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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醫話

弁言

漢如自束髮受書,即有志於醫學,既長而能悟,乃廢寢忘餐,窮日夜之力以赴之,而尤喜推拿一科之切於實用。旋遇良師,訪秘笈,習內外功,以一指禪正宗為鵠的,始恍然於先哲發明是科,足以濟藥石之窮,闡造化之秘,解生民之厄也。瘁十年之心力,幸有成就,徒以一官瓠系,未獲暢行其志。辛亥而後,始以醫為專業,與室人等分治男婦病症,所遇艱險複雜怪奇之疾,不可屢計。竭其心力,排萬難以圖之,亦嘗有應手輒愈之成績。病者紛紛垂詢,驚為神秘,實則何神秘之有?其視吾術為神秘者,蓋淺之乎測一指禪也。一指禪之為用,本可抉萬病之根,起垂死之人而登諸壽域。要而言之,恃推拿之術以問世者,必以醫學為始基,以一指禪為利器,窺其玄奧,加以經驗,所全活者日眾。醫家不惜半世之辛勤,病家即獲一生之幸福。曩以各地人士,謬採虛聲,每持推拿一科何以能奏奇效之說,來相諮詢,遂草斯篇,藉代裁答。數年以來,索閱者踵相接,印刷甫成,分發已盡,蓋至今已十易版矣。急就之章,於一指禪之精微玄妙,不足闡發其萬一,惟書中所論,本為開始研究推拿者說法,編著專書,願俟異日,大雅君子,恕其譾陋,進而教之,幸甚幸甚。

此不佞曩歲所著《一指禪推拿說明書·自序》之言也,今值醫話付梓之日,欲傾吐腷臆,而又憚辭費,則逕錄此序,弁諸簡端,以明吾志。至於醫話之作,理由何在,動機何若,又不可不無一言,爰識其緣起如下:

兒子一照,離講堂哦誦試驗室作業之生涯,以致力醫學者二十年,以推拿之術問世者十年,嘗察其治病之成績,凡舉重若輕化險為夷之處,亦頗有足以貢獻於社會而慰我期望者。病家以危難之症屬余,偶值時間衝突,則以畀一照罔弗愈焉,知一照者既日眾,余遂得稍稍息肩。今夏苦熱,杜門避暑,以旬日為期,診務悉委諸一照及室人漢芸。爰招朋好,煮茗清談,以消永晝,偶述生平應症之往事,及一照、漢芸二人之經歷,聞者動容。退告一照曰:「醫術關係人命,如是其重,君家治病之成績,與夫目擊病家憤事之狀,宜輯為一書,廣其流傳。俾一般人知所警惕,有所遵循也。」一照然之。以請於余,其所恃之說,為疾病之戕賊人類,半由於醫家之誤人,半由於病家之自誤,苟能以一二醫家之得失,一二病家之禍福,昭示於百千萬億有病而求醫之人,百千萬億無病而防患未然之人,俾資借鏡,指曲突而徙其薪,遇迷津而渡以筏,亦未始非裨益人群之舉。味其言亦尚有理,夜涼無俚,爰就余與一照、漢芸三人身歷目睹之事,於千萬受診者之中,擇其記憶所及而足借鏡者,排日紀錄,得三十五則。異一照編次之,而付諸剞劂,用付愛我重我者之雅望,為提撕病家之具,無以名之,謬曰醫話。敝帚千金,聊自策勵,文之工拙,言之精粗,非所計矣。

答客問

這許多年來,常有人寫信來問我,推拿在醫學上到底有怎樣的效用,一指禪推拿在醫理上又有什麼特殊的優點,我當然是有問必答。但恐怕已經問過的人是知道了,要想問而沒有問過的人還不能普遍的明瞭。因此趁這醫話將要印行的當兒,把所有的問答歸納起來,並作三條,分別寫在下,用極簡單的說話講個明白。這決不敢借此為我個人宣傳,不過希望大家對於一指禪推拿,有一種相當的認識罷了。(漢如附識)

(一)問 推拿和一切中西醫的比較如何?

(答) 一切中西醫,都要研究生理病理。我斷不敢說推拿一定比一切中西醫都好,不過其中有一個最大的分別,是無論中西醫都要用藥,推拿卻絕對不用藥。既然用藥,無論是中藥或西藥,都有「付作用」。藥吃錯了,大誤其事,固不必說,就是有了好醫生,用藥得當,一面借藥力來治好了病,一面因藥性的作用,不免使生理上要起一種反應。譬如滋補的藥吃多了,就要防「膩滯」;表散的藥吃多了,就有些「克伐」,這是最淺顯的例子,其餘更講不盡許多。推拿既不用藥,就沒有因「付作用」而惹起的毛病,可以說是「有利無弊」,也可以說是專能療病而不會「種病」。並且用藥治病,或是吞服,或是注射,都要經過腸胃的消化與吸收,利用著血液的循環,只能算是間接的。推拿治病,病在那一部,就推那一部,卻是直接的。所以有許多疑難症候,病人不宜服藥的,以及特別急症來不及服藥的,推拿就格外來得有效了。

(二)問 推拿和針灸的比較如何?

(答) 針灸與推拿同是中國古代傳流下來的醫術,就其歷史而論,當然有同等的價值。舊時醫書上說:「針長於宣壅滯,灸長於通氣血,古人謂之火輪三味。」足見針灸也自有其特殊的效用。不過舊書上對於推拿和針灸的比較,又有這樣幾句話,說是「推拿宣而不瀉,故優於針;通而不燥,故優於灸。」可是這番話是根據醫理的,平常不解醫理的人,不得明白。我如今再拿極淺近的道理來說,就是推拿的治病,能使病者通體舒適,決沒有什麼不良的感覺。講到針灸,雖然在精於此道的,也斷不會使人感到任何痛苦,卻總免不了有些「刺激」,至少也要起一點異樣的感覺。假定屬於神經性的病,或是病者本身神經衰弱,感受不得些微「刺激」的,就要因此發生弊害,不如推拿來得和平適當了。

(三)問 一指禪推拿和尋常各種推拿的比較如何?

(答) 一指禪推拿和尋常各種推拿分別,非精幹醫理者不能知道,更非對於推拿一科有深切的研究者不能知道。照古時醫籍所載:「推拿一科,發明於岐伯,著書十卷。一曰按,二曰摩,三曰推,四曰拿,及梁武帝時,達摩以為舊法過簡,不敷應症,復取舊法而光大之,增入搓、抄、滾、捻、纏、揉六法。」照這樣講起來,尋常推拿,只有四種,一指禪推拿卻併合新舊各法,加成十種,足見推拿而不用一指禪,在推拿本身上還只是「偏而不全」,所以一指禪推拿比尋常推拿,從醫理上講來得格外深,從效力上講來得格外大,換句話說,尋常推拿有不夠用的地方,就非用一指禪推拿不可;尋常推拿有不能治的病,也就非用一指禪推拿不可。

黃氏醫話

荒郊入睡風寒絡

某年夏,前浙江省長張暄初氏,病腿,艱於行動,已歷半年之久,遍延中西醫診治均不見效,乃延余推治。張君曰:「醫者論鄙人之病,見解紛歧,莫衷一是,或謂某由於虛弱,或謂系鶴膝風。又有謂系血液不清者,然驗血以後,此說已證明不確。實未知癥結何在。」診察後,告以系汗孔大張後為風濕所襲,致成此病。張君恍然憶及往事,曰:「曩為先君營葬,僕僕長途,既抵墓地,已筋疲力竭矣,所御之裘盡為汗濕,匍匐墓側,竟昏然入睡。旋由家人呼醒,則荒郊風猛,頓覺寒慄,歸後病作。自此以後,步履維艱,腿部雖迭經針灸,而不良於行如故。今聞先生言,洞見病源矣。囊者督辦盧公固嘗告余,此病非就教先生不可,而余因循至今,始勞玉趾,否則早瘳矣。」由是日必推治,至秋而愈。

服活絡丹不復活

某年秋,有倪真寅君來就醫,右手拘攣,右臂與右腿行動頗不自如。一照診察後,告之曰:「君之病系肝風內煽,氣血兩虧,達於極點」。倪君曰:「餘三年以前曾來先生處求診,時病猶未深,而先生即云此症頗難痊愈,余爾時殊不謂然,即別就西醫診治,三年以來非特不能痊愈,且日見沉重,先生之診斷神矣!故再來求診。」推治時,倪君初頗欣慰,閱時稍久,忽曰:「推治不日矣,雖日見功效,但余終苦其遲緩,有友人勸余服活絡丹,先生以為如何?時有沈浚文君亦來此候診者,聞倪君言,急攙言曰:「以君之體氣,活絡丹恐不宜服。凡人既不幸而染病矣,亟宜靜心療治,萬不可急求速愈。若求治之心太切,今日服此藥,明日易他醫,非徒無益,且恐一入岐途轉移延誤,是欲求速而反緩也。即如鄙人之病,由於腎虧與痰濕,初病時,求愈之心過切,亦與君同,後以速愈不可求,於是安心調治,余倩一照醫生推治之時期,較君更久,猶不敢躁急,君有數年之宿疾,推治以來,為日尚淺,似應少安毋躁。」倪君沉思有頃,乃曰:「余既受先生之術,又聞沈君之言,已決心不服活絡丹,惟安心以此身付諸推拿矣。」一照謂之曰:「君能耐心甚善,能耐心則木火不升,木火不升則水可以無耗,君病之痊愈雖緩,然為期當不遠矣。」孰知倪君自此推治後,即不復至。一月以後倪君之夫人忽來曰:「外子自前此由先生處歸來後,終不能忘情於活終丹,今已遷入醫院矣。茲因苦念先生,請勞玉趾前往一晤。」一照諾之。倪君既見一照,涕泗汍瀾,悽然曰:「余未能聽先生之指導,已無救矣。今辱枉存,聊當訣別耳。」一照曰:「前月君在余處推治,並無若何險象,何遽一危至此?」曰:「服活絡丹所致也。」一照曰,「囑君勿服此藥,胡遂河漢吾言耶?」曰:「余見他人有藉是而得愈者,故亦服之,初不料有今日之結果也。」一照曰:「君之病之宜於活絡丹,非謂活絡丹不足以治病也。世不乏靈丹妙藥,可治對症之人,而不可愈不合之症,故必須衡量自身之病情若何也。」至是,倪君默然,惟請寄語沈浚文君,謝其曩日規勸之盛意,彼此互道珍重而別。後倪君果不幸下世。沈君聞之,不勝唏噓,甚矣哉!誤投藥物之為害也。未幾,沈君病愈,一日謂一照曰:「余鑑於倪群之結果,益自幸未曾旗靡轍亂,故有今日也。」沈君曾倩蔣竹莊先生(維喬)代書一聯相贈,聯語為「著手成春,天地一指;應病與藥,技術通禪。」亦蔣公所撰也。

妊娠期內腹痛

前清兩湖總督塗宗瀛氏之孫媳,鍾氏女也。先是其父嘗於某年患中風,口眼歪斜,四肢不能轉側,多譫語,勢甚危殆。時女之兄鍾鑄甫君,供職於杭之造幣廠,得訊後商之同寅,眾皆推余醫治,應召而往,診察後,語鍾君曰:「此頑痰作祟,年雖高,苟醫治得當,尚不足慮也。」問曾延他醫,有其它診斷乎?答曰:「未延他醫,惟叔父現方行醫海上,巴有電去,日晚可來杭。」余復詳語鍾君曰:「尊公之病,所以釀成之者,痰也;所以擴大其嚴重性者,痰也;多譫語,痰為之耳。幸勿信婦人女子之言,乞靈神鬼。苟延中醫服藥,亦不必張皇失措,亂投犀角、羚羊等劑。苟若是,非特不能化痰,且恐危機愈迫。」於是依法為之推治。明日鍾君謂余曰:「家叔昨自上海來,聞鄙人轉述先生之高論,甚為敬佩,且囑不必服藥,即求先生推治可也。」余遂為之逐日施治,病果日有起色,神志亦清。惟病者生平喜觀劇,更嗜美味,夫人善烹調,故當每次推治時,必令其夫人以點心進,且所制之點心逐日弗令雷同。余戒之曰:「觀劇雖娛視聽,然久坐傷神;美味雖饜口腹,然多食傷胃,幸留意焉。」未幾,因女公子于歸塗氏頗覆勞動,甲子齊盧戰起,鍾氏全家遷滬,自此不復謀面。

某年,余醫寓對門來一新鄰,循俗例分饋糕饅。僕人登門,適余自外歸,一見之下,喜謂余曰:「先生猶記三年前在湧金門外鍾家診病之舊事乎?今先生之新鄰塗氏,為鍾府之姻婭,伊家之少夫人,即我主人之女公子也。並謂我家太夫人,恆稱頌先生之醫術,今既知先生與塗府比鄰而居,不日必來造訪。」數日後,鐘太夫人果偕其女來余家,見其身御素服,急詢以鍾老先生之消息。太夫人喟然曰:「先夫自三年前避兵滬上,寄居塗婿家,以上海劇場甚多,幾無日不置身其中,又嗜肥醲,稍拂其意即怒,不得已從之。一日,在大世界遊戲場忽復攖中風,一時手足無措,只以戰氛正惡,滬杭交通梗阻,而病人又不便久居婿家,乃多方設法,賃屋別居,未數日即不起矣。戰事既平,始運柩回杭,茲有小女有病,特囑其來杭調養,不意竟得先生為比鄰,小女之病可以無憂矣。談次,見余診務大忙,母女遂興辭而去。次日,鐘太夫人偕其女及婿塗俊森君同來,相與閒話,乃知彼此尚有戚誼。塗君即述其夫人之病情,曰:「拙荊溲不暢,而常患腹痛,月事已一月餘未至。」經診察筋脈以後,斷為有孕。塗君曰:「據他醫雲系干血癆,而先生斷為有孕,殊令余徘徊岐路,無所適從。」余曰:「若誤以干血癆之治法治之,必陷為小產而血崩。在妊娠期內腹痛,非用活血安胎之手術,不能使胎不下墜也。」於是由漢芸為之推治。十餘日後,塗夫人恰值受孕二月之期,鐘太夫人復鄭重問曰:「小女月事忽於今晨十時復至,惟腹痛如故,小溲稀少亦如故。」漢芸問之曰:「今晨月事來時,能稍覺舒暢否?」答曰:「並不覺若何舒暢。」告以月事至而舒暢,則非受孕,今不覺舒暢,且只一次即止,仍系受孕無疑。是歲夏令奇熱,氣溫常在百度左右,而塗夫人受孕已五月,腹部之痛更劇。母若夫惶急萬狀,惟治後稍安,然仍時止時痛,太夫人不能無慮,仍再三以是否懷孕為問。漢芸曰:「醫家向不願對病人下斷語,今彼此投契,況有戚誼,請斷然以『是喜』『是男喜』五字奉答。」鐘太夫人聞曰:「果如是,則湯餅筵開之時,當以雞子千枚為贈。」言已歡笑而去。嗣後月分既深,腹痛亦日甚。一日鐘太夫人忽來,大呼曰:「真怕」。問以何所懼,曰:「余婿為小女延一女西醫,吾知其為某西人之養女,門愚醫院重地、禁止喧譁之虎頭牌,及兩軍棍,其人則身御西服,洋氣頗重,至於醫術如何,實不可知,余婿力主延請此人,余心所謂危,故呼怕也。」移時塗君亦來,連呼:「不得了,不得了,頃某女西醫來,竟謂拙荊之腹痛由於胃部脹大,不宜勞動。診畢,余請其處方,擬留待前延之西醫斟酌。詎伊答稱,藥方須俟其歸去仔細斟酌,吾今不欲往取藥方。夫此病豈胃部脹大哉!信其言,服其藥,必且無幸。」余曰:「是在君自決耳。以余斷之,尊夫人腹痛,產後自止,無礙也。今為之推治,無非維持現狀,冀有以稍減其痛而已。彼女西醫既有如是之診斷,不妨稍緩數日,再行推治。」塗君唯唯而去。翌晨,塗宅兩女傭扶塗夫人至,促漢芸為之推治,謂自停推後不能小遺,內急殊甚,脹欲死,自是非推不能小解。後因孫軍離杭時,杭人紛紛他徒塗君初以其夫人每日需漢芸推治,未能即遷,後杭垣形勢日形緊張,不得已遷滬。迨十二月,余醫寓亦遷至上海,然彼此不知住址,並無覿面之可能。

次年正月,余乘車至靜安寺路梅白格路口,忽聞車後有呼黃先生者,回顧則鐘太夫人也。又見後車一傭媼,挾一小兒,停車詢之曰:「男耶?女耶?」曰:「男。」鐘太夫人詢住址,余遞一名刺與之。明日塗君來,長揖致謝曰:「君家之術,何其神也,內子果於去冬生子,臨蓐時果不覺苦,產後腹痛果釋矣。」十月間鐘太夫人又偕其長次兩女同來,謂其長女亦患月事停滯。余診察後對曰:「令媛腹中之胎,危險殊甚,因其舌苔抽心。再按其筋,切其脈,知其氣血兩虧之症。以如此體氣而有身孕,宜從速調治,生產後非萬分小心不可。」太夫人自解曰:「余長女體並不弱,特便道請先生診斷耳。」遂相偕去。至次年夏,聞鐘太夫人之長女不幸竟於產後殂謝,並聞其次婿塗俊森君亦病歿於蕪湖云。

筋絡受損兩臂傷

康南海在杭,曾患臂痛,由余治愈。茲於未述康君醫病之經過以前,先紀一瑣事。某年,康君曾與人在杭合營聚英旅社,經理陳克卿君知拳術,平日體氣素健,後忽得中風症,纏綿至次年。耳餘名,來上海就診。時康夫人在滬亦患中風,南海為之延德、法名醫診治,知陳君因病來滬,即囑乘便就所延之西醫診治。陳君不從,乃毅然求余推治。某日為之診脈後,余詢之曰:「君何怒之甚?」陳曰:「先生何以知之?」曰:「由脈象知之。」於是陳君不能隱,曰:「今日有一事,實使鄙人不能不怒。頃間有一人勸吾不必就先生診治,彼有一素識之醫院,由伊介紹,診金可減其半,吾聞至此,甚惡其人,輕視吾無力付醫費,而必欲仰賴人之減值。刻至先生處,中心猶有餘忿,不料先生竟能於脈象中察之也。」陳君頗豪爽,有時來診,言及武術,輒在室中振衣攘臂以表演之。余見其左右縱躍而喘,力戒之。未幾病愈,悅甚。嘗曰:「餘年已六十餘,萬不料此病竟獲治,殊屬幸事。曩者居停康公曾囑余赴其滬寓就德、法名醫診治,余雖未從,然康公之盛情良可感念。今余既愈,而康夫人尚在病中,當轉為之介紹,以報其厚意也。」時康夫人正苦久病,從陳言而來,由漢芸診治,未幾果愈。

某年,余至杭行醫,陳君殷殷款待。自是乃常有聚首之相會矣。越三年,康君以臂痛,息影杭垣,頗以兩臂不能伸縮自如為苦,聞余在杭,遂延至別墅。診察後,告以臂痛純由局部筋絡受傷所致,並非體虧,若注射補血劑,或服其它藥品,斷非所宜。康君聞言,乃自榻上一躍而起,甚驚診斷之神,曰:「先生謂余筋脈受傷,斯言誠是。蓋去年冬,余反手令僕人卸大衣時,不覺用力過猛,致有此疾也。」由是連次推治,漸見痊愈。當醫治時,康曰:「余讀先生所著推拿科說明書,知先生之推拿,的系古時一指禪之正宗也。」康君午睡多迎北窗,每日必遊山一次,更喜大啖。余恆戒之曰:「北窗之下不宜臥息,遊山固佳事,然我公年已邁,下山不覺其苦,上山則咻咻然喘,不免傷神,應少跋涉,至於大量之食,更非高人所宜,幸聽吾言力戒多食。」三年後康竟以多食海味,而暴卒於青島云。

識肝病引火歸原

葛德和陶器號主人葛璇生君,一日來延余往診。見其面如被酒,神態反常,身軀甚呆木,雖在冬令,而衣甚單薄。問其病倩,曰:「雙目不能上視,不能下窺,胃呆不思飲食,勉強進餐亦堆積胃中,不復能消化。日間尚可勉御夾衣,入夜則熱極不能覆被,即覆單被亦非露雙足於被外不可。登榻後固不能熟睡,且亦不敢寐,蓋睡酣則精立至矣。」更詢其病若干時,曰:「已半年,此半年中,近二月為最甚。」以常情論之,食少而又耗其精,其人必虛弱不堪,然葛君不覺十分疲憊,且談話時發音尚清晰。經反復診察後,斷其病於腎者少,而病於肝者多。葛君曰:「鄙入之症經多數醫者診治,均未能奏效。即向來為余治病迭奏奇效之醫生,亦無成績可言,吾病殆真不起耶?」旋出示諸醫先後所處之方,類皆抱薪救火,揠苗助長之劑。葛曰:「凡此諸方胡不妥者,先生第恣言之,萬勿循醫家之慣例,有所顧忌,安於緘默,吾苦病魔之磨折久矣,幸憐而教之。」余觀其情詞懇切,爰告之曰:「諸方都不察病源所在,而用紫河車之方尤謬。紫河車之為物極腥臭,寧能多服?今連進二十餘劑,無怪胃部呆滯,不思飲食。且時值冬至陽生時,氣既上升,故精下泄更甚。君之病十之五誤於醫,其它五分,二分屬於腎,三分屬於肝。所有為君診治之醫者,均著眼於腎,而未顧及肝,此其所以不能見效也。君苟聽余診治,則余治肝不治腎,肝病既愈,則腎病亦隨之而愈。」葛曰:「此誠余抱病以來,第一次所聞之精闢議論,然則此病果猶有救乎?」曰:「君之病誠深,然尚有望。」葛問一日推治二次可乎?余曰:「一指禪本有兩儀之法。」翌日清晨,葛走伻來言昨日氣悶,推治後稍舒,請每日午飯後及晚飯後,前往推治兩次。十餘日後,正推治時,葛君忽曰:「腰以下勿推可乎?」余異其言,曰:「此君之意乎?抑他醫之主張乎?若為君意,則君固非醫家,無足深怪。若為他醫之意,則余為盡責計,不得不實告曰,今日之事我為政,若容他人置喙,有百害而無一利。所貴乎一指禪者,乃在知病之所在而推治之,並非如其它推拿家,不知病源可以為他人之意思所左右也。」葛君不得已,對曰:「此係他醫之意,蓋以余近日滑精之量更多也。」余乃以淺顯之說喻之曰:「人體下部發泄之物,精之外尚有便溺。此君既謂推治下部恐遺泄更多,何君之便溺仍如前艱澀乎?既承不棄,請為君詳論人體各部器官之為用。夫人之臟腑,譬猶所雇之工役,無病,則臟腑為良匠,為忠僕,設或有病,當詳察其臟腑各部,究系何部未能稱積。以君之滑精論,其病在腎。腎何以虧?以理推之,當然為近婦人,斫喪過度矣。然此病設果因漁色,幸喜悅余直言,君墓木已拱矣,豈猶能支持耶?且連日與君晤談,應對亦甚敏捷,以余診斷,知君之病,定不專在腎,而實在肝。然則肝陽何以如是之盛?若不深求其故,則必以為君之體質如此,但以余觀之,當別有原因,此殆蘊結特殊之熱而傷肝也。」葛君至是乃正色曰:「先生可謂心細如髮矣。實告先生,余陶器出口商也,窯中工作,必躬往監督。」余曰:「窯中之熱君何以堪?」曰:「不得已也。病殆肇因於此乎?余家業此已數世,先代皆有肝旺病,而余亦略知醫,今聞先生之診斷,吾病雖尚未愈,然心中已覺非常愉快。」余曰:「君之病確在肝火太旺,諸醫咸著意於腎,不知腎猶君之僕焉,肝又為腎之損友。諸醫但顧念腎虧,予以接濟,謀所以補益之,而未知肝方日伺腎後,分耗其所受之滋補,是肝之侵耗一日不息,則腎之虧弱一日不復,徒事補腎,無益有損。此時亟宜息滅方張之肝火,則腎水自源源而來。譬彼陶器之在窯中,其火候亦須適當,否則,器皿未有不壞者也。」葛君曰:「先生妙論,信足發聾振瞶,自今日始,當專就先生推治,不雜投藥劑矣。」余曰:「余向不反對藥品,惟以為不宜亂投耳。今再為君進一言,君之病尤宜緩治而不可以求速效,否則,今日似覺進一步,明日必退三步,所謂欲速則不達者是也。」葛甚以為然,乃逐日為之推治。一日葛君曰:「近日胃納已不若前之呆滯,雖不能熟睡,然心神已較前寧帖矣。」如是約兩月後,余向葛君曰:「此時君這胃部服紫河車之積穢已清,可為君作第二步工夫,法宜引火歸原。明日當為君施用此手術。」臨行時密告其公子曰:「明日為尊公施用引火歸原之法,當在某穴推治,特恐令尊不能忍受耳。」公子曰:「萬一不能忍受,又將如何?」曰,「不妨。余當為推他穴代之,惟推治他穴,其功效非常遲緩,請暫秘之,待明日施用手術後再定方針也。頃在令尊前,並未言此,恐其起心理作用,不能順利進行也。」次日為葛君在某穴推治,方數下,葛君果覺不能受,於是乃改推他穴。俄頃,葛君覺氣向下降,稱炔不肯。時葛公子在側,曰:「先生昨日謂如用他穴代之,奏效極緩,何今日家嚴感覺愉快,如是之速?余笑而不答,旋覆密告之曰:」君勿以為速。」公子曰:「其故安在?」曰:「此令尊之知覺經外顯耳,非病勢減輕之現象。凡病深之人,感覺不應如此敏銳,且令尊之知覺經外顯,實因肝經受傷過甚,幸影響僅屬局部,果周身如此,則病必不可救。一指禪之書曰:『凡人雖力大如牛、健飯如虎者,苟知覺經外顯,生命不能延至三年以外也』。」如此推治多日,滑精之病漸減,食後胃部漸舒適,睡眠亦較安矣。迨春令將屆時,葛君以冬至時病大作,深慮春令將復轉劇。余曰:「當冬至時,醫者對於君之病源,皆未能有把握,故病大發。今余已知癥結所在,且依推治之步驟,為君療治,春令來時,當無防礙,幸勿過慮。」後至春令,果無大變,惟雙目仍感不能上下視之苦。乃勸其養鳥,並蓄金魚,閒時可俯觀金魚,仰矚籠鳥,使雙目之視線,於不知不覺中漸漸可以上下。於是葛君乃依此主張與步驟,靜心療治,日有進境,祈寒時能御裘,夜能安眠,晝能視事矣。

傴僂顴赤應手愈

吳義齋君,任杭垣警務處秘書長。某年夏,痰濕宿疾大作,痛苦萬狀,知余在杭,遂來求治。診察畢謂之曰:「所患之癬,乃由於濕。濕外發而為癬,此係好現象。今亟宜努力治痰,不使阻滯氣機。癬疥小疾,置之可也。」推治後,痰果活動。秋間齊盧戰後,吳君復任省署秘書長,軍書旁午,公務益劇,積勞之後,加以感冒,於是牽動宿疾,淹然病矣。復延余醫治,反復叮嚀,非節勞靜養不克有濟。某日症忽轉劇,黏痰上湧,口生白糜,飲食不進,委頓已極,而癬全隱沒。其家人謂吳君前一夕因要公,奔走樓上下者凡五次,未守節勞之戒。嗣家人復出一藥方相示,內有人參三分。余始知其為參所誤,乃婉言謝之云:「論病體之虛,三錢猶恐難見效,論濕阻之勢,三分已大足僨事。口生白糜並非全屬虛症,蓋病者口內之白糜不能拭去者為虛。今白糜一拭即去,乃濕痰上湧,肺中受病所致,誤以為虛而進以人參,殆矣。余實不能為力,請從此辭。」

旬日後,吳夫人之嫂周劍秋夫人挈其子來求醫,由一照診治。見病者傴僂特甚,周夫人云:「吾子之病久矣,諸醫見其兩顴發赤,骨瘦如柴,入夜輒咳嗆不止,皆斷為癆瘵,服藥打針,咸不奏效。近因襄理姑丈喪事,乃知吳君之死因未從漢如先生之言,鑄此大錯。前車之覆,後人足戒,故來此也。」一照診察後謂之曰:「令郎病源甚簡單,肺中為風寒所襲耳。若在成婚以後,不免釀為癆瘵,今尚系未成年之人,決不致成瘵,惟不宜再進補。」乃為之推治,果有起色,體漸肥壯,不復如前之瘦削,腰背亦直伸,不若前之傴僂,嬉戲活潑,一如常兒,較之未推治前判若兩人。一日咳嗆甚,其母疑有變,一照慰之曰:「是何足慮,此仍系受熱後為風所襲之故,推治數日,其嗆必止。」母始恍然,因憶及前日之事,曰:「小兒日前正在家中嬉戲時,因跳躍出汗,解衣納涼,忽聞門外鼓樂喧天,未及披衣遽爾出門往觀。先生所謂熱後受風,殆系此時耶。」一照更囑其冬令須注意,若能防護周到,繼續調治,則此症根株盡絕,永不復發。明年夏,周夫人再挈其子女來,並偕一中年男子。詢之,知即周劍秋君。周君欣欣然有喜色,曰:「鄙人在粵經營茶業,居家時少,前接家書,知小兒病痊,初未料推治之法有如是驚人之成績也,歸來見其身軀健壯,面色豐腴,喜出望外。惟是小女腰間生一硬塊,頗感痛苦。鄙人亦以身體肥碩,常慮中風,近已有痰壅之患,若談話過多,即不覺昏昏睡去。今請先生為吾父女醫治。」當由漢芸為其女公子推治,周君由一照為之推治,均見效焉。

哭聲驚午夢

某年春,余醫寓自杭回滬,鄭洪年先生之夫人病,公子鄭寶照君因母夫人歷試中西醫,俱未能獲效,爰相招前往,為之推治。診察之下,知系氣虛中滿之症,旋以手術,尋愈。而鄭寶照君忽謂伊喉際似有物梗於中,頗以為苦。余曰:「此病系虛氣上升,並無何物,他日氣平,梗即自止。君亦曾延醫診視乎?」曰:「曾就西醫診察,謂喉間實有一物,一經療治,即可不梗。越數日後,此君以鏡射照,謂喉間已無物矣。然余之梗如故,遂亦聽其自然。今遇先生,特乘間求教。」於是為之推治,其效驗較鄭夫人尤速也。方余為鄭夫人醫治時,一日鄭夫人曰:「余自經先生推治數日後,病即轉輕,所不解者,即邇日之進步,何以未能如開始推治時見功之速?」余曰:「夫人當開始推治時,病勢甚重,且服藥亦不見功,乃令郎忽於此千鈞一髮之際,幡然改計,矚余推治,此為對症之療法。療法既能對症,則病自減,而夫人如重負初釋,頓覺效驗之速。譬彼急需金錢接濟者,若驟有人貸以貨,自覺此種接濟效力絕大。迨此人之困既得稍舒,則金錢之力似不若從前之巨矣。今夫人病已去其大半,自不覺有何顯著之效驗。殊不知無形之中,病體正著著進步也。且當夫人病重時,家務自不使夫人知之,即知之而亦不能顧及,今已漸趨康復,自必勞心神,顧家事,遂不能安心養病。病既不能安心靜養,則其減退必緩,此又自然之理也。」次日,見鄭夫人之病突有加重之象,詢其故,知昨日午睡之際,忽聞哭聲,時其孫方發痧疹,故聞聲倍益驚惶,乃亟披衣起床,奔出室外探視,方知此哭聲乃在三層樓上,蓋彼時方居亞爾培路,三層樓正在修理,一漆匠學徒因受其師之責撲而大哭。夫人因此受驚不少,故其病象遂如洛鍾之應也。余故力勸其屏除一切,靜心養病,夫人從之,不久果康復如常矣。

病體多勞終受損

上海總商會會董田時霖君之至杭也,余方在杭行醫。一日,有人來招赴六通寺診病,謂系紹紳慕名來杭求診,請速往。至則田君殷勤致詞曰:「余因經營商業,操勞過度,致體氣日虧,飲食減少,夜不成寐,遍及名醫診療,俱不獲效。嚮慕先生名,欲仗一指禪之功,恢復健康。乃在滬遍訪先生之住址而不可得,後有人謂先生已在杭行醫,會有舊友某君力勸余易地靜養,故來杭垣,今可以就近領教矣。」余見其體氣虧弱萬分,乃勸以屏除一切俗務,靜心療養。田君曰:「余不但屏除一切俗務,且已不復念有此身矣。」余曰:「善。君能不以此身為念,則此身終能長保也。」推治之下,一日有一日之進步,飲食既增進,夜眠亦安。旬日後,田君欲回滬料理公務,謂余曰:「鄙人今不得不回滬,然不久仍須來杭,蓋旬日以還,余得先生推治,體氣已漸見恢復,事竣後亟欲重來推治,以竟全功也。」余曰:「君苟必須返滬,可勿再回杭垣矣。君嘗謂已置身世外,專心療養,竊以閣下邇日就滬間函電紛馳,似仍復勞神矣。須知醫治之效,不敵形瘁神之害。君此次遄行,舟車勞頓,最不宜於初愈之身,故余以為既回上海,可在滬設法調治,節勞靜養,萬勿再僕僕於滬杭道上也。」兩星期後,田君果再至杭。既見余,乃曰:「余此行於病體並未有何不利,雖處理事務,日不暇給,而不覺其憊也。」迨為之按筋切脈,覺田君之體氣大遜於前,全系虛陽外匯之象,爰囑其不可過於樂觀。彼猶自詡病體康復,能忍飢耐勞,余曰:「食少事繁,常人其猶病諸,而況君乎?」後其記室某君告余,田君邇來大忙,往往夜以繼日,深以為苦。余曰:「病體如斯,勞心勞力又如斯,其能久乎?余荷田君信任,目一指禪為萬能,殊不知一暴十寒,雖盧扁再生,亦復奚濟?余再當痛陳斯義,作最後之忠告,冀其幡然改計,不復力疾治事,庶猶有挽救之望,亦所以報田君也。」翌日,謂田君曰:「君以為病體有漸痊之象乎?平凡醫家治病,病勢危殆不足優,病情複雜不足慮,而獨患症之反復。此在風寒暑濕之症,尚可奮力挽救,咄嗟立效者,猶且以反復為大戒,而況外強中乾如尊體者乎?吾今謂尊恙已反復,君必不信,須知閣下之病體,正如敝舟樹巨桅,放乎中流,一若毫無險象,舟子憂之,力下其帆,以期穩渡,此余推治見功之處也。今閣下又復聽夕勞苦,是帆已下而復飽張之,桅質本已朽蝕,乃又使之當疾風,行見桅摧而舟覆耳。幸速靜養,毋貽後悔。」田君唯唯,而終不能毅然息肩。余知縱復推治,亦無效矣,遂婉辭之。後田果在杭逝世。甚矣!病者不能靜養之為害也。

推拿奈何用蠻力

某年春,前浙江交涉使王省三君之夫人患肝氣症,來就診,當由漢芸為之推治。方切脈,王夫人見推拿亦須診脈,深以為奇。漢芸告以:「一指禪治病,其望聞問切之功,實較任何醫學更為周密,寧有辨證之時而不診脈者。」夫人聞言,為之動容。推治多日,病良已。方王夫人受術時,一日,述其往事曰:「余前深信推拿之功用,抱病之始,曾登報徵求推拿女醫生。一日,果有一女醫生來,談數語,即舉掌在餘頭部及全身各部分,一味揉擦。余訝其不似推拿治病,故婉辭之,後雖有應徵者,亦無大效。自來此推拿後,始知一指禪之可貴也。」

前杭關監督袁思永君之太夫人,手臂痠痛,曾延一女醫生推拿,詎知此女醫於推拿一道,初無研究。袁太夫人覺其施手術時,不知癥結所在,任意用力推按,較不推時更覺痛楚。後聞人盛稱漢芸,乃延之推治。第一語即以推拿是否痛楚為問。對曰:「推拿止痛則有之,萬無再增痛楚之理。其有病已深,筋絡麻木,推治多次後氣血方始活動,此時轉覺難受者,斯則由麻木而得知覺,系病有轉機之象,殊不足慮。但亦不可用蠻力推之使痛也,目感受風寒者,拿筋時或感痠痛,一住手非惟不痠痛,且覺舒暢。今太夫人之病,實系風濕,施術時絕無痛楚也。」太夫人始但然,推治後,臂部之痠痛悉除,無伸縮不便之苦矣。吾人每謂精微玄妙之推拿學術,反不為世所重,相與扼腕太息。今觀於以上二事,則一般人對推拿無正確認識,果誰之過歟!

風邪盡去久咳止

楊樹芬君患咳嗽頗劇,年久不愈,來就一照推治,一照為之按筋切脈以後,知其肺部所襲之風,因誤服補藥,無從宣泄,遂致久不愈,爰據實告之。楊君聞言,甚以為詫,迨一照反復講論,彼始恍然,於日逐推治。以常情論之,病當日減一日,然若楊君之症,則須經一種過程,蓋即愈推愈咳,必待風邪去淨,始立見平復也。楊君經推治後,咳嗽果因推治而加劇,楊雖已聞一照之預告,然不免惶慮。乃申說此係肺部風邪外泄之現象,不足慮也。後果逐漸減輕。一日,天氣驟寒,復因感冒而傷風。傷風愈,咳嗽亦止,此四年前之事也。今春忽又來就一照推治,乃詢以四年來之情形。曰:「甚平安。今春以天氣久寒,宿疾又復發,自知病根未斷,終屬非計,頗望繼續推治,冀使此病永不復發也。」至春分節時,咳嗽果止。如楊君者,對於一指禪之推拿,可謂有絕對信仰者矣。

多投補劑致病

世人於體氣稍覺疲弱時,每喜服用補品,以為能固本。然服補品亦未必盡能獲益。前合肥李國筠君以咳嗆多痰,延余推治,初頗應手,嗣余以其舌苔厚膩,脅部疼痛,囑其停食銀耳。李曰:「餘食此物已數十年,似已成為習慣。今先生既殷殷以停食為勸,余當遵命暫停也。」後果並無不便之妙。舌苔亦不如前之厚膩,且咯痰亦較活動,不若往者之費力。李初頗以停食銀耳為得計,繼忽慮身體終必虧弱,復擬再進銀耳,就商於余。余曰;「君之患在痰,今痰既活動,自當屏此膩性之物,以期早愈。至於君之質體,並非十分虧弱,實不必鰓鰓過慮。且多服銀耳,益足塞君之肺氣,他日若再因此吐血,則危險不堪設想。」李聞余言,惟惟否否而已。

翌年,李侄以患筋骨痛延余推治,言次,談及李君病歿情形,知其生前自經余醫治後,病體稍平復,即不復推治。既而病復作,則有人另薦他醫診治,且不捨銀耳,又亂投補劑,寢至不救。是雖余不幸言中,然亦不聽忠告之遺憾也。余非反對進服補品,第須視其人之體質當補與否耳。且年老者,亦非全需滋補。如武仲平君,年已八十六,體素健壯,盛暑啖瓜,不讓少壯之人,嘗因多食冰綠豆粥而病,經余治愈。後腿中有疾,又延余推治。晤時必暢談舊事,歷歷如在目前。一日,忽詢其公子曰:「爾亦能記憶余上次大便在何日乎?」曰:「似在黃醫生初來診之翌日。」余愕然曰:「果如公子言,君已有十餘日不大便矣。」武曰:「是何足怪,余向來每月大便二次,苟有三次,則轉覺其反常矣。」余乃默忖,常人大便秘結,固百病所由生,然此老之消化器官或較常人為特強?若武君者,苟誤認其體質,以為與常人無殊,於是慮其腸胃有病,而急於通利。見其年事已高,而勸以滋補,則隔靴搔癢,無益有損矣。觀以上二事,李以不當補而補,終致不起,武以不需補而不補,竟占勿藥。可見補品之為用,非如菽粟可盡人飽啖也。

反胃症霍然而愈

楊善卿君患胃病過深,雖飲食數量如常,而精神萎頓,且每次進餐後,所食之物必全數嘔盡,否則日夜不安。一日就余醫治,問其病情,知患胃病已七八年,胃部不能容物,非全數嘔盡不可。此蓋反胃症也。楊君更詢須推治若干時始能痊愈?答曰:「君之病系內傷而非外感,因天時與環境種種關係,何時痊愈殊難確定,若果貿然言何時能愈,其人必非醫者。」楊君曰:「斯言殊有至理。余適往某醫生處求診,彼謂余之病甚易治。余心甚奇此醫生之能斷,默唸吾病已七八年,嘔吐之勢今又加劇,將益難治,彼既謂易治,乃詢其果有何術,使痼疾之除如此神速?彼曰:『余家有秘藥,服之七日必痊。』吾聞其有秘藥,乃愈疑,甚不願購服無把握之秘藥,遂稍事寒暄而退,特來先生處求治。」余曰:「君既以余之不敢確定為是,余亦深以君之不求速愈為智。」楊君曰:「余若能於病初起時,不求速愈,病早愈矣。惟其求速,病轉加劇,故今不敢再言速愈矣。」於是為之推治。約二星期後,楊君甚喜其病之輕減。余曰:「未也。君連日所以感覺愉快者,是殆君之胃部逆氣,經余推治以後稍為舒暢而已,嘔吐雖稍減,而宿積猶未盡除也。」越數日,楊君曰:「吾病愈之期不遠矣。」詢以何故?曰:「吾曏者食量雖不減,然珍饈入口,味同嚼蠟。昨日吾遊邑廟中,覺攤上所售之食物咸有異香。」問曾購食否?曰:「未敢多啖,僅進點心四五件而已。」曰:「毋多食油膩。今雖進四五件,然必再嘔吐也。」明日果然。越數日更嘔酸餿之水甚多。余曰:「君所嘔吐既已覺有酸餿之水,則胃部之宿積開始出動矣。但願日日嘔此酸餿之水,久之必逐漸減少,以至於無,則嘔吐亦不再作矣。」後果霍然。

大腹便便非受孕

某年,余等在滬行醫時,醫寓比鄰有一婦人,腹大異常,漢芸甚以為奇,謂余曰:「余觀比鄰之婦腹部隆起之狀,與尋常孕婦異,似病而非孕也,竊願有機會以證余言,且資研究焉。」一日,彼婦翩然戾止,以新鄰為名,造謁漢芸。延之入室,展詢邦族,知為雷姓。談次向婦曰:「夫人娠幾時矣?」婦聞而赧然曰:「懷孕已一年有半,真不知何日臨蓐也。」詢以曾否就醫?曰:「余之月事,每間三月一次,據某西醫云,孕婦月事三月一次,勢必再延三月。通常十月生產者,此則必須十二個月,或十五個月,然今已一年有半矣。」更問曾就中醫乎?曰:「所就診之中醫更多,迄今藥方積數寸矣。今歲七月餘感腹脹痛,乃往前診之某醫院求治,醫生囑余速歸,彼當於晚間來余家接生,而是晚腹痛忽止。顧余所謁中西醫皆謂余系受孕,藥方具在,可以覆按。明日俟黃醫生診務暇時,當攜來就正,並請再為余詳加診斷。」漢芸應之。婦去,向晚復來,持中西藥方各一厚疊,來求診,曰:「吾不能待明日,不知先生能破例為余診察乎?」漢芸本欲窮其腹部膨脹之究竟,許之。於是余與漢芸及一照三人,為之輪流按筋切脈,咸覺其並無受孕之現象,乃以實告之。詳檢其攜來之藥方,用藥各異,有為之破氣者,有為之破血者,其中又有用黃耆、黨參等滋補品者,而彼婦服此方之時,正在月事初斷後三四個月,且此方服之獨多,乃詢其月事停後,曾否有其它現象與痛苦,曰:「無之。惟外子年事較余稍長,望子心切,故百計為余醫治耳。醫既謂系受孕,外子亦欣然不疑,並益加慎重,力事調補。今外子供職陸軍部,余當以先生之診斷,函告外子。」余曰:「函札恐未能敘述詳盡,易滋誤解,不如俟其歸來再定醫治之方針。此時即囑余醫治,亦未敢貿然從事,蓋以女流子身在滬,人皆知已受孕,而余等獨持異議,假使他日因推治而腹部恢復常態,有多量之白色汙物下泄,則人且誚余傷胎,余實不任其咎也。」婦聞言乃曰:「外子將回滬度歲,不知在此期間,亦有其他危險否?」曰:「無妨。」婦遂辭去。迨陰曆十二月下旬,婦患血崩,漢芸往治,婦曰:「前日接餘外子家書,謂不復回滬度歲。余以年關在即,不得已乃回鄉料理年終瑣事,今日乘車回滬。在火車中即覺腹痛,深以月事忽來為慮,蓋余腹痛時,恆有此現象也。迨抵滬站,匆匆歸家,稍進飲食後,月事果來。頭部暈甚,乃即臥床,此時猶覺月潮未止。」漢芸謂之曰:「以余之診斷,如此現象極佳,腹部之病,或可以因此而去。惟前承見告,謂曾延西醫診斷云月事三月一來,須再補三月,何妨再延之診察。」婦曰:「余不欲再作無謂之麻煩矣。前已將先生之診斷函報外子,覆函亦以為然,擬待其歸來,偕余到府求診,不料來書謂須正月初始回滬。」漢芸始為之推治,告以明日月事若不急湧,不妨靜養,待正月間雷先生來滬再定方針。明日又來相招,謂自昨日推治後,月事已不急湧,今再請推治。越日而此婦親來余醫寓,謂月事已。止,且謂與三月前月事來時之情形相同,惟較前稍多耳。余曰:「然則猶以腹大為孕乎?」婦聞言微笑,似猶默認其腹大為受孕。明年仲春,婦偕其夫雷素安君來,詳詢病之真相。余告以:「尊夫人之腹大,實病而非孕,不努力醫治恐成大患。醫治而仍持安胎之政策,則為患尤不堪設想。」雷君曰:「余實因望子心切,故日冀其為孕而非病。」余曰:「但願月事如期而至,斯大佳事耳。」雷曰:「鄙意仍擬稍事觀望。」余曰:「君意如斯,余亦無如君何,惟有一語君須記取,尊夫人苦上下樓時,感覺呼吸急促,則不可再事觀望矣。」曰:「現在呼吸已感急促,不知再有更危險之時乎?」余曰:「他日雖行平地,亦必喘息不止,此為其最危險之時矣。」雷君唯唯辭去。至四月間,雷君復來,曰:「因內子稍一行動,即感呼吸急促,不思飲食,有流下形似白帶之汙物甚多。擬勞先生推治,惟又慮推治以後,陷為血崩。」余曰:「客臘為尊夫人推治,乃在尊夫人血崩以後。且推後血崩即止,並非因推治而血崩,君不必過慮。且尊夫人有流下形似白帶之汙物甚多,乃為腹內通暢之證明,此固極好之現象也。」於是逐日由漢芸為之推治。約兩月餘,腹部漸見消縮,飲食大進,恢復常態矣。某日,雷君來問曰:「拙荊之病現已告痊,余擬請先生繼續推治,俾恢復昔日之健康。惟經此一病之後,不識將來亦能受孕否?」余曰:「常人每以子息有無之責任,委之於婦人之身,為之調經。余以為男子亦未可卸此責任。尊夫人之月事,將因推治而調和矣,然君之身體,亦應加以相當注意。」雷君聞之憬然,即由一照為之診察。斷以肝木太旺、腎水不足。迨木火平後子息乃有望,實現之期當在三年之後。雷君醫治至孟冬時乃罷。三年後雷君之夫人果舉一雄,越數年又生一子焉。

中風得痊

中風之症,最為危險。中於經者,則口眼歪斜;中於血者,則半身不遂;中於臟者,多滯九竅;中於腑者,多著四肢。人皆驚此症之不及預防,殊不知病根已伏於數月乃至數年之前。始則手指略有麻木,以其旋愈不以為意;繼則臂部似伸縮不便,亦因旋即平復,故又不以為意;致令此症日深一日,終至一發而不可收拾。倘能幹病初萌時,醫治得法,未嘗不可轉危為安也。如杭州前總商會會長宓延芳先生,某年忽患中風,延余為之推治。詳為診察後,宓之公子即某名醫所處藥方徵詢意見。方中雖盡為名貴之藥,但於病人無益。向晚復走伻來延,謂宓君自日間推治後稍覺清醒,迨既服藥,又復昏迷,遂決定繼續推治。並將另一醫生所開之藥方請為審查,余覺其尚能對症,乃一面令其煎服,一面為之推治。三四日後,所用之藥因醫生一再更改,又入歧途。余遂語其公子曰:「近日藥方恐又不能對症。」公子固聰慧者,遂停止進藥,專由余推治。二星期後,病果霍然。

胃下垂

有黃女士者,患胃病,延漢芸醫治,依法循上而下,按部推治。詎伊忽謂胃已下垂,請勿再向下推。漢芸乃謂之曰:「女士當明醫理,幸勿泥於形式。試觀大雨之時,人皆以為天低,非天低也,氣壓之低也。迨云消雨止,彼沉沉欲墜之天又復高爽矣。今女士之病,雖曰胃垂,實則氣之下垂有以致之也。曩有金夫人所患與女士同,按法推治,日就痊愈,胃並未更向下垂也,女士何鰓鰓過慮耶。」於是推治數次而愈。

每日吐痰升許

人不能不有病,有病不能不延醫服藥,盡人而知之也。延醫服藥,固所以祛病,然稍一不慎,不但病不能祛,且愈增痛苦。甚且誤於醫藥,而不能永其天年,亦可傷已。有王叔銘君,年逾古稀,精神猶矍鑠,惟患痰症,多年不愈,日必吐痰升許,每睡又必乾咳十餘次,痰始得出,深以為苦,服藥數百劑,曾無毫末之效,不得已求助於余。余向其索閱曩者諸醫所處之方,內有一方最足以增其病勢,而彼服之亦最多。綜計所服石膏不下十數斤,麻黃十餘兩。余乃謂之曰:「君之體質可謂強固矣,在他人患此病而服如許麻黃與石膏,則墓木拱矣。但就閣下而論,亦僅能帶病延年,欲完全產除病根殊不可能。」王曰:「余亦惟冀痛苦之稍減耳。」推治月餘之後,彼忽以其病何以不能速除為問。余曰:「君何健忘耶?此病延誤至此程度,必不能除根,早為君言之矣。雖然君可毋憂,君之病可謂太平病。」王曰:「先生於病之上加太平二字,誠百思不得其解。」余曰:「君不必思,亦不必求其解。君之不死,即太平病之確證也。」繼續推治二月後,每日所吐之痰已由升許而漸減為二、三合,每睡亦不若以前之多幹咳。今王君尚健在,但當日所受誤服藥劑之苦,可謂甚矣。

未幾而有徐文彬君之事。先是徐君之弟婦,嘗因肝氣,為漢芸治愈,嗣伊以徐君雙眼模糊能否治愈來問。當即告以病在肝腎,可以推治。是年秋季某日,有一人愴惶來余醫寓,自稱系眼科醫生,因診療徐君目疾之關係,假徐家設硯應診。是日徐君告彼擬延余推治,正談話間,徐忽蹲乾地,彼即抱之起,復以彼既有延余推治之願,乃來相邀。既抵徐家,此君忽揖余,曰:「請先生稍待。」余遂坐廳事以待之。移時一御西服者,提皮包自內出,余心私忖,殆伊家所延之西醫也。正私忖間,彼眼科醫生復來揖余,以再稍待為請。詢其故,彼乃吐實,曰:「徐君以及夫人與其弟,均欲延先生推治,而其子女及婿則堅主延西醫,余處其間,左有為難,故請先生稍待也。」余曰:「是何難,既堅欲請西醫,請西醫可矣。然余頗願與病者一面,俾得切其脈息,以為討論之基礎。」乃延余入徐之病室,切脈以後,知確係中風之症。頃西醫來,已將冰帽加諸其首矣。余甚為之危,乃忠告其家人曰:「吾知君等對此病,有以西醫為是者,亦有以中醫為是者,方議論紛壇,莫衷一是也。余意無論延西醫或中醫,在家人立場言之,彼此意見雖不同,而挽救徐君生命之心則一也。惟余有不得已於言者,即徐君之病雖系中風,然病勢不重,且即使甚重,冰帽亦非所宜,因不合於中國人之體氣也。倘以余言為謬,不妨另延西醫從事商榷。余知有經驗之西醫,必不偏重機械式之理論,而有冰帽之主張也。」五日後,彼眼科醫生者復來相招,余曰:「去亦奚益?」曰:「伊家始延西醫,繼以未能奏效,復改請中醫。昨該中醫聞曾延先生推治而未果,乃力勸其再請先生前去,以圖挽救。」是時余若拒之不去,病家必以余為意氣用事,不得已乃從其請,並謂此君曰:」徐君之病已無救,去亦徒勞往返。」曰:「勿論生死,姑勞玉趾。」及抵徐家,徐君果不省人事如故。爰謂其家人曰:「已無救。余嘆君等不應過信第一次所延西醫之言,遽加冰帽,余既進忠言以後,猶不另請西醫,斟酌冰帽之是否能用,以致一誤再誤。茲雖改請中醫,更招余來,然此病已成絕症。雖盧扁復生,亦無回生之望,其速為病人處理後書,一二日內必有變也。」三日後,果見報載徐君謝世矣。王叔銘君誤於不究藥性,致成痼疾,而此君則誤於過信醫生,且因一誤而斷送其生命,尤可悲也!

病室內高宣佛號

某年春,岑西休之夫人病,延漢芸往治。岑夫人病已久,肝氣串於筋絡,左臂不能舉。先是有人介紹一推拿醫生推治,既不奏效,病轉加劇。於是即以推拿為不足道,改延西醫,用電氣療治。豈知左臂因用電過度,膚忽呈枯黑色,且神志昏迷,多譫語,肝風內動,勢甚危殆。而家人對於藥劑,則中西雜投。食物則時而牛乳,時而雞汁。更可奇者,一面延醫診治,一面復謂奉佛家法師之命,令家人四名晝夜在房內高宣佛號,喧囂不已。漢芸見此情形,乃正色告之曰:「病人處此環境中不易平復。」診察之後,黨外象雖若可治,而細按病情,實無生理。歸告余,認為此症已非人力所能挽回,以不忍其無救,姑令余於岑氏復來延請時,前往一試,以希冀於萬一。詰朝來延余前往,診察後告岑君曰:「尊夫人之病,系肝風重症,須待三星期後,始可確斷能否獲痊也。」次日,往推治,岑君笑謂余曰:「拙荊之病有望矣。今日已如廁,且飲食亦可多進,中西醫皆謂有望,先生以為如何?」余診察後,知其大便系醫者以藥劑攻出,至於多進飲食,亦屬反常,益以人事昏迷較前更甚。仍告以不能確有把握。岑君聞之不悅,遂不復來招矣。同時宜興陶器商人葛旋生君(葛君之病詳情另有所載)亦因病延醫,余偶與談及岑夫人之病狀,及其難治之情形。未幾而岑夫人之訃告赫然現於報章。葛君謂余曰:「岑夫人之死,屈指計之,適閣下初次診治後之第三星期,君之診斷可謂神矣。」余曰:「吾始為之按筋診脈時,知其肝腎兩臟將絕,其生命最多不過三星期,因不便明言,故諉謂須待三星期也。」明年,岑君患痰喘,延余醫治。岑君傷感殊甚,並未道及夫人病歿之事。直至再越一年,漢芸為其媳治肝胃病時,其家人始重提往事,相與太息。岑夫人之病,其初僅系肝氣復發,而飲食雜進,藥餌亂投,一誤再誤,至於肝腎皆絕,雖盧扁復生,無能為力矣。

五更泄瀉

某年,有湯楊錫琳女士之幼女,因風寒痰滯之症,在某醫院住療。院醫謂其病入膏育,拒絕療治,乃延余推治。余以前在杭時,每值主日,湯夫人與漢芸同在湖山堂聽道,深敬其為人。同屬基督信徒,不容不排萬難以挽救之。遂慨然往,見女病勢果沉重。乃謂湯夫人曰:「夫人對令媛之生死,作何觀念?」曰:「余確知小女無生望,但尚冀其或有萬一之轉機也。」余曰:「彼醫院中人既已拒絕,是對於令媛無辦法矣。今欲余為令媛療治,非從余之辦法不可。請先將所戴之冰帽除去,並勿進任何食物。」湯夫人唯唯。於是為之施術,當時並不覺有何效驗。次晨,遣人持一書來,略謂自昨日施手術後,病勢甚有起色,且已呱然而哭,不可謂非好氣象也。」余繼續推治,未及十日而愈。

明年春,湯夫人之尊翁楊粹卿先生病肝氣,經余推治一次後,即有效驗。次日復來邀,及抵其家,則又婉辭焉。後知乃其公子輩以西醫斷為心臟病,不能震動,故謝卻推拿也。移日湯夫人來致歉意,且曰:「家嚴所患究系何症?」余曰:「肝氣上逆而已。若謂心臟病不宜推拿,此又臆斷之辭,餘生平推治心臟病而奏效者,亦指不勝屈。先尊翁之症,斷不可目為心臟病也。」越一年,湯夫人忽腹部膨脹,每日黎明必瀉,就漢芸診治。告以此係脾土衰弱之故,即五更泄瀉症也,宜培土以復元。月餘而愈。當其來診時,詢其尊翁病狀。曰:「家君之病,因西醫謂其不能震動,令終日偃臥,病彖愈趨險惡,不幸已下世矣。」言已不勝欷覷。

大啖豚蹄患便血

蔣海容君患便血症,初猶系大便中帶血,一年後雖不疴亦常瀉血,未瀉前必感腹痛,痛時必小睡片刻,睡後起床即瀉血,瀉後始止痛,如是者日必四五次,深以為苦。由一照為之診治。見其面色如常,脈息亦無虛象,乃詢其曾否就他醫診治。蔣君乃出各中醫所開之方示之,各方大都為龜板、鱉甲等滋陰止便血之藥劑。蔣君曰服諸方後,飲食且減少,乃細索其致病之原因,多方考慮,斷其或系中毒。詢其平時嗜食之物。曰:「嗜食豚蹄,日必啖一蹄,且須紅煨者。一日,有友招飲,呼酒傢俱三蹄,以其二屬余,而自啖其一。他客作壁上觀而已。後座中復有人戲言,豬有四蹄,今僅得其三,功德未圓滿也。因又增一蹄,盡果余腹。食後頓覺腹中不炔,抵家即惡寒。時余猶以為或系感冒,繼患泄瀉,嗣腹便血,遂纏綿至今,屈指已二年。茲先生調我甲毒,其在斯歟。余病後一聞豬蹄之味,即欲作嘔也。一照囑其力戒一切不易消化之食物,推治數月而愈。

失眠與思睡

前浙江實業廳長雲海秋君,患失眠症時,余適在滬行醫,云君特延至杭。診察之後,施以手術,果安眠如常。越二年,復來延診治,謂自失眠症愈後,今忽覺酣睡太多,且不思飲食,延醫診治亦不獲效。診察後,告之曰:「當此春末夏初之時,人每因黴濕而感困倦,即所謂濕氣困脾之症也。」醫治旬日,漸見功效。云君因恐余不能久留杭地,以可否服藥見詢。余答曰:「君欲兼程並進,自無不可。」是晚,云君乃復延中醫診察。明日,以醫者所處之方相示。余云:「此辛燥之劑如附片之類,固足祛君之濕,然多服則耗陰,陰虧必再患失眠。一指禪之功用,既可攻濕,又可養陰,所謂一舉兩得,決無顧此失彼之弊。」云君遂不復提及服藥之事。越數日,精神漸旺,不似往日之貪眠,然頗怪其虛象忽爾大現。正默忖間,云君忽留余晚餐。余因督署早有人相邀治病,故興辭而出,並囑其慎防失眠之宿疾復發。翌日,云之公子來迓,謂余曰:「昨日家嚴自先生去後,精神極好,且因先生堅辭晚餐,頗感寂寞,特請某中醫來作長談。某中醫復行診察,謂家嚴之病在腦云。」余深訝此君身為中醫,而故趨時,用西醫之術語。當即詢云公子曰:「某中醫既謂令尊之病在腦,彼果用何術以療之?」云公子曰:「先生見家嚴時,家嚴必以某中醫之藥方就正也。」既見云君,乃無一語及此,因不便探詢。推治時,忽有一付官自督署來,云君乃以昨夜某中醫之言告之,隨將藥方授伊,且謂藥不能入胃,隨服隨吐。方系龜板、鱉甲等滋陰藥品,方喜其或能因此一吐而有所覺悟也。詎此付官亦知覺,覺為加薑汁炒竹茹三分,令再服。余知云君成見已深,不可為矣。幸約期將滿,爰語其公子期滿不再續診。公子曰:「恐家嚴未必允先生辭。」余曰:「雖留亦不能從命。」明日,云公子曰:」家嚴以病在腦,將往上海入醫院。」孰知數日後噩耗傳來,云君竟死於滬上友人家中。甚矣!病人之於醫藥,不可不慎也。

重痢獲治

王伯恭君之夫人,患最重之痢疾,由漢芸診治。漢芸囑之曰:「夫人年事已高,在此重病時,除避免操心勞力外,宜節制飲食,尤忌藥石亂投,免生意外危險。」王夫人答稱:「余家非富有,且中西藥品已購服不少,毫無進展。今得延先生來醫,已覺勉為其難,更有何餘力再延他醫。」後經推治,果日見痊可,終乃霍然。夫以年齡而論,王夫人實較云先生為高,而病症亦尤險,然一治一不治,此中消息至微,蓋一者信仰堅定,靜聽醫者療治;一者信仰之心不堅,其結果遂異。語云:「欲速則不達,」信夫。

推治三日步履如常

大律師仇予之太夫人,一日起立時,忽覺兩腿痠痛,步履維艱。來就診,由漢芸推治。當其初次來時,尚需人扶持,不三日已能獨自行走矣。先是太夫人之媳亦嘗延漢芸推治,卒未能為之挽救,論其起病至死之經過情形,殊堪太息。仇夫人初患頭風症,經多數中西醫療治,忽而用冰,忽而用電,痛苦不堪言狀。久之始延推治,病勢確已燎原。然二日後覺痛楚漸減,謂漢芸曰:「今日真較從前快樂矣。蓋病雖不能即愈,而推治時,則非若電療之苦也。諺云『勿藥為中醫』,推拿之術,又較不藥為上矣。」後以病根太深,終至謝世。若干起病時,不雜藥亂投,此症必可挽救也。

馳馬墜地腰部起塊

吳少序君腰部起一硬塊,余診察後詢其何不早治?曰:「初因不甚痛苦,擬聽其自然,待其內消也。近因稍覺累贅,乃延醫診治,皆斷為石疽之症。先生以為何如?」曰:「此病非癰疽也,似系流注之類。不知君於得病之前身體亦曾閃拗否?若曾閃拗,則病原即系氣血凝結。」曰:「先生診斷甚有見地。蓋余好馳馬,前在都中乘一烈馬,中途墜地,余當時並不覺何處作痛,起而追逐,復一躍上鞍。逾數日,腰部起核,僅一小塊,不甚痛苦,亦不以為意。最近則覺此硬塊日大,累贅益甚,始延醫服藥,然終不見消,故來求治。」余曰:「此處乃腎俞穴,萬萬不可開刀,惟有使之消退。」推治約一月,吳君曰:「日來此硬塊之範圍似覺較前為廣,何耶?」曰,「君只覺面積加廣,而未知其體積減低也。夫體積減低,面積自廣,此乃病症移動之徵象,不必慮也。」此後吳君每慮硬塊潰膿。余曰:「君何憂耶,此硬塊可消退,可免出毒。」又一日,吳君曰:「余今確信此處無膿歟。」余曰:「君前數日甚慮潰膿,今忽又確信無膿,何耶?」曰:「昨日,曾經西醫用針探視。」余曰:「君實不應請西醫探視。何以事前不來就商於余耶?君之硬塊本無膿,今經西醫用針管探視,則無膿而變為有膿矣。蓋硬塊內部之膜極薄,經西醫用針管探視,必致損硬里膜,血液必腐化為膿。但願西醫所下之針,吸力不重,里膜不因以損破,是為萬幸。」吳君曰:「前余憂此處有膿,先生乃謂無膿。今經西醫探視,確信其無膿,而先生又恐其有膿,此何故耶?」曰:「余非故欲立異,實恐君患處之裡膜,或為西醫針管之吸力所損破,而有潰瘍之危險也。吾第願吾言不中耳。」十餘日後,吳君曰:「余所患之硬塊確有膿矣。」余曰:「前者,君非確信其無膿歟,何以今日又有膿耶?」吳曰:「余昨日又請西醫探視一次,故知之。」因謂之曰:「君之症可不必推治矣。蓋君患處適在腎俞穴,無膿時猶可藉推治而使之漸消,若有膿則無論任何醫法不能奏效也。」於是吳君止推,後聞纏綿約一年許,終於不治。此缺乏耐性之為害也。

胃病不宜多服藥

某年春,鎮江傅根記紙號之女主人傅蔡孝貞女士,患胃病七年,不能飯,僅啜液體之物。曾延名醫療治,未能獲效,於是來滬,由漢芸為之推治,五旬而愈。聞蔡女士來診之動機,甚簡單而甚饒興趣,蓋禪於服藥耳。此種見解確有至理,夫五味之食物,最不適宜於胃者,莫若苦味。試觀大病以後之人,未有不患胃弱者,以其多服藥耳。夫藥雖兼具諸味,而入口無不苦者,故凡有胃病者,確以推拿療治最為有效。

體已多痰猶進補

余等在杭時,有督署科員張銘新君,因其子病,延推治。時張於正臥於迎門之沙發上,余見其面色,即謂張君曰:「令郎之痰甚重。」張君曰:「先生猶未診脈,何以遽知其痰重?」曰:「望而知之矣。令郎近來之病狀,能詳以告我否?」曰:「此兒常患暈厥。至友某君,現任督署付官,固知醫者,謂為虧症,處一膏方,令其進服。」余未待其言畢,即告之曰:「服膏方後暈厥更甚,此則不待檢視藥方而可知者也。令郎之病在痰,誤以為虛,而用膏方以補之,則痰乃益重,痰益重則其暈厥之次數必愈多,此一定之理也。」張君曰:「小兒服膏方後,暈厥果較前更為頻數。」「請十日不服膏方,專以一指禪之法推治。在此十日之內,若暈厥如常,不妨繼續再服膏方。若暈厥減少,則請盡棄膏滋,靜心推治。且十日之時期甚短,補之未必竟全功,不補不致有急變。」張君頗以為是。遂逐日為之推治,十日之內,果暈厥減少,後仍繼續推治。一日,張君忽謂余曰:「戚友中有主張為小兒早日完婚者,先生以為可行否?」余曰:「令郎既為痰困,且發育猶未健全,胡遽成婚耶?」張君聆言遂輟是議,迨推治三月後,公子之病果愈。方余為張公子推治時,正值暮春天氣,其父在側,忽詢余曰:「人皆易夾衣,余何仍畏冷之甚耶?」余曰:「尊府中人每感小恙,輒喜服藥,君殆過服表劑,故平時易畏寒也。」

飲食不進大便不通

葉春泉之太夫人,年逾六旬矣。忽患一症,飲食不進,大便不通,帶下甚多。由漢芸為之診察,告之曰:「太夫人之病,實因中焦不暢,飲食積滯,濕閉於內所致。亦曾延他醫診治否?」曰:「然。」言時出藥方相示。檢視此方,知醫者誤以為虛症,用滋補藥,並止其白帶,漢芸深以為危,遂謂葉君曰:「太夫人之體氣不宜子補,又不宜止其白帶,止則身必腫。今腿部已微覺發腫,苟因補與止之故,再蔓延而上,殆矣。」次日,葉君曰:「昨聞尊論,乃轉語於醫者,醫者另擬一方,囑請黃醫生裁政。」見其所開之方,果為利濕之劑,乃告之曰:「此方對症,可用也。」推治數次,大便果暢,飲食亦進,白帶自止,厥疾瘳矣。

脈象已敗不可治

陸榮廷寓上海時,患咯血症,延余診治。既抵寢室,見室中雖置有精美之床榻,而陸君乃藉地臥,身旁置一鐵柄之背錘,知已在散功之候矣。迨按筋診脈,覺內部如古屋中置機設廠,震盪既久,忽遇烈風暴雨,崩屺必難倖免。乃謝公子曰:「疾不可為矣。」公子聞言驚詫,泣下沾襟,請於無可挽救之中,為萬一之勞力。余曰:「醫家能治重症、治險症,而不能治絕症。餘生平遇九死一生之病,夷然不以介意,從容推治,轉危為安者,夫豈少哉,而非所論於此病也。君希望余作萬一之努力,余則以為縱復努力,寧有萬一之希望耶。」不數日,而陸氏逝世矣。凡醫家治病,有絕對不能與造化爭者,此類是也。

葆愛過度小孩成病

霞飛坊楊宅,以小兒病,因某夫人之介,來邀診。余見此兒尪弱不堪,人皆御單夾衣而彼猶挾曠。詢其何病,曰:「病在胃。」余診察畢,曰:「此孩並無胃病,實因衣過多,食過少,故有此委頓之象耳。若增其飲食,薄其衣服,必日見茁壯也。」兒之母駭甚,急搖手,曰:「先生體矣,弗勞推治。」余無法可以喻之,乃亦辭去。翌日,某夫人來詢昨日診治情形,余乃一一詳告之。夫人聞言憮然,曰:「伊家對於小孩過於重視,然提攜捧負,愛之不得其道。前月數孩,除牛乳與烤牛肉以外,不許食他物。且恐他人誤投以雜食,每餐後,必禁閉小兒於室中,弗令外出,故皆夭殤。余欲救此子之命,故介紹先生為之推治。初不料其有此一舉,殊可嘆也。」

天下事無獨有偶,實有出乎意料之外者。繼楊氏之後,又有一張女士對余醫寓,謂伊有邵姓友人之小兒,患病托其介紹醫生。伊以醫生甚難介紹,惟曾讀余所著之《推拿說明書》,知推拿不必服藥,較為穩妥,故來相邀。余見邵之小兒,並非重症,不過胃中積食,略感暑氣而已。其時適值炎夏,而期母不顧小兒受熱,緊擁諸懷。余因兒在母懷不便推治,乃請將小孩安臥榻上。推治時,邵夫人猶左右護持之。余問曰:「夫人如此掩護,系恐令郎受痛乎?果爾,請勿慮,推拿時毫無痛苦。」彼雖唯唯稱是,度其心滋不悅。

夫父母之愛惜子女,固屬情理之常,然愛之不以其道,則愛之適所以害之。內地人民,至今猶有不使小兒種痘者,坐待天花之傳染,是無異戕戮其所生。又有力求小兒溫暖,晝則厚其衣,夜則厚其被褥,以致小兒抵抗力薄,易受外感。更或希冀小兒肥壯,不使其食粥飯,而轉飽以肥醲滋膩之品。無論新式舊式之家庭,類此者比比也,轉使其陷於病弱。放眼以觀上述楊、邵兩家之小兒,即其明證。諺云:「若要小兒安,常帶三分飢與寒。」此實閱歷之談。有子女者,所當深思者也。

腎病勞動致變

前公共祖界會審公廨會審官俞奠孫君,患氣虛中滿甚劇。余推治已告成功,能下床行動矣。一日,謂余曰:「明日有要事須躬自處理,臺從蒞此請較往日遲一小時。」餘力戒其勿勞動。迨明日往診,而肝腎兩脈俱變,駭甚,咎其不聽吾言。俞君徒呼負負,然自此病勢劇變,余見其無可救之道,乃敬謝不敏,太息而退。俞君遂終於不治,惜哉!凡病家一有轉機,每每不遵醫生之囑,任意勞動,此危道也。

憶潮商鄭宜賓君患腎病,西醫為之驗尿,亦斷為腎臟受病已深。以諸醫未能奏效,乃延余為之推治。見其多言傷神,乃勸其多臥少動,併力求靜默,勿多勞。彼此業務關係,未能從余之忠告,終日與朋輩論事,舌敝唇焦,不肯少休,且仍勞動,後卒無救。此二君之病,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開刀不慎成痼疾

周受之夫人,曾因腿疾延余醫治,同時復倩余推腰部,謂兩年前生一外症,請西醫開刀,終未收口。繼延中醫,亦無效,膿血淋漓,痛苦萬狀。余見其所患之部在腎俞穴,系不可開刀之處,而西醫竟不顧一切,為之開刀。不知此處若開刀,則永無收口之日。於是鄭重告伊,曰:「腎俞穴萬不能開刀。論理凡不能開刀之處,最好以推拿之法推消,方無害處。設有毒將潰,應將毒移至他處,然後奏刀也。今患處已深,若欲活動筋絡,不使行走,感覺呆木,固可推治,聊減痛苦。若望此外症收口,雖一指禪亦不能為力矣。」後體氣雖已平復,腿疾雖霍然,而腰部卒未收口也。

右手不能執箸

前浙江督署參謀長範毓靈之弟君衡,在閩任團長時,忽手足拘攣,遍延中西醫療治,愈醫愈劇,乃辭職至浙,特來余處診治。範君進膳時,右手不能執著,談話時期期訥訥,行路若無人持扶,不能逾閾。嗣為之推治多日,各部皆恢復原狀,惟右手未能痊愈。遂一面為之推治,一面囑其搓無數紙團,以箸挾之為戲。經過多日,運箸已靈活。然遇餐時箝真食物時,每及唇而落,深以為苦。爰囑其時揹人假作籍食入口之練習。又若干時,卒能恢復原狀,與常人無異矣。

遍身起紅塊

吳乃衍君遍身起硬塊色微紅,時隱時現。初猶不覺痛癢,後於每次發現時,必覺疲憊不堪。中西醫咸無法療治,爰來推治。診察之下,料其必系皮膚曾於水中中毒。吳君甚以此診斷為然,曰:「嘗憶兒時家臨小河,常喜入水捕魚。一日出水後,遍身忽起硬塊,未幾即愈。此後遂不敢捕魚,然此病屢發屢愈。其始並不頻數,邇來則每間一月或半月必發一次。」推治後約二星期而愈。蓋吳君初中毒時,正在壯年,血氣方剛,抵抗力甚強,故於發病時不覺痛苦。後在某學校任教職,體氣日就文弱,故病發時甚感痛苦也。當吳君推治時,適有一患感冒之病人,受術拿筋時痛極而號。吳君曬之。余謂之曰:「君毋笑人不能勝拿筋之苦,君苟與此君所病相同,由拿筋時亦必痛極而號。推拿本毫無痛苦,惟受風寒太重者,拿筋時之痠痛,雖只一剎那頃,然頗難承受也。」未幾,吳君忽走伻來延至校中,謂因感冒不能起床。拿筋時果不能忍痛,大聲呼痛,遂深服前日所言之不虛,是無病者不知有病者之痛苦也。

兩腿拘攣臥不安

鎮江要塞司令孫達蓀君之夫人,胸部疼痛,兩腿拘攣,招往某療養院推治。當由一照前去應診,為之按筋切脈,見舌苔抽心,體甚瘦弱。林夫人曰:「每次生產後,容有失調之處,且因主持家政之故,每遇有病,均未能靜心療養。此次之病,曾回杭請西醫診治,迄未獲效。嗣來滬住療養院,治療數月,亦毫無功效。茲以女友之介,延先生推治。然又深慮推時更感痛楚,蓋余睡眠之時,雖被褥稍有觸動,亦覺筋肉抽搐也。當余初病時,僅覺精神委頓,並不疼痛。自某中醫介紹一推拿醫生,為余推治,遂致胸部作痛,兩腿拘攣。蓋彼於推拿時,以雙手按余之胃脘,猛捶背部,並以雙手力捏兩膝蓋,如是一星期後,兩腿遂曲不能伸,飲食漸減,精力日衰,病象益趨重,稍一轉側便感艱苦。乃急詢某推拿醫生以故。曰:『是不足慮,不日當可見痊矣。』再越一星期,痛如故,忍無可忍,乃不敢續延其療治。後本院之西醫令余睡臥石膏床,余因石膏拘束行動之術,實弗能堪,故爰幡然改計,延先生推治。」一照乃慰之曰:「夫人之病,純由體氣虧弱所致。余用一指禪推拿之法,推時必無痛苦。」依法推治一三數日,痛苦漸減。豈知彼療養院之西醫,忍謂林夫人曰:「推拿雖善,然亦不過維持現狀,未能徹底痊愈也。」林夫人曰:「推拿之徹底與否,余不必問,惟知余病確有起色,向之不得安眠者,今已稍能入睡。曩余以兩腿拘攣,胸部疼痛為苦,君謂宜療以太陽燈,然亦並無大效,反覺頭痛不能安睡。今不照太陽燈,卻藉推拿之功,拘攣疼痛稍稍平復矣。君謂推拿僅能維持現狀,余實幸其能維持也。且黃醫生曾謂余之病當靜養,不宜急求痊愈,但得氣血漸漸行動,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則自有進步也。君必欲堅執徹底醫療之說,敢問其道又安在哉?」某西醫乃謂伊處有德籍醫生,善療此症。療時縛全身,墜以石塊,使兩腿不致拘攣,如是二月後,乃能確定可否開刀割治。林夫人訝甚。復詢之曰:「是病亦須開割乎?果須開刀,所割又為何處耶?」曰:「脊骨之旁。」林夫人曰:「割後即能不復拘攣耶?」曰:「是不敢必。」林夫人以其病須受兩月綁縛之苦,始能確定能否開刀,既開刀矣。又未能保其必愈。為計殊左,遂婉謝曰:「俟外子來滬再定。」來幾,林君果自鎮來滬,頗不以西醫之辦法為然。商於一照,意欲遄反鎮江。一照以其在滬既無所適從,又不能靜養,轉不若逕歸鎮江,爰贊成其主張。數日後,乘夜車離滬。首途之日,並約一照改為晚間推治,俾可抵抗火車顛簸之苦。詎知翌日復來相招,曰:「昨晚已登車矣,乃鐵路人員以病人未經鐵路醫生證明,例不得登車。無已回療養院,改以今夕啟程,故再勞大駕也。」一照推治後,囑其返鎮江後,須安心靜養,勿庸人自擾,雜藥亂投。果能屏絕俗慮,調攝得宜,則回覆健康亦意中事耳。此可謂臨別贈言矣。以後結果如何,雖不得知,然殊不能不為林夫人惜。蓋此種病症,果能不亂投醫,專賴一指禪推治,為之補救,則其成功可計日而待也。

一指呈功消腹脹

大東菸草公司之顏少齋君,因腹部脹大,來就余推治。顏曰:「所患之症水臌歟?抑氣臌歟?」余按筋切脈後,曰:「非臌也,氣脹耳。此症最忌行動,若能遵余之囑,安心推治,必能痊愈。」後脹果漸消,顏君快慰萬狀,每遇戚友,即暢談一指禪推拿之功能。其女弟患腹痛,延西醫診治,斷為盲腸炎,謂須開割。顏氏兄妹不信此說,後就漢芸推治,斷為肝氣,推治數日即愈。妹倩孫君患臂痛,顏力勸其乞靈於一指禪。此外則彼公司之同事,亦有多人以顏君之介紹來治病。其妹嘗謂漢芸曰:「余兄不恆信服人,而對黃先生獨讚不絕口。」此可見顏君對於一指禪信仰之深矣。

肝陽挾濕

某年春,余在杭時,前滬道劉襄孫先生走伻邀至其寓所,謂余曰:「鄙人兩腿不能行動者年餘,延中西醫及推拿醫生療治,詎知腿稍愈而遺精病隨之而起。昨掃墓來杭,舍弟雅士盛稱先生成績偉大,始知尊駕在杭。此行不期而遇先生,頗自慶幸也。」診察後謂之曰:「君體肥碩,氣短促,而血液甚旺,此症並非虛虧。氣短不能行厚血,肝陽挾濕熱為祟耳。」劉君曰:「鄙人素患肝陽,且先生所謂濕熱,亦誠有之。蓋鄙人前曾因濕熱下注而患脫肛,及脫肛愈,腿忽不良於行,殆系濕熱同祟歟?」余曰:「脫肛愈而腿部病,系濕熱內蘊無處發泄之故也。至於遺精之症,若專用一指禪之法推治,本可永絕根株。況君之遺精,實因推治腿部者不能統籌全局,致有此流弊,是遺精為推拿所釀成也。今余為君推治,他日腿愈,遺精亦止矣。」三星期後,劉君腿漸能行動,而遺精之病亦不作。十六年春,余舉家避地回滬。是年冬,劉君復來邀診,謂腿疾又作,而腰部忽亦痠痛。診脈後,謂之曰:「久不親雅範,今見君較前益肥碩,此在常人固可稱發福,而君則似不宜再肥矣。」劉君曰:「鄙人亦慮老年體肥,易致中風,放不敢俯首拾物,不知常加推拿,亦能免此否?」余曰:「常推則血自保其平衡,氣亦不致壅塞,確為預防中風之善法。」劉曰:「鄙人之脈,亦有特別現象乎?」余曰:「此『息至』也。但以君之肥碩,息至不足為憂。」推治兩星期後,腿疾平復,腰部之痠痛亦愈。然每隔三四月或半年發一次,發時必推治。借其稍愈即止,未能繼續推治,使病根徹底產除也。

去夏某日,復來相邀。推治之後,劉君見告謂其公子櫻病甚重,詢以何病。曰:「寒熱」問:「熱已退未?」劉曰:「前曾延中醫服藥至十六劑,未能退熱,近延西醫療治,寒熱已減低矣。據西醫驗血後診斷,謂系傷寒症。余深知閣下對於請治傳染病者,一概拒絕,故自始即不敢辱玉趾。惟以閣下高明,願述病情,冀獲南針之導,先生當首肯也。」言時出中醫所處之方相示,皆發散之劑。余白:「中醫當此炎夏,對此病症極應用去暑濕攻積滯之藥。乃不此之圖,而一味發汗,無怪其日日大汗,而熱終不能退也。」劉君曰:「西醫謂血中發現傷寒病菌,連日正以冰置其腹部,冀減輕腸部熱度。」余曰:「西醫謂人之病,每多病菌作祟者,余亦深信斯言。惟以冰置腸部,則余嘗聞相識之西醫,談及治療用冰問題,皆以為不合中國人之體質,此言與余之主張,不謀而合。余非不信熱漲冷縮之物理,但念及腹部與腸胃,因冰而冷縮,試問彼腹中之暑濕與積滯為祟不將更甚乎?」劉君曰:「鄙人本意,原不欲延西醫,只因中醫未能奏效,乃勉從親友之勸而延西醫耳。」余曰:「論理此病至四候以後,若一帆風順,即可不必眼藥,惟慎重飲食,靜養病體復原耳。」劉君曰:「此言鄙人亦嘗聞之。」余曰:「邇來公子之飲食如何?」曰:「遵西醫之囑,日服牛乳、雞子與雞汁等流質之食物。」余曰:「此種食物,固屬流質,然膩滯之弊,仍不能免,總宜慎重為是。」三四日後,西醫擬為劉公子注射肛門,助其大便。劉君以此法是否合宜為問。余曰:「熱苟已退,不妨設法通其大便,俾積滯腹中之暑濕,可以清除,不為臟腑害。」從此數日,劉君曰:「自藥水注射肛門後,日來大便甚暢,且量亦甚多,而頭部忽生外症。」余曰:「善哉,此外症也。公子之病,無正當方式使之宣泄,今忽生外症,是猶人被禁錮,不能由戶而出,乃破窗越去也。」次日,劉君曰:「鄙人今日成一極大之工作。」問奚為?曰:「今日一西籍醫生,此西籍醫生將病者頭部所有之瘡癤,全數剖開或刺破,流血甚多,家人咸駭而卻走,獨鄙人坐床前,視此醫生施行手術。惟不知此曾經剖刺之許多創口,將來能否收口?」余曰:「群應注全力於公子之內病,此外症不足慮也。」劉君曰:「彼西籍醫生已將創口縫好矣。余曰:「此大足僨事。昨嘗為君言,公子之,病無可宣泄,其頭部既生外症,實系內病自謀出路之現象,正宜因勢利導。頃聞開刀之後,復為縫好創口,是又等於錮禁其暑濕與積滯勿使外出。誠恐內病不能再自謀出路矣。」曰:「血流甚多,涼無大害。」余曰:「君以為多耶,余意僅十之一耳。」明日,劉君曰:「昨日,先生去後,病者忽呃逆不止,不知有無妨礙。」余私忖久病而順,乃胃絕之現象,殊為惴惴,然又不便直告之,使其失望,乃曰:「如此現象,大非所宜,余請暫不使公子服滋膩之品。」劉君唯唯。明日又語余曰:「小兒之呃,已因服藥而止,似可無大患矣。敢問此呃究何由而起?」余曰:「尋常之呃,非胃部受寒,即系受熱,但久病之呃,殊不可與尋常之呃同日而語也。」餘一方如是答覆,一方私忖,昨日之呃,胃氣已絕,彼能使之不呃,可謂神乎其技矣。但無論如何,余終不信其能補人已絕之胃氣,此或用藥強制之不作呃耳。一日,劉君曰:「鄙人今日遇一極負盛名之醫生,彼謂吾兒病已全退。」余乍聞此言,真有哭笑不能之感觸。劉君復曰:「彼謂小兒心力甚弱,除一面為之注射強心針,一面更當使之儘量多食雞、魚、豬肉及蔬菜。」余曰:「病象如此,而猶使之多食油膩,殊為奇特。且蔬菜亦惟煮湯飲之乃無患,若大嚼菜根菜葉,亦斷不宜於傷寒之久病者,因傷寒之病在腸,而蔬菜中多纖維質,纖維質至不適於腸,多進則腸更傷矣。余所亟欲知者,公子近來面色有無紅光,入陰以來,人事是否清楚。以余度之,公子面色應有油光,且多譫語。」劉君曰:「然。」余於是知此病定無回生之望。不數日劉公子死矣。

總之劉公子之病,一誤於中醫之疏忽,再誤於西醫之任性。譬諸行舟,一則誤其方向,愈趨愈遠;一則忽東忽西,忽進忽退,忽而飽張其帆,忽而急轉其舵,目的地決不能達,傾覆之患且必難倖免也。悲夫,藥物之脫人於厄與致人於死,其間不容髮哉!余昔攻醫,正惟懍然於用藥之可畏,故幡然改計,致力於一指禪。區區此心,亦聊為寡過之地耳。劉公子恂恂儒雅,而盛年夭折,令人淒槍惋惜不能自己。余向不診治時症,藉避傳染,故襄孫先生不以此相強,余亦不破例為之效力,至今思之,有遺憾焉。