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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論拾遺

作者
王旭高
朝代

《退思集》題詞

退有餘閒頗致思,軒岐家秘在於斯。

知方然後堪求治,得訣回來好作醫。

明理必須遵古訓,見機也要合時宜。

莫嫌言淺無深意,下學工夫上達基。

技巧多由規矩生,巧中規矩是精英。

旁通曲暢從心悟,類聚群分本物情。

術可傳人原切近,文能壽世要歸誠。

學無少長爭先達,篤志躬行事竟成。

雜說

醫學精微,言難盡述。一要工候,二要見識,三要人品,四要時運,五要人情,六要旁襯。(旁襯者,親戚交遊皆好,住宅房屋華美,此二者亦扶助之一種。)七要不貪利。(貪圖多看,必多失誤。)八要寡言語。(言多必敗。)九要不遊玩,(心耽遊玩,必多失察。)十要存心地。(存心積善以濟人,培子孫之根也。)

看病工夫在讀書,書不在多,如《內經》、仲景《傷寒論》、《金匱玉函》、《本草》、《藥性》、《脈訣》、吳又可《溫疫論》、薛生白《濕熱論》、(二書旭高均編歌訣),方解、(《明醫方論》最好,《醫方集解》略選。)葉天士《溫熱論》(要宜熟讀)。此數種書,三年可以讀完,再加玩索揣摩,已可日進於高明矣。他如劉河間、朱丹溪、李東垣、張子和亦有好書,雖不必熟讀,亦須細閱。《寓意草》亦好書也。

見識在於虛心,每遇疑難之證,必須與人相商。勝我之人,必虛心請問,不如我之人,亦不可與辯,姑忍耐之,任其開方,則自己好地步也。

見證多,自可以識病情;涉世深,自可以識人情。品行要端方,心思要靈活。

人情世務,李士材不失人情,早已言之矣,不贅。

時運不可缺,譬之行船,走順水,遇順風,便是時運也。遇必艱難,用之無效,便是時運不到。

旁襯,張璐玉蕕(薰)十戒,亦言及之,皆好名趨時之所為耳。

貪利有二說,有貪圖多看數次,則多數次看封,誰知有不宜者,諺云:有利必有害,宜戒之。有設心騙人財物者,有賣偽藥騙人者,此等為下流人物,切勿蹈此轍為戒!

言語之間,容易招懲,多言者順口說去,所失必多。所謂日出萬言,豈無一錯。存心學道者,亦須自戒。

景岳十問篇,言淺而理正,茲錄於下:「一問寒熱二問汗,三問頭身四問便,五問飲食六問胸,七聾八渴俱當辨,九因脈色察陰陽,十從氣味彰神見。見定雖然事不難,也須明哲無招怨。」

凡看病,若病情有不合處,切不可輕言無事,恐其生變也。看重險病,亦不可決絕回報,但曰病已極險,另請相商可耳。十中亦有一活,免貽人笑話耳。

痰論

人身無痰。痰者,津液之所聚也。散則還為津液,非經絡臟腑中別有邪氣穢物,號稱痰者,以為身害,必先去之而後已也。夫上焦沖氣不足,則津液為痰,聚於胸膈,喉間梗梗,鼻息喘急。中焦營氣不足,則血液為痰,壅塞脈道,變幻無常,為病莫測。下焦衛氣不足,津液遂滯,則為悍痰,四末之間,麻木壅腫。治本則補之益之,然宜先治其標,則化之有法。痰如稠而不清,則用澄之之法。散而不收,則用攝之之法。下虛上實,上壅下塞,則復之墜之。何謂澄之之法,如白礬有卻水之性,既能澄濁流,豈不足以清痰乎?然不可多用。阿膠亦能澄清。蓋濟水之性,清勁能穴地流,煮而為膠,最能引膈上之痰下行,此用之所謂澄之之法也。何謂攝之之法?益智一味,有安三焦,調諸氣,攝涎唾,固脫滑之妙,最能建功。古醫方每以治多唾者,專取其辛而能攝,非僅溫胃寒而已。此所謂攝之之法也。何謂復之之法?腎間真氣不能上升,則水火不交,則氣不通,而津液不注於腎,敗濁而為痰。宜用八味丸,地黃、山藥、山萸以補腎精,茯苓、澤瀉以利水道,肉桂、附子以潤腎燥。桂、附燥熱之藥,何以能潤?《經》不云乎「腎苦燥,急食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則氣自通也,所謂復之之法也。何謂墜之之法?如痰涎聚於胸膈之間,為嗽為喘,為膈為噎,為眩為暈,或大便時秘不通,宜與養正丹、靈砂丹,質重性險之劑以引之,所謂墜之之法也。

瘧辨

瘧邪之中,《內經》謂「邪中異所」者,邪中俞穴也。又云:大邪、小邪。大邪之來,即三陽之冒風傷寒也。小邪之來,即瘧邪中俞穴也。三陽之病,得汗即解。瘧邪之發,與衛氣相遇乃作,離則休止也。《金匱》論「癉瘧」之「陰氣孤絕,陽氣獨發」者,其人陽氣素盛於身,得瘧邪休作,陰液日耗,雖邪外舍於分肉之間,陰液耗而心火日盛矣。故令人消爍肌肉,少氣,煩冤而嘔,但熱不寒。陽氣內盛,邪氣行於陽而不及於陰也。閱「溫瘧」之條,「其脈如平,身無寒但熱,骨節煩疼,時嘔」,與癉瘧相似。程云來引《內經》溫瘧論一節,其云:「得之冬中風寒氣,藏於骨髓之中,至春則陽氣大發,邪不能自出,因遇大暑,有所用力,邪氣與汗皆出,此病藏於腎」等,此一節雖屬《經》文,難於盡信。孟子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也」。瘧病皆得之夏秋浴水悽風,俞穴留邪,與衛氣相遇乃作。若冬中風寒,即病冬溫、傷寒矣。如中俞穴,與衛氣相遇,即病瘧矣。何能人少陰之臟,再藏於骨髓,起居如故,相安於無事,至春遇暑而發耶。王叔和論伏氣,即引溫瘧一節,邪藏骨髓,變為溫毒、溫疫之說,後人宗之,實不知伏氣之發,由冬春乍交,肝膽之陽萌動,暴寒折之,則屈曲化火,至春陽氣大發而病隨之,非邪留於身中也。然伏氣而發春溫者有之,至夏秋變為溫疫、溫毒,則無是理也。

溫瘧,癉瘧,《金匾》云:「但熱不寒」,以桂枝白虎湯主治。程云來解云:用桂枝於白虎湯中,引白虎之辛涼,而出入營衛,制其陽邪之亢害。此論理之當然,究屬紙上空談,余屢用不應,投之不見其徹熱之功,反見營熱煩躁之害。細推其理,瘧為久伏之邪,非一二劑可愈之症。石膏徒足郁邪,桂枝反熱其營,故不中病情矣。余用一方,治溫瘧、癉瘧頗效。名清瘧飲。清瘧飲方薛徵君,鱉甲(一兩) 丹皮(三錢) 蜀漆(炒黑三錢)群,蒿(青蒿三錢) 芩(黃芩三錢) 蔞根(瓜蔞根三錢) 兼知母(三錢)。溫瘧癉瘧效如神。(瘧邪之但熱不寒者,其人肺素有熱,氣盛於身,然邪氣出入之證,白虎非所能除。余治此瘧,取蜀漆之苦辛,能達引瘧邪,知母、黃芩、瓜蔞根苦鹹,能清肺胃之熱,鱉甲、丹皮辛鹹,以清營而破肝血。其證自愈。然此證愈不能速,治不宜急,急則生變,戒之戒之。)

《醫學問對》注

「試言溫病起手太陰之故。夫天地一陰一陽也,若在於時,一寒一暑也。而寒暑之成,由風變也。自秋而冬,風從西北方來,乃觱發之寒風,寒必傷陽,膀胱足太陽腑也,寒邪郁遏陽氣,而為頭痛惡寒之傷寒。自春而夏,風從東南方來,乃解凍之溫風,溫必傷陰,肺手太陰臟也,溫邪郁遏陰氣,而為咳嗽自汗、口渴身熱之溫病。故傷寒從太陽經肌表始,由表而里;溫病從太陰經上焦始,由上而下,一縱一橫,而寒熱之病情彰矣。」

王旭高注:論寒暑由乎風變,及寒風傷陽溫風傷陰之理,洵是特識。

「夫溫病不用麻黃髮汗之故,可罕譬而知之,今夫冬令嚴寒,西北行令也,西北風為主風,見之不雨,風轉東南,而來雨矣。春夏溫暖,東南行令也,東南風為主風,見之不雨,風轉西北,而雨至矣。人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夏令安得用辛溫如麻黃髮表之藥乎。且夫汗也者,以陽氣為運用,以陰津為材料,陰津有餘,陽氣不足,又為寒邪殺厲之氣所搏,不能自出,必用麻黃辛溫味薄急走之藥,以運其陽氣而汗始出。故《傷寒》一書,始終以救陽氣為主。若陰氣有餘,陰津不足,又為溫熱升發之氣所爍,而汗自出或不出,必用膏、知、冬、地,辛涼甘潤之品,培養其陰津為材料,以為作汗之地。故治溫病者始終以救陰津為主。至萎蕤湯用麻黃,雖感冬時之溫,仍有冷風外束也。故以石膏治溫、麻黃達表。」

王旭高注:論溫病發表不用麻黃或用麻黃一節,理明辭暢。

「溫邪郁於肌表血分,必發斑疹,不知手經本自逆傳,手太陰病不解,原有必傳手厥陰心包絡之理。故溫病中發疹者十居八九,發斑者十居二三。斑乃純赤大片,為肌肉病,胃主肌肉,胃病也。赤為營色。故以石膏、知母為主,亦可加犀角、玄參。所謂主以鹹寒,佐以苦甘法也。若夫疹則紅點高起,系血絡中病,肺病也。當主以薄、蒡芳香透絡,銀、翹辛涼解肌,甘、桔、地、玄參甘寒清血。要皆主以化法為正。吳又可出一托裡舉斑法,用歸、升、柴、芷、山甲溫燥之品,當春夏陽升時,更升陽氣,能不畏傷其津液乎?」

王旭高注:葉氏《溫熱論》中,有瑣碎小點淡紅色,非屬陰斑,即屬虛斑之說,似宜補托,如加減復脈之類,亦托法也。若又可之託里舉斑,溫燥升發,斷不可從。

「試言舌苔,舌絳不渴夜甚,乃入營的候(清營湯),絳而中心黃者,當氣血兩清(玉女煎),純絳鮮紅,急滌心包(清營湯、牛黃丸),中心干絳,兩清心胃(化斑湯、元犀飲),尖獨干絳,專泄火腑(冬地三黃湯),舌絳而干,當濡胃陰(五汁飲),絳而枯萎,急用膠、黃。干絳無色,急投復脈。以上仍宜脈證合參。若舌絳兼有白苔,或黃白相兼、邪仍在氣分。絳而苔滑,濕熱熏蒸,忌血藥膩補,邪必難解。」

王旭高注:宜與葉氏《溫熱論》中舌苔一段參看。

「婦人胎前產後之溫病,又當分別言之。朱丹溪曰:產後當大補氣血,即有雜病,從末治之。一切病多是血虛,皆不可發表,是源於仲景亡血禁汗之條。張景岳曰:產後表邪宜解,火邪宜清,內滯宜消,此源於仲景小柴胡、承氣等法。是二子之論,不可偏廢。然而產後自有妙法。妙法云何?手揮目送是也。手下所治是實證,目中心中意中註定是產後,識證真,對病確,一擊而罷。如病從上焦來,治上不犯中,藥不可輕,須用多備少服法。外感己,即復其虛。所謂無糧之兵,貴在速戰。若畏產後虛怯,用藥過輕,延至三、四日後,反不能勝藥矣。如腹痛拒按則化瘀,喜按即補絡,快如轉丸。其六氣為病,除傷寒遵仲景法外,當於溫熱條中三焦求之。斟酌輕重而急用之,所謂另出手眼者,不外是矣。」

王旭高注:手揮目送四字,妙!妙!

「痙瘛癇厥四字,最宜分別。痙者,強直之謂。後人所謂角弓反張,古人所謂痙也。瘛者,蠕動引縮之謂,後人所謂抽掣搐搦,古人所謂瘛也。抽掣搐搦,時作時止,數日數月復發,發則不治而自止者,癇也。四肢冷如冰者,厥也。四肢熱如火者,亦厥也。仲景曰:陰陽之氣不相順接,故曰厥。《素問》謂:太陽所至為痙,少陽所至為瘛。蓋痙屬水,而瘛屬火。一則因寒,一則因熱,各不相侔也。大抵痙瘛癇厥四證,皆當以寒熱虛實辨之。六淫致痙,實證也。產婦亡血、病久致痙、風家誤下、溫病誤汗、瘡家發汗,皆虛痙也。風寒風濕致痙者,寒痙也。風熱風暑燥火致痙者,熱痙也。俗傳慢驚風者,虛寒痙也。陰液虛而本臟自病者,虛熱痙也,後人皆以痙名,其實寒為痙,而熱為瘛。仲景剛痙、柔痙之論,為傷寒者而言,未嘗議及瘛病,故總在寒水一門,兼風則為有汗之柔痙,蓋寒而實者也。除寒痙外皆瘛病之實而熱者也。治痙宜用剛而溫,治瘛宜用柔而涼。痙而兼瘛,水極而似火也。瘛而兼痙,火極而似水也。此其大略也。」

王旭高注:寒為痙而熱為瘛。一語破的。

「暑,兼濕與熱者也。蒼瘦面黑之人,陰虛而火旺,感暑之熱,而即發者,為暑溫。肥白麵黃之人,感暑之濕,不即發,至秋後發者,曰濕溫。今人謬言癉瘧,其實皆濕溫也。濕溫所由成,濕重熱輕,熱伏濕中而成也。其見證:頭痛惡寒,胸悶不飢,午後身熱,狀若陰虛。而必以舌白不渴,脈細而濡,面色淡黃為提綱。」

王旭高注:又有一種膏粱嗜酒體肥之人,時值春末夏秋,觸染溫邪,與濕相搏,亦屬濕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