天淵之別。

又曰:傷寒一發汗,而外邪即解;溫病一發汗,而里邪愈熾。麻、桂、青龍,用治傷寒,未有不生者;用治溫病,未有不死者。

(二)伏溫兼新感症

雷少逸曰:考諸大家論春溫者,惟嘉言與遠公,精且密矣。嘉言以冬傷於寒,春必病溫,為一例;冬不藏精,春必病溫,又為一例;既傷於寒,且不藏精,至春同時併發,又為一例。舉此三例,以論溫病,而詳其治。遠公所論,都是春月傷風之見證,分出三陽若何證治,三陰若何證治。觀二家之論,可謂明如指掌。然宗嘉言,不合遠公,宗遠公,不合嘉言,反使後人無從執法。其實嘉言之論,遵經訓分為三例,意在伏氣;遠公之論,皆系傷風見證,意在新感。總之,春溫之病,因於冬受微寒,伏於肌膚而不即發;或因冬不藏精,伏於少陰而不即發;皆待來春加感外寒,觸動伏氣乃發焉。即《經》所謂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冬不藏精,春必病溫是也。其初起之證,頭身皆痛,寒熱無汗,咳嗽口渴,舌苔浮白,脈息舉之有餘,或弦或緊,尋之或滑或數,此宜辛溫解表法為先;倘或舌苔化燥,或黃或焦,是溫熱已抵於胃,即用涼解裡熱法;如舌絳齒燥,譫語神昏,是溫熱深踞陽明營分,即宜清熱解毒法,以保其津液也;如有手足瘈瘲,脈來弦數,是為熱極生風,即宜祛熱息風法;如或昏瞶不知人,不語如屍厥,此邪竄入心包,即宜祛熱宣竅法。春溫變幻,不一而足,務在臨機應變可也。

陳蓮舫曰:此因新感之寒邪,觸動伏氣而病春溫也。春溫初起,寒熱無汗,此表有寒邪也。故可用辛溫解表法。否則切忌溫散,幸勿嘗試,以傷其津液。春溫變證可畏,治之者,當慎於初病之時。

楊如侯曰:太陰之為病,脈不緩不緊而動數,或兩寸獨大,尺膚熱,頭痛,身熱,口渴,午後熱甚,名曰溫病。如惡寒無汗,此係春月因寒觸動伏氣而發也。如惡風,或不惡風,自汗咳嗽,此係春月因風觸動伏氣而發也。仲景論溫病屬之太陽者,指伏氣而言。謂冬傷於寒,寒邪伏於少陰,迨至來春,寒化為熱,由里達表,而浮越於太陽也。後人論溫病屬之太陰者,指新邪引動伏氣而言;謂溫邪由口鼻而入,自上而下,鼻通於肺,凡病溫者,始於上焦,在手太陰也。故曰:太陰之為病,脈不緩不緊而動數。脈不緩,則知非太陽中風矣;脈不緊,則知非太陽傷寒矣。然頭痛身熱微惡風寒,猶有與傷寒中風相混之處,於何辨之?於脈動數,口渴,尺膚熱,午後熱甚辨之。蓋冬月伏寒,至春已變為溫;或因春感於寒,觸發裡氣而病焉;或因春感於風,觸發裡氣而病焉。此乃新邪引動伏邪,新邪在表,伏邪在裡,必先辛涼以解表邪,繼進苦寒以清裡熱。不得認為風寒,而恣用辛溫,以煽其火,而助之焰也。

(三)新感春溫症

楊如侯曰:頭痛、惡寒、發熱、喘促、鼻塞、身重、脈浮、無汗,此春月時行病也。一曰春溫。此屬於春月之暴感者,既系暴感,原可表散,但春令溫舒,辛溫須當少用,陽經表藥,最忌混亂。況口鼻吸入之邪,直行中道,未必恰在足太陽經矣。雖因外邪,亦是表中之裡,設徒發散陽經,雖汗不解,日期多延,病變叢生,不可不慎也。

葉天士曰:春月暴暖忽冷,先受溫邪,繼為冷束,咳嗽痰喘為多。

何廉臣曰:春溫兼寒,往往新感多,伏氣少,每由春令天氣過暖,吸受溫邪,先伏於肺,猝感暴寒而發,葉先生所謂溫邪上受,首先犯肺是也。其證初起,頭痛、身熱、微惡寒,而無汗。

宋愛人曰:春溫之發源,由於皮毛啟閉不慎,驟然感受寒暖空氣,使皮毛起有反應作用者。其所以然,乃因冬月嚴寒,毛孔汗腺,不期然而然的自會緊張,以防禦外寒之侵襲,保守體內果有之體溫;惟一至春氣轉動,氣候乍冷乍暖,冷則毛孔閉,暖則毛孔開,熱則汗腺輕啟,調節體溫,此是人類自然的良知良能。惟是冬寒未消,春暖忽至,於此乍冷乍暖之時,其有毛孔啟閉,倏忽之間,不易應付豫如,故空氣之乍冷乍暖,均足以致毛孔啟閉不靈,而為形寒發熱等證也。但此種病理,完全由於感冒性,故為病猶輕,惟亦有因此感冒而引動本有伏邪者,為病亦重。

謝利恆曰:邪從口鼻而入,初起發熱頭昏,口燥肢軟,嘔惡胸滿,舌微白苔而兼淡黃者,宜芳香解穢,用淡豉、蘇梗、藿香、薄荷、鬱金、橘紅、甘草、桔梗、通草之屬,用鮮薑汁少許為引;兼暑濕者,加滑石、香薷;咽喉不利者,加牛蒡子。邪從皮毛而入,初起發熱頭昏,口燥肢軟,脈浮滑,舌淡微苔者,宜辛涼透表,用蘇梗、薄荷、杏仁、桑葉、甘草、桔梗、橘紅、豆卷、通草之屬;兼暑濕及咽喉不利者,治同上。

二、風溫

(一)伏氣風溫症

雷少逸曰:風溫之病,發於當春厥陰風木行令之時,少陰君火初交之際。陳平伯謂:春月冬季居多,春月風邪用事,冬初氣暖多風,風溫之病,多見於此。其實大為不然,不知冬月有熱、渴、咳嗽等證,便是冬溫,豈可以風溫名之?即按六氣而論,冬令如有風溫,亦在大寒一節,冬初二字,大為不妥。推風溫為病之原,與春溫彷彿,亦由冬令受寒,當時未發。腎虛之體,其氣伏藏於少陰;勞苦之人,伏藏於肌腠。必待來春,感受乎風,觸動伏氣而發也。其證頭痛惡風,身熱自汗,咳嗽口渴,舌苔微白,脈浮而數者,當用辛涼解表法。倘或舌絳苔黃,神昏譫語,以及手足瘛瘲等證之變,皆可仿春溫變證之法治之。

又或問曰:因寒觸動伏氣為春溫,初起惡寒無汗;因風觸動為風溫,初起惡風有汗。二病自是兩途,豈可仿前治法?答曰:新感之邪雖殊,伏藏之氣則一,是故種種變證,可同一治。必須辨其孰為勞苦之輩,孰為冬不藏精之人,最為切要。試觀病勢由漸而加,其因於勞苦者可知;一病津液即傷,變證疊出,其因於冬不藏精者又可知。凡有一切溫熱,總宜刻刻顧其津液。在陰虛者,更兼滋補為要耳。

又問曰:風溫之病,曷不遵仲景之訓為圭臬,今觀是論,並未有脈陰陽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語言難出等證,豈非悖仲景之旨以為醫乎?曰:此仲景論風溫誤治之變證也,非常證也。曰:常證何?曰: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此常證也。

又問曰:平伯論風溫十二條,總稱暴感時氣,肺胃為病。鞠通雜於諸溫條中,分治三焦。誠問以平伯為然,抑亦以鞠通為然?曰:總宜遵《內經》冬傷於寒,春必病溫之論。庶乎宜古宜今。見肺胃之證,即為肺胃之病,見三焦之證,即為三焦之病,弗宜印定可也。

又問曰:春溫風溫,皆有伏氣為病,今時醫每逢春令見有寒熱咳嗽,並無口渴之證,便言風溫可乎?曰:可。蓋春令之風,從東方而來,乃解凍之溫風也,謂風溫者,未嘗不可耳。其初起治法,仍不出辛涼解表之範圍也。

陳蓮舫曰:冬初即病,便是冬溫,何得因氣暖多風,謂為風溫之病乎?

又曰:風為陽邪,初起即有汗,與春溫有表寒者不同,故不用辛溫解表,而即用辛涼也。否則,變證百出矣。

又曰:勞苦者,邪在表而里不虛也;精不藏者,邪入而里已虛也。故當細辨其病因。

又曰:仲景之訓,不過設言一風溫病狀,以例其餘耳,若膠執論中之言,是守經而不能通變也。

又曰:時醫能不用溫散之劑,如羌、防、麻、桂等藥,從溫字上著想,已屬高明。

楊如侯曰: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為溫病;若發汗已,身灼熱者,曰風溫,風溫為病,脈陰陽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語言難出。若被下者,小便不利,直視失溲;若被火者,微發黃色,劇則如驚癇,時瘈瘲;若火熏之,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此乃標示溫病誤治變為風溫之提綱也。夫仲景提出溫病,即復申言溫病誤治之變證,曰:若發汗已,身灼熱者,名曰風溫。是仍太陽病溫誤發其汗,與更感於風者自是不同。然亦名風溫何也?既曰太陽,不即顯少陰證。惟誤汗,則其證本溫,復以辛熱之藥汗之,則陰津外出,表裡增熱,脈必尺寸俱浮,正以風與溫混。腎水不能獨沉,其證自汗身重,腎有病也;多眠睡,鼻息鼾,語言難,腎有病也。始先太陽,因汗使少陰之候,同時薦至,危且殆矣。古律垂戒云:風溫治在少陰,不可發汗,發汗者死。豈知太陽亦不可發汗,發汗則亦同於風溫之少陰乎?緣醫者誤認為傷寒,而用正汗藥也。若不發汗而誤下者,傷膀胱之氣化,小便不利,津液大傷,直視失溲,一臟一腑,同時兩絕矣。至誤被火劫者,則熱傷營氣,而熱瘀發黃,劇則熱甚風生,而驚癇瘈瘲,蓋因亂其神明,擾其筋脈也。然則於三者之中,一逆已待斃,再犯則立危矣。

方中行曰:風溫,謂於溫有風也。

陳平伯曰:風溫為病,脈陰陽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語言難出,凡此皆誤汗劫液後變見之證,非溫病固有此證也。

王孟英曰:冬溫、春溫之先犯手太陰者,皆曰風溫,乃吸受之溫風也。此伏邪內發,誤汗致逆者,亦曰風溫,乃內動之虛風也。然風溫在肺,只宜清解,若誤以辛熱之藥汗之,亦有自汗多眠鼻鼾難語之變。

(二)新感風溫症

楊如侯曰:頭痛,或惡風,或不惡風,身熱煩渴,脈浮數有汗,此春月時行病也。一曰風溫。風溫傳變甚速,劫液傷津,是所大戒,不可不慎也。

喻嘉言曰:春月厥陰風木主事,與時令之溫,不得分而為兩,凡病溫者,皆為風溫之病也。即如初春之時,地氣未上升,無濕之可言也;天氣尚微寒,無毒之可言也;時令正和煦,無疫之可言也;而所以主病者,全繫於風。試觀仲景於冬月正病,以寒統之,則春月正病,定當以風統之矣。

葉天士曰:風溫者,春月受風,其氣已溫。《經》謂春氣病在頭,治在上焦。肺位最高,邪必先傷,故手太陰氣分先病。失治則入手厥陰心包絡,血分亦傷。故足經順傳,如足太陽傳陽明,人皆知之;肺病失治,逆傳心包絡,人多不知。醫見身熱咳嗽,不知肺病在上之旨,妄投羌、防、柴、葛,輒云解肌;或見痞悶,便用大黃,大便數行,上熱愈結,表裡苦辛化燥,胃汁大傷,致多變矣。

凌嘉六曰:春溫者,伏氣也;風溫者,發汗已,而灼熱者也。古人論之詳矣。近有感冒春之溫氣,隨感而發,其邪每有口鼻吸受,先傷肺衛,肺中邪郁,必從熱化,脈數發熱,或肺痹咳嗽,或胸滿煩渴,或氣窒不舒,外寒如戰慄;或邪郁不宣,二便不爽利,皆溫邪鬱蒸,時證現象,今人亦謂之春溫,又謂之風溫,此隨俗命名,而治法亦不必泥執古方也。凡遇此證,用藥總以辛涼輕劑清理肺胃為主,加梔子、淡豆豉、連翹、黃芩、杏仁、桔梗、薄荷、蘇梗、牛蒡子、玄參、馬勃、知母、天花粉、橘紅、枳殼、桑葉、竹茹、貝母、石斛、茯苓、米仁、冬瓜子、蘆根、竹葉、枇杷葉、燈心、通草、甜白梨等輕藥,皆可選用。初起證輕,施治如是。然肺熱每易及胃,溫邪不解,必劫爍津液。或口糜,或舌絳,或骨節疼痛,或口渴引飲,或夜煩不寐,是氣分熱熾矣。當於上之辛涼藥中,加入石膏、生地、知母、丹皮、滑石、生甘草、寒水石、黃連、阿膠等藥,以育陰退熱。或熱邪傳入心包,脈數,舌絳,唇焦,鼻煤,耳聾者,此溫邪已入營分,當用犀角、鮮生地、玄參、連翹、羚羊角、丹皮、川貝母、竹捲心、石菖蒲。佐以知母、赤芍、鮮石斛、天花粉、蘆根、白茅根、銀花露、方諸水、金汁、竹瀝、野薔薇等藥,以清解營分伏熱。若神昏譫語者,再衝入至寶丹。是治時證之大略也。然而溫邪吸入,每易由肺直走膜原,以致五、六日以外,不大便,而舌絳苔焦,如熱邪陷入心包之象,則但憑其舌苔或黃、或焦,或黑,是陽明胃實下證,非熱邪陷入心包也,可與承氣湯下之;虛羸老年,用大黃露穩當。是時即有抽掣瘈瘲、神昏譫語現象,亦急下之。下後無他證,則以沙參、麥冬、石斛、川貝母、茯神、甜白梨等類,以清養胃液,自然見效。凡下之後,不可即補,補則恐其復結也。或下後熱仍不解,然後以犀角、生地、至寶丹之類,清涼解毒,必能獲安。或心液熱傷,驚悸不安者,以辰砂染麥冬、茯神、燈心、石決明、石斛、川貝、竹心等藥,養液安神。若舌苔厚白,中有灰色,舌尖舌邊色暗不鮮,此又是濕溫之邪,伏於膜原也。脈必細澀不數,而口渴便秘,雖轉矢氣,胸不滿痛,當用達原飲加減,宣達其伏邪。倘病經日久,正氣衰者,除去檳榔、厚朴,以羚羊角、殭蠶、土貝母、生草果、生甘草、滑石、鉤藤、青蒿、黃芩、知母、木通、通草、石菖蒲、佩蘭葉等類,出入用之。凡此皆治時證之大綱,而細目不止於此,全在臨證者留心加察焉。

陳平伯曰:風邪屬陽,陽邪從陽,必傷衛氣。人身之中,肺主衛,又胃為衛之本,是以風溫外薄,肺胃內應,風溫內襲,肺胃受病。其溫邪之內外有異形,而肺胃之專司無二致,故惡風為或有之證,而熱渴咳嗽為必有之證也。

又曰:風溫為燥熱之邪,燥令從金化,燥熱歸陽明,故肺胃為溫邪必犯之地。

又曰:風溫為燥熱之病,燥則傷陰,熱則傷津,泄熱和陰,為風溫一定之治法。

三、熱病

(一)伏氣熱病

雷少逸曰:《金鑑》云:經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至夏為熱病。熱病者,乃冬傷正令之微寒,未即病也。倪氏謂:交立夏以來,久伏之氣,隨時令之熱而觸發,故初病即發熱汗出,口渴心煩,不惡寒,而反惡熱,脈來脈大之象,是為熱病也。《醫通》曰:邪非外來,故但熱而不惡寒;熱自內發,故口燥渴而多引飲。其邪既郁為熱,不得復言為寒。合而觀之,熱病因伏氣者瞭然。然較晚發更發於晚,比諸溫更伏於深。初起之時,宜用清涼透邪法。熱勢不衰,繼用清涼蕩熱法。倘有惡寒相兼,脈象舉取浮緊,是有夏時暴寒所加,寒在外而熱在裡,先用辛溫解表法,以透其外;外邪得透,再用清涼之劑,以蕩其裡熱也。設無浮緊之脈,又無惡寒之證,誤用辛溫之方,耗傷津液者,宜用清熱保津法,加西洋參、石膏治之。倘或兼之惡風,微微汗出,脈象舉取浮緩,此表有風邪所加,風在外而熱在裡,當用辛涼解表法,先解其外也。至於舌苔化燥,譫語昏狂,急用清涼蕩熱法,加紫雪丹治之。發斑者,加黃連、梔子;發疹者,加荷葉、牛蒡。須知熱病最易傷陰,當刻刻保陰為要,辛溫劫液之劑,勿浪用也。

楊如侯曰:夏至以後,炎暑司令,相火用事,人有發熱身疼不惡寒,但大熱而大渴者,為熱病。《內經·熱論》曰:凡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為病溫,後夏至為病暑。暑病即熱病也。夏至以前,氣候不熱,為春之暖,故病發猶名曰溫。溫者,熱之漸也。及夏至以後,氣候漸熱,為夏之暑,故病發則名曰熱。《傷寒序例》云:暑病者,熱極重於溫。是暑病實熱病也。伏氣鬱久而後發,發即大熱大渴,仲景立白虎湯,實治熱病之主方也。熱病由下發上,由內發外,必經陽明,故無論三陽,總以石膏之辛涼,乘勢升散,知母之苦寒,靖少陰伏邪之源,甘草、粳米,維持中氣。為一了百當。

楊上善曰:冬傷於寒,輕者,夏至以前,發為溫病;重者,夏至以後,發為暑病。

沈宗淦曰:此言其常也。然春時亦有熱病,夏日亦有溫病。溫,熱之輕者也;熱,溫之重者也。故古人往往互稱。

(二)伏熱兼新感症

楊如侯曰:夏日熱病,因外感而發者,不外二端。一因外感風寒而發,一因外感暑暍而發。其因風寒而發者,脈必浮緊,蓋風脈浮,寒脈緊也。熱病之脈者洪大,若見浮緊,可知其夏日之傷於風寒。若輕舉之,脈見浮緊,略按之,脈仍洪盛,即可知其新感風寒之邪,外束於表,而內伏之熱,已發於里矣。至因暑暍而發者,則病勢之來,尤速且劇。蓋風寒之邪,從皮膚入,由外入內,勢猶較緩;暑暍之邪,從口鼻入,直行中道,內外熱邪交煽,匪由肺逆傳心包,即歸併胃腑,此譫語遺溺等證,所由來也。醫者對此二因宜明辨之。

周禹載曰:熱病之脈本洪大,若兼浮緊,是又感夏時暴寒。

又曰:凡溫病之發,因暴寒者居多;熱病之發,兼暑暍者為盛。

四、暑病

(一)冒暑

雷少逸曰:冒暑者,偶然感冒暑邪,較傷暑之證稍為輕淺耳。夫暑熱之邪初冒於肌表者,即有頭暈、寒熱、汗出、咳嗽等證,宜以清涼滌暑法,加杏仁,蔞殼治之。其證雖較傷暑為輕,然失治入里,此又不可以不知也。如入於肉分者,則周身煩躁,頭脹體燒,或身如針刺,或有赤腫等證,宜以祛暑解毒法治之。如入於腸胃者,則有腹痛水瀉,小便短赤,口渴欲飲,嘔逆等證,宜以增損胃苓法,佐黃連治之。然冒暑之證雖謂為輕,亦必須防微杜漸耳。陳蓮舫曰:夏時冒暑,猶之春令冒風,略用表散即愈。若失治而由表入里,則變證作矣。

(二)傷暑

雷少逸曰:長夏傷暑,有陰陽之別焉。夫陰暑之為病,因於天氣炎蒸,納涼於深堂大廈,大扇風車得之者,是靜而得之之陰證也。其脈浮弦有力,或浮緊,頭痛惡寒,身形拘急,肢節疼痛而心煩,肌膚大熱而無汗,此為陰寒所逼,使周身陽氣不得伸越,宜用辛溫解表法,減去防風,益以香薷、藿香治之。嘔逆加茯苓、半夏;便瀉加厚朴、木香。又有陽暑之病,緣於行旅長途,務農田野,烈日下逼得之者,是動而得之之陽證也。其脈浮洪有力,或洪數,面垢喘咳,壯熱心煩,口渴欲飲,蒸蒸自汗,此為炎熱所蒸,使周身中外皆熱,宜以清涼滌暑法,去扁豆、通草,加石膏、洋參治之。嘔逆加竹茹、黃連;便瀉加葛根、荷葉。更宜審其體實體虛而藥之,自無不當耳。

張介賓曰:陰暑證,或在於表,或在於里,惟富貴安逸之人多有之。總由恣情任性,不慎風寒所致也。陽暑證,惟辛苦勞役之人多有之,由乎觸冒暑熱,有勢所不容已也。然暑熱逼人者,畏而可避,可避則犯之者少;陰寒襲人者,快而莫知,莫知則犯之者多。故凡有病暑者,陽暑多不見,而陰暑居其八九。今之人治暑者,但見發熱頭痛等證,則必曰此中暑也,而所用無非寒涼,其不達也亦甚矣。

江誠曰:介賓先生謂陰暑多於陽暑,最為確切。今人治暑不別陰陽,一見發燒,遂投涼藥,若此貿貿,則害人匪淺矣。

王安道曰:暑熱之氣一也,皆夏月中傷其邪而為病,豈以一暑熱分為陰陽二證而名之邪?其避暑於深堂大廈,及恣食藏冰瓜果寒涼之物,正《經》所謂口得寒物,身犯寒氣之病,自當同秋冬即病陰證傷寒處治,不可名為中暑也。

沈堯封曰:暑也、熱也、暍也,皆夏令一氣之名也。後人不察,妄騰口說,其實與病情無涉,於醫理反混淆也。

楊如侯曰:頭痛惡寒,身形拘急,肢體疼痛,心煩,肌膚大熱無汗,此暑月為寒所傷也。頭痛發燥熱,肌膚大熱,大渴引飲,汗大泄,無氣以動,此暑月為熱所傷也。《經》云:炎火太過,炎暑流行,是暑即火也,熱也。後人以靜而得之為中暑,動而得之為中熱,將暑、熱分為陰陽二證,命名與古義不合。甚有立陰暑陽暑之名者,亦屬徒亂人意。此以暑月傷寒,暑月傷熱別之。

(三)中暑

雷少逸曰:潔古云:靜而得之為中暑。東垣云:避暑乘涼得之者,名曰中暑。其實二說,皆是陰暑之證,而無中字情形,似不可以中暑名之。考中暑即系中暍,中暍之證,可以不必另分。蓋中暑忽然而發,如矢石之中人也,不似傷暑,初則寒熱無汗,或壯熱蒸汗之可比。是病忽然悶倒,昏不知人,軀熱汗微,氣喘不語,牙關微緊,亦或口開,狀若中風,但無口眼喎斜之別。其脈洪濡,或滑而數,緣其人不辭勞苦,赤日中行,酷暑之氣鼓動其痰,痰阻心包所致,宜清暑開痰法治之。如果手足厥冷,名曰暑厥。宜蘇合香丸化開灌之;或以來復丹研末,白湯灌之;或以蒜水灌之;或剝蒜肉入鼻中。皆取其通竅也。俟其人事稍蘇,繼進祛暑調元法為治。

楊如侯曰:太陽中熱者,暍是也,其人汗也惡寒、身熱而渴也。《素問》在天為熱,在地為火。熱者,火之氣也,故熱乃五氣之一,而熱病即傷寒有五之一。《傷寒論》以《難經》熱字恐與下文溫字相混,故特出曰暍是也。感烈日之氣而病,即《經》所謂在天為熱,在地為火,其性為暑也。故暑字從日,曰炎暑,曰酷暑,皆指烈日之氣而言也。古人曰暑、曰熱、曰暍,其義一也。或曰暍是陽邪,暑是陰邪。土潤溽暑,熱兼濕言也。似與暍有異。不知寒暑本是對待之名詞,暑非專言熱而何?若濕熱並至之病,《難經》名曰濕溫,不名為暑,自隋唐後皆指濕熱為暑,於是暑之名失,而暍之名更不知為何病矣。

王安道曰:暑熱者,夏之令也。大行於天地之間,人受傷而為病,名曰中暑,亦曰中熱,一也。

趙以德曰:汗出惡寒,身熱而不渴者,中風也;渴者,中暍也。

周禹載曰:冬月有寒,則能傷人,名中寒;夏月有熱,亦能傷人,名中熱。此外來之熱,故曰中,非即伏寒發出,夏必病熱之熱也。

葉天士曰:熱地如爐,傷人最易。

(四)暑濕

楊如侯曰:兩脛逆冷,胸滿,頭目痛,妄言多汗,此先傷於濕,又中於暑,濕得暑邪,遏抑陽氣而病也。頭痛,妄言,多汗,脈陽濡而弱,陰小而急,此先受暑,後受濕,暑挾濕邪,鬱蒸為熱而病也。朱南陽、許學士,均名為濕溫。雷少逸以濕溫當以夏末秋初為界限,方與《內經》秋傷於濕之訓不相齟齬,亦與四時之氣,大暑至白露,濕土用事,若合符節。茲於上所列二證,病在夏月,故不以濕溫名,而以暑濕稱之。

周禹載曰:濕病緩,暑病速。

沈堯封曰:《難經》所謂濕溫,指濕熱並至之病,不名為暑。

五、伏暑

楊如侯曰:冬月頭痛,微惡寒,面赤煩渴,舌白,脈濡而數,此冬月觸動伏暑之邪而病者也。按雖在冬月,獨太陰伏暑,不得誤作傷寒。蓋頭痛惡寒,內傷寒無異,而面赤煩渴,則非傷寒矣。然猶似傷寒陽明證,至脈濡而數,則斷非傷寒矣。蓋寒脈緊,風脈緩,暑脈弱。濡則弱之象,弱則濡之體也。濡即離中虛,火之象也;緊即坎中滿,水之象也。火之性熱,水之性寒,象各不同,性則各異。故曰:雖在冬月,定非傷寒,而為伏暑也。冬月猶為伏暑,秋日可知。伏暑之與傷寒,猶男女之別,一則外實中虛,一則外虛中實,安得混而同之。

又曰:伏暑有九似:頭疼壯熱似傷寒;往來寒熱似瘧疾;翻胃吐食似膈氣;大便下血似腸風;小便不利似淋瀝;飲食無度似消渴;四肢困倦似虛癆;眼睛黃赤似酒疸;遍身黃腫似食黃,皆伏暑變象也。

雷少逸曰:伏天所受之暑者,其邪盛,患於當時;其邪微,發於秋後。時賢謂秋時晚發,即伏暑之病也。是時涼風颯颯,侵襲肌膚,新邪欲入,伏氣欲出,以致寒熱如瘧。或微寒,或微熱,不能如瘧分清。其脈必滯,其舌必膩,脘痞氣塞,渴悶煩冤,每到午後則甚,入暮更劇,熱至天明得汗,則諸恙稍緩,日日如是,必要二三候外,方得全解。倘調理非法,不治者甚多。不比風寒之邪,一汗而解;溫熱之氣,投涼則安。擬用清宣溫化法,使其氣分開,則新邪先解,而伏氣亦隨解也。然是證變易為多,其初起如瘧,先服清宣溫化法,倘畏寒已解,獨發熱淹綿,可加蘆、竹、連翹,本法內之半夏、陳皮,乃可刪去,恐其溫燥之品,傷津液也。其舌苔本膩,倘漸黃、漸燥、漸黑、漸焦,是伏暑之熱,已傷其陰,於本法內,可加洋參、麥冬、玄參、細地治之。倘神色昏蒙者,是邪逼近心包,益元散、紫雪丹,量其證之輕重而用。倘壯熱舌焦,神昏譫語,脈實不虛,是邪熱歸併陽明,宜用潤下救津法治之。如年壯體強,以生軍易熟軍,更為有力。種種變證,務在臨證之時,細審病之新久,體之虛實,按法用之,庶無差忒耳。

又或問曰:曾見禹載書中論伏暑,謂三伏之時,以書曬曝烈日之中,隨即收藏於笥,火氣未散,冬時啟笥,觸之遂病。今是論中全未言及,得毋遺漏乎?答曰:子誠刻舟求劍也。此不過偶一有之之證。若此論之,則伏暑之證,專病曬書之家,而無書曬者則不病;專病在冬,而三秋則不病。可發一笑。

六、濕溫

楊如候曰:身熱有汗,舌苔黃而滑,煩渴溺赤,脈洪數,此濕熱也。頭痛惡寒,身重疼痛,汗出,胸滿不飢,舌苔黃或白,口渴不引飲,脈弦細而濡,面色淡黃,午後身熱,狀若陰虛,病難速已,此濕溫也。遍身拘急而痛,不能轉側,近之則痛劇,頭汗出,脈緩近遲,小便清白,此寒濕也。蓋夏末秋初,濕土主氣,余暑猶熾,新涼又加,其時暑濕寒三氣最為混雜,有感之而成濕熱者,有感之而成濕溫者,有感之而成寒濕者。寒濕可以溫解,濕熱可以清通,惟濕溫不寒不熱,最為難治。其性黏膩,故病難速已。世醫不知為濕溫,見其頭痛惡寒,身重疼痛也,以為傷寒而汗之,則濕感辛溫發表之藥,蒸騰上逆,矇蔽內外諸竅,有神昏、耳聾、目瞑、不欲言者矣;見其胸滿不飢,以為停滯而下之,則脾陽下陷,濕邪乘勢內潰,有洞泄不已者矣;見其午後身熱,以為陰虛,而用柔藥潤之,濕為膏滯陰邪,再加柔潤陰藥,遂有錮結不可解之勢矣。蓋濕溫較諸溫,勢雖緩而實重。上焦最少,病勢不甚顯張,惟中焦病最多。

朱丹溪曰:六氣之內,濕熱為病,十居八九。

朱南陽曰:濕溫與中暑同,但身涼不渴為異。

蔡宗玉曰:身冷自汗,四肢沉重,即系濕溫。

又曰:凡陰病脛冷,兩臂亦冷,濕溫脛冷,臂不冷,非下厥上行,陽微寒厥也。

雷少逸曰:濕溫之病,議論紛紛,後學幾無成法可遵。有言溫病復感乎濕,名曰濕溫,據此而論,是病乃在乎春;有言素傷於濕,因而中暑,暑濕相搏,名曰濕溫,據此而論,是病又在乎夏;有言長夏初秋,濕中生熱,即暑病之偏於濕者,名曰濕溫,據此而論,是病又在乎夏末秋初。細揆三論,論濕溫在夏末秋初者,與《內經》秋傷於濕之訓頗不齟齬,又與四時之氣、大暑至白露,濕土主氣,亦屬符節,當宗夏末秋初為界限也。所有前言溫病復感於濕,蓋溫病在春,當云溫病夾濕;言素傷於濕,因而中暑;暑病在夏,當雲中暑夾濕,皆不可以濕溫名之。考其致病之因,良由濕邪踞於氣分,醞釀成溫,尚未化熱,不比寒濕之病辛散可瘳;濕熱之病清利乃解耳。是病之脈,脈無定體,或洪或緩,或伏或細,故難以一定之脈印定眼目也。其證始惡寒,後但熱不寒,汗出胸痞,舌苔白,或黃,口渴不引飲,宜用清宣溫化法,去連翹,加厚朴、豆卷治之。倘頭痛無汗,惡寒身重,有邪在表,宜用宣疏表濕法,加葛、羌、神麯治之。倘口渴自利,是濕流下焦,宜本法內去半夏,加生米仁、澤瀉治之。倘有脛冷腹滿,是濕邪抑遏陽氣,宜用宣陽透伏法,去草果、蜀漆,加陳皮、腹毛治之。如果寒熱似瘧,舌苔白滑,是為邪遏膜原,宜用宣透膜原法治之。如或失治,變為神昏譫語,或笑或痙,是為邪逼心包,營分被擾,宜用祛熱宣竅法,加羚羊、鉤藤、玄參、生地治之。如撮空理線,苔黃起刺,或轉黑色,大便不通,此濕熱化燥,閉結胃腑,宜用潤下救津法,以生軍易熟軍,更加枳殼,庶幾攻下有力耳。倘苔不起刺,不焦黃,此法不可亂投。濕溫之病,變證最多,殊難罄述,宜臨證時活法可也。

七、燥病

(一)秋燥

雷少逸曰:推六氣之中,燥金主氣,自秋分而至立冬,喻嘉言以燥令行於秋分之後,所以謂秋不遽燥,確與氣運相合也。沈目南云:《性理大全》謂燥屬次寒,奈後賢悉謂屬熱,大相徑庭。如盛夏暑熱炎蒸,汗出濈濈,肌肉潮潤而不燥也。深秋燥令氣行,人體肺金應之,肌膚干槁而燥,乃火令無權,故燥屬涼,謂屬熱者非矣。豐細玩之,誠非謬也。凡治初患之燥氣,當宗屬涼擬法。夫秋燥之氣,始客於表,頭微痛,畏寒,咳嗽,無汗,鼻塞,舌苔白薄者,宜用苦溫平燥法治之。若熱渴有汗,咽喉作痛,是燥之涼氣已化為火,宜本法內除去蘇、荊、桂、芍,加玄參,麥冬、牛蒡、象貝治之。如咳逆胸疼,痰中兼血,是肺絡被燥火所劫,宜用金水相生法,去東參、五味,加西洋參、旱蓮草治之。如諸證一無,惟腹作脹,大便不行,此燥結盤踞於裡,宜用松柏通幽法治之。總而言之,燥氣侵表,病在乎肺;入里,病在腸胃。其餘肝燥,腎燥,血枯虛燥,皆屬內傷之病,茲不立論。

又或問曰:先生遵喻氏《秋燥論》中秋不遽燥,燥氣行於秋分以後之說,殊未見《醫醇剩義》中,論之最詳,又明出喻氏之謬,既謂燥氣行於秋分以後,而秋分以前四十五日,全不關於秋燥矣。故云初秋尚熱,則燥而熱;深秋既涼,則燥而涼。此誠是振聾發瞶之語,先生曷不遵之為龜鑑耶?答曰:子不知六氣循環,亦疑喻氏之謬,不察大寒至驚蟄,主氣風木;春分至立夏,主氣君火;小滿至小暑,主氣相火;大暑至白露,主氣濕土;秋分至立冬,主氣燥金;小雪至小寒,主氣寒水。此年年之主氣,千古不易。由是而推,則燥金之令,確在乎秋分而至立冬,而秋分以前之白露、處暑、立秋四十五日,猶是濕土主氣,豈可誤為燥金乎!子以為然否?或唯唯而退。

程曦曰:論燥氣者,首推嘉言,其次目南與鞠通也。嘉言論燥,引大《易》水流濕、火就燥、各從其類,乃論燥之復氣也;目南所論燥病屬涼,謂之次寒,乃論燥之勝氣也;至鞠通論燥,有勝氣、復氣,與正化、對化,從本從標之說,可為定論。乃曰:如仲景用麻、桂、薑、附,治寒之勝氣也,治寒之正化也,治寒之本病也;白虎、承氣,治寒之復氣也,治寒之對化也,治寒之標病也。能於此理悟通,則燥氣之勝復、正對、本標,亦皆瞭然於胸中矣。

江誠曰:人皆知溫為熱,而不知燥為涼,以燥為熱者,蓋因燥字從火之弊耳。試問既以燥為熱,曷不以溫字從水而為寒乎?不知四時之令,由春溫而後夏熱,由秋涼而後冬寒,目南先生引《性理大全》之說,謂燥屬涼,真所謂千載迷津,一朝點破耳。

楊如侯曰:秋燥之為病,右脈數大,頭微痛,畏寒,咳嗽,無汗,此燥從寒化也;發熱口渴,咽喉痛,有汗,此燥從火化也。按六氣之中,燥金主氣,自秋分而至立冬,其有感燥氣而為病者,輕則為燥,重則為寒,化氣為濕,復氣為火。前人有云:六氣之中,惟燥不為病者,非也。彼蓋以《內經》少秋燥一層,故有此議耳。如陽明司天之年,豈遂為無燥金之病乎?大抵春秋二令,氣候較夏冬之偏熱偏寒為平和,其由於冬夏之伏氣為病者多,其由於本氣自病者少;其由於伏氣而病者重,其由於本氣自病者輕。蓋秋燥一證,略如春溫。但正秋之時:有伏暑內發,新涼外加之證;有伏暑兼濕之證;燥有從寒化者,燥有從火化者。此中暑濕燥火,雜氣混淆,辨之不可不詳慎也。

又曰:燥有內外之分。燥由外因者,時值陽明燥令,久晴不雨,黃埃蔽空,令人狂惑,皮膚乾枯屑起,此燥由於天氣不正而得之者也;燥由於內因者,七情火燥,或大便不利,亡津,或金石燥血,或房勞竭精,或飢飽勞逸損胃,或炙煿酒漿厚味,皆能偏助火邪,消爍血液,此燥由於人事不慎而得之者也。

又曰:燥有表裡之別。六氣風熱火屬陽,寒燥濕屬陰。但燥雖屬於秋陰,而反同於風熱。蓋火盛則金被熱傷,以致木無所制而生風,風勝濕,熱傷津,此燥從火化,故反同風熱也。風熱燥甚,怫鬱在表,而裡氣平者,善伸數欠,筋脈拘急,或時惡寒,或筋惕而搐,脈浮數而弦;若風熱燥並郁於其里,則必為煩滿,必為悶結,故燥有表裡氣血之分也。以上所述燥證表裡之辨,乃屬於燥從火化者。但燥從火化,亦從寒化。經曰:清氣大來,燥之勝也,風木受邪,肝病生焉,此中風之屬也。蓋燥勝則陰虛,陰虛則血少,所以或為牽引,或為拘急,或為皮腠風消,或為臟腑乾結,此燥從陽化,營氣不足,而傷乎內者也,治當以養營補陰為主。若秋令太過,金氣勝而風從之,則肺先受病,此傷風之屬也。蓋風寒外束,氣應皮毛,或為身熱無汗,或為咳嗽喘滿,或鼻塞聲啞,或咽喉乾燥,此燥以陰生,衛氣受邪,而傷乎表者也,治當以輕揚溫散之劑,暖肺去寒為主。燥證雖亦外邪之類,然有陰陽。從陽者因於火;從陰者發於寒。熱則傷陰,必連於臟;寒則傷陽,必連於經。此所以有表裡,必須辨明而治之。

又曰:燥化有足與不足之異。燥與濕對,《易》曰:水流濕,火就燥。是燥之與濕有別,濕為水火相交而化者也;燥者水火不交之氣也。火不蒸水,則雲雨不生;水不濟火,則露澤不降,而燥於是乎成矣。水不潤,則木氣不滋,而草木黃落;火不蒸,則土氣不發,而膏脈枯竭。究水火之所以不交,則由於金性之收。收止水火,故申曰蓐收。草木枯槁,土泉涸竭,是為燥金用事之驗也。人秉燥金之氣者,為陽明經,屬胃與大腸。胃雖屬土,而以燥為主,故與大腸統稱燥金。金收而水火不交,是為燥,則燥者水火消耗之氣也。腸胃所以化飲食,皆以其燥能消耗之也。(西人言飲食之消化,有種種作用,而亦必有賴於溫度,此即中國之所謂燥氣也。)燥化不足,則不消水,而為嘔吐瀉利,是為燥氣不足之濕病。《內經》陽明司天,燥淫所勝條下,所謂大涼革候,腹中鳴,注泄鶩溏是也。(《經》旨謂夏秋之交,變炎暑而清涼,腹中鳴,注泄騖溏,寒清於中也。)若燥氣有餘之證,又有寒燥、火燥之迥乎不同。總之,燥是水火不交之耗氣也,故有寒燥,有熱燥。而熱燥尤多,則以火就燥也。

張汝偉曰:秋燥之病,人多忽之。燥上何以必冠秋字,豈一至秋而即燥乎?《內經》有消症,而無燥症;有痿痹之名,而無秋燥之名。燥病之狀,同乎消,而類似痿痹耳。自喻嘉言發明長夏勝於濕,秋傷於燥,改《內經》秋傷於濕之濕字為燥字,立清燥救肺湯一方,而秋燥之症,遂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矣。按《說文》燥者,干也。由干而堅,由堅而果。燥字從火從木,中含兩重火也。故每至由結而枯,則燥之症,於是為尤烈矣。然秋承暑後,中挾濕氣,所以秋分之前所患之症,仍屬濕溫之類,必待至秋分以後,風高氣爽,濕氣已盡,燥氣乃得而乘之。其為狀也,洒洒惡寒,翕翕發熱,乾咳無痰,鼻中火發,甚至下衄,唇枯口燥,咽乾而痛,此為上部之燥,治宜甘涼滋肺,亦猶熯物之必以水潤也。又有一種手足心熱,溲短便堅,每便必血,此肺與大腸相表裡,肺熱移於大腸而為脾約之症,亦秋燥之所致。治宜咸潤下行,使大腸一潤,而營分得通,亦猶咸能潰堅之義也。今試以物喻之,如以極堅硬之鋼鐵,置於鹹鹵之中,不半年而鋼鐵剝蝕以盡,是鹽能潰堅,鹽能潤燥之明證也;如以極易腐朽之魚類,浸之以鹽滷,置以風中吹之,而魚反堅硬矣;人多食鹹,則口渴不止,是鹽又能化燥之明證也。人身燥病,第一須分寒燥與濕燥。濕燥如魚雖乾硬,中含水質,得熱氣即軟,得風氣即干,用藥即不可偏於甘寒甘潤,宜服微辛微溫之品,《內經》所謂風能燥濕是也;寒燥則氣增而變,完全有火之性,無火之質,故宜甘寒滋降。人能辨此二者,則於治秋燥之理,思過半矣。

(二)伏燥

楊如侯曰:伏火感冒一證,近來盛行,人每認識不清,多致輕轉重,重轉危。此證古人未有另立明條,而混於傷寒溫熱之類,是以後人往往誤治,今不得不重申其義。秋燥之氣,由呼吸吸入肺中,傳於血脈,火毒內蘊,流行血中。一入冬令,大氣寒肅,將火毒遏抑於內。血脈為寒束縛,以致汗血管閉,血度高升,則寒熱交作,頭暈或痛,口苦舌燥,胸滿身痛。人多不察,動用羌、柴、芷、葛、細辛、荊、防辛燥風藥,風煽火勢,益增烈炎。故熱血火毒,逼迫妄行,速度愈加,變證百出,以致皮膚微焦,血管破裂,為痧斑疹瘄喉痹等危險之證。輕者屢月不瘥,重者便成不起。

八、冬溫

楊如侯曰:冬溫脈寸洪尺數,或實大,心煩、嘔逆、身熱、不惡寒,或頭痛、身重、面腫、咳嗽、咽痛、下利,此冬感非節之暖而病溫也。冬溫發熱而微畏寒,汗不出而煩擾,此冬先感溫氣,即被嚴寒遏抑而病溫也。按第一條謂冬時有非節之暖,未至而至,即為不正之氣,獨冬不藏精之人,腎氣先泄,腠理不固,溫氣襲人,感之而病;第二條謂先感溫氣,即被嚴寒遏抑而病者,此因暴冷折陽,表有寒邪,故有微惡寒之見證,與上條但發熱者不同。此皆屬於冬溫,表邪若涉一二,裡熱必兼八九,斯癮疹、丹痧相繼而作矣。況冬月兼有伏暑、伏燥之證,不得以時在冬月,認作傷寒,遽以麻、桂、羌、柴、荊、防之屬,鼓風煽火,而增其烈炎之焰也。

周禹載曰:冬溫與春溫無異,而時令不同。

葉天士曰:入冬以來,暴冷折陽,外感發熱頭痛、身痛嘔惡,必從太陽。若渴能飲水,即是裡熱見證,不得純以表散。

又曰:若冬令應寒,氣候溫暖,陽氣不潛,當藏反泄,即能致病,名曰冬溫。

陸九芝曰:冬月病熱,即是冬溫,不可用正傷寒之桂、麻,則亦有須用膏、梔、芩、連者。

雷少逸曰:昔賢謂冬應寒而反溫,非其時而有其氣,人感之而即病者,名曰冬溫是也。其勞力辛苦之人,動作汗出,溫氣乘襲,多在於表;其冬不藏精之人,腎經不足,溫氣乘襲,多在於里。冬溫雖發於冬時,然用藥之法,與傷寒迥別。蓋溫則氣泄,寒則氣斂,二氣本屬相反,誤用辛溫,變證疊出矣。其證頭痛有汗,咳嗽口渴,不惡寒而惡熱,或面浮,或咽痛,或胸疼,陽脈浮滑有力者,乃溫邪竄入肺經也,宜用辛涼解表法,加連翹、象貝治之。口渴甚者,溫邪入胃腑也,再加蘆根、花粉治之。如或下利,陰脈不浮而滑,溫邪已陷於裡也,宜以清涼透邪法,加葛根、黃芩治之。倘熱勢轉劇,神氣昏憒,譫語錯亂,舌苔轉黑者,不易治也,勉以祛熱宣竅法治之,紫雪丹亦可用之。種種變證,不能盡述,須仿諸溫門中之法可也。

又或問曰:冬溫發熱而不惡寒,倘惡寒者,為何病也?答曰:冬溫惡寒,偶亦有之,良由先感溫氣,即被嚴寒所侵,寒在外而溫在裡,宜用辛溫解表法,先去寒邪,繼用涼解裡熱法,而清溫氣。又問曰:傷寒、冒寒皆惡寒,何以別之?曰:傷寒、冒寒,初起無口渴,以此別之。曰:溫邪當發為冬溫,倘其微者,伏而不發,為何病也?曰:伏而不發,來春必變為溫毒也。凡治時病者,新邪伏氣,切要分明,庶不至千里毫釐之失。

陳蓮舫曰:冬溫乃屬新感,伏而不發,來春必成溫毒。

附方

一、清涼透邪法

治溫病無汗,溫瘧渴飲,冬溫之邪內陷。

鮮蘆根(五錢) 生石膏(六錢) 連翹(三錢) 竹葉(一錢五分) 淡豆豉(三錢) 綠豆衣(三錢) 水煎服。

此治溫病無汗之主方。其伏氣雖不因風寒所觸而發,然亦有有汗、無汗之分。無汗者宜透邪,有汗者宜保津,一定之理也。凡清涼之劑,涼而不透者居多,惟此法清涼且透。蘆根中空,透藥也;石膏氣輕,透藥也;連翹之性升浮,竹葉生於枝上,淡豆豉之宣解,綠豆衣之輕清,皆透藥也。伏邪得透,汗出微微,溫熱自然達解耳。

二、清熱保津法

治溫熱有汗,風熱化火,熱病傷津,溫瘧舌苔變黑。

連翹(三錢) 天花粉(二錢) 鮮石斛(三錢) 鮮生地(四錢) 麥冬(四錢去心) 參葉(八分) 水煎服。

此治溫熱有汗之主方。汗多者,因於裡熱薰蒸,恐其傷津損液,故用連翹、花粉,清其上中之熱,鮮斛、鮮地,保其中下之陰,麥冬退熱除煩;參葉生津降火也。

三、清涼蕩熱法

治三焦溫熱,脈洪大而數,熱渴譫妄。

連翹(四錢) 西洋參(二錢) 生石膏(五錢) 甘草(八分) 知母(二錢,鹽水炒) 鮮生地(五錢) 加粳米一撮,煎服。

是法以仲聖白虎湯為主,治其三焦之溫熱也。連翹、洋參,清上焦之熱以保津;膏、甘、粳米,清中焦之熱以養胃;知母、生地,瀉下焦之熱以養陰。

四、潤下救津法

治熱在胃腑,脈沉實有力,壯熱口渴,舌苔黃燥。

熟大黃(四錢) 玄明粉(二錢) 粉甘草(八分) 玄參(三錢) 麥冬(四錢,去心) 鮮生地(五錢) 流水煎服。

陽明實熱之證,當用大、小承氣,急下以存津液。但受溫熱之病,弱體居多,雖有是證,不能遽用是藥,故以仲聖調胃承氣為穩。且芒硝改為玄明粉,取其性稍緩耳。合用鞠通增液湯方,更在存陰養液耳。

五、辛溫解表法

治春溫初起,風寒寒疫,暑為寒遏,及秋涼等證。

防風(一錢五分) 桔梗(一錢五分) 杏仁(一錢五分) 廣皮(一錢) 淡豆豉(三錢) 加蔥白五寸煎。

是法以防風、桔梗,祛其在表之寒邪。杏子、陳皮,開其上中之氣分。淡豉、蔥白,即蔥豉湯,乃《肘後》之良方,用代麻黃,通治寒傷於表。表邪得解,即有伏氣,亦可隨解。惟暑為寒遏,去蔥、豉、防風,加西香薷一錢可也。

六、涼解裡熱法

治溫熱內熾,外無風寒,及暑熱、冬溫等證。

鮮蘆根(五錢) 大豆卷(三錢) 天花粉(二錢) 生石膏(四錢) 生甘草(六分) 新汲水煎服。

溫熱邪初入胃者宜此法。蓋胃為陽土,得涼則安,故以蘆根為君,味甘性涼而中空,不但能去胃中之熱,抑且能透肌表之邪,誠涼而不滯之妙品,大勝尋常寒藥。佐豆卷之甘平,花粉之甘涼,並能清胃除熱。更佐石膏,涼而不苦,甘草瀉而能和,景岳名為玉泉飲,以其善治陽明胃熱也。凡寒涼之藥,每多敗胃,惟此法則不然。

七、清熱解毒法

治溫毒深入陽明,劫傷津液,舌絳齒燥。

西洋參(三錢) 大麥冬(三錢) 鮮生地(三錢) 玄參(一錢五分) 金銀花(二錢) 連翹(二錢)

加綠豆三錢,煎服。

此法治溫熱成毒。毒即火邪也。溫熱既化為火,火未有不傷津液者。故用銀、翹、綠豆,以清火而解毒;洋參、麥冬以保津;玄參、細地以增液也。

八、祛熱息風法

治溫熱不解,劫液動風,手足瘛瘲。

大麥冬(五錢) 鮮生地(四錢) 滁菊花(一錢) 羚羊角(二錢) 鉤藤鉤(五錢)

先將羚羊角煎一炷香,再入諸藥煎。

凡溫熱病動肝風者,此法最宜。首用麥冬、生地,清其熱以滋津液;菊花、羚角,定其風而寧抽搐;佐鉤藤者,取其舒筋以定瘈瘲也。

九、祛熱宣竅法

治溫熱、濕溫、冬溫,邪竄心包,神昏譫語,甚或不語,舌苔焦黑,或笑或痙。

連翹(三錢) 犀角(一錢) 川貝母(三錢) 鮮石菖蒲(一錢)

加牛黃至寶丹一顆,去蠟殼,化沖。

是法治邪入心包之證。連翹苦寒,苦入心,寒勝熱,故瀉心經之火邪。經曰:火淫於內,治以鹹寒。故兼犀角鹹寒之品,亦能瀉心經之火邪。凡邪入心包者,每有痰隨火升,蒙其清竅,故用貝母清心化痰,菖蒲入心開竅,更用牛黃至寶之大力,以期救急扶危於俄頃耳。若胃熱蒸心,神煩昏譫,口燥渴而便閉者,宜用涼膈散加石菖蒲、遠志,始能奏效。

十、辛涼解表法

治風溫初起,風熱新感,冬溫襲肺咳嗽。

薄荷(一錢五分) 蟬蛻(一錢) 前胡(一錢五分) 淡豆豉(四錢) 栝蔞殼(二錢) 牛蒡子(一錢五分)

煎服。如有口渴,再加花粉。

此法專取辛涼,以治風溫初起,無論有無伏氣,皆可先施。用薄荷、蟬蛻,輕透其表;前胡、淡豉,宣解其風。葉香岩云:溫邪上受,首先犯肺。故佐蔞皮、牛蒡,開其肺氣。氣分舒暢,則新邪伏氣,均透達矣。

十一、至寶丹

治中風卒倒,中惡氣絕,痰飲不語,神魂恍惚,頭目昏眩,眠睡不安,唇口乾燥,傷寒譫語,心肺積熱,伏熱嘔吐,邪氣攻心,大腸風秘,血氣不通,寒熱交錯,暗風,中熱,疫毒,陰陽二毒,山嵐瘴毒,水毒,蠱毒,中一切物毒,婦人難產悶亂,胎死不下,產後血暈,口鼻出血,惡血攻心,煩躁,氣喘,吐逆,小兒諸癇,急驚心熱,卒中客忤,煩躁不眠,風涎搐搦。

生烏犀角(一兩) 硃砂(一兩) 雄黃(一兩) 生玳瑁(一兩) 琥珀(一兩) 麝香(一錢) 龍腦(一錢) 金箔(五十片) 銀箔(五十片) 西牛黃(五錢) 安息香(一兩五錢) 制丸如梧桐子大,用蠟護之,每服三丸至五丸。小兒二歲,每服二丸。

此治心臟神昏,從表透里之方。黃、犀、瑁、珀,以有靈之物內通心竅;朱、雄、二箔,以重墜之品安鎮心神;佐以腦、麝、安息,搜剔幽隱諸竅。故熱入心包絡,舌絳神昏者,以此丹入寒涼湯藥中用之,有祛陰起陽,立展神明之效。若病因頭痛而即神昏不語者,此肝虛魂升於頂,當用牡蠣救逆以降之,又非此丹之所宜也。

十二、大承氣湯

治陽明實熱證,腸中燥屎堅結,腹中滿痛者。

芒硝(三兩) 大黃(四兩) 枳實(五枚) 厚朴(八兩)

腸中穢滯不去,由於氣不能送,液不能滋。方中以大黃清其熱,芒硝潤其燥,厚朴行其氣,枳實攻其堅,宜於熱邪傳里,痞滿燥實堅全見之證。若表邪未解,或心下硬滿,或面合赤色,或平素食少,或嘔多,或脈遲,或津液內竭,或小便少,皆不可用,所謂承氣湯八禁也。

十三、達原飲

治時疫邪氣,初犯募原,及疫瘧壯熱,多汗而渴者。

黃芩(一錢五分) 甘草(一錢) 白芍(一錢) 厚朴(一錢) 草果(一錢) 知母(二錢) 檳榔(二錢) 加大棗(一枚) 生薑(七片) 清水煎。

此為疫邪初犯募原之主方。蓋募原雖附軀殼,貼近於里,為經絡臟腑之交界。濕土之邪,從竅而入,以類橫連,未有不入犯中土者。所以用檳榔、草果、厚朴,清理腸胃為先,非若傷寒傳次,表證未罷,誤用里藥,則有結胸傳里之變也。即尚未離表,有薑、棗佐芩、芍,甘草以和之亦足。若見少陽、陽明、太陽之證,則加柴胡、葛根、羌活以開泄之。設裡氣不通,勢必盤錯於中而內陷,則加大黃以攻下之。其殿後則有白虎、涼膈,為鼎足之任。以此推原,其他變證,則三黃、雙解、清熱解毒、人中黃丸等方,可默識其微,而用之必當矣。若以此治疫瘧、時瘧,靡不應手獲效,總藉以分解中外寒熱諸邪之力耳。

十四、紫雪丹

治腳氣毒遍內外,煩熱不解,口舌生瘡,狂越躁亂,瘴疫毒癘,卒死溫瘧,五屍五疰,邪熱卒黃,蠱毒鬼魅,心腹療痛,一切實火閉結,小兒驚癇百病,解熱藥毒發。

黃金(六斤四兩) 石膏(三斤) 寒水石(三斤) 磁石(三斤) 滑石(三斤) 犀角屑(五兩) 羚羊角屑(五兩) 青木香(五兩) 沉香(五兩) 玄參(一斤) 升麻(一斤) 甘草(八兩,炙) 丁香(一兩) 朴硝(十斤) 消石(四升) 當門子(一兩二錢五分) 硃砂(三兩)

每服三四分至一二錢,杵細,食後新汲水或薄荷湯調下。大人、小兒,臨時以意加減。

此即《千金》玄霜。《局方》於方中參入甘草、丁香、硃砂,遂用紫雪之名。凡邪火毒火,穿經入臟,無藥可治,此能消解,其致如神。

十五、白虎湯

治陽明證汗水,渴欲飲水,脈洪大浮滑,不惡寒,反惡熱,及中暍煩熱而渴。

生石膏(一斤) 知母(六兩) 甘草(二兩,炙) 粳米(六合)

陽明邪熱外越,故熱汗自出;熱爍胃中,故渴欲飲水;邪盛而實,故脈滑,然猶在經,故兼浮也。蓋陽明屬胃,外主肌肉,雖有大熱,而未成實,終非苦寒之味所能治。方中石膏辛寒,辛能解肌熱,寒能勝胃火,寒性沉降,辛能走外,兩擅內外之能,故以為君。知母苦潤,苦以瀉火,潤以滋燥,故以為臣。用甘草、粳米,調和於中宮,且能土中瀉火,作甘稼穡,寒劑得之緩其寒,苦藥得之化其苦,使沉降之性,皆得留連於胃也。得二味為佐,庶大寒之品,無傷損脾胃之慮。煮湯入胃,輸脾歸肺,水精四布,而大煩大渴可除。名之曰白虎者,取西方金水之義,謂其能止熱邪之陽亢也。

十六、清涼滌暑法

治暑溫、暑熱、暑瀉、秋暑。

滑石(三錢) 生甘草(八分) 青蒿(一錢五分) 通草(一錢) 白扁豆(一錢) 連翹(三錢) 白茯苓(三錢) 加西瓜翠衣一片,入煎。

滑石、甘草,即河間之天水散,以滌其暑熱也。恐其力之不及,故加蒿、扁、瓜衣以清暑。又恐其干犯乎心,更佐連翹以清心。夫小暑之節,在乎相火之後,大暑之令,在乎濕土之先,故先賢所謂暑不離濕也,兼用通、苓,意在滲濕耳。

十七、祛暑解毒法

治暑毒煩熱赤腫,身如針刺。

茯苓(三錢) 製半夏(一錢五分) 滑石(三錢) 銀花(三分) 參葉(六分) 黃連(八分) 連翹(三錢) 粉草(五分) 加綠豆衣(三錢) 煎服。

凡暑熱成毒者,此法最宜。苓、夏偕甘,即海藏消暑方也;滑石偕甘,即河間清暑方也。更佐參葉以卻暑,黃連以清心,銀、翹、綠豆以解毒也。

十八、增損胃苓法

治暑濕內襲,腹痛水瀉,小便熱赤。

蒼朮(一錢,米泔炒) 厚朴(一錢) 薑汁(炒) 廣陳皮(一錢五分) 滑石(三錢) 豬苓(一錢五分) 白茯苓(三錢) 澤瀉(一錢五分) 藿香(一錢五分) 水煎溫服。

蒼、樸、陳皮以化濕,即平胃散損甘草也;二苓、澤瀉以利濕,即五苓散損桂、術也。增滑石清暑滲濕,增藿香止瀉和中。凡因暑濕而致瀉者,是法最為合拍耳。

十九、清暑開痰法

治中暑神昏不語,身熱汗微,氣喘等證。

黃連(一錢二分) 香薷(一錢) 扁豆衣(三錢) 制夏(一錢五分) 厚朴(一錢薑汁炒) 杏仁(二錢) 陳皮(一錢五分) 益元散(三錢入煎),加荷葉梗七寸為引。汗多除去香薷。連、薷、扁、樸,清熱祛暑;杏仁、陳、夏,順氣開痰;益元散清暑寧心;荷葉梗透邪宣竅。

二十、蘇合香丸

治傳屍,骨蒸,殗殜,肺痿,疰杵,狐鬼邪祟,驚癇,中風,痰厥,心腹猝痛,昏迷僵仆,寒證氣閉,寒霍亂吐利,時氣瘴瘧,赤白暴痢,婦人瘀血,經閉,小兒驚搐,吐乳,療痃瘕疔腫。

蘇合香油(五錢) 丁香(一兩) 安息香(一兩) 青木香(一兩) 白檀香(一兩) 沉香(一兩) 蓽茇(一兩) 香附子(一兩) 訶黎勒(一兩) 烏犀 角屑(一兩) 硃砂(一兩) 薰陸香(五錢) 龍腦(五錢) 麝香(七錢五分) 白蜜和丸,如芡實大,每服一丸。

此方取諸香以開寒閉,與牛黃丸皆為中風門中奪門開關之將。然牛黃丸開熱阻關竅,此則開寒阻關竅。方中用犀角,為寒因寒用之嚮導,與至寶中用龍腦、桂心無異。若夫口開手撒,眼合聲鼾,自汗遺尿等虛脫證,急用參附峻補,庶或可救;若用牛黃、蘇合之藥,入口即斃矣。

二十一、來復丹

治上盛下虛,裡寒外熱,及痰飲、伏暑,霍亂泄瀉如水,婦人產後敗血沖胃。

硝石(一兩) 硫黃(一兩) 太陰玄精石(一兩) 五靈脂(二兩) 青皮(二兩) 陳皮(二兩) 醋煮米糊和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十丸,米湯送下。

此方本二氣丹而立。以硝黃二味,大理中宮寒涎宿垢;更以玄精石清鎮肺金,使氣化下行歸就膀胱;兼二皮,五靈,以破食積痰血之滯。雖大理腸胃,而不礙乎陽虛,故為治伏暑水瀉之聖藥。但小便赤澀不利者禁用。又此方古法以醋糊和丸,米飲下,然醋性易壞,不若但用米飲糊丸,醋湯送下為妥。

二十二、祛暑調元法

治暑熱盛極,元氣受傷。

生石膏(四錢) 滑石(三錢) 白茯苓(三錢) 麥門冬(二錢) 製半夏(一錢) 東洋參(二錢),或用西洋參 粉甘草(六分) 加粳米一撮為引。

石膏、滑石,祛暑瀉火為君;茯苓、半夏,消暑調中為臣;暑熱刑金,故以人參、麥冬保肺為佐;暑熱傷氣,故以甘草、粳米調元為使。

二十三、清宣溫化法

治秋時晚發之伏暑,並治濕溫初起。

連翹(三錢) 杏仁(二錢) 栝蔞皮(三錢) 陳皮(一錢五分) 茯苓(三錢) 製半夏(一錢) 甘草(五分) 佩蘭葉(一錢) 加荷葉二錢為引。

連翹寒而不滯,取其清宣;杏仁溫而不燥,取其溫化;蔞皮宣氣於上;陳皮化氣於中。上中氣分得其宣化,則新涼伏氣皆不能留;茯苓、夏、草,消伏暑於內;佩蘭、荷葉,解新邪於外也。

二十四、益元散

止渴,除煩,降火,利竅,清暑熱,利小便,催生,下乳,治暑傷元氣,表裡俱熱,面赤氣粗,煩渴引飲,小便短赤,霍亂吐瀉,下利腸澼,及積聚水蓄,裡急後重,暴注下迫,石淋等證。婦人暑搏血崩,妊娠霍亂,產難。

桂府滑石(六兩) 甘草(炙六錢、生四錢) 加辰砂三錢,新汲水調下。

元氣為暑熱所傷,既不能用參、耆以補氣,致邪愈甚;亦不能用芩、連以清熱,致氣更傷。惟滑石稟土中衝和之氣,寒能勝熱,甘不傷脾,含天乙之精,而具流走之性,能上清水源,下通水道,盪滌六腑之邪,俾暑熱從小便而泄;甘草稟草中衝和之性,調和內外,止渴生津,用以為佐,保元氣而瀉虛火,則五臟自和矣;然心為五臟主,暑熱擾中,神明不安,必得硃砂以鎮之,則神氣方可遽復;涼水以滋之,則邪熱方可急除也。並治熱痢初起,裡急後重者,以滑可去著也。催生下乳,積聚蓄水等證,亦同此義。惟老人、虛人,及病後傷津、小便不利者,均忌之。

二十五、宣疏表濕法

治冒濕證,首如裹,遍體不舒,四肢懈怠。

蒼朮(一錢,土炒) 防風(一錢五分) 秦艽(一錢五分) 藿香(一錢) 陳皮(一錢五分) 砂殼(八分) 生甘草(五分)

加生薑三片,煎服。

此治冒濕之法也。君以蒼朮、防、秦,宣疏肌表之濕;被濕所冒,則氣機遂滯,故臣以藿、陳、砂殼,通暢不舒之氣;濕藥頗燥,佐以甘草潤之;濕體本寒,使以生薑溫之。

二十六、宣陽透伏法

治牝瘧寒甚熱微,或獨寒無熱。

淡乾薑(一錢) 淡附片(一錢) 厚朴(一錢,薑製) 蒼朮(一錢,土炒) 草果仁(一錢,煨) 蜀漆(一錢五分)

加白豆蔻三顆,去殼細研,分沖。

乾薑宣其陽氣;附子制其陰勝;厚朴開其滯氣;蒼朮化其陰濕;草果治獨勝之寒;蜀漆逐盤結之瘧;佐以豆蔻,不惟透伏有功,抑且散寒化濕。施於牝瘧,豈不宜乎!

二十七、宣透膜原法

治濕瘧寒甚熱微,身痛有汗,肢重脘懣。

厚朴(一錢,薑製) 檳榔(一錢五分) 草果仁(八分,煨) 黃芩(一錢,酒炒) 藿香葉(一錢) 半夏(一錢五分,薑製) 粉甘草(五分)

加生薑三片為引。

此師又可達原飲之法也。方中去知母之苦寒,及白芍之酸斂。仍用樸、檳、草果,達其膜原,祛其盤結之邪;黃芩清燥熱之餘,甘草為和中之用。擬加藿、夏暢氣調脾,生薑破陰化濕。濕穢乘入膜原而作瘧者,此法屢效。

二十八、苦溫平燥法

治燥氣侵表,頭微痛,畏寒無汗,鼻塞咳嗽。

杏仁(三錢) 陳橘皮(一錢五分) 紫蘇葉(一錢) 桔梗(一錢五分) 荊芥穗(一錢五分) 桂枝(一錢,蜜水炒) 白芍(一錢,酒炒微焦) 前胡(一錢五分)

凡感燥之勝氣者,宜苦溫為主。故用橘、杏、蘇,荊以解之。加白芍之酸,桂枝之辛,是遵聖訓燥淫所勝,平以苦溫、佐以酸辛是也。秋燥之證,每多咳嗽,故佐前、桔以宣其肺,肺得宣暢,則燥氣自解耳。

二十九、金水相生法

治疰夏眩暈神倦,呵欠煩汗,及久咳肺腎並虧。

東洋參(三錢) 麥冬(三錢,去心) 五味子(三分) 知母(一錢五分) 玄參(一錢五分) 炙甘草(五分)

法內人參補肺,麥冬清肺,五味斂肺,此《千金》生脈飲也。主治熱傷元氣,氣短倦怠,口渴汗多等證。今以此方治疰夏,真為合拍。加色白之知母,清其肺,復清其腎;色黑之玄參,滋其腎,兼滋其肺。更以甘草協和諸藥,俾金能生水,水能潤金之妙耳。

三十、松柏通幽法

治燥結盤踞於裡,腹脹便閉。

松子仁(四錢) 柏子仁(三錢) 冬葵子(三錢) 火麻仁(三錢) 苦桔梗(一錢) 栝蔞仁(三錢) 薤白頭(八分) 大腹皮(一錢,酒洗)

加白蜂蜜一調羹,沖服。

此仿古人五仁丸之法也。鬆、柏、葵、麻,皆滑利之品,潤腸之功非小,較硝、黃之推蕩尤穩耳。丹溪治脾痹,每每開提上竅,故以桔梗、蔞、薤開其上,復潤其下。更加大腹寬其腸,白蜜潤其燥,幽門得寬得潤,何慮其不通哉!

三十一、清燥救肺湯

治諸氣膹郁,諸痿喘嘔。

桑葉(三錢) 生石膏(二錢五分) 甘草(一錢) 胡麻仁(一錢) 阿膠(八分) 麥門冬(一錢二分) 杏仁(七分) 人參(七分) 枇杷葉(一升)

諸氣膹郁之屬於肺者,屬於肺之燥也。而古來治氣鬱之方,多用辛香行氣,絕無一方治肺之燥者。諸痿喘嘔之屬於上者,亦屬於肺之燥也。而古來治法,以痿嘔屬陽明,以喘屬肺,是則嘔與痿屬之中下,而惟喘屬上矣,所以亦無一方及於肺之燥也。即喘之屬於肺者,非表即下,非行氣即泄氣。間有一二用潤劑者,又不得其肯綮。今此方名之為清燥救肺,大約以胃為主。用人參、甘草,甘溫以補氣,氣壯火自消。佐以石膏、麥冬、桑葉、阿膠、胡麻仁輩,使清肅令行,而壯火亦化。又佐以杏仁、枇杷葉之苦以降氣,氣降火亦降,而制節有權,氣行則不郁,諸痿喘嘔自除矣。要知諸氣膹郁,則肺必大虛,若泥於肺熱傷肺之說而不用人參,郁必不開,而火愈熾,皮聚毛落,咳不休而死矣。此名之救肺,涼而能補之謂也。若謂實火可瀉,而久服芩、連,苦從火化,亡可立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